郝韵到了法国,才知道什么叫两眼一抹黑。
街上的人说话,她听不懂。
招牌上的字,她认不全。
去面包店买面包,比划了半天,人家递给她一个羊角包,她其实想要的是棍子面包。
她抱着那个羊角包站在街边,回去之后,翻书翻到了后半夜。
第二天又去那个面包店,这回说对了,买到了棍子面包。
教授的课,她也听不太懂,就拼命记笔记,下课了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查。
教授说慢慢来,不急,她嘴上应着,心里头急得要命。
夜里躺在床上,就会想起长沙的家人。
陈皮那调皮的, 先生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他气着。
先生都那么忙了,回来还要给陈皮做饭,早该走的时候,让陈皮把饭学会了。
来到法国的第二十天
她在天鹅湖边拍照。
天鹅游过来两只,一前一后,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波纹。
她蹲下来,举着相机,等到那两只天鹅凑到一起,脖颈弯成一个好看的心形。
快门按下去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
“这张拍得真好。”
是教授。
郝韵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叫了一声老师。
教授走过来,看着她相机里那张照片,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华夏,收集一些真实的素材,拍出伟大的照片,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郝韵心跳漏了一拍。
回去?
这么快就可以回去?
可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可是老师,我才,才上了二十多天的课。”
教授拍了拍她肩膀,摇了摇头。
“你是华夏人,带着我们过去也方便。”
他又指了指相机里的那张照片,“而且,天赋比努力更重要。”
天赋。
郝韵从来没想过这个词能用在自己身上。
教授就这么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她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好。”
轮船从马赛港出发的时候,是早上。
郝韵站在甲板上,抱着那台相机。
就这几天,她拍过天鹅,法国教堂,街边卖花的妇人,放学跑过的孩子。
现在她要回去了,把这些东西带回去。
给先生他们看。
船靠岸那天,是傍晚。
郝韵站在甲板上,远远地看见了码头。
看见了岸上的人。
然后她看见了火光。
轰——
一声巨响,震得她耳朵嗡嗡的,整个船都在抖。
她愣在那儿,看着岸上那些人乱窜,跑着,喊着,有人摔倒,有人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起来。
“怎么回事?!”
“打仗了!长沙打仗了!”
“不是说停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船上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拼命往船舱里挤,想躲起来。
郝韵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抱着那台相机,看着岸上的火光。
轰——
又是一炮。
码头边上一栋房子塌了,灰扬起来老高,遮住了半边天。
她忽然反应过来。
船还没停稳,就往下跑。
“喂,小姐,还不能下船!”
她没理,跳下船,脚踩在码头上,软绵绵的,不知道踩到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只手。
断了的,血糊糊的,手指头还微微抽着。
她胃里一阵翻涌,扶着旁边的柱子,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然后她直起身,往城里跑。
往那条巷子跑。
往那扇门跑。
街上全是人。
跑着的,倒着的,喊着的,哭着的,还有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轰——
震得她耳朵嗡嗡的,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她扶住墙,喘了两口气,觉得嘴里有股腥味。
一切都会顺利的。
顺利。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会顺利的。
先生那么厉害,陈皮那小子命硬,他们肯定没事的。
跑着跑着,她看见前面躺着一个人。
是个女的,趴在地上,背上一个大洞,血流了一地。
她跑过去,又跑回来,那个女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还在动。
她蹲下去,把孩子从那女的怀里抱出来。
是个男孩,三四岁,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哭,也不说话。
她抱着他,站了一秒。
然后她看见那孩子的腿。
没了。
膝盖以下,什么都没了。
血还在往外冒,把她的衣服染得通红。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孩子看着她,眼睛还是瞪得大大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眼睛就闭上了。
郝韵抱着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炮还在响。
她抱着那个孩子,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把她拽起来。
“跑啊,愣着干什么!”
她被人拽着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方。
那个孩子还躺在那儿,躺在他妈妈旁边。
她继续跑。
跑着跑着,眼泪就下来了,和那些血混在一起,咸的,腥的,糊了一脸。
跑到那条巷子口,她停下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可两边塌了好几间房子,砖头瓦块堆得到处都是,路都快堵死了。
她踩着那些砖头往里走。
走一步,喘一口。
走一步,默念一句。
没事的。
没事的。
没事的。
走到那扇门前,她停下来。
门虚掩着。
和走的时候一样,她站在门口,大口喘气。
喘了很久。
才敢伸出手,推开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那把老藤椅还在,歪在那儿。
藤椅旁边,趴着那只黄猫,她走过去,蹲下来。
猫身上全是血。
肚子上一道口子,肠子都出来了。
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她蹲在那儿,腿一软,坐在地上。
相机还抱在怀里,硌得胸口疼。
炮还在响。
轰——轰——
一声接一声。
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先生?”
没人应。
“陈皮?”
“先生——!”“陈皮——!”
只有炮声。
轰——轰——轰——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
喊到嗓子都哑了,喊到眼泪糊了一脸。
郝韵冷静点。
不会的
先生他们肯定跑了,肯定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她抹了一把脸,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
那把藤椅还歪在那儿。
那只猫还趴在那儿。
其余的什么也没有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巷子,街上还是乱。
人跑来跑去,喊来喊去,炮声轰来轰去。
郝韵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就是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她看见前面有个人。
那个人站在街边,举着一个东西,对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对着那些塌了的房子,对着那些躺着的尸体,一下一下按着。
是她的教授。
郝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教授回过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
“亲爱的,你看看。”
老师说,“这简直就是太伟大的爱了。”
他把相机递给她。
她低头看,相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女人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眼泪。
孩子身上也是血,靠在女人怀里,仰着脸,看着天。
女人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可照片里没有声音。
只有那两张脸,那两双眼睛,那满身的血。
郝韵看着那张照片,手在抖。
教授在旁边说:“你看这个构图,这个光影,这个表情,这是伟大的爱!伟大的母爱!”
他越说越兴奋,“郝,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来的意义,这就是我们要拍的东西,这些苦难,眼泪,这会成为历史,而我们是见证者!”
郝韵没说话。
她把相机还给他。
教授接过来,又举起来,对着街对面继续拍。
一边拍一边说:“太震撼了,真的太震撼了。”
郝韵站在那儿,看着他举着相机,对着那些惨状,一下一下按快门。
看着他的眼睛,亮亮的,全是兴奋。
她恶寒的厉害,只知道,不能再站在这里了。
不想听这些快门声,听见“完美”这两个字了。
她转过身。
走。
往前走。
走了一步
“郝?”教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去哪儿?”
她没回头。
继续走。
“郝,这边还没拍完,你来看看这个构图!”
她继续走。
走着走着,她开始跑。
她听见教授在后面喊。
“郝,别乱跑,这里危险。”
“我们有通行证,是特殊渠道办的,可以在战区活动,不会有人伤害我们。”
“郝,回——!”
她一边跑一边想,那些躺在地上的人,他们有通行证吗?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她有通行证吗?
那个在她怀里闭上眼睛的孩子,他有通行证吗?
那只趴在院子里、肚子被捅穿的黄猫,它有通行证吗?
没有。
他们什么都没有。
只有炮火。
只有血。
只有死。
可是为什么?
这明明在自己的国家里,为什么还要有通行证?!!!
她跑着跑着,眼泪又下来了。
糊了一脸。
她跑到佛爷府那条街上,就停了下来。
前面全是人。
跑着的,喊着的,倒着的。
枪声,喊声,惨叫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疼。
她躲在一个墙角后面,往外看。
门开着。
她看见了张日山,浑身是血,端着枪,往门外打。
打一枪,退一步,再打一枪。
她没看见先生。
先生不在这吗?
那他会去……
“先生——!”
………………
又一个大神认证,渡恹.^,谢谢宝,呱惶恐。
老九门线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