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一个月前,他就已经把郝韵送走了。
轮船从长沙码头发出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郝韵站在船舷边上,拉着他的袖子,不愿意上船。
“先生……”
她喊了一声,就喊不下去了。
他低头看着她。
这两年长高了不少,可这会儿缩着肩膀,还是两年前那个在面摊后头煮面的小姑娘。
他伸手,给她理了理被江风吹乱的围巾。
“郝韵,走吧,去实现你的记者梦。”
“把那些不公平的事,受苦的人,没人敢说的话,报道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去年冬天下了雪,郝韵坐在油灯底下捧着报纸,学单词,学着学着,忽然问他:“先生,那些洋人写的报纸,为什么能送到咱们这儿来?”
他说:“因为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大。”
她又问:“那咱们华夏人写的,能送到洋人那边去吗?”
他看着她,说可能。
郝韵想了很久,然后又问:“那别的国家不知道我们在打仗吗?他们为什么不来帮我们?”
“因为他们看不见真相。”
郝韵愣了一下。
“真相?”
“真相被掩盖了。”
他垂下眼:“他们看见的,是有人想让他们看见的。”
郝韵低着头,又想了一会儿,抬起头,“那我以后,想让真相都被看见。”
这一次唐舟真心为她的想法感到开心,鼓励道:“你可以当记者,把咱们这儿的事,记录下来。”
“好,当记者!”
江风吹过来,把他从回忆里吹醒。
郝韵站在那儿,可能也是想起了这段对话,她松开了手,羞涩地笑着。
“我会的。”
唐舟这才从怀里掏出信,封皮上写着几行洋文。
“到了那边,有人接你,是个老记者,拿过普利策奖的。”
“我托人找的关系,他愿意收个中国学生。”
郝韵愣住了。
“法国那边,摄影和文艺是全世界最领先的。”
“你去了,好好学,学摄影,学写作,学怎么把一件事说清楚,怎么让看见的人忘不掉。”
他把那封信塞进她手里,给她擦了擦脸,又把手里的布包塞进她怀里。
“这个你拿着。”
郝韵低头一看,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用油纸包着,塞得鼓鼓囊囊。
还有一样东西,方方正正的,用布裹着。
她打开来看。
是一台相机。
崭新的,皮套还带着点皮子的味道,镜头亮得能照出人影。
“到了那边,多拍点照片,等回来的时候,给我和陈皮看看。”
他看着她,对她点头。
“去吧,郝记者。”
“一切都会顺利的。”
他站在那儿,江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郝韵站直了身子。
抬起右手,指尖并拢,抵在太阳穴上。
一个军礼。
她没当过兵,没人教过她这个。
可这一刻,她就是想这么做。
“先生,等我回来。”
他看着那只举起的手,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只是点了点头。
轮船开出好远好远,他还站在码头上。
长沙城在身后,江风一直吹。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路,脑子里都是她临走前说的话。
“先生,等我学成回来。”
他没告诉她,这一走,可能就再也见不着了。
但她得走。
郝韵,值得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陈皮还在院子里等他。
唐舟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底下,那只黄猫趴在他腿上,眯着眼晒太阳。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先生,姐走了?”
“走了。”
陈皮低下头,摸着猫,没说话。
唐舟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那只黄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
唐舟开口了,“长沙马上要打仗了。你是留,还是走?”
陈皮没有犹豫,他说:“留下。”
“不怕死?”
“我本来就不怕。”
陈皮低下头,摸着猫,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先生,你留还是走啊?”
唐舟看着他。
这孩子今年十五了。
两年前捡回来的时候,又瘦又小,脸上也没几两肉,看人的时候眼神阴恻恻的。
现在呢?
个子蹿了一大截,比他矮不了多少了,肩膀也宽了,胳膊上也长肉了。
吃得好,养得壮实,往那儿一蹲,像个小牛犊子。
那双眼睛,少了当初那股阴郁的狠劲儿,多了点“你说什么我都信”的信任。
可唐舟知道,这人下手还是狠的。
他教的东西,陈皮练得比谁都狠。
那些防身的招,那些要命的招,他学几遍就敢用。
那天在后山,唐舟亲眼看见他一个人放倒了三个地痞,干净利落的。
唐舟回道:“我?当然是留下。”
陈皮点了点头,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唐舟又说:“可你才十五,还小。万一这场仗打下来……”
话没说完,陈皮站起来。
他走到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枪。
是唐舟给他的。
陈皮举起枪,瞄准院子外面那棵树。
树上有鸟窝,他扣动扳机。
砰。
鸟窝从树上掉下来,落在草丛里。
陈皮把枪放下,看着他。
“先生,我不是小孩了。”
唐舟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唐舟在屋里坐了很久。
007的声音在脑子里冒出来。
【宿主,您真要上战场?】
“嗯。”
【您可想好了,那是真刀真枪,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007沉默了一会儿。
【宿主,您说,如果把日本岛炸了,需要多少能量?】
唐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觉得007怎么可以这么可爱。
“你这是在问我?”
【嗯。】
“不知道,但肯定是不够。”
007又沉默了一会儿,【宿主,我有个东西,一直没告诉您。】
“什么?”
【防弹衣,两套。炮轰都轰不死的。】
“你有这东西?”
【有。】
“你又不是作战系统,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嗯…坑别系统的…】
唐舟:“……”
他比了个大拇指,不错,有他风范。
唐舟站起来:“拿来我看看。”
手里多了个东西,摸起来比金属轻。
他低头看,是一件背心,灰扑扑的,不起眼。
【穿上这个,普通的枪打不透,炮轰的话,只要不是直接命中,也能扛住。】
唐舟看着那件背心,“两套?”
【嗯。】
唐舟把背心收起来。
第二天一早,他把陈皮叫过来。
“穿上。”
陈皮看着那件背心,不明白,这是什么玩意?
“先生,这是……”
“防弹的。”
陈皮就没问了,接过来,套在身上。
唐舟帮他拉了拉领口,把那帽子给他扣紧。
“记住了,这东西睡觉都给我穿上,不要脱。”
陈皮点了点头,“先生,您呢?”
唐舟没答。
他转过身,往外走,“我去趟佛爷府。”
佛爷府里,张启山正在和张日山说事。
听见动静,他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今日……”
唐舟把东西放在桌上。
“穿上。”
张启山低头看了看:“这是……”
“能防弹,可保命。”
张启山一下子抬起头,唐舟眼神没躲。
“先生自己呢?”
“我有。”
唐舟转过身,往外走。
显然他就是过来给送东西的。
007在唐舟脑子里炸了锅。
【宿主!!!您自己呢?!】
“任务快结束了,给需要的人。”
【不是,陈皮您给他,我理解,那是您养的崽。】
【可张启山凭什么?!】
唐舟没说话。
【您说话啊!】
“到时候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
唐舟没答。
接下来的几天,长沙城里一天比一天乱。
人都跑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还有那些,不想走的。
佛爷府那边天天有人进进出出,张日山带着人一趟一趟往外跑,往城墙上搬沙袋,搬弹药,搬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家伙。
唐舟这几天也没闲着。
他去了几趟城隍庙,把那些摊子收了,钱分给那些帮他盯了两年的人,让他们该走的走,该散的散。
三天后。
长沙打响了第一枪。
日本人没想到,这座没有援军、没有军饷、被上面抛弃的城市,居然敢主动开火。
更没想到的是,打起仗来更狠。
张启山亲自带队,带着九门的人,在城外跟日本人硬碰硬。
唐舟也跟着。
他学过历史。
在另一个世界,那些和平年代的课本上,他读过这段历史。
知道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
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从废墟里爬起来的。
可那些都是字。
冷冰冰的字。
写在纸上,印在书里,挂在嘴边,轻飘飘的。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
脚下是长沙的土地,面前是涌过来的日本人,耳边是枪声,是炮声,是喊杀声,是有人倒下去的声音。
那些字,变成了真的。
变成了血,变成了火,变成了尸体,变成了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倒下。
唐舟端起枪,跟着冲了过去,扣动扳机。
来民国嘛
不杀几个倭寇小鬼子
可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