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鼎九把醒木从额头上摘了下来,他流血了,但伤得不重。
刚才听到一声羊叫,严鼎九觉得应该是不讲理救了他,可不讲理在什么地方,严鼎九看不见。其实不讲理就在严鼎九身边站着,此刻他正在啃食怨气。
在严鼎九身上有不少头发,这些头发上有浓密的怨气,不讲理一啃一大口。
不讲理每吃一口,头发就泄力一分,严鼎九对右手的控制就多了一分,他举起了醒木,要往墙上拍。收发客的阴绝活,断丝连心还没失效,严鼎九拿着醒木在墙上划了一下,没能拍出声音。
他试着往前走一步,朝东厢房的方向靠近一点。
身上的头发扯着他的双腿,每走一步发丝都往肉里勒,严鼎九咬着牙往前迈步,拚命用鞋底摩擦院子里的砖面。
来福兄耳朵很灵,这么大的脚步声他肯定能听得见,他应该早就出来了,可今天东厢房一点动静都没有。
来福兄是睡太沉了,还是根本不在家?
严鼎九心里发慌,转而往西厢房挪动,就这么一个小院,两间厢房离得这么近,对严鼎九而言,仿佛有万里之遥。
他走了六七步,衣裳裤子都被血给浸透了,他擡起手,拚尽全力,把醒木扔在了西厢房的窗子上。砰!
醒木撞在玻璃上,声音挺大的。
可西厢房没有动静,难道招财兄也不在家吗?
严鼎九快要绝望了,忽听耳畔再次传来了羊叫声。
“咩!咩!”
是不讲理吗?
严鼎九没猜错,确实是不讲理,不讲理一直在叫,声音非常大,只是严鼎九听不清楚。
但有人能听清,又过一会,西厢房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大胡子披着厚重的棉袄,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这人谁呀?
严鼎九中了收发客的阴阳两样绝活,本来意识就有点模糊,看着来人满脸都是胡子,一时间居然没认出来。
那人冲着严鼎九道:“出什么事了?”
一听这声音,严鼎九认出来了,这是黄招财。
黄招财什么时候长了一脸大胡子?
而且这是六月天气,盛夏时节,他穿棉袄做什么?
严鼎九正觉费解,忽见黄招财一步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摔在院子里。
到底出什么状况了?
黄招财的眼睛好像还不太好用。
严鼎九这会儿说不了话,只能干着急。
不讲理不停地叫,越叫越响,它在给黄招财指路,黄招财的耳朵里却听得一片模糊。
黄招财抽了抽鼻子,好在鼻子还灵,一股阴气飘进了鼻子里,让他打了个寒噤。
“好重的怨气!不是不讲理身上的怨气,家里来了怨魂!”
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事情就好办多了,黄招财掏出一张符纸,点着了,抽出桃木剑,口中诵念咒语:“怨气当散,魂魄当清,不得滞留,不得惊人。三界有序,四时有分,速退!速退!太上为证,五雷为令,敕!”
呼!
黄招财一舞桃木剑,剑锋引导着纸灰飞向了不讲理。
纸灰落在身上,疼得不讲理上蹿下跳,哀嚎不止。
黄招财听到不讲理的叫声,赶紧解释:“我不是想伤害你,我是没看清楚,你先躲远一些。”不讲理躲远了,不再啃食怨魂身上的怨气,严鼎九立刻支撑不住,脖子往左转,身子往右扭,眼看要把自己脖子拧折。
黄招财一晃铃铛,铃音感知到了怨气,引着一张符纸,飞到了严鼎九身边。
这是张来福帮黄招财买来的高级铃铛,灵性非常强。
寻常铃铛能在严鼎九身边响两声就算造化,这只铃铛牵着符纸一直响,而且铃声的节奏不断变化,这等于追着怨魂一直打,还让怨魂摸不到规律,无从招架。
怨魂被打伤,维持不住阴绝活,严鼎九状况缓解,身体恢复了正常。
黄招财拿着桃木剑在自己头顶上画了道符,口中再念咒语:“天清地宁,玄气分明。上请三清开法眼,下召五雷镇阴灵。北斗照胆,南斗延生,太上有命,敕令昭昭,听吾宣行,开!”
他在额头上开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还好用,终于让他看明白了院子的状况。
在严鼎九身边,站着一个亡魂,亡魂身上缠满了发丝。
严鼎九身上也满是发丝,发丝和发丝相连,彼此缠绕,来回游移。
招财拿着桃木剑,朝着亡魂先斩了一剑,张来福给他买的这把桃木剑威力极大,再加上黄招财有镇场大能的手艺,一剑下去,亡魂身上冒烟,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黄招财抽出一枚令牌,朝着亡魂扔了过去,令牌一声脆响,如同炸雷打在了亡魂身上。
亡魂倒地,身躯蜷缩成了一团,滚向了门口。
严鼎九在旁边一哆嗦,一口呕出来一大团头发,原本缠在身上的发丝也纷纷脱落。
所有头发汇聚成一团,朝着门口飘动,要与亡魂汇合。
黄招财一挥桃木剑,挑起头发扔在了一边,回手抽出一枚令牌,扔向了亡魂。
两枚令牌前后交错,像一副枷锁把亡魂牢牢锁住。
亡魂奋力挣扎,却摆脱不了束缚,这两枚令牌也是张来福买回来的好东西,夹在亡魂身上,有千斤之重黄招财点燃一支蜡烛,回手掏出了八卦通镜,镜面反射的烛光打在了令牌之上,以镇场大能的手艺,只要黄招财念个雷咒,就能立刻让这亡魂灰飞烟灭。
可黄招财盯着亡魂看了一会,咒语没念出来,他却认出了这亡魂:“是你?”
“是我,黄老爷,饶命。”亡魂开口说话了,但严鼎九听不见。
黄招财也听不清楚,他吃错了丹药,不仅眼睛不好用,而且耳朵还嗡嗡直响。
他取出两张符纸塞住了耳朵,塞住之后反而能听到一些声音。
“真是你吗?”
“是我,黄老爷的恩情,我从来没忘过。”
她居然还记得恩情。
确认了亡魂的身份,黄招财怒喝一声:“当初我放你一条生路,你为什么来害我?”
亡魂哭诉:“我当真身不由己呀。”
黄招财放下了桃木剑:“你有什么苦衷,能跟我说说吗?”
亡魂指了指身上的令牌:“我快被这东西压死了,黄老爷,您能让我喘口气吗?”
黄招财把令牌收了回来,地上那团头发迅速移动,猛然飞到了女鬼身上。
严鼎九急呼一声:“招财兄,小心!”
黄招财一挥桃木剑,在地上画了个圈,对严鼎九道:“你站在这圈里,不要动。”
严鼎九站进了圈里,但见那团头发飞速生长,每缕头发都如游蛇一般四下蹿爬,先是铺满地上的青砖,接着沿着墙壁攀爬。发丝先是一根一根地长,紧接着一片一片从地上往外喷涌,眨眼之间,院子里满是头发,有如一片漆黑的墨池,卷着黑色的波浪四下翻滚。
院中的石桌和石凳,全被黑发吞没,唯独严鼎九站的那个圈里,一根头发都没有。
可没有头发,严鼎九也害怕,他周围的头发全都分了叉,如蛇吐信一般,在他身边试探萦绕。一根头发想从背后爬到严鼎九身上,这头发刚过了圈子,还没等碰到严鼎九的衣裳,一道黑烟荡起,这头发自己着了火,瞬间变成了一团黑灰。
一片头发爬遍了黄招财的全身,黄招财立在院子当中,仿佛一个黑色毛团子,一动不动,只剩下脑袋还没被头发盖住。
严鼎九想冲上去帮忙,可又不知该怎么出手,他呼唤了两声:“招财兄,你怎么样了?招财兄,你还撑得住吗?”
黄招财没怎么样,他冲着怨魂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有这么好的头发,你怎么能这么糟蹋?”
嗖!
一缕阴风飞过,黄招财的额头上掉了一绺头发。
严鼎九喊一声:“招财兄,小心!这是收发客的阴绝活,断丝连心!”
“你刚说什么心?”黄招财又没听清楚。
严鼎九吓坏了,黄招财要是中了这招阴绝活,后果不堪设想。
“都怪我,我不该把那头发捡回来,招财兄,是我害了你呀. . ”
严鼎九满心懊恼,他想上前先把黄招财控制住,千万不能让黄招财伤了自己。
没等他动手,忽见黄招财拿着桃木剑,把身上的头发挑落,全都甩在了一边。
严鼎九看呆了,这头发在招财兄身上,居然一点作用都没有?
又见黄招财拿起令牌,啪的一声拍在了地面上。
“上清五雷,持令在前!阴煞退散,不得侵身!”
念过咒语,令牌之上朱砂符文一闪,地上每一块青砖都有了感应。
砖缝里闪起条条金光,如同道道利刃,把地上的头发一截一截斩断。
剩下一团头发想要逃跑,地上金光腾起,如同四面铁壁,把头发牢牢困在当中。
严鼎九看呆了,这就是镇场大能的本事吗?
头发对黄招财完全没用,这个还能想得明白,可中了对方的阴绝活,哪怕是镇场大能,至少也该有点反应吧?
招财兄的头发不是被剪走了吗?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黄招财拎着桃木剑走到了怨魂近前。
那团头发缩在金光铁壁里,连声哀求:“老爷不要打我,我知道错了,老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老爷不要打我。”
黄招财拿起八卦铜镜,对着那团头发一照,严鼎九盯着那团头发看着,他没看出有任何变化,却见黄招财的铜镜里多了一道人影。
地上所有发丝全都化成了灰烬,只剩下那团头发依旧完整。
黄招财把头发捡了起来,抖了抖灰尘,交给了严鼎九。
严鼎九摆摆手道:“我可不敢碰这个东西了,赶紧放把火烧了它吧。”
“这是好东西,哪能烧了呢?”黄招财拿了一条布袋子,把头发收了进去:“这是一件厉器,只是不完整了,这件厉器是用收发客的手艺精和长年使用的兵刃,再加上怨魂一起炼成的,怨魂已经被我收伏了,但这团头发依旧有灵性。
像这样的厉器极难对付,如果不是我行门特殊,能够收伏怨魂,今天晚上咱们两个可就都危险了。”严鼎九问:“黄兄,被你收伏的是个什么样的怨魂?”
黄招财拿着小铜镜给严鼎九看,这面铜镜是顶级的法器,严鼎九不会法术,但也能清晰地看到铜镜里的怨魂。
那怨魂不是狰狞的鬼魅,而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藕色绸缎旗袍,外头罩着一件月白小披肩,这是她下葬时穿的衣服。
她虽然一直用头发作战,但那不是她自己的头发,她连手艺人都不是。
她的头发梳得很规矩,乌黑顺直,从中间分开,低低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支银簪固定,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并不张扬,鬓边留两缕细发贴在脸侧。
她眉毛细长,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垂着,鼻梁秀气,唇色浅淡,不仅长得十分俏丽,而且看着也很温和。
她站在镜子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好像习惯了这种站姿。
透过镜面,女子看着黄招财,仿佛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不敢开口。
严鼎九看看镜中女子,又看看黄招财,小声问道:“你是不是认识她?”
黄招财点点头:“认识,她叫谭翠芬,当初因为饶了她一命,导致我在绫罗城没有生意做。”严鼎九一愣,这事情他是知道的。
当初荣老四找黄招财做一场法事,要让他一个小妾灰飞烟灭,黄招财可怜这个小妾,没有对她下手。就因为这事儿,黄招财等于忤逆了荣老四,导致整个绫罗城没有捐客愿意给他介绍生意。
“你这个女人可真不像话了!”严鼎九很生气,“我们招财兄仁义心肠,留下了你这点魂魄,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谭翠芬擦了擦眼泪:“我身不由己,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黄老爷,你想打我就打我,你想杀我就杀我,像我这样的人灰飞烟灭,也是应该的。”
严鼎九点点头:“我觉得也是应该的,招财兄,这女子说了要灰飞烟灭,你就成全了她吧!”谭翠芬闻言,哭得泣不成声:“黄老爷,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黄招财问那女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要来加害我?”
谭翠芬抽泣了两声,样子十分可怜:“黄老爷,是那头发要来加害你,不是我,荣老四把那头发扔在了你家门口,那头发想对你动手,我只能跟着它动。”
严鼎九可不相信这个:“你这叫什么话呀?明明是你操控着头发来害我们,刚才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又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觉得我们那么好骗么?”
谭翠芬擦擦眼泪,先在镜子里朝着黄招财磕了个头,接着把自己的苦楚说了出来:“上次黄老爷饶了我一命,还告诉我不要在这家里继续闹了,我听了黄老爷的话,本来是打算要走的。
我按照黄老爷教我的方法,慢慢把身上的怨气甩掉,本来再熬个把月就能离开那宅子了,可荣老四突然找了个人,拿了一个瓶子把我给困在了里边。
他把我和一团头发一起关在瓶子里,还往我身上撒了些黄米粥,我和那头发就黏在一起了,怎么挣都挣不开。
再后来,我身子像火烧一样疼,疼了一个多月,他们把我从瓶子里放出来了,从那以后,头发就长在了我身上,它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一旦不顺它的意,它就用头发丝在我身上勒我,那比刀子割的还要疼啊!
我被那头发折磨了不知多少日子,荣老四那个杂种拿着这头发出去害人,我也只能跟着,这头发杀了不少人,有很多次都是借着我身上的怨气动手,我是真不想,可我没办法呀!
今天荣老四让人把头发扔到了这院子门口,我都不知道这是你们家院子,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们,认出黄老爷的时候,我一动都不敢动,可我就算不动,我也拦不住这头发。”
严鼎九摇摇头:“你可不要骗我了,你敢说你一动不动吗?我进门的时候是怎么遭的暗算?我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就被头发缠上了,你敢说你没出手?”
女子流着眼泪:“那是那团头发借了我的手段,我只能随着他的心性走,而且那时候我真的没看见黄老爷。”
严鼎九看向黄招财:“招财兄,这事怎么办,还是你来定夺吧,反正我觉得这女人不是好东西。”黄招财也为难了:“以前我确实遇到过这种事情,把亡魂和厉器炼在一起,用亡魂残存的心智来补充厉器的灵性,抑或是用亡魂的特性帮助厉器施展手段,都能让厉器的战力提升不止一个层次。这是炼宝人最阴毒的手段之一,有的亡魂能操控厉器,有的厉器也能操控亡魂。她刚才提到的黄米粥,应该就是炼宝用的糅胶,既然用了糅胶,就证明对方下了血本,这件厉器层次很高,到底是谁操控谁,我也看不太出来。”
劫后余生,严鼎九也不想和黄招财争执,毕竟是黄招财救了他的命。
“招财兄,今天多亏你了,都怪我自己手欠,把这东西给捡了回来。”
黄招财摇摇头:“自家兄弟不用客气,这东西你要不捡回来,咱们也躲不开这场暗算,我只是不明白,荣老四为什么一定要对咱们下手,难道我之前和他那场过节还没算化开吗?”
“我觉得不是为之前的事情,”严鼎九再次看向了铜镜,“这个女人应该知道些内情的。”女子在镜子里一个劲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应该问那头发,老爷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只有它能听明白。”
这倒是像句实话,亡魂最麻烦的事情就是听不懂人话。
黄招财把铜镜收了起来,检查了一下严鼎九的伤势:“等来福兄回来,咱们再商量吧。”
张来福正在顾百相的被窝里学戏。
顾百相也在被窝里。
她正在给张来福讲穆柯寨的一段戏,重点讲的是穆桂英对战杨宗保的一段武戏。
这段武戏不好学,穆桂英是刀马旦,杨宗保是武生,两人在打戏上各有特点,而且这段戏不是单纯的打,打的过程中有试探,有嬉闹,有斗嘴,还得打出些情分来。
顾百相看出来张来福累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今天先说到这,你好好睡一觉吧。”
张来福在被窝里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神清气爽回了家里。
刚一进院子,张来福就觉得不对,院子的青砖上堆满了灰尘。
不讲理趴在门口,肚子吃得滚瓜溜圆,身形比昨晚大了好几圈。
昨天戏班子吵架,这事张来福是知道的,可在戏班子吃顿饭就能吃这么饱吗?
张来福去门房看了看,严鼎九还在睡觉,脑袋上缠了个绷带。
“怎么还破相了?你这模样,怎么上台说书?”
严鼎九睁开眼睛看了看张来福:“来福兄,你可算回来了,昨天晚上咱们家里闹鬼了!”
严鼎九把事情讲述了一遍,张来福又去了西厢房,让黄招财把铜镜拿了出来。
透着铜镜,张来福看到了荣四爷的小妾,谭翠芬。
该问的事情黄招财都问过了,张来福又问了一遍,谭翠芬和之前的表述也完全一致。
黄招财把事情交给张来福定夺:“你要觉得这女人是元凶,我立刻给她个灰飞烟灭,要觉得她是迫不得已,那我就把她魂魄留下,化了她怨气,再送她投胎去。”
张来福看看黄招财:“是不是迫不得已,这事你慢慢观察,至于谁是元凶,这肯定不是她,是荣老四。黄招财一直想不明白这事儿:“荣老四为什么要对咱们下手?难道之前的仇真有那么深?”“肯定和之前的事没关,这鸟人应该是冲我来的。”说话间,张来福咬了咬牙,“他多半还是为了作坊的事情,这个王八羔子,他居然找到我家里来了。”
黄招财十分担心:“荣老四在绫罗城的势力太大了,来福兄,你刚把生意经营起来,我知道你肯定不想放手,但我觉得咱们还是出去避一避的好。”
“不能避!一避就全完了!”张来福蹲在地上摸了摸不讲理,“刚来绫罗城的时候我就说过,抽空得找这位荣四爷聊聊,现在时机差不多了。”
黄招财觉得时机差得远:“来福兄,荣老四是兵工署署长,咱们想和他斗,咱们还得多攒点本钱。”“本钱是赚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张来福摸了摸不讲理的肚皮,“就像不讲理这身肥膘,靠省吃俭用哪能攒得出来?必须得抱着肥肉大口大口吃出来。”
黄招财点点头:“昨天不讲理真是吃着肥肉了,它一直在怨魂身上啃怨气,就靠这招,它救了严兄一严鼎九满脸都是感激:“这事儿先得谢谢招财兄,而后再谢不讲理,可惜我看不见不讲理,否则真得好好鞠个躬,道声谢的。”
张来福一直看着不讲理,也不知道它明不明白严鼎九的话。
不讲理在地上打个滚,昨晚吃太多了,它现在有点犯懒。
黄招财也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睡去了,张来福问道:“招财兄,这大热天你为什么穿着棉袄,这一脸大胡子又是哪来的?”
说起这事儿,黄招财还真有些惭愧:“我昨晚吃错丹药了,不仅长了一脸胡子,眼睛也弄得不好用,耳朵也弄得不好使,现在还觉得浑身发冷。”
张来福很好奇:“你吃丹药做什么?生病了?”
“没什么大病,就是一点小毛病……”黄招财不想多说,抄着袖子,蜷着身子,回屋歇着了。张来福让严鼎九不要出门,他自己收拾收拾,准备去拔丝作上工。
走到锦绣胡同,张来福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兵工署的制服,在他院子门前晃悠。张来福神情呆滞,盯着这男子看了好一会儿。
男子打了个寒噤,一溜小跑出了胡同。
荣老四在家里正在等信,副署长郑琪森送来了消息:“四爷,张来福还活着,今天一早去作坊上工去了。”
“他还活着?”荣老四一惊,“咱的东西呢?怎么可能失手了?是不是没进他院子?你是不是把东西放错地方了?”
郑琪森确定那件厉器没放错地方:“东西肯定进了他院子,咱们的人当时在附近盯着,也听到里边有打斗声。”
荣老四很着急:“打斗声有什么用啊?打伤了几个,打死了几个,你倒是跟我说说!”
郑琪森也不太开口:“今天早上我又派人去看了,只有跟他同住的那个说书的受了点轻伤,张来福本人倒没什么状况,咱们那件厉器也不知道去哪了。”
荣老四大怒:“什么叫不知道去哪了?那件厉器花了多大本钱炼的?之前咱们用过多少次了,从来都没失过手,怎么这次就不灵了?”
郑琪森也觉得奇怪:“除了天师,寻常人拿咱们那件厉器都没什么办法,难道他那院子里还住着别人?”
“住着什么人?你是说他院子里住着天师?”荣老四不信,“绫罗城的天师早被杀光了,就算有没杀的,也早都跑光了。”
郑琪森也觉得蹊跷:“要不就说这个张来福来历不一般。”
“有多不一般?三头六臂吗?”荣老四生气了,“我现在就去作坊找他,我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人。”郑琪森拦住荣老四:“四爷,您先别急着去。”
荣老四摆摆手:“这你不用管,我就说找他做生意去,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郑琪森摇摇头:“四爷,我不是怕你做出格的事,我是怕他做出格的事。”
荣老四冷冷一笑,披上了大衣:“他能怎地?他当这什么地方?这是绫罗城!你问问在绫罗城有谁敢动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郑琪森先给荣老四沏了杯茶:“四爷,您先消消气,我找人去查了,年初的时候,油纸坡出了个大命案,您还记得这事吗?”
“油纸坡的命案?”荣老四想了一会,“是不是燕春园子那事?”
“就是燕春园子,犯下命案的那人就叫张来福,现在还不知道和这个张来福是不是同一个人。”一听这话,荣老四把披在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放到了一旁:“应该不能吧?他犯下了那么大的人命官司,还敢来绫罗城招摇?我估计只是同名同姓吧。”
郑琪森点点头:“我也觉得只是同名同姓,可他在锦绣胡同住的那座院子是邱顺发的,邱顺发是什么人,您应该清楚,那是亡命徒啊。”
一听见邱顺发,荣老四的青筋又跳了起来,那是杀了他弟弟的仇人:“我当初不是让巡捕房彻查这件事情吗?这事怎么当初没人告诉我?”
郑琪森赶紧解释:“我去问过巡捕房了,人家巡捕房也给回话了,当时他们去查了,但这座房子邱顺发已经把它卖出去了,卖给那个说书的了,人家有房契有地契,所以这事没法往下查。”
荣老四听到这话,暂时打消了去拔丝作坊的念头。
他是手艺人,四层的翻砂匠,身边还有不少护卫,也都是三四层的高手。
可如果你让他当面去找一个亡命徒,这事他还真得慎重考虑。
“巡捕房那边是谁给你回的话?”
“是孙光豪。”
荣老四不太满意:“你找他有什么用?他和张来福穿一条裤子!”
“四爷,我也不想找他,可这事当初就是孙光豪去查的。”
“这个张来福到底是什么来历?”荣老四眉头紧锁,“沈帅都说了天师是魔头,他家为什么还有天师?他和孙光豪又是什么关系?”
郑琪森提了个建议:“四爷,张来福这人不好招惹,咱们先别从他身上着手,咱们去问问孙光豪到底是什么状况,毕竟他也是吃皇粮的,您的职务比他高得多,您说话他得听啊。”
荣老四放心不下:“孙光豪那边我去找,张来福那边你还得给我盯着。”
郑琪森连连摇头:“四爷,您就信我吧,张来福这人要是能查,肯定有人会去查,不用咱们下手。”张来福看着满地的铁丝,又看了看满脸油污的孟叶霜。
这姑娘昨天在作坊里干了整整一夜,把三天的货量全都赶出来了。
账房先生方谨之心里高兴:“孟姑娘,我昨天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你就当我岁数大了,老糊涂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孟叶霜没理方谨之,她看向了张来福,只说了两个字:“给钱。”
这是要工钱。
一听这话,方谨之摇了摇头:“我们是正经作坊,工钱都是一月一结,等到了月底再给你算钱吧。”孟叶霜低下了头,还是不理方谨之,她小声又说了一句:“给钱。”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方谨之:“按量给人家算钱。”
掌柜的发话了,方谨之也不敢多说。
算好了工钱,一共十块大洋零三十个大子,张来福给了十二块,对孟叶霜道:“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干得动吗?”
孟叶霜点点头:“能!”
“干得动就来,我等你。”
孟叶霜看了看作坊里其他工人,那些工人看孟叶霜,都跟看笑话似的。
孟叶霜小声对张来福道:“我不想白天来,我晚上来行吗?”
方谨之咂咂嘴唇:“你晚上来,谁看着你上工?你不睡觉,别人也不睡了吗?”
孟叶霜知道自己不占理,满脸通红地说道:“那我就不来了。”
“等一会!”张来福叫住了孟叶霜。
孟叶霜以为他要把工钱要回来,这是她挣的血汗钱,肯定不能给张来福,哪怕挨顿打,她也不能把工钱还回去。
张来福不是管她要钱的,他有作坊的备用钥匙,他把钥匙递给了孟叶霜:“你要晚上来,我就不等你了,干完了活记得锁门,肚子饿了记得吃夜宵,吃夜宵的钱挂在我账上,内急要去茅厕,不准在作坊里解手。”
连茅厕的事情都要嘱咐两句,孟叶霜听了,脸臊得通红。
方谨之觉得不妥:“掌柜的,晚上让她一个人来,这不合适吧,作坊要是丢了东西,这可怎么说呀?”张来福觉得没什么,他当初也是晚上来学艺,还经常大半夜打铁,师父不也没说什么吗?
他一直举着钥匙,就在孟叶霜面前举着。
孟叶霜接了钥匙,嘴角颤了颤,她想笑一笑,可因为太久没笑了,一时间又笑不出来。
方谨之把拔好的铁丝打捆,吩咐伙计送货。伙计装车的时候,方谨之还特地嘱咐:“干活的时候嘴巴严一点,不该说的不要瞎说,孟叶霜的事儿不要跟霍家人说,听明白了吗?”
伙计笑道:“老方,你也太谨慎了,人家霍老板是个开明的人,平时不讲究这些。”
方谨之一瞪眼:“让你别瞎说,你哪那么多话?人家嘴上不计较,心里不得劲,下回这生意还跟不跟咱们做了?我跟你说,这事儿要是散出去了,我把你月钱都给扣光!”
伙计哼了一声:“你可得把事情弄明白了,这作坊里不是就我一张嘴,要是别人散出去了,你也能赖在我身上?”
方谨之叹口气:“现在没人用,就先用她两天,等招来新人,就赶紧把她送走,总之你别瞎说就行了。”
伙计装好了车,还没走出多远,又跑回了铺子。
“老方,出事了,外边来个女的,说要把这车铁丝拿走。”
方谨之一皱眉:“凭什么让她拿?”
“她说她要出高价买。”
“出什么价也不行,这是霍家定的货,这人干什么的?”方谨之很生气,好不容易把货的事解决了,这还来个捣乱的。
老头挽着袖子出去了,看到一个绿衣女子就在车子旁边站着。
方谨之问:“姑娘,你是要买铁丝吗?”
绿衣女子点点头:“我觉得这车铁丝成色不错,我出双倍价钱,你叫人给我送家里去吧。”“姑娘,这车铁丝让人家订走了,你要想买,到我们铺子里挑,铺子里要是不够,我们再给您现做。”绿衣女子一笑:“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有现成的货,你为什么不卖?”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货让人订走了。”
“我也跟你说了,我出两倍价钱。”
“这不是钱的事!我们做生意有我们的规矩。”方谨之提高了声调。
“做生意不为钱,为了规矩?这我还头一回听说。”绿衣女子一直带着笑容,好像在故意戏耍这老头。方谨之气得青筋直跳,他还想接着和这绿衣女子理论,忽见张来福走了过来。
他朝着绿衣女子打了个招呼:“师妹,你来照顾我生意?”
绿衣女子一愣,盯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你叫我师妹?你这个师妹是从哪论的?”
张来福的表情非常严肃,他认真地给顾书萍解释:“师父的妹妹,不就叫师妹吗?”
顾书萍抿了抿嘴唇:“那什么,我们一般不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