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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不讲理的福分

作者:沙拉古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来福在作坊里和工人们一起研究手艺,原本有八个工人,十一个学徒和三个打杂的伙计,而今愿意来作坊的,只剩下了五个工人,学徒都跑光了,打杂的伙计剩下一个。


    其余人被巡捕给吓坏了,都不敢来上工,这几个来上工的工人也是想着熬到月底把月钱拿到了,赶紧走人。


    账房先生方谨之来了,他是找张来福辞工来的。


    他想说他岁数大了,要回乡下养老,可看着张来福在作坊里忙活,话就在嘴边,他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位小掌柜可是连巡捕房的巡官都不放在眼里,这人是什么身份,有多大手段,方谨之都不敢想。他在这家作坊里当了二十几年的账房先生,对作坊里的大事小情知根知底,现在他要说辞工,小掌柜万一不答应可怎么办?得罪了这位小掌柜是什么后果?方谨之还得掂量掂量。


    犹豫了整整两个钟头,方谨之没敢开口,到了上午十一点,张来福吩咐厨子准备午饭,结果厨子也没来张来福大怒:“这厨子不来也不事先知会一声,我还以为他买菜去了!”


    看张来福正在气头上,方谨之琢磨着他辞工这事儿能不能和张来福说,正在犹豫的时候,忽听伙计来报:“掌柜的,外边来贵客了,霍老板来了。”


    “霍老板?”张来福好像不认识这个人,“这是咱家老主顾吗?我在账本上好像没见过这个人。”方谨之问伙计:“你说的是哪个霍老板?”


    伙计急坏了:“还能是哪个霍老板,霍家营造的大掌柜,霍宗铭啊!人家在前边等着呢!”方谨之吓得一哆嗦:“他怎么来了?”


    张来福一看情况不对,赶紧问账房先生:“他是不是和咱们有仇?他带多少人来的?我一会先把他引出去,在街上和他打一场,你们把铺子看住了,千万别把东西打坏了。”


    账房先生一把拽住张来福:“不是有仇,这是有好事,大好事!”


    绫罗城有五大营造行,霍家在这五大营造行里排第三,他们能上门照顾咱们家小作坊的生意,这可真是来了贵客了。


    “贵客吗?”张来福整理了一下衣裳,“那得好好招待着,伙计,看茶!”


    张来福到了前厅,霍家营造大掌柜霍宗铭正在柜台旁边等着。


    “霍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张来福先抱拳行礼。


    霍宗铭赶紧还礼:“福爷,客气啦,霍某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说话间,霍宗铭让人呈上一份礼物,瑞和斋糕点号的点心。


    瑞和斋在南地一带很有名气,东西不算贵重,但很上档次。


    “来就来呗,还这么客气。”张来福把点心收了。


    方谨之在旁边看傻眼了,霍老板这么大的人物,主动来这小拔丝作坊,居然还给送东西?


    换作以前,让翟明堂主动给霍老板送东西,他都不敢登门。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了?福掌柜到底什么来头?他和霍宗铭也有来往吗?


    张来福说话不喜欢绕圈子,跟着霍宗铭客气了两句,直接问了正题:“霍老板,今天来我这有何贵干?”


    霍宗铭说话比较委婉:“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仰慕福爷的名声,想请你喝杯酒。”


    “光是喝酒吗?”张来福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来找我做生意呢。”


    方谨之在身后扯了扯张来福的衣裳,人家霍老板来了,肯定会谈生意,但话别说得那么直。霍宗铭笑道:“生意上的事情要谈,但在铺子里谈就不太合适了,我在太平春大饭店订了一桌薄酒,咱们边吃边聊,福爷觉得如何?


    太平春大饭店?


    账房先生的眼睛都直了,他跟着翟明堂在作坊里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都没见翟明堂进过一回太平春大饭店。


    这福掌柜可真不一般,刚才多亏没跟他说辞工的事情。


    账房先生正在暗自庆幸,忽听张来福说道:“吃顿饭倒也好,但是生意上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得把我家账房先生带上。”


    方谨之一哆嗦,刚才福掌柜说什么了?


    旁边有小伙计提醒一声:“老方,你赚着了,咱掌柜的说带你一块去太平春。”


    方谨之耳边嗡嗡一阵响,还是不知道张来福这话什么意思。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方谨之:“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一块下馆子。”


    “下馆子?那什么……是饺子馆还是云吞馆?”方谨之今年六十二岁了,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进太平春大饭店,现在张来福让他跟着去,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霍宗铭回身吩咐手下人:“你去把咱家账房也叫来,正好两个账房见见面,价码货量这些事情,两个账房之间先商量着,我和福爷还得说点别的事。”


    到了太平春大饭店,张来福仰着脖子看了好半天。


    太平春大饭店在锦坊的青缎大街,整个饭店一共五层,周围十来间铺子的门脸加在一起,没有这一座饭店大。


    青砖墙面,白石廊柱,鎏金檐角,三扇雕花大铜门并排开着,门前的石阶宽得能并行七八辆黄包车。张来福跟着霍宗铭进了大堂,擡头一看,穹顶上绘着西洋彩画,吊灯从最高处垂下来,一排排灯盏,一层层水晶坠子,晃得人眼晕。


    地面铺着黑白拚花大理石,石面非常的亮,亮得能在上边照镜子。


    方谨之吓得不敢往上踩,霍家营造的大账房白易青上前扶了一把:“方兄,里边请。”


    “还往里边去?合适么?”方谨之说话都哆嗦。


    大堂里摆着二三十桌散席,方谨之不知道霍老板订的哪个席位,白易青指了指二楼:“咱们到楼上包厢坐着。”


    一行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方谨之踩在碎花地毯上,又觉得脚有些发软,想扶着墙走。


    墙上挂的都是名人字画和西洋油画,方谨之咬了咬牙,没敢摸墙,心里想着宁肯摔下去也不能乱摸乱碰,这要碰坏了,这辈子那点积蓄都赔不起。


    到了二楼,白易青先行一步,推开了雅间大门,这雅间名叫福祥厅,霍宗铭专门选了这个雅间,就是为了让张来福喜欢。


    张来福确实喜欢,这雅间气派,寻常小饭店的大堂都没这儿雅间大。地面铺着厚实的深色羊毛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方谨之实在不敢往里走,被白易青硬给拽进去了。


    靠窗一侧摆着酸枝木沙发,沙发上有软缎垫子,茶几上搁着烟碟、果盘、茶壶,这环境看着就让人舒服。


    早知道有这么好的地方,张来福开业那天,就该请朋友来这吃饭。


    众人在沙发上小坐片刻,又到雅间最里边的正餐圆桌落座,霍宗铭吩咐上菜,先上凉盘,有水晶肴肉、花雕醉鸡、油爆虾仁、五香酱牛腱、冰镇海蜇头、沧瀚醉蟹……


    凉盘上完了,再上热菜,红烧鲍翅、清蒸石斑、葱烧海参、八宝葫芦鸭、蟹粉狮子头……


    张来福看这一大桌子菜,问霍宗铭:“咱就这几个人,这能吃的完么?”


    霍宗铭一笑:“就这一点心意,福爷可千万别嫌弃,咱们边吃边聊。”


    说是要来聊生意,霍宗铭一句生意上的事都没提,聊的全是家长里短。


    张来福家里的事情不愿意跟别人透露,想来想去,他都不知道该聊什么东西,家里新修了房子,倒是和营造这行有点关系,张来福道:“前些日子我家里雇了一批木工和瓦工过来修房子,这些人的手艺是真的好,尤其是老徐,干活真像样。”


    一提起这些匠人,霍宗铭笑了:“实不相瞒,你说的这些都是在我手下的匠人。”


    张来福一听这话,赶紧解释:“他们是我朋友请来的,可不是干私活,都是冲着情分。”


    霍宗铭摆摆手:“福爷放心,我没说他们干私活,是我派他们去的,孙巡官既然打了招呼,这忙我肯定得帮。”


    说是家长里短,这话却点到了正题,张来福多少明白了霍宗铭的意思。


    霍宗铭见时机成熟,也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霍家的营造行生意越做越大,平时离不开巡捕房的照应,而孙光豪作为巡官,在杂坊这一带,确实能给霍家不少帮助。


    霍宗铭希望和孙光豪进一步处好关系,孙光豪这段时间也正需要帮张来福撑场面,他告诉霍宗铭要照顾福记拔丝作生意,霍宗铭肯定得有所行动。


    其实霍宗铭之前也听说过这家拔丝作坊和除魔军有些纠缠,他也担心惹祸上身。


    可做生意就是这样,想要获利,不能一点风险没有。而且他也听说了,巡捕房来调查过福记拔丝作,最后事情不了了之,这就足以证明这家拔丝铺子根基不浅,跟这样的铺子做生意,风险也不会太大。霍宗铭和张来福接着闲聊,两位账房先生在旁边说生意。


    等白易青说完了货量和价钱,方谨之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就白易青开出的价码和货量,能让整个拔丝作的进项翻一倍还不止。


    霍宗铭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就问张来福:“福爷,咱们的生意就这么说定了?”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方谨之,方谨之一个劲儿点头:“掌柜的,好生意,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生意呀。”“那行,咱就说定了。”两人把杯中酒都喝了,生意就此定下。


    霍宗铭高兴,又陪着张来福聊了好一会,白易青提醒了一下:“老爷,咱们下午还得去一趟工地,欢青园那边还有不少事没弄完。”


    张来福一看霍宗铭还有事,那就该走了,可这桌子上的菜连两成都没吃完,张来福看着也心疼。要是柳绮云和柳绮萱姐俩在这就好了,这么一大桌子菜,只要有她姐俩在,一点都浪费不了。可转念再一想,她俩不在也不能浪费了,张来福叫来侍者,让把剩菜全都打包。


    霍宗铭觉得没必要:“福爷,你要喜欢吃这个,改天咱们再来,吃痛快了为止。”


    “改天再说改天的事,今天这东西就不能糟蹋了。”张来福执意打包,方谨之也赞同。


    霍宗铭心里暗挑大拇指,他很欣赏张来福这样的人,人家喜欢的东西就带回去吃,不在乎那点面子。回到拔丝作,张来福把带回来的酒菜摆盘,让工人伙计们也尝尝这些好东西。


    方谨之也顾不上吃了,他心里高兴,拿着算盘来来回回算了好几遍:“掌柜的,咱们这回赚大了,有了霍老板这一家生意,够养活咱们两个作坊。”


    “两个作坊,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我算给您看呐。”


    方谨之这一算账,张来福看出了问题:“货量比以前可多了一倍不止。”


    “是呀,货量多了是好事,卖得多咱才赚得多呀。”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你光说赚得多,这么多货出得来吗?我看这些货要的都挺急的。”


    “出的来,肯定出的来,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方谨之觉得自己在铺子里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有几分薄面,他叫人去找包益平。


    除了张来福,包益平是作坊里唯一的手艺人,虽说是个挂号伙计,可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到了中午,人家准时收工回家歇息去了。


    看到伙计急急忙忙到家里来请,包益平倒也够意思,来作坊看了一眼。


    方谨之赶紧和包益平商量:“阿平,咱们来大活了,这段日子,辛苦辛苦你,得全天出工了。”包益平一皱眉头:“方先生,您说这段日子是多长一段日子?要是三五天可还好说,日子长了我可顶不住。”


    方谨之觉得这都不是事儿:“这有什么顶不住的?我给你加工钱不就完了吗?你以前出半天工,一个月一百二十个大洋,我跟掌柜的商量一下,把工钱给你涨到一百八,你还能不愿意吗?”


    包益平想了想,摇了摇头:“方先生,这活我还真干不了。”


    方谨之皱眉道:“干不了是什么意思?嫌钱少了?你不是觉得半天一百二,全天得给你二百四?账可不是这么算的,你下午的精神头可不比上午足,出的工也没有上午那么多。


    再者说了,全天出工就跟买东西一样,既然全包了,价码上肯定得打个折啊,我帮你赚银子,你也得给我挣面子呀。”


    包益平微微摇摇头:“方先生,这不是钱的事,我干不了全天的活,我怕累。”


    方谨之生气了:“别人都能干得了,为什么就你干不了?手艺人就了不起吗?”


    “让您说着了,手艺人就了不起!”包益平的脾气也上来了,“我还像以前一样出半天工,这钱我不想多挣,您要觉得我不合适,那就另请高明。”


    包益平没再多说,人家一会儿还准备去红芍馆乐嗬乐嗬,先听书,再看戏,找个中意的姑娘吃一桌花酒,一块暖暖被窝,他每天的日子都有安排,没时间跟方谨之在这磨牙。


    方谨之气得胡子乱颤,张来福劝了方谨之一句:“他说得也没毛病,人家不想干这份活,不想挣这份钱,凭什么勉强人家?”


    “可他要是不出力,咱们这人手不够,这活可干不完...”方谨之有点害怕了,现在真有可能交不上张来福一点不担心:“人手不够,咱们就招人去。”


    方谨之也想过招人,但是因为张来福的缘故,人不太好招:“招几个寻常人用处不大,想招手艺人,又没那么好找,一般都得去找行帮想办法,掌柜的,你和行帮这关系处得吧.. . ..”这话没法往下说了,张来福和堂主钟德伟的关系确实不怎样,两人见面怕是要动手。


    但不通过行帮,张来福也有办法找到手艺人,他买了点礼物去找庄玄瑞庄老前辈。


    庄玄瑞本来就对张来福印象不错,得知张来福开了铺子,他给张来福介绍了个当家师傅。


    这位当家师傅名叫孟叶霜,因为性情孤僻,在好几个地方做工都做得不长久,按辈分论,她是庄玄瑞的徒孙,老头会办事儿,两边都赚个好,给自己门人找个营生,也给张来福找了帮手。


    孟叶霜今年二十六岁,本来是一个长得挺俊的姑娘,只是一般人看不出来。


    她上身穿一个白布短褂,下身穿一条黑裤子,留了个板寸,头发比张来福还短,不抹胭脂不擦粉,就这个打扮,先不说俊不俊,别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姑娘。


    她跟着张来福去作坊认门,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等到了作坊,姑娘来到了炉子旁边,抡起大锤开始低头干活。


    张来福道:“先别着急,咱还没说工钱的事呢。”


    “看着给呗。”孟叶霜头都没擡,就回了这么一句话。


    张来福问:“你知道让你干什么活吗?”


    “看着干呗。”她又回了一句。


    “你知道我让你拔几道铁丝吗?”


    “反正铁坯子都一样。”


    方谨之在旁边急得直冒汗:“掌柜的,你找她干什么?这人在行门里都出名,她听不懂人话!”孟叶霜听见方谨之骂她,气得咬咬牙,但也没回嘴。


    张来福摇摇头:“人家听得明白,就是不愿意多说,你把货量写下来,按量给人算钱。”


    方谨之把货量写清楚了,孟叶霜看了一眼,也没多问,接着干活。


    作坊的事交代明白了,张来福一看到了晚饭点,他请方谨之和孟叶霜出去吃饭。


    方谨之心里着急,根本吃不下,孟叶霜说她吃过了,也不想出门。


    这俩人都不肯吃那就算了,张来福找了个能吃的,他去了柳绮萱家里。


    柳绮萱上身穿着一件立领对襟短褂,下身穿着扎腿宽裤,梳了一对麻花辫子,正拿着蚕丝练武艺。这武艺挺特殊,蚕丝不直接往人身上打,有时候撞在地上弹起来再打,有时候撞在墙上拐个弯再打,柳绮萱也是新学,很多招式都不熟练。


    她知道张来福就站在院子门口,可还是不动声色练了好一会。


    张来福看着柳绮萱练武,手里的金丝在指尖来回缠绕,金丝正跟着张来福一起模仿柳绮萱的武艺。练了半个钟头,柳绮萱走到了张来福近前:“这是我姐姐花高价学来的手艺,我求了她好半天,她才肯教给我。她说这门武艺不能传授给别人,我刚才练的时候,你没有偷看吧?”


    张来福是个诚实的人:“我看了,看了挺长时间。”


    柳绮萱抿了抿嘴唇,觉得张来福没懂她的意思:“你就算看了,也肯定没看明白的。”


    “不能说全看明白了,两三成是有的。”张来福还是这么诚实。


    柳绮萱还在辩解:“你就看懂了两三成,那也不能算我教会你了。”


    张来福觉得有道理:“不能算你教,都是我偷学,要不咱先吃个饭去?”


    “我什么都没教你,就吃你的,那多不好.. .”柳绮萱涨红了脸,肚子也非常惭愧地叫了起来。“等吃完了饭,你再教我点别的不就行了?”张来福带着柳绮萱准备去太平春大饭店,一听这地方柳绮萱就不答应。


    “我去过这家饭店,吃不饱的。”


    “没事,我多点菜,你敞开了吃。”


    “你点再多也没用,我敞不开,我去到那就不敢吃东西,咱们还去原来的地方,行吗?”柳绮萱是真不喜欢太平春饭店。


    “师父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听师父的话。”张来福带着柳绮萱去了原来的小饭馆。


    掌柜的见两人来了,吩咐伙计把包厢收拾出来。


    新来的伙计不认识张来福和柳绮萱,他问掌柜的:“就来俩人,还用收拾包厢?”


    掌柜的摆摆手:“你不懂,这俩人能吃一席。”


    吃饱喝足,张来福到柳绮萱院子里一坐,准备学缫丝。


    柳绮萱想了想,对张来福道:“我今天不想缫丝,我还想练武,你就在这老老实实坐着,不要偷看。”张来福有点为难:“我就在这坐着,你不让我看你,我该看什么呢?”


    柳绮萱想了想:“你看可以,不偷就行。”


    张来福答应了,就在院子里默默看着,手里的金丝越动越快,几乎把武艺的每个细节都记了下来。院子里还有个老头,也在默默看着,只是张来福和柳绮萱都看不到他。


    老头看着柳绮萱这套武艺,觉得稀松平常。


    可看着张来福袖子里进进出出的金丝,莫牵心又觉得这套武艺和他行门的手艺真有点相称。“铁丝比蚕丝耐用,这要是用在我行门上,还真算好手艺,不过话说回来,看这金丝的样子,这小子手艺越长越快了,估计要被人盯上了。”


    莫牵心又看了看柳绮萱,自言自语道:“也不能说这小子天分有多好,我要是天天陪着这么个大美人练手艺,我这手艺长进得肯定比他快。”


    到了晚上,张来福回到家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不讲理。


    “不讲理哪去了?”


    黄招财指了指院子外边:“对面的姐俩又打起来了,就蹬大缸那姐俩,不讲理过去找食吃去了。”那姐俩白天一块在街上卖艺,晚上回来总吵架,吵急了还动手,妹妹吵不过姐姐,也打不过姐姐,每次吵完了都是一肚子怨气,不讲理在她们家里经常能赚一顿饱饭。


    今天出去卖艺的时候,妹妹跟着胡同里的洋人舞娘学了点舞蹈,在街上扭腰摆胯,引来了不少客人。本来妹妹觉得客人多了是好事儿,卖艺的时候,扭腰摆胯特别卖力气,没想到回到家里,被姐姐摁在膝盖上,拿着鸡毛掸子狠狠揍了一顿。


    “我让你扭!我让你摇!咱们卖艺去了,谁让你卖骚去了!姑娘家家的,你不知道害臊吗?你知道外边都什么人吗?让人占了便宜,你上哪讨去?”


    姐姐下手狠,妹妹被打疼了,心里也难受,跟姐姐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又被揍了一顿。


    妹妹挨了两顿打,趴在里屋抹眼泪,姐姐余怒未消,鸡毛掸子一直没放下。


    不讲理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子,先去里屋吃妹妹的怨气,再到外屋吃姐姐的怒气。


    等不讲理吃饱了,姐姐也不发火了,妹妹也不枢气了,姐妹俩还跟没事儿人一样,一张床上睡着了。吃过了晚饭,不讲理摇着胖嘟嘟的身子,回到了院子里,跑到张来福脚边转了几圈,用胖乎乎的脸蛋,在张来福的脸上蹭了蹭。


    这口食还没等消下去,它听见隔壁的戏班子有人吵架,一溜小跑又去吃夜宵了。


    “你还赶上场子了?你给我回来!”黄招财想把不讲理给拦住,不讲理不听他的,越跑越快,别看不讲理腿短,跑起来一点都不慢,黄招财追到戏班子门口,也不好往人家院子里闯。


    黄招财回到自家院子,越想越气:“我是真不该让它去,它天天这么吃怨气,身上的怨气什么时候能化干净?”


    张来福笑了笑:“不讲理一旦把怨气化了,那它还是不讲理吗?”


    黄招财摇摇头:“来福兄,这事咱们得讲道理,我当初把不讲理带回家,就是想把它身上的怨气给化了,化了怨气之后,至于变成什么,那得看它造化,许是变个寻常魂魄投胎转世去,不也挺好的吗?它现在到处吃怨气,越吃越胖,身上的怨气反倒比以前多了,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它将来要变成什么东西。”


    张来福觉得不讲理现在的状况就很好:“讲道理有讲道理的活法,不讲理有不讲理的福分,就让它吃吧,这事你就别勉强了。”


    戏班子越吵越凶,武生好像和刀马旦打起来了,听声音,两人都抄了家伙。


    不讲理这顿肯定吃得饱饱的,黄招财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这事也只能作罢。


    张来福看黄招财满脸胡子,觉得有些邋遢:“明天我叫来个剃头匠过来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了,”黄招财摆摆手,“我头发不长,自己收拾就行。”


    张来福想说的不是头发,是胡子,可看了看黄招财的头发,他发现这么多日子过去了,黄招财没有理过发,头发确实没长太长。


    人家是天师,或许有办法给自己理发。


    张来福洗洗漱漱正想睡下,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学戏。


    忙活了一整天,张来福真想好好睡一觉,但要是不去学戏,顾百相肯定会生气。


    张来福想了好一会,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他可以去顾百相的被窝里学戏,这样睡觉和学戏两不耽误。


    他去了正房,进了地窖,找顾百相去了。


    张来福没走多一会,严鼎九回来了,今天他在红芍馆说夜场书,挣了不少赏钱,他买了两只烤鸭子,一坛子好黄酒,正打算叫张来福和黄招财一块出来吃个夜宵。


    走到门口,严鼎九看到地上有一团头发。


    这是一团长头发,发质很好,又粗又黑,而且打理得挺干净。


    要是张来福看见这东西,得扔出老远去,他是外州来的,大半夜看门头有一团头发,肯定觉得吓人。严鼎九倒不觉得害怕,他识货,他知道这团头发是好东西。


    三百六十行里,衣字门下专门有一行叫收发客,这类人的营生就是从别人那收头发,然后再往外卖。严鼎九对收发客这行人还挺熟悉,他学艺的时候,师父家有个邻居就是收发客,是个手艺人,跟严鼎九相处得不错,还教过严鼎九如何分辨头发的成色。


    那个收发客曾经跟他说过,之所以把收发客这一行归到衣字门下,是因为他们收来的头发大部分都用来做假发了,假发算穿戴,所以算衣字门一行。


    严鼎九看这团头发质量这么好,价钱肯定不便宜,他就把这头发收起来了。


    要是有人过来找,严鼎九不贪小便宜,肯定会还给人家,要是没人要,改天遇到收发客,严鼎九把这头发卖了,也不算糟蹋了好东西。


    他把头发送回门房,往桌子上一放,来到院子里,正要招呼黄招财和张来福出来吃夜宵,忽然觉得嗓子眼一阵麻痒,说不出话了。


    这是怎么了?


    严鼎九觉得状况不对,他中了收发客的手艺!


    他立刻伸手抠自己喉咙,抠了片刻,从自己喉咙里扯出一绺头发。


    抠出这绺头发,严鼎九觉得气息稍微顺畅一些,他刚想开口,喉咙里又长出了头发,把嗓子眼堵得结结实实。


    不好!这是收发客的绝活,发雨缠身。


    这个绝活能用在喉咙上,对方的手艺很高。


    可对方什么时候用的手艺?


    严鼎九曾经看过邻居用绝活,想用发雨缠身,得先拿着头发缠在对方身上。


    从进门到现在,严鼎九还没看到过人影,连人影都不见,就能让他中了绝活,这人得多大的本事?没看到人影,头发倒是看到了一团,可当时也只是捡起来,放桌上了,自己并没有被头发缠住。那团头发哪去了?


    严鼎九回头看向门房,往桌子上扫了一眼,自己捡回来的头发消失不见了。


    难道那团头发在我身上吗?


    怎么可能一点都动静不出,就把头发放我身上了,我可是当家师傅呀!


    严鼎九满心懊悔,他真不该把这团头发捡回家里来!


    头发丝不断往口鼻蔓延,严鼎九就快窒息了。


    他看向了东西厢房,两个好朋友就在屋子里住着,现在自己却连呼救的能力都没有。


    一个说书的如果连声音都出不来,他还能干什么?


    他想直接冲进东厢房去找张来福求救,拚尽全力却迈不开腿,他两腿被头发给缠住了。


    严鼎九咬着牙,从大褂里把醒木掏了出来。


    他正在学说书人的绝活醒木定场,虽说用得不熟,但这一下如果能把醒木拍响,或许能暂时把暗算他的人给镇住。


    就算镇不住对方,也或许能把张来福和黄招财从屋子里给叫出来,就算救不了自己,好歹也给两个好朋友报个信。


    这两个好朋友对他太好了,这份恩情,这辈子还不上了。


    眼前没有桌子,严鼎九把醒木举过头顶,刚要往墙上拍,忽见自己额头前面的头发掉了一绺。他依然没看到人影,也不知道谁剪了他的头发。


    头发落在地上,转眼消失不见,严鼎九心下大骇,自己又中了一手绝活。


    收发客阴绝活,断丝连心!


    他的头发被收发客给拿走了,现在收发客要用这绺头发来操控严鼎九。


    严鼎九的醒木依旧在右手里举着,可他没法往墙上拍。


    他的右手现在要把醒木拍在脑壳上,把他自己给拍死。


    完了,就这么完了?


    严鼎九绝望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醒木。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院子。


    自己曾经睡在这院子门口,睡了那么多天。


    他盼着自己有一天能住进这院子里,能过上好日子。


    他遇上好人了,他遇上了张来福,他遇到了黄招财,他遇到了那么好的人,让他住进了这院子里,给他买新家具,还带着他出去挣钱,他在这院子里面享福了……


    可谁能想到,就享了这么几天的福,自己这辈子就要没了。


    舍不得,真舍不得。


    日子明明越过越好,今天明明挣了好多赏钱,哪怕能跟两位好朋友吃顿饭再走也好。


    严鼎九眼泪刷刷往下流,醒木落下来了,拍在了严鼎九的脑门上。


    拍响一点,一定要响一点,横竖都是个死,拍得越响越好,好歹给两位朋友报个信,别让他们再中了暗算。


    啪!


    这声音挺响的。


    严鼎九闭着眼,咬着牙,正在等死,却突然觉得这醒木砸在头上也没有那么疼。


    原本不受控制的右手好像使出了点力气,把醒木的力道给控制住了。


    谁?这是谁在帮我?


    东西厢房都没动静,还有谁能帮我?


    “咩!”


    严鼎九隐约之间好像听到了一声羊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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