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生痴魔》 第210章 不讲理的福分 张来福在作坊里和工人们一起研究手艺,原本有八个工人,十一个学徒和三个打杂的伙计,而今愿意来作坊的,只剩下了五个工人,学徒都跑光了,打杂的伙计剩下一个。 其余人被巡捕给吓坏了,都不敢来上工,这几个来上工的工人也是想着熬到月底把月钱拿到了,赶紧走人。 账房先生方谨之来了,他是找张来福辞工来的。 他想说他岁数大了,要回乡下养老,可看着张来福在作坊里忙活,话就在嘴边,他怎么也说不出来。这位小掌柜可是连巡捕房的巡官都不放在眼里,这人是什么身份,有多大手段,方谨之都不敢想。他在这家作坊里当了二十几年的账房先生,对作坊里的大事小情知根知底,现在他要说辞工,小掌柜万一不答应可怎么办?得罪了这位小掌柜是什么后果?方谨之还得掂量掂量。 犹豫了整整两个钟头,方谨之没敢开口,到了上午十一点,张来福吩咐厨子准备午饭,结果厨子也没来张来福大怒:“这厨子不来也不事先知会一声,我还以为他买菜去了!” 看张来福正在气头上,方谨之琢磨着他辞工这事儿能不能和张来福说,正在犹豫的时候,忽听伙计来报:“掌柜的,外边来贵客了,霍老板来了。” “霍老板?”张来福好像不认识这个人,“这是咱家老主顾吗?我在账本上好像没见过这个人。”方谨之问伙计:“你说的是哪个霍老板?” 伙计急坏了:“还能是哪个霍老板,霍家营造的大掌柜,霍宗铭啊!人家在前边等着呢!”方谨之吓得一哆嗦:“他怎么来了?” 张来福一看情况不对,赶紧问账房先生:“他是不是和咱们有仇?他带多少人来的?我一会先把他引出去,在街上和他打一场,你们把铺子看住了,千万别把东西打坏了。” 账房先生一把拽住张来福:“不是有仇,这是有好事,大好事!” 绫罗城有五大营造行,霍家在这五大营造行里排第三,他们能上门照顾咱们家小作坊的生意,这可真是来了贵客了。 “贵客吗?”张来福整理了一下衣裳,“那得好好招待着,伙计,看茶!” 张来福到了前厅,霍家营造大掌柜霍宗铭正在柜台旁边等着。 “霍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张来福先抱拳行礼。 霍宗铭赶紧还礼:“福爷,客气啦,霍某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说话间,霍宗铭让人呈上一份礼物,瑞和斋糕点号的点心。 瑞和斋在南地一带很有名气,东西不算贵重,但很上档次。 “来就来呗,还这么客气。”张来福把点心收了。 方谨之在旁边看傻眼了,霍老板这么大的人物,主动来这小拔丝作坊,居然还给送东西? 换作以前,让翟明堂主动给霍老板送东西,他都不敢登门。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了?福掌柜到底什么来头?他和霍宗铭也有来往吗? 张来福说话不喜欢绕圈子,跟着霍宗铭客气了两句,直接问了正题:“霍老板,今天来我这有何贵干?” 霍宗铭说话比较委婉:“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仰慕福爷的名声,想请你喝杯酒。” “光是喝酒吗?”张来福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来找我做生意呢。” 方谨之在身后扯了扯张来福的衣裳,人家霍老板来了,肯定会谈生意,但话别说得那么直。霍宗铭笑道:“生意上的事情要谈,但在铺子里谈就不太合适了,我在太平春大饭店订了一桌薄酒,咱们边吃边聊,福爷觉得如何? 太平春大饭店? 账房先生的眼睛都直了,他跟着翟明堂在作坊里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都没见翟明堂进过一回太平春大饭店。 这福掌柜可真不一般,刚才多亏没跟他说辞工的事情。 账房先生正在暗自庆幸,忽听张来福说道:“吃顿饭倒也好,但是生意上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得把我家账房先生带上。” 方谨之一哆嗦,刚才福掌柜说什么了? 旁边有小伙计提醒一声:“老方,你赚着了,咱掌柜的说带你一块去太平春。” 方谨之耳边嗡嗡一阵响,还是不知道张来福这话什么意思。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方谨之:“赶紧收拾收拾,跟我一块下馆子。” “下馆子?那什么……是饺子馆还是云吞馆?”方谨之今年六十二岁了,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能进太平春大饭店,现在张来福让他跟着去,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霍宗铭回身吩咐手下人:“你去把咱家账房也叫来,正好两个账房见见面,价码货量这些事情,两个账房之间先商量着,我和福爷还得说点别的事。” 到了太平春大饭店,张来福仰着脖子看了好半天。 太平春大饭店在锦坊的青缎大街,整个饭店一共五层,周围十来间铺子的门脸加在一起,没有这一座饭店大。 青砖墙面,白石廊柱,鎏金檐角,三扇雕花大铜门并排开着,门前的石阶宽得能并行七八辆黄包车。张来福跟着霍宗铭进了大堂,擡头一看,穹顶上绘着西洋彩画,吊灯从最高处垂下来,一排排灯盏,一层层水晶坠子,晃得人眼晕。 地面铺着黑白拚花大理石,石面非常的亮,亮得能在上边照镜子。 方谨之吓得不敢往上踩,霍家营造的大账房白易青上前扶了一把:“方兄,里边请。” “还往里边去?合适么?”方谨之说话都哆嗦。 大堂里摆着二三十桌散席,方谨之不知道霍老板订的哪个席位,白易青指了指二楼:“咱们到楼上包厢坐着。” 一行人沿着楼梯往上走,方谨之踩在碎花地毯上,又觉得脚有些发软,想扶着墙走。 墙上挂的都是名人字画和西洋油画,方谨之咬了咬牙,没敢摸墙,心里想着宁肯摔下去也不能乱摸乱碰,这要碰坏了,这辈子那点积蓄都赔不起。 到了二楼,白易青先行一步,推开了雅间大门,这雅间名叫福祥厅,霍宗铭专门选了这个雅间,就是为了让张来福喜欢。 张来福确实喜欢,这雅间气派,寻常小饭店的大堂都没这儿雅间大。地面铺着厚实的深色羊毛地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方谨之实在不敢往里走,被白易青硬给拽进去了。 靠窗一侧摆着酸枝木沙发,沙发上有软缎垫子,茶几上搁着烟碟、果盘、茶壶,这环境看着就让人舒服。 早知道有这么好的地方,张来福开业那天,就该请朋友来这吃饭。 众人在沙发上小坐片刻,又到雅间最里边的正餐圆桌落座,霍宗铭吩咐上菜,先上凉盘,有水晶肴肉、花雕醉鸡、油爆虾仁、五香酱牛腱、冰镇海蜇头、沧瀚醉蟹…… 凉盘上完了,再上热菜,红烧鲍翅、清蒸石斑、葱烧海参、八宝葫芦鸭、蟹粉狮子头…… 张来福看这一大桌子菜,问霍宗铭:“咱就这几个人,这能吃的完么?” 霍宗铭一笑:“就这一点心意,福爷可千万别嫌弃,咱们边吃边聊。” 说是要来聊生意,霍宗铭一句生意上的事都没提,聊的全是家长里短。 张来福家里的事情不愿意跟别人透露,想来想去,他都不知道该聊什么东西,家里新修了房子,倒是和营造这行有点关系,张来福道:“前些日子我家里雇了一批木工和瓦工过来修房子,这些人的手艺是真的好,尤其是老徐,干活真像样。” 一提起这些匠人,霍宗铭笑了:“实不相瞒,你说的这些都是在我手下的匠人。” 张来福一听这话,赶紧解释:“他们是我朋友请来的,可不是干私活,都是冲着情分。” 霍宗铭摆摆手:“福爷放心,我没说他们干私活,是我派他们去的,孙巡官既然打了招呼,这忙我肯定得帮。” 说是家长里短,这话却点到了正题,张来福多少明白了霍宗铭的意思。 霍宗铭见时机成熟,也把事情说得更明白了一些。 霍家的营造行生意越做越大,平时离不开巡捕房的照应,而孙光豪作为巡官,在杂坊这一带,确实能给霍家不少帮助。 霍宗铭希望和孙光豪进一步处好关系,孙光豪这段时间也正需要帮张来福撑场面,他告诉霍宗铭要照顾福记拔丝作生意,霍宗铭肯定得有所行动。 其实霍宗铭之前也听说过这家拔丝作坊和除魔军有些纠缠,他也担心惹祸上身。 可做生意就是这样,想要获利,不能一点风险没有。而且他也听说了,巡捕房来调查过福记拔丝作,最后事情不了了之,这就足以证明这家拔丝铺子根基不浅,跟这样的铺子做生意,风险也不会太大。霍宗铭和张来福接着闲聊,两位账房先生在旁边说生意。 等白易青说完了货量和价钱,方谨之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来,就白易青开出的价码和货量,能让整个拔丝作的进项翻一倍还不止。 霍宗铭见事情说得差不多了,就问张来福:“福爷,咱们的生意就这么说定了?”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方谨之,方谨之一个劲儿点头:“掌柜的,好生意,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生意呀。”“那行,咱就说定了。”两人把杯中酒都喝了,生意就此定下。 霍宗铭高兴,又陪着张来福聊了好一会,白易青提醒了一下:“老爷,咱们下午还得去一趟工地,欢青园那边还有不少事没弄完。” 张来福一看霍宗铭还有事,那就该走了,可这桌子上的菜连两成都没吃完,张来福看着也心疼。要是柳绮云和柳绮萱姐俩在这就好了,这么一大桌子菜,只要有她姐俩在,一点都浪费不了。可转念再一想,她俩不在也不能浪费了,张来福叫来侍者,让把剩菜全都打包。 霍宗铭觉得没必要:“福爷,你要喜欢吃这个,改天咱们再来,吃痛快了为止。” “改天再说改天的事,今天这东西就不能糟蹋了。”张来福执意打包,方谨之也赞同。 霍宗铭心里暗挑大拇指,他很欣赏张来福这样的人,人家喜欢的东西就带回去吃,不在乎那点面子。回到拔丝作,张来福把带回来的酒菜摆盘,让工人伙计们也尝尝这些好东西。 方谨之也顾不上吃了,他心里高兴,拿着算盘来来回回算了好几遍:“掌柜的,咱们这回赚大了,有了霍老板这一家生意,够养活咱们两个作坊。” “两个作坊,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我算给您看呐。” 方谨之这一算账,张来福看出了问题:“货量比以前可多了一倍不止。” “是呀,货量多了是好事,卖得多咱才赚得多呀。” 张来福皱起了眉头:“你光说赚得多,这么多货出得来吗?我看这些货要的都挺急的。” “出的来,肯定出的来,这事情包在我身上。” 方谨之觉得自己在铺子里做了这么多年,也算有几分薄面,他叫人去找包益平。 除了张来福,包益平是作坊里唯一的手艺人,虽说是个挂号伙计,可手艺人有手艺人的规矩,到了中午,人家准时收工回家歇息去了。 看到伙计急急忙忙到家里来请,包益平倒也够意思,来作坊看了一眼。 方谨之赶紧和包益平商量:“阿平,咱们来大活了,这段日子,辛苦辛苦你,得全天出工了。”包益平一皱眉头:“方先生,您说这段日子是多长一段日子?要是三五天可还好说,日子长了我可顶不住。” 方谨之觉得这都不是事儿:“这有什么顶不住的?我给你加工钱不就完了吗?你以前出半天工,一个月一百二十个大洋,我跟掌柜的商量一下,把工钱给你涨到一百八,你还能不愿意吗?” 包益平想了想,摇了摇头:“方先生,这活我还真干不了。” 方谨之皱眉道:“干不了是什么意思?嫌钱少了?你不是觉得半天一百二,全天得给你二百四?账可不是这么算的,你下午的精神头可不比上午足,出的工也没有上午那么多。 再者说了,全天出工就跟买东西一样,既然全包了,价码上肯定得打个折啊,我帮你赚银子,你也得给我挣面子呀。” 包益平微微摇摇头:“方先生,这不是钱的事,我干不了全天的活,我怕累。” 方谨之生气了:“别人都能干得了,为什么就你干不了?手艺人就了不起吗?” “让您说着了,手艺人就了不起!”包益平的脾气也上来了,“我还像以前一样出半天工,这钱我不想多挣,您要觉得我不合适,那就另请高明。” 包益平没再多说,人家一会儿还准备去红芍馆乐嗬乐嗬,先听书,再看戏,找个中意的姑娘吃一桌花酒,一块暖暖被窝,他每天的日子都有安排,没时间跟方谨之在这磨牙。 方谨之气得胡子乱颤,张来福劝了方谨之一句:“他说得也没毛病,人家不想干这份活,不想挣这份钱,凭什么勉强人家?” “可他要是不出力,咱们这人手不够,这活可干不完...”方谨之有点害怕了,现在真有可能交不上张来福一点不担心:“人手不够,咱们就招人去。” 方谨之也想过招人,但是因为张来福的缘故,人不太好招:“招几个寻常人用处不大,想招手艺人,又没那么好找,一般都得去找行帮想办法,掌柜的,你和行帮这关系处得吧.. . ..”这话没法往下说了,张来福和堂主钟德伟的关系确实不怎样,两人见面怕是要动手。 但不通过行帮,张来福也有办法找到手艺人,他买了点礼物去找庄玄瑞庄老前辈。 庄玄瑞本来就对张来福印象不错,得知张来福开了铺子,他给张来福介绍了个当家师傅。 这位当家师傅名叫孟叶霜,因为性情孤僻,在好几个地方做工都做得不长久,按辈分论,她是庄玄瑞的徒孙,老头会办事儿,两边都赚个好,给自己门人找个营生,也给张来福找了帮手。 孟叶霜今年二十六岁,本来是一个长得挺俊的姑娘,只是一般人看不出来。 她上身穿一个白布短褂,下身穿一条黑裤子,留了个板寸,头发比张来福还短,不抹胭脂不擦粉,就这个打扮,先不说俊不俊,别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姑娘。 她跟着张来福去作坊认门,走了一路,一句话都没说。 等到了作坊,姑娘来到了炉子旁边,抡起大锤开始低头干活。 张来福道:“先别着急,咱还没说工钱的事呢。” “看着给呗。”孟叶霜头都没擡,就回了这么一句话。 张来福问:“你知道让你干什么活吗?” “看着干呗。”她又回了一句。 “你知道我让你拔几道铁丝吗?” “反正铁坯子都一样。” 方谨之在旁边急得直冒汗:“掌柜的,你找她干什么?这人在行门里都出名,她听不懂人话!”孟叶霜听见方谨之骂她,气得咬咬牙,但也没回嘴。 张来福摇摇头:“人家听得明白,就是不愿意多说,你把货量写下来,按量给人算钱。” 方谨之把货量写清楚了,孟叶霜看了一眼,也没多问,接着干活。 作坊的事交代明白了,张来福一看到了晚饭点,他请方谨之和孟叶霜出去吃饭。 方谨之心里着急,根本吃不下,孟叶霜说她吃过了,也不想出门。 这俩人都不肯吃那就算了,张来福找了个能吃的,他去了柳绮萱家里。 柳绮萱上身穿着一件立领对襟短褂,下身穿着扎腿宽裤,梳了一对麻花辫子,正拿着蚕丝练武艺。这武艺挺特殊,蚕丝不直接往人身上打,有时候撞在地上弹起来再打,有时候撞在墙上拐个弯再打,柳绮萱也是新学,很多招式都不熟练。 她知道张来福就站在院子门口,可还是不动声色练了好一会。 张来福看着柳绮萱练武,手里的金丝在指尖来回缠绕,金丝正跟着张来福一起模仿柳绮萱的武艺。练了半个钟头,柳绮萱走到了张来福近前:“这是我姐姐花高价学来的手艺,我求了她好半天,她才肯教给我。她说这门武艺不能传授给别人,我刚才练的时候,你没有偷看吧?” 张来福是个诚实的人:“我看了,看了挺长时间。” 柳绮萱抿了抿嘴唇,觉得张来福没懂她的意思:“你就算看了,也肯定没看明白的。” “不能说全看明白了,两三成是有的。”张来福还是这么诚实。 柳绮萱还在辩解:“你就看懂了两三成,那也不能算我教会你了。” 张来福觉得有道理:“不能算你教,都是我偷学,要不咱先吃个饭去?” “我什么都没教你,就吃你的,那多不好.. .”柳绮萱涨红了脸,肚子也非常惭愧地叫了起来。“等吃完了饭,你再教我点别的不就行了?”张来福带着柳绮萱准备去太平春大饭店,一听这地方柳绮萱就不答应。 “我去过这家饭店,吃不饱的。” “没事,我多点菜,你敞开了吃。” “你点再多也没用,我敞不开,我去到那就不敢吃东西,咱们还去原来的地方,行吗?”柳绮萱是真不喜欢太平春饭店。 “师父都这么说了,那我肯定听师父的话。”张来福带着柳绮萱去了原来的小饭馆。 掌柜的见两人来了,吩咐伙计把包厢收拾出来。 新来的伙计不认识张来福和柳绮萱,他问掌柜的:“就来俩人,还用收拾包厢?” 掌柜的摆摆手:“你不懂,这俩人能吃一席。” 吃饱喝足,张来福到柳绮萱院子里一坐,准备学缫丝。 柳绮萱想了想,对张来福道:“我今天不想缫丝,我还想练武,你就在这老老实实坐着,不要偷看。”张来福有点为难:“我就在这坐着,你不让我看你,我该看什么呢?” 柳绮萱想了想:“你看可以,不偷就行。” 张来福答应了,就在院子里默默看着,手里的金丝越动越快,几乎把武艺的每个细节都记了下来。院子里还有个老头,也在默默看着,只是张来福和柳绮萱都看不到他。 老头看着柳绮萱这套武艺,觉得稀松平常。 可看着张来福袖子里进进出出的金丝,莫牵心又觉得这套武艺和他行门的手艺真有点相称。“铁丝比蚕丝耐用,这要是用在我行门上,还真算好手艺,不过话说回来,看这金丝的样子,这小子手艺越长越快了,估计要被人盯上了。” 莫牵心又看了看柳绮萱,自言自语道:“也不能说这小子天分有多好,我要是天天陪着这么个大美人练手艺,我这手艺长进得肯定比他快。” 到了晚上,张来福回到家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不讲理。 “不讲理哪去了?” 黄招财指了指院子外边:“对面的姐俩又打起来了,就蹬大缸那姐俩,不讲理过去找食吃去了。”那姐俩白天一块在街上卖艺,晚上回来总吵架,吵急了还动手,妹妹吵不过姐姐,也打不过姐姐,每次吵完了都是一肚子怨气,不讲理在她们家里经常能赚一顿饱饭。 今天出去卖艺的时候,妹妹跟着胡同里的洋人舞娘学了点舞蹈,在街上扭腰摆胯,引来了不少客人。本来妹妹觉得客人多了是好事儿,卖艺的时候,扭腰摆胯特别卖力气,没想到回到家里,被姐姐摁在膝盖上,拿着鸡毛掸子狠狠揍了一顿。 “我让你扭!我让你摇!咱们卖艺去了,谁让你卖骚去了!姑娘家家的,你不知道害臊吗?你知道外边都什么人吗?让人占了便宜,你上哪讨去?” 姐姐下手狠,妹妹被打疼了,心里也难受,跟姐姐吵了一架,吵完之后又被揍了一顿。 妹妹挨了两顿打,趴在里屋抹眼泪,姐姐余怒未消,鸡毛掸子一直没放下。 不讲理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子,先去里屋吃妹妹的怨气,再到外屋吃姐姐的怒气。 等不讲理吃饱了,姐姐也不发火了,妹妹也不枢气了,姐妹俩还跟没事儿人一样,一张床上睡着了。吃过了晚饭,不讲理摇着胖嘟嘟的身子,回到了院子里,跑到张来福脚边转了几圈,用胖乎乎的脸蛋,在张来福的脸上蹭了蹭。 这口食还没等消下去,它听见隔壁的戏班子有人吵架,一溜小跑又去吃夜宵了。 “你还赶上场子了?你给我回来!”黄招财想把不讲理给拦住,不讲理不听他的,越跑越快,别看不讲理腿短,跑起来一点都不慢,黄招财追到戏班子门口,也不好往人家院子里闯。 黄招财回到自家院子,越想越气:“我是真不该让它去,它天天这么吃怨气,身上的怨气什么时候能化干净?” 张来福笑了笑:“不讲理一旦把怨气化了,那它还是不讲理吗?” 黄招财摇摇头:“来福兄,这事咱们得讲道理,我当初把不讲理带回家,就是想把它身上的怨气给化了,化了怨气之后,至于变成什么,那得看它造化,许是变个寻常魂魄投胎转世去,不也挺好的吗?它现在到处吃怨气,越吃越胖,身上的怨气反倒比以前多了,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它将来要变成什么东西。” 张来福觉得不讲理现在的状况就很好:“讲道理有讲道理的活法,不讲理有不讲理的福分,就让它吃吧,这事你就别勉强了。” 戏班子越吵越凶,武生好像和刀马旦打起来了,听声音,两人都抄了家伙。 不讲理这顿肯定吃得饱饱的,黄招财一时间也想不出办法,这事也只能作罢。 张来福看黄招财满脸胡子,觉得有些邋遢:“明天我叫来个剃头匠过来帮你收拾收拾。” “不用了,”黄招财摆摆手,“我头发不长,自己收拾就行。” 张来福想说的不是头发,是胡子,可看了看黄招财的头发,他发现这么多日子过去了,黄招财没有理过发,头发确实没长太长。 人家是天师,或许有办法给自己理发。 张来福洗洗漱漱正想睡下,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学戏。 忙活了一整天,张来福真想好好睡一觉,但要是不去学戏,顾百相肯定会生气。 张来福想了好一会,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他可以去顾百相的被窝里学戏,这样睡觉和学戏两不耽误。 他去了正房,进了地窖,找顾百相去了。 张来福没走多一会,严鼎九回来了,今天他在红芍馆说夜场书,挣了不少赏钱,他买了两只烤鸭子,一坛子好黄酒,正打算叫张来福和黄招财一块出来吃个夜宵。 走到门口,严鼎九看到地上有一团头发。 这是一团长头发,发质很好,又粗又黑,而且打理得挺干净。 要是张来福看见这东西,得扔出老远去,他是外州来的,大半夜看门头有一团头发,肯定觉得吓人。严鼎九倒不觉得害怕,他识货,他知道这团头发是好东西。 三百六十行里,衣字门下专门有一行叫收发客,这类人的营生就是从别人那收头发,然后再往外卖。严鼎九对收发客这行人还挺熟悉,他学艺的时候,师父家有个邻居就是收发客,是个手艺人,跟严鼎九相处得不错,还教过严鼎九如何分辨头发的成色。 那个收发客曾经跟他说过,之所以把收发客这一行归到衣字门下,是因为他们收来的头发大部分都用来做假发了,假发算穿戴,所以算衣字门一行。 严鼎九看这团头发质量这么好,价钱肯定不便宜,他就把这头发收起来了。 要是有人过来找,严鼎九不贪小便宜,肯定会还给人家,要是没人要,改天遇到收发客,严鼎九把这头发卖了,也不算糟蹋了好东西。 他把头发送回门房,往桌子上一放,来到院子里,正要招呼黄招财和张来福出来吃夜宵,忽然觉得嗓子眼一阵麻痒,说不出话了。 这是怎么了? 严鼎九觉得状况不对,他中了收发客的手艺! 他立刻伸手抠自己喉咙,抠了片刻,从自己喉咙里扯出一绺头发。 抠出这绺头发,严鼎九觉得气息稍微顺畅一些,他刚想开口,喉咙里又长出了头发,把嗓子眼堵得结结实实。 不好!这是收发客的绝活,发雨缠身。 这个绝活能用在喉咙上,对方的手艺很高。 可对方什么时候用的手艺? 严鼎九曾经看过邻居用绝活,想用发雨缠身,得先拿着头发缠在对方身上。 从进门到现在,严鼎九还没看到过人影,连人影都不见,就能让他中了绝活,这人得多大的本事?没看到人影,头发倒是看到了一团,可当时也只是捡起来,放桌上了,自己并没有被头发缠住。那团头发哪去了? 严鼎九回头看向门房,往桌子上扫了一眼,自己捡回来的头发消失不见了。 难道那团头发在我身上吗? 怎么可能一点都动静不出,就把头发放我身上了,我可是当家师傅呀! 严鼎九满心懊悔,他真不该把这团头发捡回家里来! 头发丝不断往口鼻蔓延,严鼎九就快窒息了。 他看向了东西厢房,两个好朋友就在屋子里住着,现在自己却连呼救的能力都没有。 一个说书的如果连声音都出不来,他还能干什么? 他想直接冲进东厢房去找张来福求救,拚尽全力却迈不开腿,他两腿被头发给缠住了。 严鼎九咬着牙,从大褂里把醒木掏了出来。 他正在学说书人的绝活醒木定场,虽说用得不熟,但这一下如果能把醒木拍响,或许能暂时把暗算他的人给镇住。 就算镇不住对方,也或许能把张来福和黄招财从屋子里给叫出来,就算救不了自己,好歹也给两个好朋友报个信。 这两个好朋友对他太好了,这份恩情,这辈子还不上了。 眼前没有桌子,严鼎九把醒木举过头顶,刚要往墙上拍,忽见自己额头前面的头发掉了一绺。他依然没看到人影,也不知道谁剪了他的头发。 头发落在地上,转眼消失不见,严鼎九心下大骇,自己又中了一手绝活。 收发客阴绝活,断丝连心! 他的头发被收发客给拿走了,现在收发客要用这绺头发来操控严鼎九。 严鼎九的醒木依旧在右手里举着,可他没法往墙上拍。 他的右手现在要把醒木拍在脑壳上,把他自己给拍死。 完了,就这么完了? 严鼎九绝望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醒木。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院子。 自己曾经睡在这院子门口,睡了那么多天。 他盼着自己有一天能住进这院子里,能过上好日子。 他遇上好人了,他遇上了张来福,他遇到了黄招财,他遇到了那么好的人,让他住进了这院子里,给他买新家具,还带着他出去挣钱,他在这院子里面享福了…… 可谁能想到,就享了这么几天的福,自己这辈子就要没了。 舍不得,真舍不得。 日子明明越过越好,今天明明挣了好多赏钱,哪怕能跟两位好朋友吃顿饭再走也好。 严鼎九眼泪刷刷往下流,醒木落下来了,拍在了严鼎九的脑门上。 拍响一点,一定要响一点,横竖都是个死,拍得越响越好,好歹给两位朋友报个信,别让他们再中了暗算。 啪! 这声音挺响的。 严鼎九闭着眼,咬着牙,正在等死,却突然觉得这醒木砸在头上也没有那么疼。 原本不受控制的右手好像使出了点力气,把醒木的力道给控制住了。 谁?这是谁在帮我? 东西厢房都没动静,还有谁能帮我? “咩!” 严鼎九隐约之间好像听到了一声羊叫。 第211章 师妹,你来了 严鼎九把醒木从额头上摘了下来,他流血了,但伤得不重。 刚才听到一声羊叫,严鼎九觉得应该是不讲理救了他,可不讲理在什么地方,严鼎九看不见。其实不讲理就在严鼎九身边站着,此刻他正在啃食怨气。 在严鼎九身上有不少头发,这些头发上有浓密的怨气,不讲理一啃一大口。 不讲理每吃一口,头发就泄力一分,严鼎九对右手的控制就多了一分,他举起了醒木,要往墙上拍。收发客的阴绝活,断丝连心还没失效,严鼎九拿着醒木在墙上划了一下,没能拍出声音。 他试着往前走一步,朝东厢房的方向靠近一点。 身上的头发扯着他的双腿,每走一步发丝都往肉里勒,严鼎九咬着牙往前迈步,拚命用鞋底摩擦院子里的砖面。 来福兄耳朵很灵,这么大的脚步声他肯定能听得见,他应该早就出来了,可今天东厢房一点动静都没有。 来福兄是睡太沉了,还是根本不在家? 严鼎九心里发慌,转而往西厢房挪动,就这么一个小院,两间厢房离得这么近,对严鼎九而言,仿佛有万里之遥。 他走了六七步,衣裳裤子都被血给浸透了,他擡起手,拚尽全力,把醒木扔在了西厢房的窗子上。砰! 醒木撞在玻璃上,声音挺大的。 可西厢房没有动静,难道招财兄也不在家吗? 严鼎九快要绝望了,忽听耳畔再次传来了羊叫声。 “咩!咩!” 是不讲理吗? 严鼎九没猜错,确实是不讲理,不讲理一直在叫,声音非常大,只是严鼎九听不清楚。 但有人能听清,又过一会,西厢房的门终于开了,一个大胡子披着厚重的棉袄,从西厢房里走了出来。这人谁呀? 严鼎九中了收发客的阴阳两样绝活,本来意识就有点模糊,看着来人满脸都是胡子,一时间居然没认出来。 那人冲着严鼎九道:“出什么事了?” 一听这声音,严鼎九认出来了,这是黄招财。 黄招财什么时候长了一脸大胡子? 而且这是六月天气,盛夏时节,他穿棉袄做什么? 严鼎九正觉费解,忽见黄招财一步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摔在院子里。 到底出什么状况了? 黄招财的眼睛好像还不太好用。 严鼎九这会儿说不了话,只能干着急。 不讲理不停地叫,越叫越响,它在给黄招财指路,黄招财的耳朵里却听得一片模糊。 黄招财抽了抽鼻子,好在鼻子还灵,一股阴气飘进了鼻子里,让他打了个寒噤。 “好重的怨气!不是不讲理身上的怨气,家里来了怨魂!” 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事情就好办多了,黄招财掏出一张符纸,点着了,抽出桃木剑,口中诵念咒语:“怨气当散,魂魄当清,不得滞留,不得惊人。三界有序,四时有分,速退!速退!太上为证,五雷为令,敕!” 呼! 黄招财一舞桃木剑,剑锋引导着纸灰飞向了不讲理。 纸灰落在身上,疼得不讲理上蹿下跳,哀嚎不止。 黄招财听到不讲理的叫声,赶紧解释:“我不是想伤害你,我是没看清楚,你先躲远一些。”不讲理躲远了,不再啃食怨魂身上的怨气,严鼎九立刻支撑不住,脖子往左转,身子往右扭,眼看要把自己脖子拧折。 黄招财一晃铃铛,铃音感知到了怨气,引着一张符纸,飞到了严鼎九身边。 这是张来福帮黄招财买来的高级铃铛,灵性非常强。 寻常铃铛能在严鼎九身边响两声就算造化,这只铃铛牵着符纸一直响,而且铃声的节奏不断变化,这等于追着怨魂一直打,还让怨魂摸不到规律,无从招架。 怨魂被打伤,维持不住阴绝活,严鼎九状况缓解,身体恢复了正常。 黄招财拿着桃木剑在自己头顶上画了道符,口中再念咒语:“天清地宁,玄气分明。上请三清开法眼,下召五雷镇阴灵。北斗照胆,南斗延生,太上有命,敕令昭昭,听吾宣行,开!” 他在额头上开了一只眼睛,这只眼睛还好用,终于让他看明白了院子的状况。 在严鼎九身边,站着一个亡魂,亡魂身上缠满了发丝。 严鼎九身上也满是发丝,发丝和发丝相连,彼此缠绕,来回游移。 招财拿着桃木剑,朝着亡魂先斩了一剑,张来福给他买的这把桃木剑威力极大,再加上黄招财有镇场大能的手艺,一剑下去,亡魂身上冒烟,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黄招财抽出一枚令牌,朝着亡魂扔了过去,令牌一声脆响,如同炸雷打在了亡魂身上。 亡魂倒地,身躯蜷缩成了一团,滚向了门口。 严鼎九在旁边一哆嗦,一口呕出来一大团头发,原本缠在身上的发丝也纷纷脱落。 所有头发汇聚成一团,朝着门口飘动,要与亡魂汇合。 黄招财一挥桃木剑,挑起头发扔在了一边,回手抽出一枚令牌,扔向了亡魂。 两枚令牌前后交错,像一副枷锁把亡魂牢牢锁住。 亡魂奋力挣扎,却摆脱不了束缚,这两枚令牌也是张来福买回来的好东西,夹在亡魂身上,有千斤之重黄招财点燃一支蜡烛,回手掏出了八卦通镜,镜面反射的烛光打在了令牌之上,以镇场大能的手艺,只要黄招财念个雷咒,就能立刻让这亡魂灰飞烟灭。 可黄招财盯着亡魂看了一会,咒语没念出来,他却认出了这亡魂:“是你?” “是我,黄老爷,饶命。”亡魂开口说话了,但严鼎九听不见。 黄招财也听不清楚,他吃错了丹药,不仅眼睛不好用,而且耳朵还嗡嗡直响。 他取出两张符纸塞住了耳朵,塞住之后反而能听到一些声音。 “真是你吗?” “是我,黄老爷的恩情,我从来没忘过。” 她居然还记得恩情。 确认了亡魂的身份,黄招财怒喝一声:“当初我放你一条生路,你为什么来害我?” 亡魂哭诉:“我当真身不由己呀。” 黄招财放下了桃木剑:“你有什么苦衷,能跟我说说吗?” 亡魂指了指身上的令牌:“我快被这东西压死了,黄老爷,您能让我喘口气吗?” 黄招财把令牌收了回来,地上那团头发迅速移动,猛然飞到了女鬼身上。 严鼎九急呼一声:“招财兄,小心!” 黄招财一挥桃木剑,在地上画了个圈,对严鼎九道:“你站在这圈里,不要动。” 严鼎九站进了圈里,但见那团头发飞速生长,每缕头发都如游蛇一般四下蹿爬,先是铺满地上的青砖,接着沿着墙壁攀爬。发丝先是一根一根地长,紧接着一片一片从地上往外喷涌,眨眼之间,院子里满是头发,有如一片漆黑的墨池,卷着黑色的波浪四下翻滚。 院中的石桌和石凳,全被黑发吞没,唯独严鼎九站的那个圈里,一根头发都没有。 可没有头发,严鼎九也害怕,他周围的头发全都分了叉,如蛇吐信一般,在他身边试探萦绕。一根头发想从背后爬到严鼎九身上,这头发刚过了圈子,还没等碰到严鼎九的衣裳,一道黑烟荡起,这头发自己着了火,瞬间变成了一团黑灰。 一片头发爬遍了黄招财的全身,黄招财立在院子当中,仿佛一个黑色毛团子,一动不动,只剩下脑袋还没被头发盖住。 严鼎九想冲上去帮忙,可又不知该怎么出手,他呼唤了两声:“招财兄,你怎么样了?招财兄,你还撑得住吗?” 黄招财没怎么样,他冲着怨魂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必呢?有这么好的头发,你怎么能这么糟蹋?” 嗖! 一缕阴风飞过,黄招财的额头上掉了一绺头发。 严鼎九喊一声:“招财兄,小心!这是收发客的阴绝活,断丝连心!” “你刚说什么心?”黄招财又没听清楚。 严鼎九吓坏了,黄招财要是中了这招阴绝活,后果不堪设想。 “都怪我,我不该把那头发捡回来,招财兄,是我害了你呀. . ” 严鼎九满心懊恼,他想上前先把黄招财控制住,千万不能让黄招财伤了自己。 没等他动手,忽见黄招财拿着桃木剑,把身上的头发挑落,全都甩在了一边。 严鼎九看呆了,这头发在招财兄身上,居然一点作用都没有? 又见黄招财拿起令牌,啪的一声拍在了地面上。 “上清五雷,持令在前!阴煞退散,不得侵身!” 念过咒语,令牌之上朱砂符文一闪,地上每一块青砖都有了感应。 砖缝里闪起条条金光,如同道道利刃,把地上的头发一截一截斩断。 剩下一团头发想要逃跑,地上金光腾起,如同四面铁壁,把头发牢牢困在当中。 严鼎九看呆了,这就是镇场大能的本事吗? 头发对黄招财完全没用,这个还能想得明白,可中了对方的阴绝活,哪怕是镇场大能,至少也该有点反应吧? 招财兄的头发不是被剪走了吗?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黄招财拎着桃木剑走到了怨魂近前。 那团头发缩在金光铁壁里,连声哀求:“老爷不要打我,我知道错了,老爷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老爷不要打我。” 黄招财拿起八卦铜镜,对着那团头发一照,严鼎九盯着那团头发看着,他没看出有任何变化,却见黄招财的铜镜里多了一道人影。 地上所有发丝全都化成了灰烬,只剩下那团头发依旧完整。 黄招财把头发捡了起来,抖了抖灰尘,交给了严鼎九。 严鼎九摆摆手道:“我可不敢碰这个东西了,赶紧放把火烧了它吧。” “这是好东西,哪能烧了呢?”黄招财拿了一条布袋子,把头发收了进去:“这是一件厉器,只是不完整了,这件厉器是用收发客的手艺精和长年使用的兵刃,再加上怨魂一起炼成的,怨魂已经被我收伏了,但这团头发依旧有灵性。 像这样的厉器极难对付,如果不是我行门特殊,能够收伏怨魂,今天晚上咱们两个可就都危险了。”严鼎九问:“黄兄,被你收伏的是个什么样的怨魂?” 黄招财拿着小铜镜给严鼎九看,这面铜镜是顶级的法器,严鼎九不会法术,但也能清晰地看到铜镜里的怨魂。 那怨魂不是狰狞的鬼魅,而是一名年轻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藕色绸缎旗袍,外头罩着一件月白小披肩,这是她下葬时穿的衣服。 她虽然一直用头发作战,但那不是她自己的头发,她连手艺人都不是。 她的头发梳得很规矩,乌黑顺直,从中间分开,低低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支银簪固定,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玉兰花,并不张扬,鬓边留两缕细发贴在脸侧。 她眉毛细长,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垂着,鼻梁秀气,唇色浅淡,不仅长得十分俏丽,而且看着也很温和。 她站在镜子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好像习惯了这种站姿。 透过镜面,女子看着黄招财,仿佛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不敢开口。 严鼎九看看镜中女子,又看看黄招财,小声问道:“你是不是认识她?” 黄招财点点头:“认识,她叫谭翠芬,当初因为饶了她一命,导致我在绫罗城没有生意做。”严鼎九一愣,这事情他是知道的。 当初荣老四找黄招财做一场法事,要让他一个小妾灰飞烟灭,黄招财可怜这个小妾,没有对她下手。就因为这事儿,黄招财等于忤逆了荣老四,导致整个绫罗城没有捐客愿意给他介绍生意。 “你这个女人可真不像话了!”严鼎九很生气,“我们招财兄仁义心肠,留下了你这点魂魄,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谭翠芬擦了擦眼泪:“我身不由己,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黄老爷,你想打我就打我,你想杀我就杀我,像我这样的人灰飞烟灭,也是应该的。” 严鼎九点点头:“我觉得也是应该的,招财兄,这女子说了要灰飞烟灭,你就成全了她吧!”谭翠芬闻言,哭得泣不成声:“黄老爷,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黄招财问那女子:“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为什么要来加害我?” 谭翠芬抽泣了两声,样子十分可怜:“黄老爷,是那头发要来加害你,不是我,荣老四把那头发扔在了你家门口,那头发想对你动手,我只能跟着它动。” 严鼎九可不相信这个:“你这叫什么话呀?明明是你操控着头发来害我们,刚才差点要了我的命,现在又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你觉得我们那么好骗么?” 谭翠芬擦擦眼泪,先在镜子里朝着黄招财磕了个头,接着把自己的苦楚说了出来:“上次黄老爷饶了我一命,还告诉我不要在这家里继续闹了,我听了黄老爷的话,本来是打算要走的。 我按照黄老爷教我的方法,慢慢把身上的怨气甩掉,本来再熬个把月就能离开那宅子了,可荣老四突然找了个人,拿了一个瓶子把我给困在了里边。 他把我和一团头发一起关在瓶子里,还往我身上撒了些黄米粥,我和那头发就黏在一起了,怎么挣都挣不开。 再后来,我身子像火烧一样疼,疼了一个多月,他们把我从瓶子里放出来了,从那以后,头发就长在了我身上,它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一旦不顺它的意,它就用头发丝在我身上勒我,那比刀子割的还要疼啊! 我被那头发折磨了不知多少日子,荣老四那个杂种拿着这头发出去害人,我也只能跟着,这头发杀了不少人,有很多次都是借着我身上的怨气动手,我是真不想,可我没办法呀! 今天荣老四让人把头发扔到了这院子门口,我都不知道这是你们家院子,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们,认出黄老爷的时候,我一动都不敢动,可我就算不动,我也拦不住这头发。” 严鼎九摇摇头:“你可不要骗我了,你敢说你一动不动吗?我进门的时候是怎么遭的暗算?我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就被头发缠上了,你敢说你没出手?” 女子流着眼泪:“那是那团头发借了我的手段,我只能随着他的心性走,而且那时候我真的没看见黄老爷。” 严鼎九看向黄招财:“招财兄,这事怎么办,还是你来定夺吧,反正我觉得这女人不是好东西。”黄招财也为难了:“以前我确实遇到过这种事情,把亡魂和厉器炼在一起,用亡魂残存的心智来补充厉器的灵性,抑或是用亡魂的特性帮助厉器施展手段,都能让厉器的战力提升不止一个层次。这是炼宝人最阴毒的手段之一,有的亡魂能操控厉器,有的厉器也能操控亡魂。她刚才提到的黄米粥,应该就是炼宝用的糅胶,既然用了糅胶,就证明对方下了血本,这件厉器层次很高,到底是谁操控谁,我也看不太出来。” 劫后余生,严鼎九也不想和黄招财争执,毕竟是黄招财救了他的命。 “招财兄,今天多亏你了,都怪我自己手欠,把这东西给捡了回来。” 黄招财摇摇头:“自家兄弟不用客气,这东西你要不捡回来,咱们也躲不开这场暗算,我只是不明白,荣老四为什么一定要对咱们下手,难道我之前和他那场过节还没算化开吗?” “我觉得不是为之前的事情,”严鼎九再次看向了铜镜,“这个女人应该知道些内情的。”女子在镜子里一个劲地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情应该问那头发,老爷说什么我都听不懂,只有它能听明白。” 这倒是像句实话,亡魂最麻烦的事情就是听不懂人话。 黄招财把铜镜收了起来,检查了一下严鼎九的伤势:“等来福兄回来,咱们再商量吧。” 张来福正在顾百相的被窝里学戏。 顾百相也在被窝里。 她正在给张来福讲穆柯寨的一段戏,重点讲的是穆桂英对战杨宗保的一段武戏。 这段武戏不好学,穆桂英是刀马旦,杨宗保是武生,两人在打戏上各有特点,而且这段戏不是单纯的打,打的过程中有试探,有嬉闹,有斗嘴,还得打出些情分来。 顾百相看出来张来福累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今天先说到这,你好好睡一觉吧。” 张来福在被窝里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神清气爽回了家里。 刚一进院子,张来福就觉得不对,院子的青砖上堆满了灰尘。 不讲理趴在门口,肚子吃得滚瓜溜圆,身形比昨晚大了好几圈。 昨天戏班子吵架,这事张来福是知道的,可在戏班子吃顿饭就能吃这么饱吗? 张来福去门房看了看,严鼎九还在睡觉,脑袋上缠了个绷带。 “怎么还破相了?你这模样,怎么上台说书?” 严鼎九睁开眼睛看了看张来福:“来福兄,你可算回来了,昨天晚上咱们家里闹鬼了!” 严鼎九把事情讲述了一遍,张来福又去了西厢房,让黄招财把铜镜拿了出来。 透着铜镜,张来福看到了荣四爷的小妾,谭翠芬。 该问的事情黄招财都问过了,张来福又问了一遍,谭翠芬和之前的表述也完全一致。 黄招财把事情交给张来福定夺:“你要觉得这女人是元凶,我立刻给她个灰飞烟灭,要觉得她是迫不得已,那我就把她魂魄留下,化了她怨气,再送她投胎去。” 张来福看看黄招财:“是不是迫不得已,这事你慢慢观察,至于谁是元凶,这肯定不是她,是荣老四。黄招财一直想不明白这事儿:“荣老四为什么要对咱们下手?难道之前的仇真有那么深?”“肯定和之前的事没关,这鸟人应该是冲我来的。”说话间,张来福咬了咬牙,“他多半还是为了作坊的事情,这个王八羔子,他居然找到我家里来了。” 黄招财十分担心:“荣老四在绫罗城的势力太大了,来福兄,你刚把生意经营起来,我知道你肯定不想放手,但我觉得咱们还是出去避一避的好。” “不能避!一避就全完了!”张来福蹲在地上摸了摸不讲理,“刚来绫罗城的时候我就说过,抽空得找这位荣四爷聊聊,现在时机差不多了。” 黄招财觉得时机差得远:“来福兄,荣老四是兵工署署长,咱们想和他斗,咱们还得多攒点本钱。”“本钱是赚出来的,不是攒出来的,”张来福摸了摸不讲理的肚皮,“就像不讲理这身肥膘,靠省吃俭用哪能攒得出来?必须得抱着肥肉大口大口吃出来。” 黄招财点点头:“昨天不讲理真是吃着肥肉了,它一直在怨魂身上啃怨气,就靠这招,它救了严兄一严鼎九满脸都是感激:“这事儿先得谢谢招财兄,而后再谢不讲理,可惜我看不见不讲理,否则真得好好鞠个躬,道声谢的。” 张来福一直看着不讲理,也不知道它明不明白严鼎九的话。 不讲理在地上打个滚,昨晚吃太多了,它现在有点犯懒。 黄招财也伸了个懒腰,准备回屋睡去了,张来福问道:“招财兄,这大热天你为什么穿着棉袄,这一脸大胡子又是哪来的?” 说起这事儿,黄招财还真有些惭愧:“我昨晚吃错丹药了,不仅长了一脸胡子,眼睛也弄得不好用,耳朵也弄得不好使,现在还觉得浑身发冷。” 张来福很好奇:“你吃丹药做什么?生病了?” “没什么大病,就是一点小毛病……”黄招财不想多说,抄着袖子,蜷着身子,回屋歇着了。张来福让严鼎九不要出门,他自己收拾收拾,准备去拔丝作上工。 走到锦绣胡同,张来福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兵工署的制服,在他院子门前晃悠。张来福神情呆滞,盯着这男子看了好一会儿。 男子打了个寒噤,一溜小跑出了胡同。 荣老四在家里正在等信,副署长郑琪森送来了消息:“四爷,张来福还活着,今天一早去作坊上工去了。” “他还活着?”荣老四一惊,“咱的东西呢?怎么可能失手了?是不是没进他院子?你是不是把东西放错地方了?” 郑琪森确定那件厉器没放错地方:“东西肯定进了他院子,咱们的人当时在附近盯着,也听到里边有打斗声。” 荣老四很着急:“打斗声有什么用啊?打伤了几个,打死了几个,你倒是跟我说说!” 郑琪森也不太开口:“今天早上我又派人去看了,只有跟他同住的那个说书的受了点轻伤,张来福本人倒没什么状况,咱们那件厉器也不知道去哪了。” 荣老四大怒:“什么叫不知道去哪了?那件厉器花了多大本钱炼的?之前咱们用过多少次了,从来都没失过手,怎么这次就不灵了?” 郑琪森也觉得奇怪:“除了天师,寻常人拿咱们那件厉器都没什么办法,难道他那院子里还住着别人?” “住着什么人?你是说他院子里住着天师?”荣老四不信,“绫罗城的天师早被杀光了,就算有没杀的,也早都跑光了。” 郑琪森也觉得蹊跷:“要不就说这个张来福来历不一般。” “有多不一般?三头六臂吗?”荣老四生气了,“我现在就去作坊找他,我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人。”郑琪森拦住荣老四:“四爷,您先别急着去。” 荣老四摆摆手:“这你不用管,我就说找他做生意去,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郑琪森摇摇头:“四爷,我不是怕你做出格的事,我是怕他做出格的事。” 荣老四冷冷一笑,披上了大衣:“他能怎地?他当这什么地方?这是绫罗城!你问问在绫罗城有谁敢动我?我现在就去找他!” 郑琪森先给荣老四沏了杯茶:“四爷,您先消消气,我找人去查了,年初的时候,油纸坡出了个大命案,您还记得这事吗?” “油纸坡的命案?”荣老四想了一会,“是不是燕春园子那事?” “就是燕春园子,犯下命案的那人就叫张来福,现在还不知道和这个张来福是不是同一个人。”一听这话,荣老四把披在身上的大衣脱了下来,放到了一旁:“应该不能吧?他犯下了那么大的人命官司,还敢来绫罗城招摇?我估计只是同名同姓吧。” 郑琪森点点头:“我也觉得只是同名同姓,可他在锦绣胡同住的那座院子是邱顺发的,邱顺发是什么人,您应该清楚,那是亡命徒啊。” 一听见邱顺发,荣老四的青筋又跳了起来,那是杀了他弟弟的仇人:“我当初不是让巡捕房彻查这件事情吗?这事怎么当初没人告诉我?” 郑琪森赶紧解释:“我去问过巡捕房了,人家巡捕房也给回话了,当时他们去查了,但这座房子邱顺发已经把它卖出去了,卖给那个说书的了,人家有房契有地契,所以这事没法往下查。” 荣老四听到这话,暂时打消了去拔丝作坊的念头。 他是手艺人,四层的翻砂匠,身边还有不少护卫,也都是三四层的高手。 可如果你让他当面去找一个亡命徒,这事他还真得慎重考虑。 “巡捕房那边是谁给你回的话?” “是孙光豪。” 荣老四不太满意:“你找他有什么用?他和张来福穿一条裤子!” “四爷,我也不想找他,可这事当初就是孙光豪去查的。” “这个张来福到底是什么来历?”荣老四眉头紧锁,“沈帅都说了天师是魔头,他家为什么还有天师?他和孙光豪又是什么关系?” 郑琪森提了个建议:“四爷,张来福这人不好招惹,咱们先别从他身上着手,咱们去问问孙光豪到底是什么状况,毕竟他也是吃皇粮的,您的职务比他高得多,您说话他得听啊。” 荣老四放心不下:“孙光豪那边我去找,张来福那边你还得给我盯着。” 郑琪森连连摇头:“四爷,您就信我吧,张来福这人要是能查,肯定有人会去查,不用咱们下手。”张来福看着满地的铁丝,又看了看满脸油污的孟叶霜。 这姑娘昨天在作坊里干了整整一夜,把三天的货量全都赶出来了。 账房先生方谨之心里高兴:“孟姑娘,我昨天说了两句不中听的话,你就当我岁数大了,老糊涂了,千万别往心里去。” 孟叶霜没理方谨之,她看向了张来福,只说了两个字:“给钱。” 这是要工钱。 一听这话,方谨之摇了摇头:“我们是正经作坊,工钱都是一月一结,等到了月底再给你算钱吧。”孟叶霜低下了头,还是不理方谨之,她小声又说了一句:“给钱。” 张来福回头看了看方谨之:“按量给人家算钱。” 掌柜的发话了,方谨之也不敢多说。 算好了工钱,一共十块大洋零三十个大子,张来福给了十二块,对孟叶霜道:“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干得动吗?” 孟叶霜点点头:“能!” “干得动就来,我等你。” 孟叶霜看了看作坊里其他工人,那些工人看孟叶霜,都跟看笑话似的。 孟叶霜小声对张来福道:“我不想白天来,我晚上来行吗?” 方谨之咂咂嘴唇:“你晚上来,谁看着你上工?你不睡觉,别人也不睡了吗?” 孟叶霜知道自己不占理,满脸通红地说道:“那我就不来了。” “等一会!”张来福叫住了孟叶霜。 孟叶霜以为他要把工钱要回来,这是她挣的血汗钱,肯定不能给张来福,哪怕挨顿打,她也不能把工钱还回去。 张来福不是管她要钱的,他有作坊的备用钥匙,他把钥匙递给了孟叶霜:“你要晚上来,我就不等你了,干完了活记得锁门,肚子饿了记得吃夜宵,吃夜宵的钱挂在我账上,内急要去茅厕,不准在作坊里解手。” 连茅厕的事情都要嘱咐两句,孟叶霜听了,脸臊得通红。 方谨之觉得不妥:“掌柜的,晚上让她一个人来,这不合适吧,作坊要是丢了东西,这可怎么说呀?”张来福觉得没什么,他当初也是晚上来学艺,还经常大半夜打铁,师父不也没说什么吗? 他一直举着钥匙,就在孟叶霜面前举着。 孟叶霜接了钥匙,嘴角颤了颤,她想笑一笑,可因为太久没笑了,一时间又笑不出来。 方谨之把拔好的铁丝打捆,吩咐伙计送货。伙计装车的时候,方谨之还特地嘱咐:“干活的时候嘴巴严一点,不该说的不要瞎说,孟叶霜的事儿不要跟霍家人说,听明白了吗?” 伙计笑道:“老方,你也太谨慎了,人家霍老板是个开明的人,平时不讲究这些。” 方谨之一瞪眼:“让你别瞎说,你哪那么多话?人家嘴上不计较,心里不得劲,下回这生意还跟不跟咱们做了?我跟你说,这事儿要是散出去了,我把你月钱都给扣光!” 伙计哼了一声:“你可得把事情弄明白了,这作坊里不是就我一张嘴,要是别人散出去了,你也能赖在我身上?” 方谨之叹口气:“现在没人用,就先用她两天,等招来新人,就赶紧把她送走,总之你别瞎说就行了。” 伙计装好了车,还没走出多远,又跑回了铺子。 “老方,出事了,外边来个女的,说要把这车铁丝拿走。” 方谨之一皱眉:“凭什么让她拿?” “她说她要出高价买。” “出什么价也不行,这是霍家定的货,这人干什么的?”方谨之很生气,好不容易把货的事解决了,这还来个捣乱的。 老头挽着袖子出去了,看到一个绿衣女子就在车子旁边站着。 方谨之问:“姑娘,你是要买铁丝吗?” 绿衣女子点点头:“我觉得这车铁丝成色不错,我出双倍价钱,你叫人给我送家里去吧。”“姑娘,这车铁丝让人家订走了,你要想买,到我们铺子里挑,铺子里要是不够,我们再给您现做。”绿衣女子一笑:“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有现成的货,你为什么不卖?”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货让人订走了。” “我也跟你说了,我出两倍价钱。” “这不是钱的事!我们做生意有我们的规矩。”方谨之提高了声调。 “做生意不为钱,为了规矩?这我还头一回听说。”绿衣女子一直带着笑容,好像在故意戏耍这老头。方谨之气得青筋直跳,他还想接着和这绿衣女子理论,忽见张来福走了过来。 他朝着绿衣女子打了个招呼:“师妹,你来照顾我生意?” 绿衣女子一愣,盯着张来福看了好一会:“你叫我师妹?你这个师妹是从哪论的?” 张来福的表情非常严肃,他认真地给顾书萍解释:“师父的妹妹,不就叫师妹吗?” 顾书萍抿了抿嘴唇:“那什么,我们一般不这么叫。” 第212章 这人就这么吉利!(除夕快乐) 顾书萍来到福记拔丝铺,想来会会这位掌柜的。 之前她听说巡捕房派了巡捕要把这位掌柜的带回去问话,这位掌柜的不肯去,事情居然不了了之,这个结果让顾书萍有点理解不了。 顾书萍一早就推测出来,巡捕房的人是谢秉谦派来的。 谢秉谦找拔丝铺掌柜的问话,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人都派来了,还空手而回,又是什么道理?顾书萍觉得奇怪,亲自来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居然看到了亲姐姐的小相好。 “你是这家铺子的掌柜?” 张来福点点头:“就是我,师妹,里边请啊。” 顾书萍眉头紧蹙,神情冰冷:“你叫我师妹合适吗?” 张来福眉头舒展,面带笑容:“那你觉得我叫你什么合适?” 这话还真把顾书萍问住了。 她和这个相好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魔境,在魔境见面,就意味着彼此都是魔头。 张来福现在正在问她,要不要点破身份。 要是真点破了身份,那就等于当着别人的面承认了自己是魔头,自己姐姐也是魔头,自己还是除魔军的二旅协统。 可现在要是不点破身份,那就 . .… 那就师妹吧。 “师妹请!” “师兄先请!” 张来福带着顾书萍去了卧房,顾书萍看了看卧房的环境:“师兄,咱们第一次见面就来这地方,不合适吧?” “那你觉得哪合适?”张来福又在卧房旁边开了一道门,这是翟明堂当初修建作坊时特地留的暗室。顾书萍一怔:“你是说,到这屋子里说事儿?” 张来福点点头,反问道:“你以为呢?” “我以为,这挺好……” 两人进了暗室,各自落座,张来福问顾书萍:“谁让你过来的?” 顾书萍愣了一分多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来这,是要调查这家拔丝作坊,是要调查这位掌柜的。 为什么是张来福先问话? 顾书萍皱眉道:“你这是在问我?” “不问你问谁?”张来福觉得顾书萍的态度有问题,“你觉得你应该来找我吗?” 顾书萍盯着张来福,张来福回看着顾书萍。 两人对视了几十秒,顾书萍扭了个头,先把眼神闪开了。 张来福眼神太特殊,空洞无神,却又仿佛能看穿别人心思,看得顾书萍浑身起鸡皮疙瘩。 “问你话呢,谁让你来找我的!”张来福又问了一遍。 顾书萍暗自琢磨:这个人的性情怎么这么奇怪?是不是故意诈我?难道他就是用这招诈住了谢秉谦?谢秉谦那老狐狸会吃这一套吗? 他吃不吃这套是他的事儿,反正我不吃! 顾书萍是除魔军的协统,什么场面没见过? 不管这人是不是耍诈,顾书萍都不打算顺着他的思路走,今天来这,只需要把该问的事情问清楚了,剩下的事情再慢慢看着。 顾书萍的思绪非常清晰,除魔军协统的身份,再加上自身手艺的特点,让她身上散发出不可直视的威严,她俯视着张来福,就像俯视地上的一只蚂蚁:“你不用害怕,我这次来,主要是想问你些事情,你如实作答就好。” 张来福点点头:“我也正好有些事情要问你,大帅吩咐你的事情你做完了吗?” “那什……”顾书萍的思绪不那么清晰了,身上的威严也落下了大半。 他为什么这么说话? 他知道我是沈大帅的人,怎么还敢跟我这么说话? 他也是沈帅派来的人? 谢秉谦不敢动他,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 虽然被张来福打乱了思路,但顾书萍神色依旧平静,反问一句:“你指的是什么事情?” “还能是什么事情?绸缎案的事情,你这该不会一点进展都没有吧?”这句话可不是张来福瞎蒙的,顾书萍去见顾百相的时候,曾经问起过绸缎案,虽然顾百相当时没有回答,但张来福把这事记住了。顾书萍淡然一笑:“有什么进展需要说给你听吗?” 张来福没笑,之前已经笑过了,礼数已经尽到了,此刻他脸上没有表情:“不想说给我听,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套我话?探我底?想知道我是不是沈帅的人?你直接问沈帅不就完了吗?” 顾书萍没词了,张来福把她想说的和不想说的都说完了。 看着张来福咄咄逼人的态度,顾书萍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怒火:“你是不是就靠这招吓唬住了谢秉谦?”张来福的火气也上来了:“我还是那句话,别人的事情,你问别人去,这件事我建议你直接去问谢秉谦,看看我到底是怎么吓唬他的。” 顾书萍微微摇头:“我觉得谢秉谦应该被你吓坏了,现在恐怕不愿意跟别人说实话。” 张来福对顾书萍很有信心:“你和别人不一样,你和谢秉谦关系处得那么好,他再怎么害怕,也肯定会把实情告诉你,要不是因为你俩关系这么好,这件案子也不会到现在一点进展都没有!” 顾书萍一瞪眼:“怎么?打算到沈帅那告我刁状?想说我和谢秉谦之间有勾结?你大可试试,看看沈帅信不信你。” 张来福两眼依旧无神:“我有说这种话吗?我说你们俩勾结了吗?师妹,有些事真的不用我说,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见。” “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见,我相信沈帅也能看得见,师兄,小妹先告辞了。”顾书萍起身离开了作坊,张来福也没送她。 这女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她会去找谢秉谦,还是会去联络沈大帅? 按照张来福的推测,顾书萍和谢秉谦一样,九成九不敢去找沈大帅核实消息。 可如果出了意外呢? 出了意外再说意外的事情,张来福有应对意外的准备,先看事办事。 顾书萍回了宅邸,把标统马念忠叫了过来。 她想让马念忠去请谢秉谦,跟他核实一下那拔丝作掌柜的身份。 可等马念忠来了,顾书萍半晌没作声,她在犹豫,这件事情到底该不该和谢秉谦商量? 如果真和谢秉谦商量了,接下来又该怎么做? 和谢秉谦联手一起对付拔丝作掌柜? 如果福记拔丝作的掌柜真是沈大帅的人,顾书萍现在去和谢秉谦商量对策,岂不就等于和谢秉谦联手一起对付沈大帅? 事情是谢秉谦惹的,钱是谢秉谦赚的,顾书萍凭什么要瞠这个浑水,背这个黑锅? 在这件事里,顾书萍一直清楚自己的身份,她是沈大帅的人,做事必须要站在沈大帅的立场。至于那家拔丝铺子的掌柜是什么身份,这件事完全可以去找沈大帅核实。 当然,沈大帅不喜欢别人过问他心腹的事情,所以方式上要委婉一些。 顾书萍没跟马念忠说一句话,又让马念忠走了。 她写了一封书信,反复读过几次,确定自己表达清楚了意思,等到中午十二点半,她把书信叠好,塞进自己嘴里,一伸脖子一闭眼,用力吞了下去。 打仗的时候,吞个军营问题都不大,可每次吞书信,顾书萍总觉得卡喉咙。 顾书婉吃过午饭,回了办公室,正躺在沙发上休息,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痒,咳嗽了几声,咳出了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但一看字体,她就知道是自己姐姐寄来的。 在信中,顾书萍说她在绫罗城遇到了一个拔丝作掌柜,她怀疑此人是大帅心腹,想让顾书婉帮她核实一下此人的身份。 顾书婉思索了好一会,沈帅和心腹的书信联络,大部分都要通过顾书婉,在她记忆当中,沈帅的心腹里并没有一个拔丝作的掌柜。 可如果直接告诉顾书萍没有这样的心腹,又显得过于武断了,万一沈帅真有一批心腹是顾书婉不知道的呢? 既然是顾书婉不知道的,那沈帅肯定也不想让顾书婉知道,这事又该怎么问呢? 顾书婉想了整整一中午,也没想到这事儿该怎么去核实。 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主动询问,只能等沈帅提起的时候,旁敲侧击,试探着问两句。 到了第二天上午,沈帅把顾书婉叫到了办公室,问道:“绫罗城那边有消息了吗?” 机会来了,顾书婉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这个时候千万不要鲁莽:“大帅,您说的消息指的是?”“还指什么指?我问的肯定是绸缎案的消息!”沈大帅敲了敲桌子,“那绸缎不是被抢了吗?我不是让你姐姐去查了吗?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有结果了没有?” “她最近正在查一些和案子相关的人,这些人倒也提供了一些线索……”顾书婉正准备利用这个机会,探一探沈大帅的口风。 没想到沈大帅突然发火了,直接打断了顾书婉:“还查人呢?她打算查到什么时候?她这脑子是不是贪钱贪坏了?能不能干点正经事?” 沈大帅的意思是不要再查人了,重点查一查钱,荣老四答应卖绸缎帮他弄钱,现在事情办砸了,沈大帅想知道这钱还能不能弄出来。 “书婉,这话我说明白了吧?你听明白了吧?” 顾书婉连连点头:“大帅说明白了,卑职也听明白了。” “说明白了,就告诉你姐姐,赶紧给我个结果!” “是!”顾书婉敬了军礼,赶紧给顾书萍写信去了。 沈大帅看着顾书婉的背影,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查人?你能查得明白吗?这里边的事多了!你不怕查到我头上?” 顾书婉回了办公室,擦了半天脸,汗水还是擦不干净。 沈帅发火了,可不能再试探了。 给书萍的信该怎么写呢? 沈帅明显话里有话,他这番话里有好几层意思,顾书婉都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够不够全面,她又该怎么转达给书萍? 思前想后,顾书婉没敢擅自解读,直接把沈帅的原话写给了顾书萍,还特地在书信中强调,让她自己好好领悟。 顾书萍看到了沈帅原话,当即出了一身汗,汗比顾书婉还要多。 沈帅说案子进展慢,说我没干正事,这和那拔丝作的掌柜说得一模一样。 沈帅让我不要再查人,多做正经事,这是在警告我,不该再查那拔丝作的掌柜。 顾书萍揉了揉眼睛,又仔细把书信读了两遍,汗水很快浸透了衣裳。 我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让书婉去查大帅的心腹。 那个拔丝作的掌柜被我得罪了,肯定得去大帅那告状。 看大帅这语气,这小子已经告状了! 他睡了我姐姐,还告我的状,这人真是小肚鸡肠。 大帅还说我贪钱…… 看来之前的事情,大帅依旧耿耿于怀,这次可不能贸然行事,必须将功折罪。 荣老四给孙光豪下了一张请帖,请孙光豪去太平春大饭店吃饭。 孙光豪本来不想去见荣老四,可荣老四接连送了三次请帖,再要是推脱,就有点说不过去了。站在穿衣镜前边,孙光豪一再提醒自己:“挺直了腰杆儿当爷,必须挺直腰杆儿当爷!这是仙家的旨意,必须得按仙家的吩咐办事儿!” 他穿了一套灰色立领中山装,配上一顶灰色圆顶礼帽,收拾整齐准备出门。 刚走到门口,他又回来了。 他打开抽屉,多拿了一把枪,放在了中山装的暗袋里。 酒桌上,荣老四可没给孙光豪好脸色:“孙巡官,你架子不小啊,之前巡捕房安排你随行押运,你说生病了就没来,这次我请你喝酒,请了三次你才到场,你说说,我该罚你多少杯?” 这话看似是玩笑,实际带着敲打,孙光豪要是说错一句,荣老四当面就能和他翻脸。 换作以往,孙光豪得点头哈腰,连连赔罪,荣老四让他喝多少杯,他就得喝多少杯。 可今天孙光豪心里清楚,荣老四叫他来就没安好心,这要是当了孙子,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把性命赔进去,所以今天得按仙家旨意办,必须在荣老四面前当爷。 他把酒杯往旁边一推,不卑不亢回话:“荣署长,孙某公务在身,不便饮酒。” “什么意思?”荣老四把脸一沉,“你跟我说说你有什么公务?” 孙光豪反问一句:“我有什么公务,你还不清楚?我正在调查私售军械的案子。” 这是孙光豪在家里准备好的说辞,所谓私售军械的案子,就是城里有几个流氓斗殴,双方都动了枪。这种事情在绫罗城不算什么大案,但把这案子换个说法,就显得事态非常严重。 尤其对于刚刚卖了大批军械的荣老四而言,这事情就更特殊了。 荣老四看着孙光豪,半晌没说话。 巡捕房为什么要查私售军械?孙光豪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之前真是因为知道内情,才不敢随队出行的? “孙巡官,能把事情说清楚一些吗?我分管兵工署,怎么没有听说过有私售军械的事情?”孙光豪笑了:“你没听说这事儿,还反过来质问我,这是我错了还是你错了?你这是故意敲打我,还是觉得你自己这边失职了?” 荣老四冷笑一声:“你好大口气!你说说看,我有什么失职的地方?” 孙光豪没有直接回答,荣老四问的任何问题,他都不打算回答:“荣署长,以前兵工署负责打造军械,你事忙脱不开身,还在情理之中。到了沈大帅这,军械不用你打造了,看管军械的事情,你是不是也得多顾及一些?” 孙光豪把荣老四之前给乔建明打造军械的事情给点出来了。 荣老四满脸是汗,他感觉孙光豪再多说一句,就要把他做过的事情全都抖出来。 有那么一瞬间,荣老四真想杀了孙光豪灭口。 可孙光豪当他面敢把这事说出来,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吗? 事情可没这么简单,荣老四觉得孙光豪这是在提醒自己。 孙光豪既然接了巡捕房的命令在查案,证明巡捕房上下有不少人知道这事了。 这消息是怎么走漏出去的? 荣老四这正心慌,孙光豪夹了一个红烧狮子头放在碗里,拿着筷子和勺子把这丸子给吃了。“荣署长,我真有公务在身,酒是肯定不能喝了,但菜我吃了,这顿饭吃完了,我也得处理公务去了,告辞!” 孙光豪起身走人,副署长郑琪森还想出门送送,被孙光豪给劝回来了:“郑署长,要真当我是自己人,有些事儿咱们就不要弄得太麻烦。” 等孙光豪离开了太平春饭店,荣老四对郑琪森道:“巡捕房那边是怎么收到的消息?是不是谢秉谦真把咱们给卖了?” 郑琪森心里也没底:“四爷,您跟左总巡不是挺熟的吗?您不如去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我现在心里真觉得害怕!” 荣老四可没什么信心:“熟归熟,大难临头,左正雄也不可能替我挡着,我去问问试试吧,能问出来什么可不一定。” 第二天,荣老四约左正雄出来见面,左正雄不想见他,现在和绸缎被劫一案有关的人员,左正雄一个都不想见。 沈帅明显盯上这事了,一个拔丝作掌柜的手上都能看见沈帅的金牌,现在谁能知道绫罗城里还有多少沈帅的眼线?贸然和荣老四接触,就等于拿自己性命开玩笑。 左正雄左推右推,就是不理荣老四,荣老四也真有毅力,又过了一天,他直接到了巡捕房,把左正雄堵在了办公室里。 人都来了,左正雄也不能不接待,他给荣老四倒了杯茶,客套了两句。 荣老四先问起了孙光豪的事情:“我听说孙巡官那边最近接了不少案子,有和我兵工署这边相关的案子吗?” 他这话问的,就让左正雄生气,他把左正雄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他真以为左正雄对巡捕房的案子很了解? 巡捕房的案子多了去了,除了上头打过招呼的,其他案子,左正雄从来没关心过。 “荣署长,巡捕房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如果有需要兵工署配合的案子,我肯定会通知你。”荣老四把脸一沉:“左总巡,你这话说的可是有点见外了,要是等你通知了,这案子我还能插得了手吗?” 左正雄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无论我通不通知你,巡捕房的案子,你都不该插手。” 话说到这份上,左正雄貌似已经不把荣老四当朋友了。 荣老四皱眉道:“我就是问了一句孙巡官的事情,怎么在你这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左正雄不想再和荣老四多说:“荣署长,绸缎案的事情让你心烦了,说话冲一点也可以理解。”可你要说在我这捅了马蜂窝,我心里也有点委屈,你见哪个马蜂笑嗬嗬地跟你说话?” 荣老四提高了声调:“你们巡捕房的马蜂多了,可不止孙光豪一个。” “孙巡官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代他跟您赔个不是,您如果没有别的事情 . .”说到这,左正雄把茶杯端起来了。 “行了,我明白了。”荣老四立刻起身,“左总巡这么忙,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等荣老四走了,左总巡还在这琢磨,孙光豪是怎么得罪了荣老四? 孙光豪和福记拔丝作的掌柜关系不错,福记拔丝作的招牌就是他送的,难道是因为这事呛了荣老四的肺管子? 福记拔丝作的掌柜确实不是一般人,他手上有沈帅的金牌,还让谢秉谦那么害怕。 谢秉谦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从头到尾他都没露面,得罪人的事儿都让巡捕房做了。 如果这位掌柜的真是沈大帅的人,把他得罪了,又是什么后果? 孙光豪既然和这位掌柜关系不一般,那这事是不是得找孙光豪聊一聊? 如果聊明白了,或许之前的事情也就化开了。 绸缎案里死了这么多人,巡捕房这边也空出来不少位置,跟老孙聊聊,肯定不是什么坏事。张来福看着孟叶霜新拔出来的铁丝,觉得有些惊讶,无论在产量还是质量上,孟叶霜都比包益平高了太多。 孟叶霜是当家师傅,包益平是挂号伙计,包益平只出半天工,孟叶霜一干一晚上,两人的能力和投入的精力确实都不一样,有点差距也在情理之中。 可这个差距还是太悬殊了,孟叶霜做工三个晚上,把将近半个月的货量全做出来了,这里边肯定有她特殊的手段。 张来福跟孟叶霜商量:“我今晚能跟你一块做工吗?我手有些痒痒,也想练练手艺。” 孟叶霜低下了头:“我平时不和别人一块做工。” “我自己带拔丝模子过来,咱各做各的,谁也不耽误谁。” 孟叶霜犹豫再三,答应了。 到了晚上,工人各自回家,孟叶霜跑过来上工,张来福带了两只酱肘子,两盒点心,外加一坛子好酒,在作坊里等着。 平时去看望柳绮萱的时候,张来福都带这些,柳绮萱也非常喜欢。 可孟叶霜不喜欢:“以后不要把吃喝的东西带到作坊里来,坯料成品模子都得好好保管,不能弄脏了。” 张来福赶紧把这些吃喝都带出了作坊,跟着孟叶霜一起拔铁丝。 孟叶霜是庄玄瑞的徒孙,张来福以为孟叶霜也和庄玄瑞一个流派,都是一次拔五根铁丝。 庄玄瑞这个拔法确实能保证数量,但质量上不好控制,孟叶霜拔出来的铁丝质量很高,她是不是把庄玄瑞的方法改良了? 张来福在旁边认真看着,结果和他想的大不相同,孟叶霜不是五根铁丝一起拔,她一次只拔一根铁丝。准确来说,那都不叫拔铁丝。 她把铁坯子放在头道模子里,往前一推,铁坯子进了模子,另一端冒出头道铁丝。 这是……推铁丝? 张来福接触这行这么长时间,从来没见过从模子另一端往里推铁丝的。 这姑娘得有多大手劲? 关键这不是手劲大就能做成的事情。 张来福也试着推了一下,稍微使点劲,铁丝就弯了,根本进不了模子。 可能是因为劲使得不对? 张来福还在琢磨用劲的诀窍,孟叶霜拿着坯料,一根一根往模子里推,转眼之间,一百多条头道铁丝已经推出来了。 这效率是真的高,张来福觉得这比五条铁丝一起拔还要高。 她走到模子对面,抱起这一百多条铁丝又绕了回来,一根一根放到二道模子里接着推。 张来福算长见识了,他蹲在模子旁边,看着孟叶霜手上的动作。 孟叶霜的手腕很细,但小臂比较粗壮,看她出手的姿势,应该主要靠小臂发力。 另外,她推铁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铁丝上活动,应该是边推边捋。 因为她的动作和正常拔铁丝的动作完全相反,张来福也看不出其他技术特点,只看到她又把一百多条头道铁丝推成了二道铁丝。 这个手艺实在太新鲜了,张来福越看越入迷。 孟叶霜被他看得两颊通红,不是害羞,是生气。 她瞪了张来福一眼:“你很闲是吧?总看着我做什么?没别的事干是吧?” “有事干,我帮你打铁坯子去。”张来福到火炉旁边,抡起锤子开始打铁坯子。 孟叶霜一愣,她还从来没见过掌柜的给工人打下手的。 他这是故意找我麻烦吗?是不是想要赶我走? 张来福没别的想法,他认认真真打铁坯子。 看张来福打铁坯子的动作也很熟练,这人手艺也不差,孟叶霜眼神缓和了一些,把锤子从张来福手里抢了下来。 “我不用这样铁坯子,我用的铁坯子,得我自己打。” 张来福又拿了把锤子:“这点小事哪还用你亲自动手?你是店里大工,干细活就好,粗活交给我就行了。” 孟叶霜的嘴角一阵哆嗦,张来福也不知道她生气了还是想笑。 她拿着锤子给张来福演示了好几遍,她用的这种坯子确实不好打,小劲儿快打,打出来的坯子特别匀称,而且她的坯子尖不是磨出来的,直接把坯子打成一头粗一头细,拿过来就能用。 张来福观察了几遍,觉得自己学会了,给孟叶霜打了几条铁坯子。 孟叶霜拿起铁坯子挨个试了,试过之后,还是不停摇头:“这些坯子我用不了,你别在这白费力气了,忙你的事情去吧。” 张来福不灰心,他直接告诉孟叶霜:“我很想学你的手艺,真心实意的想学,我知道这是你的绝技,你要不想教我,我也不会勉强你,你就把打坯子的手艺告诉我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慢慢悟。”孟叶霜拿起铁坯子,在张来福眼前晃了晃:“我如果告诉你,是坯子自己教我怎么打的,你信吗?”张来福点点头:“我信,你一般打男坯子还是打女坯子?” 孟叶霜嘴角一阵哆嗦,这次张来福看出来了,她是在笑。 “你笑什么?我问你正经事呢。”张来福反而很严肃。 孟叶霜揉了揉脸颊,把笑容收了:“坯子没告诉我它是男是女,但它会告诉我在哪里落锤,你先听一听。” 孟叶霜拿着坯子,在张来福耳边放了好一会。 张来福正在认真感受着铁坯子的灵性,忽听铁坯子里传来一声怒喝:“你差不多行了!” 张来福一哆嗦,听这声音好像是个老太太。 她声音太大,震得张来福耳膜直响。 他后退两步问孟叶霜:“你打出来坯子脾气都这么暴躁吗?” 孟叶霜刚才也觉得这坯子喊了一声,但她没听清楚喊的是什么:“这坯子是有点脾气,应该是打得少了。” 她抡起锤子又要打,张来福上前把她拦住了:“你先别打,这个坯子给我,咱们换个坯子再学。”她在地上捡起一块坯料,在张来福面前演示了一遍,这一次张来福看明白了。 孟叶霜推铁丝的时候是边捋边推,打坯料的时候也是边捋边打。 祖师爷跟张来福说过,捋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捋是感知灵性的重要手段。 孟叶霜打坯子是顺着铁坯子的灵性来的,她推铁丝也是顺着铁丝的灵性用力。 张来福是捋铁丝的行家,他跟孟叶霜边学边干,捋了半宿,又打了半宿,渐渐能打出合用的铁坯子了。到了天亮,因为有张来福帮忙,孟叶霜干出了七天的货量。 张来福直接按货量算钱,孟叶霜不好意思收了:“昨天晚上的活,你也干了不少,咱们对半分钱吧。”“说笑话呢?我就帮你打个下手,就敢对半分?我帮你干活,你还传了我手艺,说到底是我赚了,说吧,你想要多少学费?” “不要说学费的事情。”孟叶霜用力地摇头,“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跟我学过手艺。” 张来福不高兴了:“你这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能跟别人说?你嫌我丢人吗?” “我是嫌我自己丢人,你要是说跟我学过手艺的话,这行的营生你可能就做不成了。” “为什么做不成了?” “我,我也不知道,我走了 ..”孟叶霜转身要走。 张来福上前拽住了她:“往哪走呀?工钱没算呢。” 按量算了工钱,孟叶霜拿着钱又要走,张来福道:“你教我手艺的钱还没算呢。” “我真不收你钱。” “我也不想欠你情,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昨晚买的肘子还在吗?”孟叶霜的肚子叫了,干了整整一晚上,她饿了。 张来福也饿了,他带着孟叶霜去了后屋,切了肘子,开了点心,倒上酒,两人一起吃了顿饭。孟叶霜吃饱了,拿袖子擦擦嘴,再次叮嘱张来福:“吃了你这顿饭,咱们就两不相欠了,你跟我学手艺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说完,孟叶霜走了。 方谨之正好来上工,看孟叶霜走远了,他赶紧去找张来福:“福爷,以后不要和孟叶霜这人走太近,不吉利的。” 张来福对方谨之的态度很不满:“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就不吉利了?你把话说清楚些。” 方谨之压低声音说:“我之前说她在行里出名,说她听不懂人话,这可不是我嘴毒,好些个人都这么说她拔铁丝的手艺不是正道,拔丝铺子都躲着她,等咱们找来别的手艺人,赶紧把她送走就完了。”张来福看着方谨之,呆滞的眼神让方谨之一阵阵哆嗦。 “掌柜的,我说的都是实情,没有拔丝作敢用孟叶霜,这人真不吉利,您出去打听打听就知道。”张来福笑了笑:“我觉得这人挺吉利的,只要她不辞工,我就一直用她。” 方谨之叹了口气,他不明白这个小掌柜为什么就是不听劝。 老账房正觉得无奈,忽听伙计跑过来报信:“老方,合财匠作堂来人了,说要找咱们掌柜谈生意。”“合财匠作堂?”方谨之赶紧去找张来福,合财匠作堂也是营造行里的大铺子,比霍家的规模小了一些,可也不是寻常的拔丝作坊能高攀得上的。 张来福笑嗬嗬看着方谨之:“老方,你还说人家孟叶霜不吉利,人家这不把好买卖都给你招来了吗?”方谨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福掌柜这,很多事情都能莫名其妙变成福分。 张来福出门迎接合财匠作堂的掌柜。 合财匠作堂的掌柜叫李金贵,他倒还是个爽快人,和张来福寒暄几句,直接说明了来意。 “福爷,以后我们铺子铁丝就全从你这买了,你也跟孙探长知会一声,他的吩咐我们都听着,我们的生意也得靠他照着。” “这点事都好说!”张来福先答应下来,然后再问,“孙探长是谁?” 李金贵一愣:“福爷,这就没意思了,孙探长刚刚升官,别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和他跟亲兄弟的似的,这事你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