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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扶京门外

作者:快乐的大饭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六十一、扶京门外


    汤稼炜和王大勇从温榆河边回来,在农家院匆匆扒了口饭,就往扶京门赶。


    路上王大勇看了眼手机:“老贝发消息了,说他快到了。”


    汤稼炜点点头,没说话。他脑子里还在转着上午那团灰气最后的反扑,那个从水底传来的模糊声音。那声音说什么他没听清,但那种感觉他记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两人穿过一片荒草地,远远就看见扶京门的残墙蹲在那儿。城墙早就塌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座城门洞还勉强立着,像一只张大了嘴的巨兽。门洞是拐弯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只能看见门楣上依稀可辨的“扶京门”三个字,笔画被风蚀得只剩轮廓。


    两点五十五分。汤稼炜四处张望了一圈,没看见贝登的影子。


    “老贝人呢?”王大勇也四处瞅,“他可不是爱迟到的性子。”


    汤稼炜想起贝登昨天说的话:明天下午两点一刻,我在巩华城等你,尽量别迟到,也不要早到。他当时还琢磨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别迟到也别早到?准时来不就完了?


    结果两点一刻已经过了,人还没影。


    两点五十八分,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贝登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灰扑扑的帆布包在身后来回晃,深蓝色粗线毛衣外面套了件旧羽绒服,跑得满头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他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气,“我坐地铁,坐过站了!”


    王大勇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您坐过站了?”


    贝登直起腰,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表情很无辜:“八号线,到霍营换乘。我忘记了,坐到育新才想起来。又坐回去,耽误了四十分钟。”


    汤稼炜看着他,忽然明白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您昨天说别迟到也别早到——”他忍着笑问,“是怕我们等太久,还是怕我们没到?”


    贝登一脸认真地回答:“迟到不好。早到也不好。约好的时间,就应该那个时间来。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王大勇在旁边憋着笑,肩膀直抖。汤稼炜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想起老叔说过,德国人那套时间观念,刻板得跟机器似的。贝登虽然是奥地利人,但显然也是那一路的。


    贝登见他们笑,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追问。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喝了口水,又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汗,这才问:“你们上午去哪儿了?我在地铁上还在想,你们会不会早到。”


    王大勇摆摆手:“我们也是刚到。上午碰上个事,在巩华城地铁站旁边,有户人家做法事,小汤进去看了一眼。”


    贝登眼睛一亮:“法事?什么法事?”


    汤稼炜想了想,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那户人家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魂一直没走,缠着老婆。他去河边烧了照片和衣服,把魂送走了。


    贝登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忽然问:“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李强。”汤稼炜说,“1996年淹死的。”


    贝登愣了一下。他从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开始翻。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李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咬字还是拧着的,“你确定是李强?强壮的强?”


    汤稼炜点点头。


    贝登把笔记本递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那行字是用德文写的,旁边用铅笔标了一个拼音:LI QIANG。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线尾连着一个问号。


    “我老师笔记里,记过这个名字。”贝登说,“1996年,他在这里调查的时候,有个本地人给他带过路,就叫李强。老师记了很多他讲的事——河边的传说,地下有门的传说。后来那个人就不见了,老师问过别人,都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顿了顿,看着汤稼炜。


    “原来他死了。也是1996年。”


    王大勇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这么巧?你老师也是那年——”


    贝登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老师也是1996年死的。就在这里。”


    汤稼炜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没有说话。他想起上午在张秀英家看见的那张照片,那个站在河边的年轻男人,还有那张黄纸上写的字:“那天他说去河边,说要见什么外国人。”那个外国人,应该就是朗格。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荒草上刮过去,沙沙响。


    贝登把笔记本收起来,指了指城门洞:“走吧,先进去看看。”


    三人穿过扶京门。门洞很深,大约有七八米,走进去光线立刻暗下来。最特别的是,门洞不是直的——进去之后要拐一个弯才能看见另一头的亮光。汤稼炜在门洞中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来的方向,又往前看了看出去的方向。


    “这种形制,很少见。”他说。


    贝登点点头:“这是风水的讲究。门洞拐弯,气就不会直冲城内,而是缓下来,绕着弯进去。你们古代人打仗,也用这个——箭射进来,拐个弯就射不远了。”


    三人从门洞里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城门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荒草丛生,远处能看见温榆河的河湾。贝登指着那条河:


    “那个弯道,就是水口。河水从北边流过来,在这里拐了个弯,流速变慢。风水上,水慢则气聚。所以这里的气,比别的地方都浓。”


    他拿出朗格的笔记本,翻到那张手绘的地形图。温榆河画成弯曲的弧线,巩华城的四座城门——扶京、展思、镇辽、威漠——标在河套的四个方位,形成一个不规整的矩形。矩形正中央,画着一个问号。


    “我老师当年在这里测了三个月。”贝登指着地图,“四个城门,四个方向,对着四条不同的路。扶京门对着燕京城的方向,展思门对着十三陵的方向,镇辽门对着北边山梁的方向,威漠门对着西边洼地的方向。四个方向的气,都往中间汇。”


    汤稼炜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跳出老叔教过的一句话:四象聚则气生,气生则物孕。


    “他下去过吗?”他问。


    贝登沉默了几秒:“下去了。没上来。”


    他把地图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画着更详细的局部图,中间那个问号被换成了一个圆圈,旁边用德文写着“Eingang”(入口)。圆圈的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水流,又像树根。


    “他最后几天,天天在威漠门那一带转。”贝登指着地图上东北角那个点,“那里原来有座古庙,早就塌了。他说庙基下面,有东西。”


    三人往威漠门的方向走。荒草没过脚踝,露水早就干了,草叶上落着一层薄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温榆河的腥气。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堆乱石。


    那是一片废墟。石头散落在荒草丛里,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柱础、石阶、残破的墙基。最完整的是一块石基座,大概两米见方,表面风化得很厉害,但能看出人工雕凿的痕迹。


    “就是这里。”贝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基座,“古庙的基座。我老师当年就是从这里往下探的。”


    汤稼炜蹲下来,伸手按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不正常。冬天的石头本来就冷,但这块石头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往上窜。他闭上眼,用老叔教的方法去“感知”。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凉,只有空。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不是心跳,不是风声,是那种很沉很缓的、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动静。


    他睁开眼,看着贝登。


    贝登也在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期待。


    “感觉到了?”


    汤稼炜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石基周围的地面长着同样的荒草,但有一小片区域的草长得格外茂盛,颜色也比别处更深。他走过去,用脚拨开那片草,露出底下松软的泥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像被翻动过。


    “这儿。”


    贝登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挖。王大勇也上去帮忙。挖了半米多深,铲子碰到了硬物。扒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贝登用手把泥土抹干净,那些字露了出来——不是汉字,是一种汤稼炜不认识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又像某种扭曲的植物纹样。符号刻得很深,沟槽里填满了泥土,但轮廓依然清晰。


    贝登盯着那些符号,脸色变了。他从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对照着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王大勇凑过来问。


    贝登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封禁的标记。我家的笔记里,有一样的符号。”


    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那上面画着同样的符号,旁边用德文密密麻麻标注着什么。汤稼炜看不懂德文,但能认出几个词:Verboten(禁止),Nicht ?ffnen(不要打开),Tod(死亡)。


    “这是用来封什么东西的?”他问。


    贝登点点头:“封门。封路。封不该进去的地方。”


    他蹲下来,用手摸着石板边缘。石板和周围的泥土之间有道裂缝,裂缝很窄,但能感觉到有凉气从里面渗出来。贝登把手指伸到裂缝处,感受了一会儿,收回手。


    “我老师当年,可能就是从这里下去的。”他说,“但后来有人把这封住了。”


    汤稼炜看着那块石板。石板很大,大约一米见方,厚度看不出来,但估计不轻。边缘的裂缝很新,不像自然风化形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的。


    “要不要掀开看看?”王大勇问。


    贝登摇摇头:“现在不能。天快黑了,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贸然下去太危险。”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老师就是一个人下去的。他没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我们得准备。照明,绳子,氧气,还有——时间。下面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探完的。”


    汤稼炜看着那块石板,后颈那根线还在跳。那股呼吸的感觉还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


    “那这几天我们住哪儿?”他问。


    贝登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个农家院,我每次来都住那儿。老板姓张,人很好,可以包吃住。”


    三人往回走。夕阳把荒草染成金黄色,远处的巩华城城墙只剩下残破的轮廓,蹲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农家院不大,是一个前后两进的院子。老板张大哥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话不多但热情,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大套间——外面是客厅,里面两个卧室,贝登住一间,汤稼炜和王大勇住另一间。


    晚饭是炖鱼,温榆河的鲫鱼,配上贴饼子,三个人吃得满头汗。贝登话不多,吃完就回屋翻他的笔记去了。汤稼炜和王大勇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也回了屋。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王大勇脱了外套往床上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


    “今儿这一天,可真够折腾的。”


    汤稼炜坐在另一张床上,没接话。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李强的魂,那块刻着符号的石板,还有地下传来的呼吸声。


    王大勇翻了个身,侧过脸看他:“小汤,我问你个事儿。”


    “嗯?”


    “上午在那个张秀英家,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东西的?”王大勇说,“我自诩也练过几年,学过些望炁的法门,可我看那女的,就只看出她精神不好,尝试望了望炁吧,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你倒好,看到她就直接往那间小屋走,好像早就知道东西在那儿似的。”


    汤稼炜愣了一下:“你说望气吗?你这个你应该也练过吧。”


    “不是,是炁。”王大勇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炁,生命的炁,风水的炁。道家里头写的是‘炁’,不是空气的气。”


    “写成空气的气的时候,说的是类似中医望闻问切的那种。但如果是‘炁’,那就可以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那些东西了。”


    汤稼炜反应过来,点点头:“哦,那是了,当时我就是能看见。”


    “看见?看见什么?”


    “炁。”汤稼炜说,“她身上裹着一层灰色的烟气一样的东西,从肩膀往下淌,淌到地上,一直流到那间小屋门口。顺着那个方向找,就找到了。”


    王大勇瞪着眼睛看他:“你能直接看见炁?”


    汤稼炜点点头。


    王大勇愣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被比下去的不甘心,又带着几分佩服:“我练了快二十年,也就是偶尔能感觉到,还得是心特别静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连蒙带猜,再加上点儿心理学——看人脸色,听人说话,推断个大概。您这倒好,直接看见。”


    他从床上坐起来,掏出烟,递给汤稼炜一根。汤稼炜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我以前听我舅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不用练,就能看见炁。他说这叫‘天眼’,是命。”王大勇吐出一口烟,“我当时还不信,觉得他是唬我。今儿见着你,我信了。”


    汤稼炜摇摇头:“不是天生的。”


    王大勇看着他:“那是怎么来的?”


    汤稼炜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先前去盘龙宫那次,出来之后就这样了。”


    王大勇愣了一下,想再问,但看见汤稼炜没有多说的意思,就点点头:“行,那地方肯定不一般。能让你这样的,得是多邪性的地儿。”他没再追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汤稼炜靠在床头,忽然问:“王哥,你说今天这事儿,是碰巧吗?”


    “什么事?”


    “那个李强。二十年前给贝登老师当过向导,二十年后我来北京第一天,就碰上他老婆。”汤稼炜说,“还有那块石板,下面那个呼吸声。我怎么觉得,这些东西好像都连着呢?”


    王大勇想了想,说:“你要说碰巧,那也确实巧。但你要说连着呢——这巩华城底下要是真有什么东西,那周边的人、事,可能都会受影响。你赶上那个点,就碰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前听我舅说过,有些地方,是有‘炁场’的。你进了那个场,该你碰见的事儿,一件都躲不掉。你今儿碰见李强老婆,明儿可能还有别的事儿。不好说。”


    汤稼炜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响着,隔壁贝登的房间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他闭上眼,那股呼吸的感觉又浮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等着。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碰见什么。但他隐约觉得,王大勇说得对——既然来了这个场,该碰见的事儿,一件都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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