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山凤》 第56章 奥森的娘娘庙 第二天一早,汤稼炜是被窗外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的。那声音从楼下传来,循环播放着“回收旧家电、旧手机、旧电脑”,拖着长腔,像一把钝锯子在锯钢筋。他睁开眼,盯着那盏吸顶灯看了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王大勇家那间次卧不大,但收拾得整齐,被褥有股洗衣液的清香味。床头柜上放着昨晚那杯没喝完的水。 客厅里传来王大勇的声音:“起了没?收拾收拾,带您再去奥森看看。” 汤稼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手机显示七点二十,天已经亮透了。他套上毛衣推门出去,看见王大勇正蹲在门口系鞋带,脚边放着两个保温杯和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两块红糖油饼和一小袋荠菜疙瘩。 “咋又去奥森?昨晚上不是去过了吗。” “之前去的北园儿,但真正的好东西,那还得是南园儿”王大勇站起来,掏出一块大油饼递给他,“先垫垫,路上跟您细说。” 下楼的时候,汤稼炜四处看了看,没看见一辆银白色的电瓶车。 “你车找到了吗?” 王大勇摆摆手:“还在派出所那儿挂着呢。昨儿打电话问,说监控还没调完,让我等着。今儿咱坐地铁。” 两人沿着那条横贯北五环的大马路往地铁站走。早高峰已经开始,车流堵得纹丝不动,红色的尾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像一条趴在路面上喘息的火龙。冷风灌进脖子,汤稼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咬了口油条。 “这公园,”王大勇边走边说,“二零零八年奥运会修的,纯人工的,没有一样东西是天然的。山是堆的,河是挖的,树是从全国各地移来的。但就这么个人造的东西,现在成了北京城风水的关键。” 汤稼炜听着,没接话。他想起老叔说过,风水讲的是天然格局,人造的东西往往留不住气。 “您知道北京城的中轴线吧?”王大勇拐了个弯,往地铁口走,“从永定门开始,过前门、天安门、故宫、景山,一直往北,到钟鼓楼,那是一根线。奥运会之前,这根线到钟鼓楼就断了。后来修奥林匹克公园,硬是把这根线往北延长了六公里,穿过鸟巢、水立方,一直顶到森林公园。” 地铁里人不多,两人找了个角落站着。王大勇继续说: “风水上讲究什么?藏风聚气。气要能聚,得有个东西兜着。过去北京城北边有燕山山脉兜着,那是天然屏障。但山太远了,气跑到城北就散了。奥运会那会儿请来的风水先生说了,得在北边修一座山,把气留住。” 汤稼炜想起昨天晚上王大勇说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那七百多公顷的面积,那座假山、那条人工河。 “那座山?” “对。”王大勇点点头,“仰山,主峰四十八米,用挖鸟巢和水立方的土堆的。山顶那个亭子,正对着中轴线。您说这风水理念纯不纯粹?纯粹到家了——连山都是人造的。” “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让您信这个。是让您明白,北京城这地方,每一寸土都被盘算过。哪儿该高,哪儿该低,哪儿该有水,哪儿该有路——都有讲究。巩华城那块,也是这个理儿。” 他顿了顿。 “当年修十三陵的时候,派了多少风水先生去踩点,踩了几年才定下来。巩华城挨着温榆河,正好在陵区南边,那是整个陵区的‘水口’。水口是什么您比我懂,那是气进出的地方。” 汤稼炜点点头。他当然懂。老叔教他风水的时候,第一个讲的就是水口。 “所以巩华城那地方,”王大勇放低了声音,“本来就邪性。不是后来邪,是从根儿上就邪。明代人把它修在那儿,是要用那个‘邪’去镇住北边的东西。后来满人入关,明陵废了,巩华城也废了。但那套格局还在,那口气还在。” 汤稼炜想起盘龙宫下面那个东西。它也是被镇着的,用献祭、用封存、用三千五百年的恐惧。 地铁到森林公园南门站。两人出站,豁然看见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南门就在眼前:往北走是森林公园,往南去,一条恢弘壮丽的中轴线,串联着琉璃塔,鸟巢,水立方等地方。 “来,这边逛南园。”王大勇领着汤稼炜往里走,“南园人多,比北园闹腾不少。” 两人沿着健身步道往里走。两侧是高大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金灿灿地铺着。晨跑的人不少,喘着气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有节奏地响着。远处那座假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亭子浮在山顶,像一只蹲着的鸟。 穿过一片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尽头,就是那座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区域。 “北顶娘娘庙。”王大勇指了指,“昨晚跟您提过的。” 汤稼炜站住了。 晨光里,那座灰砖小殿显得比昨晚更旧。荒草淹没了通往殿门的小路,露水在草叶上闪着细碎的光。殿前的石碑歪斜着,碑座已经陷进土里半截。檐角那只残破的脊兽蹲在那儿,像一只在打盹的老猫。 “就是这个?” “就这个。”王大勇掏出烟,没点,叼在嘴里,“当年差点推平了。零四年那会儿,鸟巢开工之前,这一片全是村子。北顶村、大屯、小关,拆了几千户。这娘娘庙也在拆迁名单上,本来是要推平的。” 他顿了顿。 “推土机开进去那天,出了事。” 汤稼炜看着他。 “什么事?” “三台推土机,前后脚熄火。”王大勇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捏在手心,“司机下来检查,发动机没问题,电瓶没问题,油路没问题。换人,换机器,一样。后来有个老人说,这庙里的娘娘脾气大,不能动。” 汤稼炜盯着那座小殿。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灰砖墙上,把那片枯藤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爬在墙上,像无数条干枯的手臂,像在抓住什么。 “后来呢?” “后来工程方请了人来。”王大勇把烟叼回嘴里,没点,“那人围着庙转了三圈,说这不是普通的庙,是‘压胜’用的。北顶娘娘庙,供奉的是碧霞元君,泰山老母。元明清三代,北京城北边修了不少这样的庙,专门镇着北边的风水。” 他指着那座小殿。 “你想想,几百年下来,多少人的念头落在这儿。那些念头,会不会攒成什么东西?” 汤稼炜没有回答。他想起盘龙宫下面那些刻痕,那些被反复加深的“凶、勿启”,那些蜷缩在湖边的朱漆骸骨。念头这个东西,攒久了,会不会真的变成别的什么? “他们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没敢拆。”王大勇吐出一口烟,“最后改了规划,鸟巢往南挪了一百米,水立方往西挪了五十米,把这座庙完整地保下来了。现在归奥林匹克公园管委会管,不开放,就那样放着。” 两人在栅栏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座小殿就那么蹲在那儿,沉默地蹲了三百年,蹲了六百年,蹲了不知道多少年。汤稼炜后颈那根线轻轻跳了一下,不是警告,是提醒。那种感觉很轻,像有人在远处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走吧。”王大勇把烟头掐灭,“该吃饭了。那家自助餐厅就在前面,我那哥们儿应该快到了。” 时光轴自助餐厅开在奥林匹克公园北侧一栋写字楼的二层。 招牌是那种后现代工业风的铁艺字,每个字都焊着锈迹斑斑的铁链,嵌在灰色水泥墙上。门口摆着一台老式胶片放映机,旁边立着块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维也纳炸猪排配土豆泥、老北京炸酱面、意大利肉酱面、墨西哥鸡肉卷。四种菜名用四种颜色的粉笔写,挤在黑板上,像一场混乱的文化博览会。 往餐厅走的路上,王大勇开始介绍他那个哥们儿。 “老贝这人,您见了就知道了,怪得很。”他放慢脚步,像是在组织语言,“奥地利人,维也纳大学的汉学系教授,研究中国神秘学研究了二十多年。汉语说得磕磕巴巴的,但能听懂。您别看他那副样子,脑子好使得很,他看过的书,过目不忘。” 汤稼炜听着。 “他怎么跑巩华城去了?” “说来话长。”王大勇掏出烟,又意识到快到了,塞回去,“他老师一九九六年死在中国。死之前,在巩华城待了三个月。老贝说,他老师留了本笔记,里面记了很多东西。他来中国,就是想查清楚他老师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 汤稼炜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老师怎么死的?” “不知道。”王大勇摇摇头,“老贝自己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九六年,夏天,死在巩华城附近。官方说法是溺水,但他不信。” 两人走到写字楼门口,王大勇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披萨芝士味、铁板烤肉油烟味和咖啡香的热气迎面扑来。 “老贝那人,”他压低声音,“有时候说话神神叨叨的,您别介意。他那心里有事儿,藏了二十多年了。您要是不想接他的话,我就打圆场,您放心。” 汤稼炜点点头。 电梯上二楼,门一开,就是那家自助餐厅。靠窗那排长条桌旁,一个穿深蓝色粗线毛衣的男人正低头翻着什么。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站起身。 他四十多岁的样子,棕灰色短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眼窝很深,鼻梁高挺,下颌长满了同样棕灰掺杂白茬的胡子,乱得像一蓬没修剪过的灌木丛。他朝汤稼炜走过来,伸出手。 “汤稼炜!”他说,那汉语每个字都咬得准,但声调全拧着,“你的老叔,汤振业,我早就知道的。” “你的老叔”听起来像“腻的捞舒”,“早就知道”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挑到一个不该挑的地方。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汤稼炜,目光很专注,像在打量什么。 “贝登·克莱斯勒,”王大勇在旁边介绍,“我们都叫他老贝。” “老贝,”汤稼炜握住他的手。手掌很厚,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硬茧,那茧的位置和普通读书人不太一样,更像是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 “坐,坐。”贝登松开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扭头冲王大勇说,“王,你点菜了吗?我饿了。” 王大勇摆摆手:“自助餐点什么菜,自己去拿。” 三个人各自取了食物回来。汤稼炜盘子里是几片烤肉和一堆沙拉,王大勇端着冒尖的一盘,贝登的盘子很素净——几块炸猪排,一勺土豆泥,一点酸菜,旁边搁着两片黑面包。 “炸猪排配土豆泥,”贝登叉起一块,“维也纳的吃法。这家的厨师是东北人,但做的炸猪排,很不错。” 他说“很不错”的时候,声调又拧了,“很”是第三声,“不错”是第四声和第四声,他硬是把这三个字都读成了第一声,听起来像“痕波波”。 汤稼炜忍着没笑。 “老贝,您刚才说早就知道我老叔,”他喝了口柠檬水,“您认识他?” 贝登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那个动作很慢,慢得有点刻意,像在拖延时间。 “不认识。”他说,“但是,我读过他的一篇文章。” 他顿了顿,盯着汤稼炜的眼睛。 “那篇文章,发表的刊物早就没了,只印了三百本。后来,连图书馆的存档都丢了。” 他说话时习惯把句子切得很碎,主谓宾之间要停顿一下,像在用德语语法重新组装中文词汇。这种停顿让他的话听起来有一种奇怪的韵律感,像一个人在背诵一首自己不太熟悉的诗。 “我找了三年。”他说,“三年,才从一位老风水先生手里,复印到。” 他说“三年”的时候,盯着汤稼炜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光,很短,但很亮,像猎人看见猎物时那种下意识的兴奋。 汤稼炜后颈那根线又跳了一下。这次不是提醒,是警醒。 “您费这么大劲,”他低头切烤肉,没看贝登,“那篇文章写了什么?” 贝登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盯着汤稼炜切肉的手,盯着刀锋划过肉片时渗出的汁水,盯得很专注,像在观察什么。 “写的是赣南围屋的水口布局。”他终于开口,“你老叔在文章里说,水口者,非止水也,乃气之门户也。守其口,不如知其性。知其性,不如顺其势。顺其势,则水不为患,气不为害。”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咬得更准,像是背过很多遍。背完之后,他又盯着汤稼炜,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等什么。 汤稼炜感觉到了那个目光。他抬起头,和贝登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汤稼炜看清了那双灰蓝色眼睛深处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学术兴趣,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蹲了太久,终于看见洞口透进来一丝光。 他想从我这儿知道什么?汤稼炜想。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想从我老叔那儿知道什么? 第57章 贝登·克莱斯勒(上) “嗨,老贝这人就这样,”王大勇在旁边打了个圆场,把一盘刚烤好的羊腰子推到汤稼炜面前,“见了搞玄学的就走不动道。您那老叔在圈里有点名气,他早就惦记上了。” 贝登没接话。他把叉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那块炸猪排,嚼得很慢,眼睛垂着,像在专心品味食物的味道。但汤稼炜知道,他在听。 “老叔那些东西,我也学得不多。”汤稼炜顺着王大勇的话往下说,语气很随意,“小时候跟着他跑山看地,学了点皮毛。后来上学、工作,那些东西就扔下了。” 贝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汤稼炜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不信。 “皮毛。”贝登重复了一遍这个中文词,发音是“批茅”,声调全拧着,“皮毛就够了。你老叔的本事,皮毛也比我读二十年书强。” 他把叉子放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老叔,”他说,“他现在在哪里?” 汤稼炜心里一动。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有点失礼。 “在江西老家。”他说,“退休了,不管事了。” 贝登点点头。但他眼里那层东西没有退去,反而更深了。 “你跟他,”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还经常联系?” “还行。”汤稼炜说,“有事就打电话。” 贝登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盯着汤稼炜,目光里那层很深的东西在慢慢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王大勇在旁边吃着羊腰子,啃得满嘴流油。他看看贝登,又看看汤稼炜,脸上的表情有点懵。 “老贝,您问这些干嘛?”他抹了抹嘴,“您想认识汤老师,回头让小汤牵个线不就得了?” 贝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有点勉强,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拽回来。 “对,”他说,“牵线。以后,有机会。” 汤稼炜没有接话。他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透过玻璃杯的边缘,看见贝登又在盯着自己。那目光很复杂,有期待,有犹豫,有某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在往外涌。 这人不对劲。汤稼炜想。他来巩华城三年,查他老师的事,现在又这么关心我老叔——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关系。 但他没说出来。 贝登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巩华城,”他说,“你知道吗,那座城,不是一座,是两座。” 王大勇愣了一下:“两座?” “地上有一座,地下有一座。”贝登把柠檬水攥在手心,手指很长,指节凸起,“地上的,是明代的。永乐年间修的行宫,后来嘉靖皇帝扩建,成了军事要塞。四座城门,扶京、展思、镇辽、威漠。城门还在,城墙塌了,只剩夯土堆在荒草里。” 他顿了顿。 “地下的,没人知道是谁修的。但是,我在那儿待了三年,发现了很多东西。” 汤稼炜等着他说下去。 贝登把杯子放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笔记本很厚,边角磨得发毛,夹着无数张便签、照片、复印资料。他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示意图。温榆河画成一条弯曲的弧线,巩华城的四座城门标在河套的四个方位,形成一个不规整的矩形。矩形正中央,画着一个问号。 “扶京门,”贝登指着图上南边那个点,“正对燕京城的方向。门洞不是直的,进去要拐一个弯才能进城。这种形制,在古代城池里很少见。多见于关隘,或者——” 他停住,看着汤稼炜。 “或者陵墓。”汤稼炜接道。 贝登点点头。他眼里又闪过刚才那道光。 “扶京门对着温榆河的一个大弯,河水在那里流速最慢。展思门对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镇辽门对着北边一道山梁。威漠门对着西边一片洼地。” 他顿了顿。 “四个方位,四种不同的气。如果用你老叔的理论来解释——” 汤稼炜明白了。 “您是说,巩华城下面那个东西,是靠这四种气养着的?” 贝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汤稼炜,目光里那层东西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王大勇在旁边听着,啃着羊拐筋,啃得满嘴流油。他看看贝登,又看看汤稼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懵。 “您二位聊什么呢?”他把骨头扔在盘子里,“老贝,你那意思是巩华城底下埋着什么?文物?” 贝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还是有点勉强,但比刚才自然了些。 “文物,可能的。”他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王大勇挠挠头:“别的东西?” 汤稼炜看了贝登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贝登接收到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王大勇根本注意不到。 “王哥,”汤稼炜岔开话题,“这羊腰子不错,哪拿的?” 王大勇果然被带跑了:“东边那排铁板烧台,现烤的。我再去拿点,你们先聊。” 他端着盘子走了。 桌上只剩下汤稼炜和贝登两个人。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汤稼炜听不出来是什么,只听见贝斯很重,一下一下震着地板。 贝登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说:“你比我想象的,更警惕。” 汤稼炜没接话。 “你老叔,”贝登继续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九九六年,有人在燕京附近做过什么?” 汤稼炜心里猛地一跳。 “一九九六年?” “对。”贝登盯着他,“那一年,我老师死在巩华城。官方说是溺水。但是——”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另一本东西。那是一本很旧的书,深绿色的布面精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的金字褪得几乎看不见。他把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汤稼炜面前。 “弗雷泽的《金枝》,一九二二年的英文原始出版本。”他说,“我老师的遗物。” 汤稼炜低头看着那本书。书很旧,但保存得很仔细,封面上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护封。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是德文。他不认识德文,但下面的日期能看懂:1996年6月。 “他死之前,在这本书上做了很多批注。”贝登翻到中间某一页,指了指页边密密麻麻的小字,“你看。” 汤稼炜凑过去看。那些小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细,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蚂蚁。他看不懂德文,但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急促、那种用力,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写了什么?” 贝登沉默了几秒。 “他写,”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它在等。它在等水口打开的那一天。’” 汤稼炜后颈那根线剧烈地跳了一下。 “水口?” 贝登点点头。 “他用的是中文词,‘水口’。他会在批注里用一些中文词,用德文字母拼出来。这个词,他拼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用力。” 他把书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里。他写,‘四个门,四个方向,四种气。它们汇聚的地方,有东西。不要下去。’” 汤稼炜盯着那行批注。虽然看不懂德文,但最后那几个字母拼出来的“不要下去”,他隐约能认出——那是他老叔教过他的,德语里“nicht hinuntergehen”的写法。那几个字写得很重,铅笔把纸划破了,留下深深的凹痕。 “你老师的这些批注,”汤稼炜抬起头,看着贝登,“你看懂了多少?” 贝登沉默了很久。 “我研究了二十年。”他说,“越研究,越不懂。” 他顿了顿。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我老师死之前,一定在巩华城下面发现了什么。他发现的东西,和你老叔写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汤稼炜没有回答。 王大勇端着新烤的羊腰子回来了。 “来,趁热吃。”他把盘子往中间一推,“老贝你也尝尝,比你那炸猪排强多了。” 贝登笑着摆摆手:“我吃不惯。” 那笑,汤稼炜看出来了,是装出来的。 三个人又吃了一会儿。贝登问了些巩华城周边的情况,王大勇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什么温榆河的水位变化,什么城墙的坍塌情况,什么附近村民的传闻。贝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汤稼炜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在观察贝登,观察他记笔记时的表情,观察他问问题时的语气,观察他偶尔瞥向自己时眼里闪过的那层东西。 这人藏了很多事。汤稼炜想。他来巩华城三年,不是为了学术研究。他是来找他老师没找到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吃完东西,贝登去结账。王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贝这人就这样,神神叨叨的,但人不坏。他刚才跟您说的那些,您别往心里去。” 汤稼炜点点头。 “没事。” 他看向窗外。贝登站在收银台旁边,背对着他们,正在掏钱包。那个背影很高,肩膀微微佝偻,像常年低头看书的人那种姿态。但汤稼炜注意到,他的脊背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在想什么? 贝登结完账回来,站在桌边,看着汤稼炜。 “巩华城,扶京门外。”他说,“我想带你去看看。” 汤稼炜抬头看着他。 “看什么?” 贝登沉默了几秒。 “看那个水口。”他说,“看我老师三十年前看过的地方。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听你说说,你老叔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贝登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很深的东西终于涌上来,变成一种很轻、很空的东西。 “‘顺其势,则水不为患,气不为害。’”他说,“我老师在他最后一封信里,也写了这句话。一模一样。” 他把那本旧书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明天下午两点一刻,我在巩华城等你,尽量别迟到,也不要早到。”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书,”他说,“我老师批注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德文,是英文。” 汤稼炜等着。 “‘The king of the wood dies, and the whole lake of Nemi weeps.’” “森林之王死的时候,整个内米湖都在哭泣。” 门在他身后关上。 王大勇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根啃了一半的羊拐筋。他看看门,又看看汤稼炜。 “他说什么?什么森林之王?” 汤稼炜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贝登的背影穿过停车场,钻进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那辆车发动起来,倒车,拐弯,消失在路尽头。 阳光照在窗玻璃上,把那片灰蒙蒙的天切成无数块。汤稼炜后颈那根线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别的东西在远处呼吸。 他想起老叔说过的话。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它会找过来。它会用各种方式找过来。它会用死了三十年的人找过来,会用一本旧书找过来,会用一句你听不懂的话找过来。 “走吧。”他站起身,把羽绒服穿上。 王大勇跟着站起来,把啃剩的骨头扔进盘子。 “您明天真去?” 汤稼炜点点头。 “去。”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走廊里那台老式胶片放映机静静立着,镜头对着墙壁,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王大勇忽然说:“老贝那人,我认识他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汤稼炜看着他。 “哪样?” “就是今天这样。”王大勇挠挠头,“他平时话不多,就闷头看那些老资料。今天跟您说了这么多,还把那本书拿出来——那书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从来不给外人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汤稼炜迈出去,回头说了一句: “因为他觉得,我能帮他找到他老师没找到的东西。” 王大勇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汤稼炜没有回答。 两人走出写字楼,外面风更大了。远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那座假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山顶那个亭子,蹲在那儿,像一只等了很多年的鸟。 第58章 贝登·克莱斯勒(中) 从时光轴出来,风更大了。 汤稼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跟着王大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下午三点多的光景,太阳被一层薄云遮着,光线柔软地铺下来,把远处鸟巢的钢结构镀成暗银色。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经过,脚步匆匆。 王大勇走得不快,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呼出的白气飘在脸前。 “老贝这人,”他忽然开口,“今儿话这么多,反常。” 汤稼炜看着他。 “平时不这样?” “不这样。”王大勇摇摇头,“平时闷得很,见了面打个招呼,然后就低着头翻他那堆老资料。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闷着。” 他顿了顿。 “今儿跟您说了那么多,还把他那《金枝》拿出来——那书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认识他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给别人看。” 汤稼炜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第一次见他,是一五年还是一六年那会,在燕京大学。”王大勇掏出烟,点上,“那时候我在那边有个朋友,搞历史地理的,跟我爸说来了个燕园来了个奥地利汉学家,要做个燕京城风水讲座,我当时也在参加夏令营,就跟着去听了。” 他深吸一口烟。 “那地方人不多,十几个。老贝往台上一站,就开始说。他那汉语您今天也听见了,每个字都咬得准,但声调全拧着。讲的是明代燕京城的水系变迁,拿了很多老地图比对,把那些填掉的河道一条条找出来。我听了一会儿,听不太懂——不是听不懂内容,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汤稼炜笑了笑。 “后来讲座完了,一块儿吃饭。我那朋友会德语,跟他聊。我就在旁边闷头吃。吃着吃着,他忽然转过头来,用德语问我:‘你觉得巩华城那边,地下水脉现在还有动静吗?’” 王大勇把烟夹在手指间,比划了一下。 “我当时一愣。我说您怎么知道我在巩华城那边干活儿?他说,刚才吃饭的时候我那朋友介绍过。然后他又问我一遍,我就把我知道的说了。他听完之后那眼睛就亮了,追着我问了好多问题——城墙的方位,温榆河的水位,地下有没有听到过怪声,周边村子有没有什么传说。” 他顿了顿。 “那天吃完饭,他非要送我回单位。路上又聊了一路。后来就熟了。” 汤稼炜问:“他怎么知道您能听懂德语?” 王大勇笑了。 “我那朋友告诉他的。他知道我小时候跟一个德国工程师学过一学期,都是工地上用的那些词儿。结果老贝一听,就用德语问我了——其实我也听不太懂,就是那几个词儿:地下水,动静,巩华城,吃饭那会我还听见贝登跟人聊这个。” 他弹了弹烟灰。 “后来熟了,他才跟我说实话。” 两人走到那座铁栅栏门口,汤稼炜的脚步慢下来。栅栏里面,那片荒草地还是那样。枯黄的芦苇挤在一起,东倒西歪,露水早就干了,草叶上落着一层薄灰。那座灰砖小殿蹲在草丛深处,檐角的脊兽残缺着,像一只在打盹的老猫。 王大勇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汤稼炜跟上。 “老贝他们家,”王大勇说,“在奥地利是老贵族。姓冯·克莱斯勒,那个‘冯’字,就是贵族的标志。他们家祖上是干什么的?专门搞神秘学的,巫术、祭祀、占星,中欧那一带的大贵族,都请他们家去主持。” 汤稼炜想起贝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他给我看过一张照片。”王大勇说,“是他们家大厅里挂的一幅画,十七世纪画的。画上他们家一个老祖宗,穿着黑袍子,站在火堆旁边,周围跪着一圈人。那画,我看着渗得慌。” 他顿了顿。 “一战之前,他们家最风光的时候,整个维也纳郊区的城堡庄园有好几座。奥匈帝国的弗朗茨,德国威廉二世,都请他们家去讲过学。” 汤稼炜问:“后来呢?” “后来一战,奥匈帝国没了。”王大勇说,“但真正毁了他们家的,是二战。” 他把烟头掐灭,装进口袋里。 “纳粹德国吞并奥地利之后,希姆莱那些人盯上了他们家。纳粹自己也搞那些神神鬼鬼的,希姆莱满世界找圣杯找圣枪,觉得他们家可能有用的东西,就派人把庄园抄了。” 他顿了顿。 “老贝他爷爷,那时候是家主,当场就被抓走了。后来死在集中营里。他奶奶带着几个孩子东躲西藏,最后只剩他爸一个人活下来。庄园没了,城堡没了,几百年攒下来的藏书和笔记,被纳粹抢走了一大半。” 汤稼炜沉默着。 “战后他爸回去找过。”王大勇说,“东西早散光了。只找回一小部分,藏在朋友家里的。老贝就是看着那点剩下的东西长大的。” 两人走到一个路口,红灯,停下来。 “他爸跟他说,咱家传了几百年的东西,不能断在你手里。你得去学,得去找。那些笔记里有很多线索,指向中国的风水学术。” 绿灯亮了,两人继续走。 “老贝后来在维也纳大学念书,跟了一个教授,叫朗格。”王大勇说,“那教授研究神秘学、东方学,也研究他们家那些笔记。两个人一起研究了好几年,最后决定来中国找。” 汤稼炜问:“什么时候来的?” “一九九六年。”王大勇说,“那时候老贝二十出头,跟着朗格跑了大半个中国,最后扎在燕京城,就不走了。” 他顿了顿。 “朗格后来死了。” 汤稼炜看着他。 “死在巩华城附近。”王大勇声音低了些,“官方说是溺水。老贝不信,但他那时候年轻,没钱没人脉,查也查不出什么。朗格的遗体火化了,骨灰运回奥地利,这事儿就了了。” 汤稼炜想起贝登今天拿出那本《金枝》时的手,那双手的指节很粗,茧很厚。 “老贝后来又回了趟奥地利,待了几年,把朗格留下的笔记和那本书整理了一遍。”王大勇说,“然后他又回来了,一待就是二十年。” 汤稼炜问:“他想找什么?” 王大勇摇摇头。 “他没细说过。但有一次喝多了,他跟我说,朗格死之前,在那本书上留了很多批注。最后一条批注写的是:‘它在等。它在等水口打开的那一天。’” “老贝说,他们家那些笔记里,也写着类似的话。”王大勇继续说,“什么‘水的语言’,什么‘地下的声音’,什么‘祭祀的密码’。他觉得这些东西不是迷信,是古代人留下的智慧。如果能在中国找到对应的东西,就能把这些快失传的东西,重新解释一遍。” 他看了汤稼炜一眼。 “他想给他家那些东西,找一个科学的、现代人能理解的解释。让它们能传下去。” 两人又走了一段,汤稼炜忽然停下脚步。 是那座铁栅栏门口。他又走回来了。 “再看看?”王大勇问。 汤稼炜点点头。 他走到栅栏边,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开始认真打量这座庙。 老叔教过他,看风水不能只看一个点。要看山,看水,看路,看周围所有东西的关系。单独看,可能这里有问题那里有毛病,但放在一起,说不定就对了。 他先看水。 北顶村这一片,早年间是有水的。元明清三代,海淀一带泉眼众多,流下来汇成小河,往南注入积水潭、什刹海。后来城市扩张,泉水干了,河道填了,水就没了。但这娘娘庙的位置,正对着一条古河道的故道——就是现在北辰路底下那条暗沟。 水没了,但水脉还在。地下暗河还在流,只是看不见。 他又看气。 燕京城的北边,有燕山山脉兜着,那是天然屏障。但山太远,气跑到城北就容易散。当年修奥林匹克公园,在中轴线上堆了座仰山,就是为了把气留住。这娘娘庙的位置,就在仰山正南五里,正好卡在气从山上下来的第一道关口。 水是暗的,看不见。气是动的,摸不着。这两样东西,单拎出来都有问题——水被压在暗沟里,久了会淤;气被山挡住,下来太猛会冲。 但汤稼炜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他把目光从庙本身移开,往四周看。往东看,鸟巢蹲在那儿,巨大的钢结构像一只趴着的巨兽。往西看,水立方的蓝色膜结构在云层下泛着幽光。往南看,北辰西路车流不息。往北看,仰山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四个方向,四个东西。 他脑子里跳出老叔教过的一句话:“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周易·系辞上》里的原话。老叔说,太极是那个根本的理,两仪是阴阳,四象是东南西北、春夏秋冬。任何地方,只要四象摆对了,阴阳就能调和,气就能顺。 他盯着那四个方向看了很久。 鸟巢在东边,东方属震,震为雷,主动。那巨大的钢结构,不就是雷的象吗?雷动而万物生,气就有了源头。 水立方在西边,西方属兑,兑为泽,主静。那蓝色的水,不就是泽的象吗?泽静而万物聚,气就能收住。 仰山在北边,北方属坎,坎为水,主藏。山是堆的,但堆在北方,就是藏气的象。 南边呢?南边是北辰西路,车来车往,人流不息。南方属离,离为火,主明。那些车灯,那些匆忙的脚步,不就是火在燃烧吗? 四个方向,正好应了震、兑、坎、离四正卦。这四个卦在先天八卦里,是四极之位;在后天八卦里,是四时之序。 而这座娘娘庙,蹲在正中间。 《周易》也有云:“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 这是说易理的范围之广、包容之大。天地万物,没有一样能跳出这个框架。而现在他眼前这个格局——人造的山,人造的湖,人造的体育馆,外加一座几百年的老庙——竟然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这个框架里。 单看水,水有问题。单看气,气也有问题。但把这四个方向的象合起来看,水的问题被泽收住了,气的问题被雷激活了,藏和明互相照应,动和静彼此制约。 反而成了一个完美的格局。 “啧。”他轻轻咂了咂嘴。 王大勇凑过来:“咋样?” 汤稼炜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当年修这些的人,是真懂。” 他顿了顿。 “这庙,不是压胜。是点睛。” 王大勇愣了一下。 “点睛?” “一条龙画好了,眼睛点上,就活了。”汤稼炜看着那座小殿,“这庙就是那只眼睛。鸟巢、水立方、仰山、北辰路,是龙的身子。眼睛一点,整个格局就活了。” 王大勇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片荒草地。 “那当年那三台推土机……” “不是娘娘脾气大。”汤稼炜说,“是那个局不让它动。你动了眼睛,整条龙就死了。龙死之前,总要挣扎一下。” 王大勇没再说话。他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两人在栅栏外又站了一会儿。风吹过芦苇,沙沙的声响像什么人在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王大勇忽然问:“您明天真去?” 汤稼炜点点头。 “要去的。” “那我送您,正好带你去之前出怪声的地方也看看。”王大勇拍了拍汤稼炜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第59章 贝登·克莱斯勒(下) 后半夜,汤稼炜就没睡踏实。 不是认床。王大勇家那间次卧虽小,被子干净,暖气也足,比盘龙城或者磨盘村那些地方阴冷的招待所强多了。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一直有挥之不去的东西——贝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本磨得发毛的《金枝》,那句“森林之王死的时候,整个内米湖都在哭泣”。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对面那栋楼黑黢黢的,只有两三扇窗户亮着灯,像是夜里没睡实的眼睛盯着他。 老叔说过,夜里睡不着别硬躺,那是跟自己较劲。他看了看手机:五点十三分。索性坐起来,把被子往身后一靠,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他把亮度调低,打开那个AI对话工具。 昨天贝登走后,他把《金枝》从网上下载下来了。全文太厚,又是英文原著,扫描版翻了几页就眼晕了,他让AI先提炼主要内容,又挑着跟贝登说的那些话相关的地方细读了几段。 这会儿他重新打开对话记录,往上翻。 AI说,《金枝》的核心是讲原始思维如何从巫术演变成宗教,再演变成科学。作者弗雷泽把全世界的材料都装进一个筐——非洲的、美洲的、欧洲的、亚洲的,只要能佐证他的理论就往里塞。老叔说得对,那书有意思,但毛病也很明显:材料太杂,离了原来的土壤,看着整齐,但味道不对。 但有些东西依然精准戳中了他。 比如内米湖的传说。一个逃亡的奴隶,如果能折下湖边某棵圣树上的一根树枝,就能挑战现任祭司,杀死他,自己成为新的森林之王。一代一代循环往复,直到某一天循环终止。 汤稼炜盯着那段文字,脑子里忽然跳出另一个画面——盘龙宫下面那些朱漆骸骨,蜷缩在湖边的姿势,像在等什么。还有那些刻痕,一层一层加深的“凶、勿启”。仿佛也像是一代一代的轮回,直到现在才被他们终止。 他继续往下看。 AI提到,弗雷泽花了大量篇幅讨论“替罪羊”意象。很多原始部落会选一个人或一只动物,把全族的灾祸、疾病、罪恶转移到它身上,然后驱逐或杀死。这个被选中的存在既是神圣的也是被诅咒的,承载着整个族群的黑暗面,然后在某个时刻被牺牲掉。 森林之王某种意义上也是替罪羊。他掌管树林和湖泊的兴衰,部落把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投射在他身上。他活着万物生长,他死了整个内米湖都在哭泣——但那哭泣未必全是悲伤,也许还有别的。 他想起贝登老师朗格在那本《金枝》上的批注:它在等。它在等水口打开的那一天。 “它”是什么,等什么?和盘龙城下面那个“它”一样吗? 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词。水口,等,打开,不要下去。 再睁开眼,他开始搜另一个方向:《金枝》里有没有关于水、关于气的描述,能跟风水搭上边的? AI的回答很长,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弗雷泽没有直接用“风水”这个词,但他大量讨论了水在原始信仰中的象征意义。水是界限,分隔生与死、此岸与彼岸。在很多文化里,死者必须渡水才能到达另一个世界,那条河就是界限。 水也是通道,活人可以顺着水去往死者的国度,死者也可以顺着水回来探访。水还是记忆,某些部落相信水能记住死者的声音,在有月亮的夜晚,如果你把耳朵贴在水面上,能听见他们在说话。 关于气,弗雷泽更多讨论呼吸和灵魂的关系。很多原始语言里,“灵魂”和“呼吸”是同一个词。人活着是因为有气息,人死了是因为那口气离开了。那口气离开身体之后会去往哪里?会变成什么?会不会附着在别的东西上,等着再回来? 汤稼炜把手机放下,盯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水是界限,是通道。气是灵魂,是死后变成的别的东西。 贝登昨天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四个门,四个方向,四种气。它们汇聚的地方,有东西。 他忽然坐直了。 水口,也是气的出入口。四个门对着四个方向,收着四种气,气汇聚的地方就是水口汇聚的地方。朗格说的“它在等水口打开”,等于说那个“它”在等一个时刻,等那四种气汇聚到某个临界点,等界限变得模糊,等通道被冲开。 汤稼炜后颈那根线轻轻跳了一下。 他想起盘龙宫下面那个东西。“它”也等。等了三千五百年。等一个活人走进那个地宫,等那根线重新缠上来,等“它”教的东西能被带出去。 盘龙宫那个东西教他的是怎么看气、怎么辨形、怎么在死寂里听出活物的动静。“它”后来韩东等人埋葬了,那根线空了,但空不等于消失。有些东西留在他脑子里,成了汤稼炜的一部分。 现在他看着这些文字,那些东西开始往外冒。 巩华城下面那个也在等。 等什么?等水口打开。 水口打开之后呢?它会出来吗?还是别的东西会进来? 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贝登找的不是学术发现,不是为老师复仇,甚至不完全是为恢复家族传承。贝登想找的是那个“别的东西”。那个让朗格在死之前用铅笔划破纸页也要写下“不要下去”的东西。那个在水的另一边、气的尽头等着的东西。 他又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转,转得太阳穴发紧。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慢慢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窗帘透进来的光变成暖黄色,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传来。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不觉得困。那种从盘龙宫带出来的状态又回来了——身体很轻,脑子很清醒,像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发条。 推门出去,王大勇已经在门口蹲着系鞋带,还是那件军绿色旧羽绒服,领口竖起来,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起了?脸色还行,我以为您得睡到中午。” 汤稼炜笑了笑:“睡不着,习惯了。” 两人下楼,在路边早点铺子吃了炒肝包子。汤稼炜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念头。王大勇看出他走神,没多问,闷头吃完抹抹嘴:“走吧,地铁。” 坐八号线到朱辛庄,换乘常平线去往巩华城方向。车厢空了大半,窗外从高楼变成平房,显示着北京城区正在向他们远去。 地铁到巩华城站。两人出站,外面是一片燕京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景象——新建的商品房小区灰扑扑地立着,旁边是待拆的老旧平房,柏油路变成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枯草木的味道和隐隐约约的河水腥气。 王大勇掏出手机看地图,正准备说话,两人同时听见一阵声音。 是从旁边一条巷子里传出来的。锣声,鼓声,还有人在唱,调子拖得很长,像哭又像笑,词儿听不清。巷子口站着七八个人,伸着脖子往里瞅。 王大勇愣了一下:“这干嘛呢?大早上就唱戏?” 汤稼炜没说话,往巷子口走了几步。 里面是一处老式四合院,门敞着。院子不大,挤满了人。院子中央搭着个简易棚子,蓝色塑料布扯起来当顶。棚子底下摆着香案,香炉里插满了香,烧得正旺,青烟往上冒。一个穿道士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桃木剑走步子,两个小徒弟敲锣打鼓配合。 汤稼炜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道士。 步法是北斗七星步,一星一步,顺序没错。剑花挽得也漂亮,手腕灵活。唱的词虽然听不清,但调子确实是道教“正一派”那一套。从动作上看,这人练过,练得还挺熟。 可他再看几眼就知道这人没什么道行。 不是从动作上看出来的。是一种感觉——他站在那儿,香烛烧出来的烟绕着他转,但那些烟只是烟,没有被什么东西带着走。他手里的剑晃来晃去,但剑只是剑,没有别的东西跟着它动。他唱得再响,那些声音也只是声音,飘在半空中就散了。 老叔教过他,真正有修行的人做“斋醮”,周围的气是会变的。不是玄乎的变,是实实在在能感觉到的变——空气变沉像有东西压下来,或者变轻像整个人要飘起来;声音变远像从很远传来,或者变近像贴着耳朵说话。那种变化骗不了人。 这个道士,什么都没有。 汤稼炜的目光从道士身上移开,往院子里看。 他看见站在香案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暗红色旧棉袄,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不停地绞,绞得指节发白。 最怪的是她的眼神——盯着香案上的烛火,但不像是真的在看,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不得不往那个方向看。那种眼神汤稼炜见过:空洞,绝望,但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像是在等什么,又怕那个什么真的来。 他闭上眼睛,用老叔教的那种方法去“望气”。 再睁开眼,他看见那女人身上裹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那层灰从她肩膀往下淌,像水一样,淌到脚边,在地上洇开,像墨滴进水里。灰气往外蔓延,一点一点,漫过院子里的水泥地,漫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的脚边,一直漫到院子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衣柜,摞起来的纸箱子,盖着塑料布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塑料布是蓝色的,落满了灰,看不出下面盖着什么。 灰气到了那里就停住了。 不是散开,是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在等什么东西。 汤稼炜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几秒。那堆杂物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扇小门。门是老式的木板门,漆成深绿色,但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阴宅阳宅相冲。”他低声说。 王大勇凑过来:“什么?” “那女的。”汤稼炜抬了抬下巴,眼睛还盯着那个角落,“她家宅子有问题。阴宅的东西冲了阳宅的气,心神被扰了。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她自己招的,是跟着别的东西来的。” 他顿了顿。 “那个道士搞不定。” 院子里,道士还在走步子,剑舞得更快了,唱的声音也更高了,嗓子都有点劈了。但那女人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拽着的、空洞的、绝望的眼神。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撇嘴。 锣鼓声越来越响,道士的步子越来越快,剑花挽得眼花缭乱。但那层灰气一点没动,还裹在那女人身上,还停在那堆杂物前面。 汤稼炜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趁着一阵锣鼓声最响的时候,从人群边上悄悄往院子里挪。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舞剑的道士,没人注意他。他贴着墙根走,低着头,脚步放轻。 几步就到了那堆杂物旁边。 “喂,你要进去?”王大勇还站在几步外的地方,用非常轻的声音做出夸张的口型。 “去去就回。”汤稼炜打了个手势让他不要跟过来,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他绕过那些纸箱子,走到那扇小门前。 门虚掩着,门缝大概有两指宽。他站在门口,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气——阴的,潮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后颈那根线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去的一点光照出几样东西的轮廓——落满灰尘的旧桌椅,靠在墙边的木板,角落里堆着的坛坛罐罐。霉味更重了,还有老鼠屎的味道。 他正要仔细看,目光忽然被一样东西牵住了: 很小,不起眼。如果不是门缝开的角度正好,他根本不会看见。 但看见了,他就移不开眼了。 那是一张照片。 老旧的照片,镶在木框里。木框是黑色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衣服——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一条河边,背后是一片开阔地,远处能看见低矮的山丘轮廓。 男人的脸被划花了。 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用力划的,一道一道,横七竖八,把五官全划没了。划痕很深,划破了照片表面的那层膜,露出底下白色的纸基。有几道划得太用力,连木框背后的衬板都划破了。 照片下方,压着一张黄纸。 黄纸是那种烧给死人的纸,颜色发暗,边缘有点卷。纸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汤稼炜认出来了。 他的手停在门框上,没有再推。 身后,道士的唱腔到了一个高音,锣鼓声震天响。有人叫好,有人鼓掌,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知道,自己看见的那个东西,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在做法事的原因。 照片上那张被划花的脸,好像在盯着他。 第60章 1996年的另一桩事 门缝开得不大,透进去的光只能照亮那一小块地方——正好是那张照片的位置。 照片镶在黑色木框里,木框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条河边。河面很宽,背后是一片开阔的河滩,远处能看见低矮的山丘轮廓。 男人的脸被划花了。横七竖八的划痕,一道叠着一道,把眼睛、鼻子、嘴巴全划没了。划痕很深,划破了照片表面的那层膜,露出底下白色的纸基。有几道划得太用力,连木框背后的衬板都划破了。 照片下方压着一张黄纸。黄纸颜色发暗,边缘有点卷,纸上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潦草:李强,1996.6.18。 汤稼炜盯着那几个字,1996这个数字像根针,在脑子里扎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门口,用老叔教的方法去“看”。照片周围裹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不是雾气,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水底的淤泥慢慢往上泛。那层灰从照片边缘渗出来,顺着木框往下淌,淌到那张黄纸上,再从黄纸淌到地上,在地上洇开,慢慢向门口蔓延。 汤稼炜顺着灰气的方向回头看。那个穿暗红棉袄的中年女人还站在香案旁边,身上裹着同样的灰气,像披着一层看不见的纱。那些灰气从她肩膀往下淌,和从这间屋里流出去的灰气连成一片。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拴在这张照片上。 他正要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女人似乎看见了汤稼炜,竟然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她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只是死死盯着汤稼炜和他身后那扇虚掩的门。 外头的锣鼓声还在响,但明显慢了下来。有人往这边张望。 汤稼炜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别喊。我是外面那个道长的师弟,进来帮忙看看。你的事,我能解决。” 那女人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能看见?” 汤稼炜点点头。 女人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木头:“求求你……我快被折磨死了……” 汤稼炜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他侧身推开那扇门,侧身挤了进去,女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屋里很暗,霉味扑鼻而来,混着老鼠屎的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汤稼炜站在原地没动,让眼睛慢慢适应昏暗。女人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这是一间储藏室,十来平米。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门半开,露出几件叠着的衣服——一件老式军大衣,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衣柜旁边摞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落满灰尘。地上堆着坛坛罐罐,角落里还有一辆锈得不成样子的二八自行车。 那张照片就放在靠墙的一个纸箱子上。 汤稼炜走过去,蹲下来,把照片轻轻拿起来。照片背后贴着一张对折的纸,已经发黄发脆。他把纸打开,上面是几行钢笔字: “强子,1996年6月18日。那天他说去河边,我说你闲着没事去那干嘛,他说没事,去去就回……结果下午人就没了。尸体也没找到。这是他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汤稼炜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去。他转过身,看着那女人,问:“这是你写的?” 女人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他是我男人,叫李强。九六年夏天淹死的,在温榆河。捞了好几天,没捞着……后来就……就这样了……” “这些东西一直放在这儿?” “不敢扔,也不敢烧。后来我改嫁了,就把这间屋锁起来,想着就这么放着吧。前些年一直没事,可最近几个月……”她说到这里,声音抖得厉害,“最近几个月他开始来找我了。” 汤稼炜看着她:“怎么找?” “做梦。”女人攥紧手指,“天天晚上梦见他在床边站着,浑身湿透,就那么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人也越来越虚。我男人——就是我现在的男人——他迷信,找人把照片划花了,说能镇住。结果梦见得更凶了。” 她指着那堆杂物:“那些东西,他的衣服、他的本子,全锁在这儿。我不敢看,又不敢动。请了好几个道士来做,都没用。今天这个是朋友介绍的,说本事大,可做完还是那样。” 汤稼炜听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团灰气。它从照片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顺着墙根流到门口,再从门口流到院子里。那股灰气的尽头,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他不是想缠着你。”汤稼炜忽然说。 女人愣住了。 “他要是想害你,你早就不在了。”汤稼炜说,“他只是不甘心,尸体没回来,魂还在河边转。这些旧东西还放在你家里,相当于三魂七魄还有一缕在这困着他,他也难受。你烧纸钱、请道士,都是在这儿折腾,没得用。”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我该怎么办?” 汤稼炜想了想,问:“他落水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就在温榆河那段河湾,巩华城边上。” “带他的东西去那儿烧了。”汤稼炜说,“他的照片,他的衣服,拿到他落水的地方烧掉。烧的时候念叨几句,让他安心走。烧完了就干净了。” 女人犹豫地看着那件军大衣,看着那张照片,眼里有恐惧,也有不舍。 汤稼炜看出了她的犹豫,又说:“他守了你二十多年,不是想吓你。他是想让你送他一程。这事办完了,他就走了,你也解脱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终于点点头。 汤稼炜把照片放回原处,站起身。他走到那个旧衣柜前,把那件军大衣拿出来。大衣很沉,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他又把照片从纸箱上拿起来,两样东西一起递给女人。 “拿着,现在就去。” 女人接过东西,手还在抖。她看着那件军大衣,忽然问:“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不是那个道士的师弟吧?” 汤稼炜笑了笑,没回答。他推开门,示意她往外走。 两人从储藏室出来,院子里的人还围着。那个道士已经停了剑,正一脸狐疑地往这边看。两个小徒弟也不敲了,锣鼓拎在手里,傻站着。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在问:“那俩人是谁?怎么从里头出来了?” 王大勇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汤稼炜和那女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汤稼炜手里的军大衣和照片,又看了看那女人脸上的泪痕,没多问,只是冲汤稼炜点了点头。 汤稼炜走到那个道士面前,拱了拱手。 那道士五十来岁,长脸,留着山羊胡,穿着崭新的藏青色道袍,绣着金线八卦。他见汤稼炜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挺直腰板,端着架子。 汤稼炜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长,借一步说话。” 道士狐疑地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汤稼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家的事,我来处理。”汤稼炜说,“您今天的法事做得很圆满,该收的您照收。我什么都不说,您也什么都别问。行不行?” 道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哪来的,这行的规矩你懂不懂?抢买卖也不看看地方?” 汤稼炜没说话。他伸出手,在道士眼前虚虚一划。 那一下划得很轻,但道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凉意从脸上扫过,像有人用冰片在他眼皮上抹了一下。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汤稼炜已经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道士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盯着汤稼炜看了好几秒,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位才是真高人,自己那点本事,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额头冷汗直冒,连连拱手作揖: “前辈!前辈您客气了!晚辈张有麟有眼不识泰山!多谢前辈指点!多谢!” 汤稼炜摆摆手:“去吧,别让乡亲们等急了。” 道士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回到院子中央,招呼两个小徒弟继续敲打起来。锣鼓声又响了,他又开始舞剑,但这回剑舞得规矩多了,一点花架子都不敢耍。 看热闹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年轻人和道长说了几句话,道长就一脸恭敬地把他送出来。有人小声嘀咕:“那才是真高人吧?道长见了他都弯腰。” 王大勇在旁边趁机把人群往外疏散:“散了散了!法事快做完了,没事了!” 汤稼炜则带着那女人从巷子里出来,往北走。 北边是温榆河的方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草的味道。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件军大衣和照片,走得很快。她不说话,但脚步很急,像怕耽误了什么事。 走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温榆河横在前面,灰蒙蒙的河水缓缓流淌,两岸是枯黄的芦苇。远处能看见巩华城残破的城墙轮廓,蹲在荒草里。 汤稼炜停下脚步,看着那条河。水是界限,是通道。朗格教授的批注里写过。李强的魂在河边转了二十多年,也是在等一个通道。 “就这儿?”他问。 女人点点头,指着河湾处:“就那儿。那年夏天,他就在那儿钓鱼。赶上上游放水,一下就没了。” 她蹲下来,把军大衣放在河滩上,又把照片放在大衣上面。她看着那两样东西,眼泪又流下来。 汤稼炜没有催她。他站在旁边,用那种盘龙宫学来的方式去“听”。他听见水声,咕噜咕噜的,从河底传上来。他听见风声,从河面上刮过去。他听见芦苇沙沙响。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模糊,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就几个字,听不清说什么。 那声音消失了。 女人还在那儿蹲着,抹眼泪。 汤稼炜蹲下来,对她说:“烧了吧。念叨几句,让他安心走。” 女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她的手抖得厉害,打了几下才打着。火苗舔上那件军大衣,舔上那张照片,很快烧了起来。 女人看着火焰,嘴里念叨着:“强子,你走吧,别惦记了。我给你烧衣服,烧照片,你在那边好好的。我……我也会好好的。” 汤稼炜闭上眼,用那种感知去“看”。 那股灰气从燃烧的衣服和照片里涌出来,不是散开,是聚拢。越聚越浓,越聚越浓,终于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个人形站在火焰上方,慢慢转过身,朝河面走去。 走到河边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在那儿烧纸,没看见。但汤稼炜看见了。 那个人形没有脸,但他知道它在看什么——在看这个女人,在看他守了二十多年的人。 然后它转身,走进河里。 灰气散开,融入河水,什么都没留下。 女人烧完最后一张纸,抬起头,泪流满面。但她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轻松,像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大师……”她转过身想道谢,但汤稼炜已经站起来了。 “回去好好过日子。”他说,“以后想他了,就来河边烧点纸,别在家里弄那些东西了。” 女人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往他手里塞。汤稼炜推回去:“我不是吃这碗饭的。你留着吧,买点纸钱,多烧给他。” 女人还要说什么,汤稼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王大勇在远处等着,看见他过来,迎上去。 “完事了?” “完事了。” 王大勇点点头,没再问。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快。下午两点多了,还要赶去扶京门见贝登。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那个道士还在那儿站着,像是在等他们。看见汤稼炜过来,他赶紧迎上去,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前辈!今天多亏您了!晚辈姓张,叫张有麟,在回龙观一带混饭吃,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汤稼炜笑了笑:“张道长客气了。今天这事跟我没关系,是您做得好。那大姐说了,以后有事还找您。” 道士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感激:“前辈您这是……哎,晚辈记住了!记住了!” 走出去几步,王大勇忽然压低声音说:“您刚才那一下是真的把他镇住了,我看他腿都软了。” 汤稼炜笑了笑,没说话。他心下思量着这事情:这个死者也在1996年夏天,巩华城,或许不是巧合。 第61章 扶京门外 六十一、扶京门外 汤稼炜和王大勇从温榆河边回来,在农家院匆匆扒了口饭,就往扶京门赶。 路上王大勇看了眼手机:“老贝发消息了,说他快到了。” 汤稼炜点点头,没说话。他脑子里还在转着上午那团灰气最后的反扑,那个从水底传来的模糊声音。那声音说什么他没听清,但那种感觉他记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呼吸。 两人穿过一片荒草地,远远就看见扶京门的残墙蹲在那儿。城墙早就塌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座城门洞还勉强立着,像一只张大了嘴的巨兽。门洞是拐弯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光景,只能看见门楣上依稀可辨的“扶京门”三个字,笔画被风蚀得只剩轮廓。 两点五十五分。汤稼炜四处张望了一圈,没看见贝登的影子。 “老贝人呢?”王大勇也四处瞅,“他可不是爱迟到的性子。” 汤稼炜想起贝登昨天说的话:明天下午两点一刻,我在巩华城等你,尽量别迟到,也不要早到。他当时还琢磨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别迟到也别早到?准时来不就完了? 结果两点一刻已经过了,人还没影。 两点五十八分,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贝登从城墙另一头跑过来,灰扑扑的帆布包在身后来回晃,深蓝色粗线毛衣外面套了件旧羽绒服,跑得满头是汗。 “对不起!对不起!”他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气,“我坐地铁,坐过站了!” 王大勇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您坐过站了?” 贝登直起腰,用手抹了把额头的汗,表情很无辜:“八号线,到霍营换乘。我忘记了,坐到育新才想起来。又坐回去,耽误了四十分钟。” 汤稼炜看着他,忽然明白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您昨天说别迟到也别早到——”他忍着笑问,“是怕我们等太久,还是怕我们没到?” 贝登一脸认真地回答:“迟到不好。早到也不好。约好的时间,就应该那个时间来。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王大勇在旁边憋着笑,肩膀直抖。汤稼炜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想起老叔说过,德国人那套时间观念,刻板得跟机器似的。贝登虽然是奥地利人,但显然也是那一路的。 贝登见他们笑,有点莫名其妙,但也没追问。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喝了口水,又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汗,这才问:“你们上午去哪儿了?我在地铁上还在想,你们会不会早到。” 王大勇摆摆手:“我们也是刚到。上午碰上个事,在巩华城地铁站旁边,有户人家做法事,小汤进去看了一眼。” 贝登眼睛一亮:“法事?什么法事?” 汤稼炜想了想,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那户人家死了二十多年的男人,魂一直没走,缠着老婆。他去河边烧了照片和衣服,把魂送走了。 贝登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忽然问:“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 “李强。”汤稼炜说,“1996年淹死的。” 贝登愣了一下。他从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开始翻。翻到某一页,他停下来,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李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咬字还是拧着的,“你确定是李强?强壮的强?” 汤稼炜点点头。 贝登把笔记本递过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那行字是用德文写的,旁边用铅笔标了一个拼音:LI QIANG。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线尾连着一个问号。 “我老师笔记里,记过这个名字。”贝登说,“1996年,他在这里调查的时候,有个本地人给他带过路,就叫李强。老师记了很多他讲的事——河边的传说,地下有门的传说。后来那个人就不见了,老师问过别人,都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顿了顿,看着汤稼炜。 “原来他死了。也是1996年。” 王大勇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这么巧?你老师也是那年——” 贝登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我老师也是1996年死的。就在这里。” 汤稼炜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没有说话。他想起上午在张秀英家看见的那张照片,那个站在河边的年轻男人,还有那张黄纸上写的字:“那天他说去河边,说要见什么外国人。”那个外国人,应该就是朗格。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风从荒草上刮过去,沙沙响。 贝登把笔记本收起来,指了指城门洞:“走吧,先进去看看。” 三人穿过扶京门。门洞很深,大约有七八米,走进去光线立刻暗下来。最特别的是,门洞不是直的——进去之后要拐一个弯才能看见另一头的亮光。汤稼炜在门洞中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来的方向,又往前看了看出去的方向。 “这种形制,很少见。”他说。 贝登点点头:“这是风水的讲究。门洞拐弯,气就不会直冲城内,而是缓下来,绕着弯进去。你们古代人打仗,也用这个——箭射进来,拐个弯就射不远了。” 三人从门洞里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城门外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荒草丛生,远处能看见温榆河的河湾。贝登指着那条河: “那个弯道,就是水口。河水从北边流过来,在这里拐了个弯,流速变慢。风水上,水慢则气聚。所以这里的气,比别的地方都浓。” 他拿出朗格的笔记本,翻到那张手绘的地形图。温榆河画成弯曲的弧线,巩华城的四座城门——扶京、展思、镇辽、威漠——标在河套的四个方位,形成一个不规整的矩形。矩形正中央,画着一个问号。 “我老师当年在这里测了三个月。”贝登指着地图,“四个城门,四个方向,对着四条不同的路。扶京门对着燕京城的方向,展思门对着十三陵的方向,镇辽门对着北边山梁的方向,威漠门对着西边洼地的方向。四个方向的气,都往中间汇。” 汤稼炜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跳出老叔教过的一句话:四象聚则气生,气生则物孕。 “他下去过吗?”他问。 贝登沉默了几秒:“下去了。没上来。” 他把地图翻到下一页。那一页画着更详细的局部图,中间那个问号被换成了一个圆圈,旁边用德文写着“Eingang”(入口)。圆圈的周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水流,又像树根。 “他最后几天,天天在威漠门那一带转。”贝登指着地图上东北角那个点,“那里原来有座古庙,早就塌了。他说庙基下面,有东西。” 三人往威漠门的方向走。荒草没过脚踝,露水早就干了,草叶上落着一层薄灰。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温榆河的腥气。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一堆乱石。 那是一片废墟。石头散落在荒草丛里,有的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柱础、石阶、残破的墙基。最完整的是一块石基座,大概两米见方,表面风化得很厉害,但能看出人工雕凿的痕迹。 “就是这里。”贝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石基座,“古庙的基座。我老师当年就是从这里往下探的。” 汤稼炜蹲下来,伸手按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很凉,凉得不正常。冬天的石头本来就冷,但这块石头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往上窜。他闭上眼,用老叔教的方法去“感知”。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凉,只有空。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一下,一下,很有规律。不是心跳,不是风声,是那种很沉很缓的、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动静。 他睁开眼,看着贝登。 贝登也在看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期待。 “感觉到了?” 汤稼炜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石基周围的地面长着同样的荒草,但有一小片区域的草长得格外茂盛,颜色也比别处更深。他走过去,用脚拨开那片草,露出底下松软的泥土。泥土的颜色比周围深,像被翻动过。 “这儿。” 贝登从包里拿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挖。王大勇也上去帮忙。挖了半米多深,铲子碰到了硬物。扒开浮土,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贝登用手把泥土抹干净,那些字露了出来——不是汉字,是一种汤稼炜不认识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又像某种扭曲的植物纹样。符号刻得很深,沟槽里填满了泥土,但轮廓依然清晰。 贝登盯着那些符号,脸色变了。他从包里掏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对照着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王大勇凑过来问。 贝登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封禁的标记。我家的笔记里,有一样的符号。” 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那上面画着同样的符号,旁边用德文密密麻麻标注着什么。汤稼炜看不懂德文,但能认出几个词:Verboten(禁止),Nicht ?ffnen(不要打开),Tod(死亡)。 “这是用来封什么东西的?”他问。 贝登点点头:“封门。封路。封不该进去的地方。” 他蹲下来,用手摸着石板边缘。石板和周围的泥土之间有道裂缝,裂缝很窄,但能感觉到有凉气从里面渗出来。贝登把手指伸到裂缝处,感受了一会儿,收回手。 “我老师当年,可能就是从这里下去的。”他说,“但后来有人把这封住了。” 汤稼炜看着那块石板。石板很大,大约一米见方,厚度看不出来,但估计不轻。边缘的裂缝很新,不像自然风化形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的。 “要不要掀开看看?”王大勇问。 贝登摇摇头:“现在不能。天快黑了,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贸然下去太危险。”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老师就是一个人下去的。他没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又说:“我们得准备。照明,绳子,氧气,还有——时间。下面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探完的。” 汤稼炜看着那块石板,后颈那根线还在跳。那股呼吸的感觉还在,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等着。 “那这几天我们住哪儿?”他问。 贝登指了指远处:“那边有个农家院,我每次来都住那儿。老板姓张,人很好,可以包吃住。” 三人往回走。夕阳把荒草染成金黄色,远处的巩华城城墙只剩下残破的轮廓,蹲在那儿,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农家院不大,是一个前后两进的院子。老板张大哥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话不多但热情,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大套间——外面是客厅,里面两个卧室,贝登住一间,汤稼炜和王大勇住另一间。 晚饭是炖鱼,温榆河的鲫鱼,配上贴饼子,三个人吃得满头汗。贝登话不多,吃完就回屋翻他的笔记去了。汤稼炜和王大勇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也回了屋。 屋里暖气烧得很足,王大勇脱了外套往床上一靠,长长地出了口气。 “今儿这一天,可真够折腾的。” 汤稼炜坐在另一张床上,没接话。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李强的魂,那块刻着符号的石板,还有地下传来的呼吸声。 王大勇翻了个身,侧过脸看他:“小汤,我问你个事儿。” “嗯?” “上午在那个张秀英家,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东西的?”王大勇说,“我自诩也练过几年,学过些望炁的法门,可我看那女的,就只看出她精神不好,尝试望了望炁吧,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你倒好,看到她就直接往那间小屋走,好像早就知道东西在那儿似的。” 汤稼炜愣了一下:“你说望气吗?你这个你应该也练过吧。” “不是,是炁。”王大勇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就是那个炁,生命的炁,风水的炁。道家里头写的是‘炁’,不是空气的气。” “写成空气的气的时候,说的是类似中医望闻问切的那种。但如果是‘炁’,那就可以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那些东西了。” 汤稼炜反应过来,点点头:“哦,那是了,当时我就是能看见。” “看见?看见什么?” “炁。”汤稼炜说,“她身上裹着一层灰色的烟气一样的东西,从肩膀往下淌,淌到地上,一直流到那间小屋门口。顺着那个方向找,就找到了。” 王大勇瞪着眼睛看他:“你能直接看见炁?” 汤稼炜点点头。 王大勇愣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像是被比下去的不甘心,又带着几分佩服:“我练了快二十年,也就是偶尔能感觉到,还得是心特别静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连蒙带猜,再加上点儿心理学——看人脸色,听人说话,推断个大概。您这倒好,直接看见。” 他从床上坐起来,掏出烟,递给汤稼炜一根。汤稼炜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我以前听我舅说过,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不用练,就能看见炁。他说这叫‘天眼’,是命。”王大勇吐出一口烟,“我当时还不信,觉得他是唬我。今儿见着你,我信了。” 汤稼炜摇摇头:“不是天生的。” 王大勇看着他:“那是怎么来的?” 汤稼炜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先前去盘龙宫那次,出来之后就这样了。” 王大勇愣了一下,想再问,但看见汤稼炜没有多说的意思,就点点头:“行,那地方肯定不一般。能让你这样的,得是多邪性的地儿。”他没再追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汤稼炜靠在床头,忽然问:“王哥,你说今天这事儿,是碰巧吗?” “什么事?” “那个李强。二十年前给贝登老师当过向导,二十年后我来北京第一天,就碰上他老婆。”汤稼炜说,“还有那块石板,下面那个呼吸声。我怎么觉得,这些东西好像都连着呢?” 王大勇想了想,说:“你要说碰巧,那也确实巧。但你要说连着呢——这巩华城底下要是真有什么东西,那周边的人、事,可能都会受影响。你赶上那个点,就碰上了。” 他顿了顿,又说:“我以前听我舅说过,有些地方,是有‘炁场’的。你进了那个场,该你碰见的事儿,一件都躲不掉。你今儿碰见李强老婆,明儿可能还有别的事儿。不好说。” 汤稼炜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响着,隔壁贝登的房间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他闭上眼,那股呼吸的感觉又浮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等着。 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碰见什么。但他隐约觉得,王大勇说得对——既然来了这个场,该碰见的事儿,一件都躲不掉。 第62章 赵海平的井(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贝登就来敲门。 汤稼炜睁开眼,看见窗外还黑着,摸过手机一看——六点二十。王大勇在旁边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贝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床,去买东西。” 汤稼炜披上衣服开门,看见贝登已经穿戴整齐,帆布包背在身上,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他脸上带着一种德国人特有的认真:“早上去买装备,下午回来整理。今天要把该准备的全准备好。” 汤稼炜揉了揉眼睛:“买什么?” “绳子,手电,电池,氧气袋,防水布,还有——”贝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些。我查过了,回龙观有个五金市场,东西全。” 王大勇在里面听见动静,也爬了起来。他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彻底醒过来:“这么早?人家店铺八点才开门吧?” 贝登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表情有点茫然:“是吗?那……那我们先吃饭。” 王大勇笑了:“行,先吃饭。吃完再去。” 三人在农家院吃了早饭,张大哥给贴了饼子,熬了小米粥,还切了一盘自己腌的芥菜疙瘩。贝登吃得很快,吃完就坐在那儿看手机,不时抬头看看时间。 七点半,三人出发去回龙观。张大哥给指了路,说坐公交倒一趟车,四十分钟能到。上了公交,贝登又开始看那张清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王大勇小声跟汤稼炜嘀咕:“这傻老外,真是一根筋。” 汤稼炜笑了笑,没接话。 从回龙观买完装备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三个人大包小包站在五金市场门口,正琢磨着找个地方吃饭,王大勇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冲汤稼炜晃了晃:“我表舅。” 接通之后,那边说了好一会儿。王大勇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苦笑,最后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我们下午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汤稼炜摊摊手:“老赵又打电话了。他请的那个看事的师傅今天到了,正在家里折腾呢。他心里没底,让咱们过去帮着看看。” 汤稼炜点点头:“那就去看看。” 贝登在旁边翻着他的清单,头也不抬:“那井的事,我也想看看。” 三个人在路边找了个小馆子,一人一碗炸酱面,呼噜呼噜吃完,打了辆车直奔常平村。 常平村在巩华城东南,从回龙观过去二十来分钟。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房屋沿着一条土路排开,路两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司机按照王大勇的指点,七拐八绕,停在一户院门前。 院子是老式的,青砖灰瓦,院墙有点塌,用红砖补过。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还有一辆面包车,面包车上印着“张氏风水”几个字,电话号码印得很大,旁边还画着一个八卦图。 “哟,这排场不小。”王大勇嘀咕了一句,推门进去。 院子里挺热闹。井边摆着一张香案,铺着红布,上面供着香炉、烛台、水果、馒头,还压着几张黄纸。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香案前,手里拿着桃木剑,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背着个双肩包,拿着个本子,一脸虔诚地记录着什么。 赵海平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看见王大勇他们进来,他赶紧迎上去。 “大勇来了!”他握住王大勇的手,又看着汤稼炜和贝登,“这两位就是你说的朋友?” 王大勇点点头:“这是我表舅赵海平。这两位是我朋友,小汤,还有老贝,奥地利来的,搞研究的。” 赵海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还有个外国人,但还是客气地点点头:“辛苦辛苦,大老远跑一趟。” 香案前那个中年人听见动静,停下动作,转过身来。长脸,三角眼,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拎着桃木剑,上下打量着汤稼炜他们。那目光从贝登脸上扫到汤稼炜脸上,又从汤稼炜脸上扫到王大勇脸上,最后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哟,赵大哥,这几位是?” 赵海平赶紧介绍:“张师傅,这是我外甥王大勇,这两位是他朋友,也懂点这方面的,过来看看。” 张师傅“哦”了一声,把桃木剑往香案上一放,掏出烟来点上,慢悠悠地说:“懂点这方面的?那好啊,同行嘛。来,看看我这布置,指点指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王大勇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汤稼炜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王大勇看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汤稼炜笑了笑,语气平和:“张师傅客气了。我们就是路过,随便看看,您忙您的。” 张师傅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态度不错,也就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比划他的桃木剑。 他一边比划一边念叨,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此井年代久远,地气上涌,阴气冲犯,故有怪声。今我设香案,请神位,燃香烛,焚符咒,以镇之。此乃正法,行之则安。” 他徒弟在旁边赶紧记下来,嘴里还跟着念叨:“师父说得对。” 王大勇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汤稼炜又按了他一下,他才没出声。 汤稼炜站在院子边上,远远看着那口井。井圈是青石的,磨得光滑,井沿上架着辘轳,绳子已经旧了。他能感觉到那股灰炁——比昨天感知到的更浓了,像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正在井底翻涌。但张师傅的香案、桃木剑、符咒,跟那股灰炁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些烟飘过去,灰炁纹丝不动,像根本没看见似的。 张师傅比划了一阵,放下桃木剑,从徒弟手里接过几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他把黄纸在香烛上点燃,扔进井里,嘴里念念有词。 纸灰飘落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张师傅拍了拍手,转过身对赵海平说:“赵大哥,行了。法事做完,那东西就走了。今晚你安心睡,保准没事。” 赵海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张师傅,这就行了?” “行了。”张师傅把桃木剑收起来,递给徒弟,“我这法事,不是一般的。你看我用的符,那可是祖传的,一般人请不动。也就是赵大哥你人厚道,我收个成本价,五百块,连香烛带符纸,都是好料。” 赵海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王大勇。 王大勇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说:“张师傅,您这符是祖传的?我看着怎么像随便画的?” 张师傅脸色一变,转过头盯着王大勇:“你这话什么意思?” 汤稼炜又按了按王大勇的胳膊,往前站了一步,笑着说:“张师傅别介意,我这兄弟嘴快,没别的意思。您这法事做得挺好,我们外行也看不懂,就是随便问问。” 张师傅哼了一声,脸色缓了缓:“年轻人不懂事,我不计较。赵大哥,钱的事儿——” 赵海平赶紧说:“张师傅您稍等,我进屋拿钱。” 他刚要走,汤稼炜开口了:“赵叔,先别急。我能看看这井吗?” 赵海平愣了一下,看看汤稼炜,又看看张师傅。 张师傅皱起眉头:“看井?我这法事刚做完,你这一看,万一惊动了——” 汤稼炜笑着摆摆手:“张师傅放心,我就是看看,不碰。您这法事做完了,我看看效果,也好长长见识。” 张师傅听他这么说,脸色好看了些,但嘴里还是不饶人:“看吧看吧,反正我这法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它自己消停。你爱看就看。” 汤稼炜走到井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圈。那股灰炁还在涌,比他刚进来时更浓了。他闭上眼,感知了一下——井底那个呼吸的节奏还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师傅那几张符纸,一点用都没有。 他睁开眼,站起身,回到赵海平面前。 “赵叔,这井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了。”他说,“今天先让张师傅做完法事,我们明天再过来。您今晚观察观察,要是还有动静,明天我们再来看看。” 赵海平有点懵:“明天还来?” 汤稼炜点点头:“有些东西,得慢慢看。张师傅这法事做得挺好,咱们先看看效果。” 张师傅在旁边听见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还是这小伙子懂规矩。赵大哥,你放心,今晚肯定没事。要是有事,你找我,我负责。” 王大勇在旁边憋得脸都红了,汤稼炜看了他一眼,他才没吭声。 赵海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屋拿了五百块钱出来,递给张师傅。张师傅接过去,数了数,往兜里一揣,招呼徒弟收拾东西。 “赵大哥,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汤稼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但更多的是得意。 面包车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海平看着汤稼炜,欲言又止。 汤稼炜笑着说:“赵叔,我知道您心里不踏实。那张师傅的法事,说实话,没什么用。但人家也是混口饭吃,咱们没必要当面戳穿。明天上午我过来,给您好好看看这井。” 赵海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小汤师傅,我听你的。” 王大勇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您刚才干嘛不让我说?那人明明就是糊弄人的!” 汤稼炜拍拍他肩膀:“说那些干嘛?赵叔请他来的,咱们当面说他不好,赵叔脸上也不好看。再说了,他走了,咱们再来处理,不是一样?” 王大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贝登在旁边点点头,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江湖规矩,给人留面子。我懂。” 汤稼炜笑了:“贝老师可以啊,还懂江湖规矩。” 贝登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奥地利,乃至奥匈帝国那,也有江湖,规矩差不多。” 三个人都笑了。 他们跟赵海平告辞,约好明天上午过来,然后回了农家院。 第64章 赵海平的井(下) 第二天一早,汤稼炜刚吃完早饭,王大勇的手机就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什么?出事了?” 那边说了好一会儿,王大勇挂了电话,对汤稼炜说:“老赵家的井,出事了。那个张德胜,昨天下午非要下井看看,结果下到一半就喊救命,徒弟把他拉上来,人晕过去了。现在在医院呢。” 汤稼炜皱起眉头:“他怎么想起下井了?” 王大勇说:“听老赵说,他做完法事回去,越想越不放心,觉得咱们今天要过来抢他生意似的,非要自己先下去看看。结果什么都没准备,就一根绳子一个手电,下到一半缺氧,吓得够呛。” 汤稼炜摇摇头,没说话。 三人匆匆往常平村赶。 到赵家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一群人,都是附近的邻居,在交头接耳。赵海平站在井边,脸色煞白,看见汤稼炜他们进来,赶紧迎上去。 “小汤师傅,你可来了!”他握着汤稼炜的手,手都在抖,“那个张师傅,他非要下去,我说等你们来,他不听,结果——” 汤稼炜拍拍他的手,示意他别急:“人怎么样?” “送医院了,说是缺氧,加上吓得够呛。医生说观察观察,没事就能出院。” 汤稼炜点点头:“那就好。他徒弟呢?” 赵海平说:“在屋里坐着呢,吓得脸都白了。” 汤稼炜走进屋,看见那个瘦瘦小小的徒弟缩在板凳上,眼神躲闪。 “你师父现在怎么样?”汤稼炜问。 徒弟小声说:“在医院,医生说没事,就是得休息几天。” 汤稼炜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递给徒弟:“拿着,给你师父买点营养品。回去告诉他,这事儿过去了,让他别惦记。” 徒弟愣住了,不敢接。 汤稼炜把钱塞到他手里:“拿着吧。回去好好照顾你师父。” 徒弟眼眶红了,使劲点点头,起身走了。 王大勇在旁边看着,有点懵:“您这是干嘛?他师父那么损你,你还给他钱?” 汤稼炜笑了笑:“江湖上混饭吃的,都不容易。他这回栽了跟头,以后能长点记性。咱们没必要落井下石。” 贝登在旁边点点头,竖起大拇指:“江湖规矩。仁义。” 赵海平看着汤稼炜,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汤稼炜走到井边,蹲下来看了看。那股灰炁比昨天更浓了,井底那个呼吸的节奏也更快了,像是被张师傅那一下惊着了。 他站起身,对赵海平说:“赵叔,这井的事儿,我来处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尺子。青铜的,锈迹斑斑,断成了好几截,又被什么东西重新拼在一起,接口处缠着细麻绳。尺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像字,有些像图,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尺子的顶端,还挂着一枚老铜钱,磨得发亮,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王大勇愣住了:“这什么玩意儿?” “文王尺。”汤稼炜说,“老叔传下来的。断过,又拼上了。” 王大勇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句话:“卧槽,牛逼。” 贝登看到文王尺的一瞬间脸色就变了,他连忙掏出笔记本,迅速勾勒出这把尺子的长宽比,龙头纹……画完速写,他抬头问道:“这是老东西的,有多久历史?” 汤稼炜想了想:“老叔说,两千多年。从哪个墓里出来的,他不知道。” 贝登的眼睛更亮了。他在笔记本上又加了几行字,嘴里念叨着什么,像是德语。 汤稼炜又从兜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截红线,几枚老铜钱,还有一块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木头,又像石头。 “赵叔,”他抬头看着赵海平,语气轻松,“您这井的事儿,我心里有数。您放心,就算我解决不了,也能给您压个三年五载的,保您一家安稳。” 赵海平听他这么说,心里踏实了不少:“小汤师傅,您这话说的,我信您。” 汤稼炜笑了笑,把那些东西一一别在腰间,开始检查绳子。 王大勇在旁边帮他系绳子,压低声音问:“到底有没有把握?” 汤稼炜也压低声音说:“试试吧。这种小场面,主要靠家伙事儿。底下那东西,脾气还行,应该能商量。” 王大勇愣了一下:“商量?你跟它商量吗?” 汤稼炜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绳子系好了,手电筒别在腰间,对讲机挂在领口。汤稼炜站在井边,深吸一口气,然后攀着井沿,慢慢往下下。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他双脚蹬着井壁,手抓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挪。头顶的光越来越小,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那股霉味和腥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难受。 下到一半,他停住了。 手电筒的光照在井壁上,他看见了那些刻痕——不是几个,是一大片,密密麻麻刻满了井壁。符号的样子,和古庙遗址石板上的几乎一样,但更粗糙,像是用凿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他从腰间抽出那把文王尺,把尺身贴在最密集的那一片刻痕上。 尺身一贴上石壁,他就感觉到了那股呼吸——从井底涌上来,从石壁里渗出来,从那些刻痕里透出来。一下,一下,和古庙遗址下的节奏一模一样。但这次,他感觉那呼吸里带着一点不安,像是被昨天那场闹剧惊着了。 他闭上眼,顺着那股呼吸的节奏,用文王尺在井壁上描符。 不是刻新的,是顺着那些旧刻痕的走势,一笔一笔描过去。文王尺的尖端很钝,但每描一下,那股呼吸就平稳一分。他描得很慢,很稳,像在临摹一幅千年前的画。 描到一半,他听见水底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叹息,又像询问。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描。 描完最后一笔,他从腰间解下那截红线,把几枚铜钱穿在一起,系成一个圈,挂在井壁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然后又掏出那块黑乎乎的东西,在铜钱上蹭了蹭,蹭下一层粉末,飘落下去。 那股呼吸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沉了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一片安静。 汤稼炜把文王尺收好,拿起对讲机:“拉我上去。” 绳子慢慢往上拉。他重新回到井口,爬上来,浑身都是冷汗,但脸上的表情很轻松。 赵海平赶紧过来扶他:“小汤师傅,怎么样?” 汤稼炜站定,拍了拍身上的土,笑着说:“行了。三年五载,保您安稳。” 赵海平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真的?” 汤稼炜点点头:“真的。不过您记住两件事。” 赵海平赶紧点头:“您说。” “第一,每年七月十五,在井边烧点纸,烧点香,念叨几句。不用多,意思到了就行。” “第二,这井里的水,以后别喝了。浇浇菜,洗洗衣服,都行。但别喝。底下那东西虽然睡了,但还是离远点好。” 赵海平使劲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汤稼炜手里塞:“小汤师傅,这是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汤稼炜推回去:“赵叔,我不是吃这碗饭的。您留着,以后多买点纸钱烧给底下。” 赵海平不肯,两人推让了几下,汤稼炜最后还是没收。 王大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您这忙活半天,一分钱不收?” 汤稼炜笑了笑:“收什么钱?我就当练练手。再说,这井的事儿,跟巩华城那边可能有关系,我这也是给自己办事。” 贝登在旁边点点头,认真地说:“这叫缘分。不收钱,缘分更深。” 王大勇被他这蹩脚的中文逗笑了:“贝老师,您这中文真是越来越溜了。” 贝登一本正经地说:“我每天学习。进步很大。” 三个人都笑了。 赵海平把三人送到门口,千恩万谢。汤稼炜摆摆手,上了车。 回农家院的路上,王大勇忍不住问:“你刚才在底下到底干什么了?那东西真睡了?” 汤稼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说:“睡了。文王尺描一遍,铜钱镇一下,再给它点东西安抚安抚,它就睡了。” “你给它什么了?” “雷击木的粉末。”汤稼炜睁开眼,从兜里掏出那块黑乎乎的东西,“老叔给的,说能安神。没想到还真管用。” 王大勇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他:“你这身上的东西,一个比一个邪乎。” 汤稼炜笑了笑:“都是老叔传下来的。平时用不着,关键时候还挺好使。” 贝登在旁边问:“你刚才说的‘商量’,是真的跟它商量?” 汤稼炜想了想,说:“算是吧。它知道我能听懂它,它也知道我没恶意。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贝登沉默了一会儿,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汤稼炜瞥了一眼,是德文,看不懂。 “你写的什么?”他问。 贝登抬起头,认真地说:“我写,东方神秘主义,与西方不同。东方可以商量,西方只能征服。这是重要发现。” 王大勇在旁边乐了:“贝老师,您这是做学问呢?” 贝登点点头:“做学问,一辈子。” 三个人说说笑笑,回了农家院。 张大哥已经做好了晚饭,炖了一锅羊肉,香气扑鼻。三个人坐下吃饭,汤稼炜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远处就是巩华城,就是那口井,就是那块刻着符号的石板,就是那些在地下呼吸的东西。 王大勇看他发呆,问:“想什么呢?” 汤稼炜摇摇头,拿起筷子:“没什么。吃饭。” 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羊肉很香,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但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念头——井底的刻痕,那个叹息一样的声音。 他隐隐觉得,这些东西,都连在一起。 但怎么连的,他还不知道。 第64章 铁坨子山 第二天一早,汤稼炜醒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在燕京城的冬天,离太阳出来还得有好久。旁边床上王大勇睡得正沉,呼噜打得很有节奏。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坐起来。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盏路灯的光,昏黄地照着院子。赵海平家那条土狗蜷在墙角,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趴下去继续睡。 汤稼炜点了根烟,靠在床头慢慢抽。 来燕京,巩华城已经是第四天了:第一天碰见李强老婆,又去了个神乎其神的古庙遗址,第二天、第三天处理赵海平的井。三天三件事,每一件都和巩华城仿佛有关:他不知道自己这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个东西在找他,或者说,在等人来找它。 他把烟掐灭,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静,冷风灌进脖子,他打了个寒颤。赵海平的屋还黑着,厨房也没动静。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正要往院门外走,忽然听见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一辆蓝色小货车从土路上开过来,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货车在院门口停下,驾驶室里探出一个脑袋。 “哟,小汤师傅,起这么早?” 汤稼炜愣了一下,看着那张脸——有点眼熟。 那人从车上跳下来,五十来岁,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头上扣着顶棉帽子,脸上笑得像朵花。他走过来,在袖子里搓了搓手,哈着白气把手伸到汤稼炜眼前: “不记得我了?前天,李强老婆家,我就在门口看热闹来着。后来你们走了,我还跟张德胜说,那年轻人才是真高人。” 汤稼炜想起来了。那天在张秀英家看热闹的人群里,是有这么一个人,一直站在最边上,也没出声,就是看着。 张德胜,就是先前赵海平这逞能结果送了医院的张师傅。 他握了握那人的手:“您怎么称呼?” “我姓张,叫张德厚,就住前面那个村。”他指了指远处,“我给老赵送菜来的。他这农家院,菜都是我供,三天一趟,风雨无阻。” 他叫张德厚,估摸着还是那个张德胜的亲戚。 张德厚一边说着,从车上搬下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白菜萝卜大葱,还有一兜子鸡蛋。赵海平听见动静,披着衣服从屋里出来,看见张德厚,打了个招呼:“老张来了?这么早。” 张德厚把菜搬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又凑到汤稼炜跟前,递了根烟。汤稼炜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说: “小汤师傅,你们是为巩华城那边来的吧?” 汤稼炜看着他,没接话。 张德厚笑了笑:“我猜的。这两天老赵这儿住了几个生人,还天天往那边跑,我就琢磨着,肯定是冲着那地方来的。那地方,不安生。” 汤稼炜问:“怎么个不安生?” 张德厚吸了口烟,往北边努了努嘴:“那一片,从我小时候就传,底下埋着东西。具体埋的什么,没人说得清,反正就是不能动。前几年考古队来挖,挖出事儿了。 “有个人掉坑里了,很浅的坑,两米多一点,结果没救过来。”张德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那之后,他们呆了一个星期就走了。后来政府说要修公园,也来勘测过几回,但一直没动工。有人说,是怕再出事。” 他看了看天色,又说:“今儿我看天气不错,您要是想看地形,我推荐您去铁坨子山。那是附近最高的地方,站在山顶上,巩华城、北沙河、南沙河,还有温榆河,全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这儿的风水先生,以前都上那儿看地。” 汤稼炜心里一动:“远吗?” “不远,开车十来分钟。”张德厚拍了拍他的小货车,“我送您去?正好我回去顺路。” 汤稼炜想了想,点点头:“诶行,谢谢张大哥,有劳您了。” 他回屋跟王大勇打了声招呼,说出去一趟,中午前回来。王大勇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张德厚的小货车突突突开出土路,上了村道。车里一股烟味和柴油味,座椅上垫着块旧棉垫,弹簧都塌了。张德厚一边开车一边说话,嘴不停。 “这铁坨子山,名字听着挺硬,其实不高。为啥叫这名?有人说以前山上有铁矿,炼过铁。也有人说,是山形像铁坨子,圆咕隆咚的。反正谁也说不清,几辈子都这么叫。” 他指了指窗外:“您看这边,全是庄稼地,以前种玉米的多,现在都荒了。年轻人进城打工,没人种地了。再往前,就是沙河镇,归常平管。我们这边属于常平最南边。” 车开了十来分钟,张德厚往右一拐,开上一条土路。路两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树干刷着白灰,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土路坑坑洼洼,车颠得厉害,汤稼炜抓着扶手,身子跟着晃。 “到了。”张德厚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指了指前面,“那就是铁坨子山。” 汤稼炜下车看了一眼。山确实不高,顶多五六十米,圆咕隆咚地蹲在那儿,像一个大土包。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叶子早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山脚下一片枯黄的荒草,风一吹,沙沙响。 张德厚指着一条小路:“您顺着这条道往上走,十来分钟就到顶了。山顶上有几块大石头,站上去,巩华城那边全在眼里。” 他说着,从车上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汤稼炜:“拿着,渴了喝。我先回去送货,您慢慢看。完事儿您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您。” 汤稼炜接过水,道了谢。张德厚摆摆手,开着车突突突走了。 汤稼炜站在山脚,往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爬山。 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多,踩上去哗啦哗啦响。那些石头被风化得很厉害,边缘圆钝,表面长着黑褐色的苔藓,干枯卷曲,一碰就碎。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光秃秃的,但很密,不时勾住裤脚。他一边走一边拨开枝条,脚下得小心踩实,免得滑倒。 爬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脚下是常平村,炊烟袅袅升起。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挤在一起,灰墙灰瓦,和灰蒙蒙的天色融成一片。村外是大片收割后的玉米地,秸秆还在地里,东一垛西一垛,像一个个蹲着的稻草人。 他继续往上爬。越往上,灌木越稀疏,石头越多。快到山顶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地,长着稀疏的荒草,几块大石头散落其间,最大的一块立在正中央,比人还高,像一面屏风。 他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攀着石缝爬上去,站直了身子。 整个巩华城尽收眼底。 北边,巩华城的残墙在一片荒地里划出一个不规整的矩形。四座城门的位置隐约可辨——南边是扶京门,门洞还在,像一只张开的嘴;北边是展思门,只剩一堆夯土,荒草从土里长出来;东边镇辽门、西边威漠门,都只剩下残破的轮廓,蹲在荒草里。 从山上看下去,四座城门正好对着四个方向。扶京门对着南边,那是燕京城的方向;展思门对着北边,那是十三陵的方向;镇辽门对着东边,远处是一道低矮的山梁;威漠门对着西边,那边是一片洼地,长满了芦苇。 汤稼炜从怀里掏出那把文王尺,攥在手里,闭上眼。 老叔教过他,看风水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山,看水,看气脉,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眼前这片地,现在是一片荒草和残墙,但几百年前,这里是一座完整的城。 他在脑子里慢慢把那座城复原。 城墙是方形的,四座城门,每座都是拐弯的。气从四个方向来,在门洞里拐个弯,慢慢汇向城中心。城中心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朗格画的那个“X”,就在那里。 他又看水。 北沙河从西边顺着北岸流过来,贴着巩华城的南城墙往东流,南沙河顺着南岸流下来,在巩华城东北边汇入温榆河,两条沙河在巩华城面前交汇,变成一条更宽的温榆河,继续往东流去。 交汇的地方,就在巩华城东北角,威漠门附近。 汤稼炜认出那片树林——那是滨河森林公园,张德厚路上提过一嘴,说是前几年修的,种了好多树,夏天来玩的人多,冬天就空了。 他盯着那个交汇点看了很久。 两条河,自西向东,一南一北,在巩华城面前汇成一条。水到这里流速变慢,泥沙沉积,气也沉积。老叔说过,这叫“双龙会水”,是风水上极好的格局。气从两个方向来,在这里交汇,然后一起往前流。 但巩华城的位置,正好卡在交汇点后面。水从它面前流过,气也在它面前流过。有些东西,就会流进城里。 他睁开眼,看向威漠门的方向。古庙遗址就在那边,在一片荒草里,只剩一堆乱石。从山上看下去,那片废墟像一块灰白色的疤,贴在大地上。 张德厚说的那些话,又在脑子里转起来。 “那一片,从我小时候就传,底下埋着东西。” “前几年考古队来挖,挖出事儿了。” “有个人掉坑里了,没救过来。” 还有昨天在沙河镇采购,那些镇民们说的: “巩华城那地方,自古以来就不太平。” “日本人来的时候,挖地基挖出一堆骨头。” “解放后修水利,也挖出过东西。” 这些事,看起来是孤立的,但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巩华城下面,确实有什么东西。它在等人来,或者说,它在等人下去。 汤稼炜从石头上跳下来,在山顶又转了一圈。几块石头上都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有一块上隐约能认出几个字:“某年某月某日,登此山望气,见双龙会水,真吉地也。” “望气”。看来以前也有人站在这儿,看这片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下山。 走到半山腰,迎面碰上一个放羊的老头。老头穿着黑棉袄,戴着棉帽子,手里拿着根鞭子,赶着十几只羊往上走。羊们低着头啃草,啃一口走一步,不紧不慢。 老头看见汤稼炜,停下来,眯着眼打量他:“你这后生,外地的?” 汤稼炜点点头:“嗯,外地的。” 老头指了指山顶:“上去看了?” “看了。” 老头点点头,没说话,赶着羊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地方不安生,别陷太深。” 汤稼炜愣了一下,想问什么,老头已经走远了。那群羊慢慢爬上山顶,消失在石头后面。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羊消失的方向,心里那些念头又冒出来。 不安生。多少人说了这个词。 赵海平说过,张德厚说过,沙河镇的老头们说过,现在这个放羊的老头也说过。他们都说那地方不安生,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安生。只知道不能动,不能挖,不能下去。 山下传来突突突的声音,张德厚的小货车从远处开过来。汤稼炜加快脚步,下到山脚。 张德厚从车上下来,笑着问:“看完了?” 汤稼炜点点头:“看完了。” “怎么样?那地方,看出什么名堂没有?” 汤稼炜想了想,说:“有点名堂,但还看不透。” 张德厚点点头,没再问。他拉开车门:“上车吧,送您回老赵那儿。” 回去的路上,张德厚又聊起来。 “小汤师傅,我听老赵说,您把他那井的事儿办了?” 汤稼炜点点头:“算是办了吧,压了几年。” 张德厚啧了一声:“那井我熟,小时候还去挑过水。后来老赵不让挑了,说水浑了。没想到是那东西闹的。” 他顿了顿,又说:“您说,巩华城那边,是不是也有这东西?” 汤稼炜看着窗外,没接话。 张德厚自顾自往下说:“我老丈人以前在沙河镇粮库上班,九几年的时候,粮库扩建,在巩华城边上挖地基。挖了没几天,就挖出东西了。” “什么东西?” “骨头。”张德厚说,“一堆骨头,乱七八糟的,也分不清是人的还是牲口的。工头说没事,继续挖。结果第二天,有个民工掉进基坑里,摔断了腿。”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后来就不挖了,把坑填上,换了地方。我老丈人说,那一片邪性,不能动。” 汤稼炜听着,脑子里又想起沙河镇那些老头说的话。 日本人挖出过骨头,解放后修水利出过事,九几年粮库扩建也出过事,前几年考古队还出过事。每一次有人动那片地,就会有事情发生。 不是巧合。 车开到赵海平家门口,张德厚停下车,回头看着汤稼炜。 “小汤师傅,我知道您是能人。巩华城那边,您要是真要去,小心点。那地方,邪性。” 汤稼炜点点头:“谢谢张大哥。” 他下了车,看着小货车突突突开远,消失在土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