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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赵海平的井(上)

作者:快乐的大饭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贝登就来敲门。


    汤稼炜睁开眼,看见窗外还黑着,摸过手机一看——六点二十。王大勇在旁边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贝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起床,去买东西。”


    汤稼炜披上衣服开门,看见贝登已经穿戴整齐,帆布包背在身上,手里还拿着一个保温杯。他脸上带着一种德国人特有的认真:“早上去买装备,下午回来整理。今天要把该准备的全准备好。”


    汤稼炜揉了揉眼睛:“买什么?”


    “绳子,手电,电池,氧气袋,防水布,还有——”贝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些。我查过了,回龙观有个五金市场,东西全。”


    王大勇在里面听见动静,也爬了起来。他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才彻底醒过来:“这么早?人家店铺八点才开门吧?”


    贝登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窗外,表情有点茫然:“是吗?那……那我们先吃饭。”


    王大勇笑了:“行,先吃饭。吃完再去。”


    三人在农家院吃了早饭,张大哥给贴了饼子,熬了小米粥,还切了一盘自己腌的芥菜疙瘩。贝登吃得很快,吃完就坐在那儿看手机,不时抬头看看时间。


    七点半,三人出发去回龙观。张大哥给指了路,说坐公交倒一趟车,四十分钟能到。上了公交,贝登又开始看那张清单,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王大勇小声跟汤稼炜嘀咕:“这傻老外,真是一根筋。”


    汤稼炜笑了笑,没接话。


    从回龙观买完装备出来,已经快中午了。三个人大包小包站在五金市场门口,正琢磨着找个地方吃饭,王大勇的手机又响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冲汤稼炜晃了晃:“我表舅。”


    接通之后,那边说了好一会儿。王大勇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苦笑,最后叹了口气:“行,我知道了。我们下午过去一趟。”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冲汤稼炜摊摊手:“老赵又打电话了。他请的那个看事的师傅今天到了,正在家里折腾呢。他心里没底,让咱们过去帮着看看。”


    汤稼炜点点头:“那就去看看。”


    贝登在旁边翻着他的清单,头也不抬:“那井的事,我也想看看。”


    三个人在路边找了个小馆子,一人一碗炸酱面,呼噜呼噜吃完,打了辆车直奔常平村。


    常平村在巩华城东南,从回龙观过去二十来分钟。村子不大,百十户人家,房屋沿着一条土路排开,路两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杨树。司机按照王大勇的指点,七拐八绕,停在一户院门前。


    院子是老式的,青砖灰瓦,院墙有点塌,用红砖补过。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还有一辆面包车,面包车上印着“张氏风水”几个字,电话号码印得很大,旁边还画着一个八卦图。


    “哟,这排场不小。”王大勇嘀咕了一句,推门进去。


    院子里挺热闹。井边摆着一张香案,铺着红布,上面供着香炉、烛台、水果、馒头,还压着几张黄纸。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香案前,手里拿着桃木剑,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背着个双肩包,拿着个本子,一脸虔诚地记录着什么。


    赵海平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看见王大勇他们进来,他赶紧迎上去。


    “大勇来了!”他握住王大勇的手,又看着汤稼炜和贝登,“这两位就是你说的朋友?”


    王大勇点点头:“这是我表舅赵海平。这两位是我朋友,小汤,还有老贝,奥地利来的,搞研究的。”


    赵海平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还有个外国人,但还是客气地点点头:“辛苦辛苦,大老远跑一趟。”


    香案前那个中年人听见动静,停下动作,转过身来。长脸,三角眼,留着两撇小胡子,手里拎着桃木剑,上下打量着汤稼炜他们。那目光从贝登脸上扫到汤稼炜脸上,又从汤稼炜脸上扫到王大勇脸上,最后嘴角一撇,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哟,赵大哥,这几位是?”


    赵海平赶紧介绍:“张师傅,这是我外甥王大勇,这两位是他朋友,也懂点这方面的,过来看看。”


    张师傅“哦”了一声,把桃木剑往香案上一放,掏出烟来点上,慢悠悠地说:“懂点这方面的?那好啊,同行嘛。来,看看我这布置,指点指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王大勇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汤稼炜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王大勇看他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汤稼炜笑了笑,语气平和:“张师傅客气了。我们就是路过,随便看看,您忙您的。”


    张师傅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态度不错,也就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比划他的桃木剑。


    他一边比划一边念叨,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院子里的人听见:“此井年代久远,地气上涌,阴气冲犯,故有怪声。今我设香案,请神位,燃香烛,焚符咒,以镇之。此乃正法,行之则安。”


    他徒弟在旁边赶紧记下来,嘴里还跟着念叨:“师父说得对。”


    王大勇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汤稼炜又按了他一下,他才没出声。


    汤稼炜站在院子边上,远远看着那口井。井圈是青石的,磨得光滑,井沿上架着辘轳,绳子已经旧了。他能感觉到那股灰炁——比昨天感知到的更浓了,像什么东西被惊动了,正在井底翻涌。但张师傅的香案、桃木剑、符咒,跟那股灰炁一点关系都没有,那些烟飘过去,灰炁纹丝不动,像根本没看见似的。


    张师傅比划了一阵,放下桃木剑,从徒弟手里接过几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他把黄纸在香烛上点燃,扔进井里,嘴里念念有词。


    纸灰飘落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张师傅拍了拍手,转过身对赵海平说:“赵大哥,行了。法事做完,那东西就走了。今晚你安心睡,保准没事。”


    赵海平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张师傅,这就行了?”


    “行了。”张师傅把桃木剑收起来,递给徒弟,“我这法事,不是一般的。你看我用的符,那可是祖传的,一般人请不动。也就是赵大哥你人厚道,我收个成本价,五百块,连香烛带符纸,都是好料。”


    赵海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王大勇。


    王大勇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说:“张师傅,您这符是祖传的?我看着怎么像随便画的?”


    张师傅脸色一变,转过头盯着王大勇:“你这话什么意思?”


    汤稼炜又按了按王大勇的胳膊,往前站了一步,笑着说:“张师傅别介意,我这兄弟嘴快,没别的意思。您这法事做得挺好,我们外行也看不懂,就是随便问问。”


    张师傅哼了一声,脸色缓了缓:“年轻人不懂事,我不计较。赵大哥,钱的事儿——”


    赵海平赶紧说:“张师傅您稍等,我进屋拿钱。”


    他刚要走,汤稼炜开口了:“赵叔,先别急。我能看看这井吗?”


    赵海平愣了一下,看看汤稼炜,又看看张师傅。


    张师傅皱起眉头:“看井?我这法事刚做完,你这一看,万一惊动了——”


    汤稼炜笑着摆摆手:“张师傅放心,我就是看看,不碰。您这法事做完了,我看看效果,也好长长见识。”


    张师傅听他这么说,脸色好看了些,但嘴里还是不饶人:“看吧看吧,反正我这法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它自己消停。你爱看就看。”


    汤稼炜走到井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井圈。那股灰炁还在涌,比他刚进来时更浓了。他闭上眼,感知了一下——井底那个呼吸的节奏还在,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师傅那几张符纸,一点用都没有。


    他睁开眼,站起身,回到赵海平面前。


    “赵叔,这井的事儿,我心里有数了。”他说,“今天先让张师傅做完法事,我们明天再过来。您今晚观察观察,要是还有动静,明天我们再来看看。”


    赵海平有点懵:“明天还来?”


    汤稼炜点点头:“有些东西,得慢慢看。张师傅这法事做得挺好,咱们先看看效果。”


    张师傅在旁边听见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还是这小伙子懂规矩。赵大哥,你放心,今晚肯定没事。要是有事,你找我,我负责。”


    王大勇在旁边憋得脸都红了,汤稼炜看了他一眼,他才没吭声。


    赵海平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屋拿了五百块钱出来,递给张师傅。张师傅接过去,数了数,往兜里一揣,招呼徒弟收拾东西。


    “赵大哥,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汤稼炜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警惕,但更多的是得意。


    面包车开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赵海平看着汤稼炜,欲言又止。


    汤稼炜笑着说:“赵叔,我知道您心里不踏实。那张师傅的法事,说实话,没什么用。但人家也是混口饭吃,咱们没必要当面戳穿。明天上午我过来,给您好好看看这井。”


    赵海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小汤师傅,我听你的。”


    王大勇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您刚才干嘛不让我说?那人明明就是糊弄人的!”


    汤稼炜拍拍他肩膀:“说那些干嘛?赵叔请他来的,咱们当面说他不好,赵叔脸上也不好看。再说了,他走了,咱们再来处理,不是一样?”


    王大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贝登在旁边点点头,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江湖规矩,给人留面子。我懂。”


    汤稼炜笑了:“贝老师可以啊,还懂江湖规矩。”


    贝登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奥地利,乃至奥匈帝国那,也有江湖,规矩差不多。”


    三个人都笑了。


    他们跟赵海平告辞,约好明天上午过来,然后回了农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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