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开得不大,透进去的光只能照亮那一小块地方——正好是那张照片的位置。
照片镶在黑色木框里,木框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条河边。河面很宽,背后是一片开阔的河滩,远处能看见低矮的山丘轮廓。
男人的脸被划花了。横七竖八的划痕,一道叠着一道,把眼睛、鼻子、嘴巴全划没了。划痕很深,划破了照片表面的那层膜,露出底下白色的纸基。有几道划得太用力,连木框背后的衬板都划破了。
照片下方压着一张黄纸。黄纸颜色发暗,边缘有点卷,纸上写着几个字,字迹很潦草:李强,1996.6.18。
汤稼炜盯着那几个字,1996这个数字像根针,在脑子里扎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他站在门口,用老叔教的方法去“看”。照片周围裹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不是雾气,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水底的淤泥慢慢往上泛。那层灰从照片边缘渗出来,顺着木框往下淌,淌到那张黄纸上,再从黄纸淌到地上,在地上洇开,慢慢向门口蔓延。
汤稼炜顺着灰气的方向回头看。那个穿暗红棉袄的中年女人还站在香案旁边,身上裹着同样的灰气,像披着一层看不见的纱。那些灰气从她肩膀往下淌,和从这间屋里流出去的灰气连成一片。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她拴在这张照片上。
他正要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女人似乎看见了汤稼炜,竟然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脸白得像纸,浑身发抖。她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声,只是死死盯着汤稼炜和他身后那扇虚掩的门。
外头的锣鼓声还在响,但明显慢了下来。有人往这边张望。
汤稼炜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别喊。我是外面那个道长的师弟,进来帮忙看看。你的事,我能解决。”
那女人愣愣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能看见?”
汤稼炜点点头。
女人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木头:“求求你……我快被折磨死了……”
汤稼炜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别出声。他侧身推开那扇门,侧身挤了进去,女人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屋里很暗,霉味扑鼻而来,混着老鼠屎的臭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阴冷。汤稼炜站在原地没动,让眼睛慢慢适应昏暗。女人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这是一间储藏室,十来平米。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门半开,露出几件叠着的衣服——一件老式军大衣,一件藏青色中山装。衣柜旁边摞着几个纸箱子,箱子上落满灰尘。地上堆着坛坛罐罐,角落里还有一辆锈得不成样子的二八自行车。
那张照片就放在靠墙的一个纸箱子上。
汤稼炜走过去,蹲下来,把照片轻轻拿起来。照片背后贴着一张对折的纸,已经发黄发脆。他把纸打开,上面是几行钢笔字:
“强子,1996年6月18日。那天他说去河边,我说你闲着没事去那干嘛,他说没事,去去就回……结果下午人就没了。尸体也没找到。这是他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汤稼炜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去。他转过身,看着那女人,问:“这是你写的?”
女人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他是我男人,叫李强。九六年夏天淹死的,在温榆河。捞了好几天,没捞着……后来就……就这样了……”
“这些东西一直放在这儿?”
“不敢扔,也不敢烧。后来我改嫁了,就把这间屋锁起来,想着就这么放着吧。前些年一直没事,可最近几个月……”她说到这里,声音抖得厉害,“最近几个月他开始来找我了。”
汤稼炜看着她:“怎么找?”
“做梦。”女人攥紧手指,“天天晚上梦见他在床边站着,浑身湿透,就那么盯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吓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人也越来越虚。我男人——就是我现在的男人——他迷信,找人把照片划花了,说能镇住。结果梦见得更凶了。”
她指着那堆杂物:“那些东西,他的衣服、他的本子,全锁在这儿。我不敢看,又不敢动。请了好几个道士来做,都没用。今天这个是朋友介绍的,说本事大,可做完还是那样。”
汤稼炜听着,眼睛一直盯着那团灰气。它从照片里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顺着墙根流到门口,再从门口流到院子里。那股灰气的尽头,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他不是想缠着你。”汤稼炜忽然说。
女人愣住了。
“他要是想害你,你早就不在了。”汤稼炜说,“他只是不甘心,尸体没回来,魂还在河边转。这些旧东西还放在你家里,相当于三魂七魄还有一缕在这困着他,他也难受。你烧纸钱、请道士,都是在这儿折腾,没得用。”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我该怎么办?”
汤稼炜想了想,问:“他落水的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就在温榆河那段河湾,巩华城边上。”
“带他的东西去那儿烧了。”汤稼炜说,“他的照片,他的衣服,拿到他落水的地方烧掉。烧的时候念叨几句,让他安心走。烧完了就干净了。”
女人犹豫地看着那件军大衣,看着那张照片,眼里有恐惧,也有不舍。
汤稼炜看出了她的犹豫,又说:“他守了你二十多年,不是想吓你。他是想让你送他一程。这事办完了,他就走了,你也解脱了。”
女人沉默了几秒,终于点点头。
汤稼炜把照片放回原处,站起身。他走到那个旧衣柜前,把那件军大衣拿出来。大衣很沉,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他又把照片从纸箱上拿起来,两样东西一起递给女人。
“拿着,现在就去。”
女人接过东西,手还在抖。她看着那件军大衣,忽然问:“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不是那个道士的师弟吧?”
汤稼炜笑了笑,没回答。他推开门,示意她往外走。
两人从储藏室出来,院子里的人还围着。那个道士已经停了剑,正一脸狐疑地往这边看。两个小徒弟也不敲了,锣鼓拎在手里,傻站着。看热闹的人交头接耳,有人在问:“那俩人是谁?怎么从里头出来了?”
王大勇从人群里挤过来,看见汤稼炜和那女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汤稼炜手里的军大衣和照片,又看了看那女人脸上的泪痕,没多问,只是冲汤稼炜点了点头。
汤稼炜走到那个道士面前,拱了拱手。
那道士五十来岁,长脸,留着山羊胡,穿着崭新的藏青色道袍,绣着金线八卦。他见汤稼炜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挺直腰板,端着架子。
汤稼炜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长,借一步说话。”
道士狐疑地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汤稼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
“这家的事,我来处理。”汤稼炜说,“您今天的法事做得很圆满,该收的您照收。我什么都不说,您也什么都别问。行不行?”
道士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你是哪来的,这行的规矩你懂不懂?抢买卖也不看看地方?”
汤稼炜没说话。他伸出手,在道士眼前虚虚一划。
那一下划得很轻,但道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凉意从脸上扫过,像有人用冰片在他眼皮上抹了一下。他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汤稼炜已经收回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道士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盯着汤稼炜看了好几秒,忽然明白过来——眼前这位才是真高人,自己那点本事,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额头冷汗直冒,连连拱手作揖:
“前辈!前辈您客气了!晚辈张有麟有眼不识泰山!多谢前辈指点!多谢!”
汤稼炜摆摆手:“去吧,别让乡亲们等急了。”
道士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回到院子中央,招呼两个小徒弟继续敲打起来。锣鼓声又响了,他又开始舞剑,但这回剑舞得规矩多了,一点花架子都不敢耍。
看热闹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年轻人和道长说了几句话,道长就一脸恭敬地把他送出来。有人小声嘀咕:“那才是真高人吧?道长见了他都弯腰。”
王大勇在旁边趁机把人群往外疏散:“散了散了!法事快做完了,没事了!”
汤稼炜则带着那女人从巷子里出来,往北走。
北边是温榆河的方向。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草的味道。女人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件军大衣和照片,走得很快。她不说话,但脚步很急,像怕耽误了什么事。
走了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温榆河横在前面,灰蒙蒙的河水缓缓流淌,两岸是枯黄的芦苇。远处能看见巩华城残破的城墙轮廓,蹲在荒草里。
汤稼炜停下脚步,看着那条河。水是界限,是通道。朗格教授的批注里写过。李强的魂在河边转了二十多年,也是在等一个通道。
“就这儿?”他问。
女人点点头,指着河湾处:“就那儿。那年夏天,他就在那儿钓鱼。赶上上游放水,一下就没了。”
她蹲下来,把军大衣放在河滩上,又把照片放在大衣上面。她看着那两样东西,眼泪又流下来。
汤稼炜没有催她。他站在旁边,用那种盘龙宫学来的方式去“听”。他听见水声,咕噜咕噜的,从河底传上来。他听见风声,从河面上刮过去。他听见芦苇沙沙响。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模糊,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就几个字,听不清说什么。
那声音消失了。
女人还在那儿蹲着,抹眼泪。
汤稼炜蹲下来,对她说:“烧了吧。念叨几句,让他安心走。”
女人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她的手抖得厉害,打了几下才打着。火苗舔上那件军大衣,舔上那张照片,很快烧了起来。
女人看着火焰,嘴里念叨着:“强子,你走吧,别惦记了。我给你烧衣服,烧照片,你在那边好好的。我……我也会好好的。”
汤稼炜闭上眼,用那种感知去“看”。
那股灰气从燃烧的衣服和照片里涌出来,不是散开,是聚拢。越聚越浓,越聚越浓,终于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个人形站在火焰上方,慢慢转过身,朝河面走去。
走到河边的时候,它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还在那儿烧纸,没看见。但汤稼炜看见了。
那个人形没有脸,但他知道它在看什么——在看这个女人,在看他守了二十多年的人。
然后它转身,走进河里。
灰气散开,融入河水,什么都没留下。
女人烧完最后一张纸,抬起头,泪流满面。但她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轻松,像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终于卸下来了。
“大师……”她转过身想道谢,但汤稼炜已经站起来了。
“回去好好过日子。”他说,“以后想他了,就来河边烧点纸,别在家里弄那些东西了。”
女人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往他手里塞。汤稼炜推回去:“我不是吃这碗饭的。你留着吧,买点纸钱,多烧给他。”
女人还要说什么,汤稼炜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王大勇在远处等着,看见他过来,迎上去。
“完事了?”
“完事了。”
王大勇点点头,没再问。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快。下午两点多了,还要赶去扶京门见贝登。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那个道士还在那儿站着,像是在等他们。看见汤稼炜过来,他赶紧迎上去,又是拱手又是作揖:
“前辈!今天多亏您了!晚辈姓张,叫张有麟,在回龙观一带混饭吃,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汤稼炜笑了笑:“张道长客气了。今天这事跟我没关系,是您做得好。那大姐说了,以后有事还找您。”
道士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感激:“前辈您这是……哎,晚辈记住了!记住了!”
走出去几步,王大勇忽然压低声音说:“您刚才那一下是真的把他镇住了,我看他腿都软了。”
汤稼炜笑了笑,没说话。他心下思量着这事情:这个死者也在1996年夏天,巩华城,或许不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