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汤稼炜就没睡踏实。
不是认床。王大勇家那间次卧虽小,被子干净,暖气也足,比盘龙城或者磨盘村那些地方阴冷的招待所强多了。睡不着是因为脑子里一直有挥之不去的东西——贝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本磨得发毛的《金枝》,那句“森林之王死的时候,整个内米湖都在哭泣”。
他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对面那栋楼黑黢黢的,只有两三扇窗户亮着灯,像是夜里没睡实的眼睛盯着他。
老叔说过,夜里睡不着别硬躺,那是跟自己较劲。他看了看手机:五点十三分。索性坐起来,把被子往身后一靠,靠在床头。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他把亮度调低,打开那个AI对话工具。
昨天贝登走后,他把《金枝》从网上下载下来了。全文太厚,又是英文原著,扫描版翻了几页就眼晕了,他让AI先提炼主要内容,又挑着跟贝登说的那些话相关的地方细读了几段。
这会儿他重新打开对话记录,往上翻。
AI说,《金枝》的核心是讲原始思维如何从巫术演变成宗教,再演变成科学。作者弗雷泽把全世界的材料都装进一个筐——非洲的、美洲的、欧洲的、亚洲的,只要能佐证他的理论就往里塞。老叔说得对,那书有意思,但毛病也很明显:材料太杂,离了原来的土壤,看着整齐,但味道不对。
但有些东西依然精准戳中了他。
比如内米湖的传说。一个逃亡的奴隶,如果能折下湖边某棵圣树上的一根树枝,就能挑战现任祭司,杀死他,自己成为新的森林之王。一代一代循环往复,直到某一天循环终止。
汤稼炜盯着那段文字,脑子里忽然跳出另一个画面——盘龙宫下面那些朱漆骸骨,蜷缩在湖边的姿势,像在等什么。还有那些刻痕,一层一层加深的“凶、勿启”。仿佛也像是一代一代的轮回,直到现在才被他们终止。
他继续往下看。
AI提到,弗雷泽花了大量篇幅讨论“替罪羊”意象。很多原始部落会选一个人或一只动物,把全族的灾祸、疾病、罪恶转移到它身上,然后驱逐或杀死。这个被选中的存在既是神圣的也是被诅咒的,承载着整个族群的黑暗面,然后在某个时刻被牺牲掉。
森林之王某种意义上也是替罪羊。他掌管树林和湖泊的兴衰,部落把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投射在他身上。他活着万物生长,他死了整个内米湖都在哭泣——但那哭泣未必全是悲伤,也许还有别的。
他想起贝登老师朗格在那本《金枝》上的批注:它在等。它在等水口打开的那一天。
“它”是什么,等什么?和盘龙城下面那个“它”一样吗?
闭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几个词。水口,等,打开,不要下去。
再睁开眼,他开始搜另一个方向:《金枝》里有没有关于水、关于气的描述,能跟风水搭上边的?
AI的回答很长,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弗雷泽没有直接用“风水”这个词,但他大量讨论了水在原始信仰中的象征意义。水是界限,分隔生与死、此岸与彼岸。在很多文化里,死者必须渡水才能到达另一个世界,那条河就是界限。
水也是通道,活人可以顺着水去往死者的国度,死者也可以顺着水回来探访。水还是记忆,某些部落相信水能记住死者的声音,在有月亮的夜晚,如果你把耳朵贴在水面上,能听见他们在说话。
关于气,弗雷泽更多讨论呼吸和灵魂的关系。很多原始语言里,“灵魂”和“呼吸”是同一个词。人活着是因为有气息,人死了是因为那口气离开了。那口气离开身体之后会去往哪里?会变成什么?会不会附着在别的东西上,等着再回来?
汤稼炜把手机放下,盯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水是界限,是通道。气是灵魂,是死后变成的别的东西。
贝登昨天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四个门,四个方向,四种气。它们汇聚的地方,有东西。
他忽然坐直了。
水口,也是气的出入口。四个门对着四个方向,收着四种气,气汇聚的地方就是水口汇聚的地方。朗格说的“它在等水口打开”,等于说那个“它”在等一个时刻,等那四种气汇聚到某个临界点,等界限变得模糊,等通道被冲开。
汤稼炜后颈那根线轻轻跳了一下。
他想起盘龙宫下面那个东西。“它”也等。等了三千五百年。等一个活人走进那个地宫,等那根线重新缠上来,等“它”教的东西能被带出去。
盘龙宫那个东西教他的是怎么看气、怎么辨形、怎么在死寂里听出活物的动静。“它”后来韩东等人埋葬了,那根线空了,但空不等于消失。有些东西留在他脑子里,成了汤稼炜的一部分。
现在他看着这些文字,那些东西开始往外冒。
巩华城下面那个也在等。
等什么?等水口打开。
水口打开之后呢?它会出来吗?还是别的东西会进来?
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贝登找的不是学术发现,不是为老师复仇,甚至不完全是为恢复家族传承。贝登想找的是那个“别的东西”。那个让朗格在死之前用铅笔划破纸页也要写下“不要下去”的东西。那个在水的另一边、气的尽头等着的东西。
他又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些念头还在转,转得太阳穴发紧。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慢慢静下来。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窗帘透进来的光变成暖黄色,楼下有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传来。他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二。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但不觉得困。那种从盘龙宫带出来的状态又回来了——身体很轻,脑子很清醒,像被什么东西拧紧了发条。
推门出去,王大勇已经在门口蹲着系鞋带,还是那件军绿色旧羽绒服,领口竖起来,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
“起了?脸色还行,我以为您得睡到中午。”
汤稼炜笑了笑:“睡不着,习惯了。”
两人下楼,在路边早点铺子吃了炒肝包子。汤稼炜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念头。王大勇看出他走神,没多问,闷头吃完抹抹嘴:“走吧,地铁。”
坐八号线到朱辛庄,换乘常平线去往巩华城方向。车厢空了大半,窗外从高楼变成平房,显示着北京城区正在向他们远去。
地铁到巩华城站。两人出站,外面是一片燕京城乡结合部特有的景象——新建的商品房小区灰扑扑地立着,旁边是待拆的老旧平房,柏油路变成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枯草木的味道和隐隐约约的河水腥气。
王大勇掏出手机看地图,正准备说话,两人同时听见一阵声音。
是从旁边一条巷子里传出来的。锣声,鼓声,还有人在唱,调子拖得很长,像哭又像笑,词儿听不清。巷子口站着七八个人,伸着脖子往里瞅。
王大勇愣了一下:“这干嘛呢?大早上就唱戏?”
汤稼炜没说话,往巷子口走了几步。
里面是一处老式四合院,门敞着。院子不大,挤满了人。院子中央搭着个简易棚子,蓝色塑料布扯起来当顶。棚子底下摆着香案,香炉里插满了香,烧得正旺,青烟往上冒。一个穿道士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桃木剑走步子,两个小徒弟敲锣打鼓配合。
汤稼炜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道士。
步法是北斗七星步,一星一步,顺序没错。剑花挽得也漂亮,手腕灵活。唱的词虽然听不清,但调子确实是道教“正一派”那一套。从动作上看,这人练过,练得还挺熟。
可他再看几眼就知道这人没什么道行。
不是从动作上看出来的。是一种感觉——他站在那儿,香烛烧出来的烟绕着他转,但那些烟只是烟,没有被什么东西带着走。他手里的剑晃来晃去,但剑只是剑,没有别的东西跟着它动。他唱得再响,那些声音也只是声音,飘在半空中就散了。
老叔教过他,真正有修行的人做“斋醮”,周围的气是会变的。不是玄乎的变,是实实在在能感觉到的变——空气变沉像有东西压下来,或者变轻像整个人要飘起来;声音变远像从很远传来,或者变近像贴着耳朵说话。那种变化骗不了人。
这个道士,什么都没有。
汤稼炜的目光从道士身上移开,往院子里看。
他看见站在香案旁边的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暗红色旧棉袄,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攥在一起,手指不停地绞,绞得指节发白。
最怪的是她的眼神——盯着香案上的烛火,但不像是真的在看,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不得不往那个方向看。那种眼神汤稼炜见过:空洞,绝望,但又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期待,像是在等什么,又怕那个什么真的来。
他闭上眼睛,用老叔教的那种方法去“望气”。
再睁开眼,他看见那女人身上裹着一层灰蒙蒙的东西。
那层灰从她肩膀往下淌,像水一样,淌到脚边,在地上洇开,像墨滴进水里。灰气往外蔓延,一点一点,漫过院子里的水泥地,漫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的脚边,一直漫到院子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衣柜,摞起来的纸箱子,盖着塑料布的不知道什么东西。塑料布是蓝色的,落满了灰,看不出下面盖着什么。
灰气到了那里就停住了。
不是散开,是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在等什么东西。
汤稼炜盯着那个角落看了几秒。那堆杂物后面,隐约能看见一扇小门。门是老式的木板门,漆成深绿色,但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窄窄的缝,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阴宅阳宅相冲。”他低声说。
王大勇凑过来:“什么?”
“那女的。”汤稼炜抬了抬下巴,眼睛还盯着那个角落,“她家宅子有问题。阴宅的东西冲了阳宅的气,心神被扰了。可能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她自己招的,是跟着别的东西来的。”
他顿了顿。
“那个道士搞不定。”
院子里,道士还在走步子,剑舞得更快了,唱的声音也更高了,嗓子都有点劈了。但那女人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还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拽着的、空洞的、绝望的眼神。旁边看热闹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撇嘴。
锣鼓声越来越响,道士的步子越来越快,剑花挽得眼花缭乱。但那层灰气一点没动,还裹在那女人身上,还停在那堆杂物前面。
汤稼炜忽然做了个决定。
他趁着一阵锣鼓声最响的时候,从人群边上悄悄往院子里挪。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舞剑的道士,没人注意他。他贴着墙根走,低着头,脚步放轻。
几步就到了那堆杂物旁边。
“喂,你要进去?”王大勇还站在几步外的地方,用非常轻的声音做出夸张的口型。
“去去就回。”汤稼炜打了个手势让他不要跟过来,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他绕过那些纸箱子,走到那扇小门前。
门虚掩着,门缝大概有两指宽。他站在门口,能感觉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那股气——阴的,潮的,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后颈那根线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伸手推了一下。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开了一条缝。里面很暗,只有从门缝透进去的一点光照出几样东西的轮廓——落满灰尘的旧桌椅,靠在墙边的木板,角落里堆着的坛坛罐罐。霉味更重了,还有老鼠屎的味道。
他正要仔细看,目光忽然被一样东西牵住了:
很小,不起眼。如果不是门缝开的角度正好,他根本不会看见。
但看见了,他就移不开眼了。
那是一张照片。
老旧的照片,镶在木框里。木框是黑色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白色的木头。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衣服——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一条河边,背后是一片开阔地,远处能看见低矮的山丘轮廓。
男人的脸被划花了。
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用什么东西用力划的,一道一道,横七竖八,把五官全划没了。划痕很深,划破了照片表面的那层膜,露出底下白色的纸基。有几道划得太用力,连木框背后的衬板都划破了。
照片下方,压着一张黄纸。
黄纸是那种烧给死人的纸,颜色发暗,边缘有点卷。纸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汤稼炜认出来了。
他的手停在门框上,没有再推。
身后,道士的唱腔到了一个高音,锣鼓声震天响。有人叫好,有人鼓掌,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他。
但他知道,自己看见的那个东西,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在做法事的原因。
照片上那张被划花的脸,好像在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