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嗨,老贝这人就这样,”王大勇在旁边打了个圆场,把一盘刚烤好的羊腰子推到汤稼炜面前,“见了搞玄学的就走不动道。您那老叔在圈里有点名气,他早就惦记上了。”
贝登没接话。他把叉子重新拿起来,继续吃那块炸猪排,嚼得很慢,眼睛垂着,像在专心品味食物的味道。但汤稼炜知道,他在听。
“老叔那些东西,我也学得不多。”汤稼炜顺着王大勇的话往下说,语气很随意,“小时候跟着他跑山看地,学了点皮毛。后来上学、工作,那些东西就扔下了。”
贝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汤稼炜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不信。
“皮毛。”贝登重复了一遍这个中文词,发音是“批茅”,声调全拧着,“皮毛就够了。你老叔的本事,皮毛也比我读二十年书强。”
他把叉子放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老叔,”他说,“他现在在哪里?”
汤稼炜心里一动。这问题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到有点失礼。
“在江西老家。”他说,“退休了,不管事了。”
贝登点点头。但他眼里那层东西没有退去,反而更深了。
“你跟他,”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还经常联系?”
“还行。”汤稼炜说,“有事就打电话。”
贝登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他盯着汤稼炜,目光里那层很深的东西在慢慢翻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王大勇在旁边吃着羊腰子,啃得满嘴流油。他看看贝登,又看看汤稼炜,脸上的表情有点懵。
“老贝,您问这些干嘛?”他抹了抹嘴,“您想认识汤老师,回头让小汤牵个线不就得了?”
贝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有点勉强,像是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拽回来。
“对,”他说,“牵线。以后,有机会。”
汤稼炜没有接话。他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透过玻璃杯的边缘,看见贝登又在盯着自己。那目光很复杂,有期待,有犹豫,有某种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在往外涌。
这人不对劲。汤稼炜想。他来巩华城三年,查他老师的事,现在又这么关心我老叔——这两件事之间,肯定有关系。
但他没说出来。
贝登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巩华城,”他说,“你知道吗,那座城,不是一座,是两座。”
王大勇愣了一下:“两座?”
“地上有一座,地下有一座。”贝登把柠檬水攥在手心,手指很长,指节凸起,“地上的,是明代的。永乐年间修的行宫,后来嘉靖皇帝扩建,成了军事要塞。四座城门,扶京、展思、镇辽、威漠。城门还在,城墙塌了,只剩夯土堆在荒草里。”
他顿了顿。
“地下的,没人知道是谁修的。但是,我在那儿待了三年,发现了很多东西。”
汤稼炜等着他说下去。
贝登把杯子放下,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笔记本很厚,边角磨得发毛,夹着无数张便签、照片、复印资料。他翻到某一页,推过来。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示意图。温榆河画成一条弯曲的弧线,巩华城的四座城门标在河套的四个方位,形成一个不规整的矩形。矩形正中央,画着一个问号。
“扶京门,”贝登指着图上南边那个点,“正对燕京城的方向。门洞不是直的,进去要拐一个弯才能进城。这种形制,在古代城池里很少见。多见于关隘,或者——”
他停住,看着汤稼炜。
“或者陵墓。”汤稼炜接道。
贝登点点头。他眼里又闪过刚才那道光。
“扶京门对着温榆河的一个大弯,河水在那里流速最慢。展思门对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镇辽门对着北边一道山梁。威漠门对着西边一片洼地。”
他顿了顿。
“四个方位,四种不同的气。如果用你老叔的理论来解释——”
汤稼炜明白了。
“您是说,巩华城下面那个东西,是靠这四种气养着的?”
贝登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汤稼炜,目光里那层东西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王大勇在旁边听着,啃着羊拐筋,啃得满嘴流油。他看看贝登,又看看汤稼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懵。
“您二位聊什么呢?”他把骨头扔在盘子里,“老贝,你那意思是巩华城底下埋着什么?文物?”
贝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还是有点勉强,但比刚才自然了些。
“文物,可能的。”他说,“也可能是别的东西。”
王大勇挠挠头:“别的东西?”
汤稼炜看了贝登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贝登接收到了。他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王大勇根本注意不到。
“王哥,”汤稼炜岔开话题,“这羊腰子不错,哪拿的?”
王大勇果然被带跑了:“东边那排铁板烧台,现烤的。我再去拿点,你们先聊。”
他端着盘子走了。
桌上只剩下汤稼炜和贝登两个人。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放着一首老歌,汤稼炜听不出来是什么,只听见贝斯很重,一下一下震着地板。
贝登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说:“你比我想象的,更警惕。”
汤稼炜没接话。
“你老叔,”贝登继续说,“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九九六年,有人在燕京附近做过什么?”
汤稼炜心里猛地一跳。
“一九九六年?”
“对。”贝登盯着他,“那一年,我老师死在巩华城。官方说是溺水。但是——”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另一本东西。那是一本很旧的书,深绿色的布面精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书脊上的金字褪得几乎看不见。他把书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汤稼炜面前。
“弗雷泽的《金枝》,一九二二年的英文原始出版本。”他说,“我老师的遗物。”
汤稼炜低头看着那本书。书很旧,但保存得很仔细,封面上裹着一层透明的塑料护封。他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是德文。他不认识德文,但下面的日期能看懂:1996年6月。
“他死之前,在这本书上做了很多批注。”贝登翻到中间某一页,指了指页边密密麻麻的小字,“你看。”
汤稼炜凑过去看。那些小字是用铅笔写的,笔画很细,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蚂蚁。他看不懂德文,但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急促、那种用力,他能感觉到——这个人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写了什么?”
贝登沉默了几秒。
“他写,”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它在等。它在等水口打开的那一天。’”
汤稼炜后颈那根线剧烈地跳了一下。
“水口?”
贝登点点头。
“他用的是中文词,‘水口’。他会在批注里用一些中文词,用德文字母拼出来。这个词,他拼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用力。”
他把书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里。他写,‘四个门,四个方向,四种气。它们汇聚的地方,有东西。不要下去。’”
汤稼炜盯着那行批注。虽然看不懂德文,但最后那几个字母拼出来的“不要下去”,他隐约能认出——那是他老叔教过他的,德语里“nicht hinuntergehen”的写法。那几个字写得很重,铅笔把纸划破了,留下深深的凹痕。
“你老师的这些批注,”汤稼炜抬起头,看着贝登,“你看懂了多少?”
贝登沉默了很久。
“我研究了二十年。”他说,“越研究,越不懂。”
他顿了顿。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我老师死之前,一定在巩华城下面发现了什么。他发现的东西,和你老叔写的东西,是同一个东西。”
汤稼炜没有回答。
王大勇端着新烤的羊腰子回来了。
“来,趁热吃。”他把盘子往中间一推,“老贝你也尝尝,比你那炸猪排强多了。”
贝登笑着摆摆手:“我吃不惯。”
那笑,汤稼炜看出来了,是装出来的。
三个人又吃了一会儿。贝登问了些巩华城周边的情况,王大勇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什么温榆河的水位变化,什么城墙的坍塌情况,什么附近村民的传闻。贝登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汤稼炜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在观察贝登,观察他记笔记时的表情,观察他问问题时的语气,观察他偶尔瞥向自己时眼里闪过的那层东西。
这人藏了很多事。汤稼炜想。他来巩华城三年,不是为了学术研究。他是来找他老师没找到的那个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
吃完东西,贝登去结账。王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贝这人就这样,神神叨叨的,但人不坏。他刚才跟您说的那些,您别往心里去。”
汤稼炜点点头。
“没事。”
他看向窗外。贝登站在收银台旁边,背对着他们,正在掏钱包。那个背影很高,肩膀微微佝偻,像常年低头看书的人那种姿态。但汤稼炜注意到,他的脊背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在想什么?
贝登结完账回来,站在桌边,看着汤稼炜。
“巩华城,扶京门外。”他说,“我想带你去看看。”
汤稼炜抬头看着他。
“看什么?”
贝登沉默了几秒。
“看那个水口。”他说,“看我老师三十年前看过的地方。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我想听你说说,你老叔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贝登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那层很深的东西终于涌上来,变成一种很轻、很空的东西。
“‘顺其势,则水不为患,气不为害。’”他说,“我老师在他最后一封信里,也写了这句话。一模一样。”
他把那本旧书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
“明天下午两点一刻,我在巩华城等你,尽量别迟到,也不要早到。”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本书,”他说,“我老师批注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那句话不是德文,是英文。”
汤稼炜等着。
“‘The king of the wood dies, and the whole lake of Nemi weeps.’”
“森林之王死的时候,整个内米湖都在哭泣。”
门在他身后关上。
王大勇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根啃了一半的羊拐筋。他看看门,又看看汤稼炜。
“他说什么?什么森林之王?”
汤稼炜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贝登的背影穿过停车场,钻进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那辆车发动起来,倒车,拐弯,消失在路尽头。
阳光照在窗玻璃上,把那片灰蒙蒙的天切成无数块。汤稼炜后颈那根线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又像别的东西在远处呼吸。
他想起老叔说过的话。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它会找过来。它会用各种方式找过来。它会用死了三十年的人找过来,会用一本旧书找过来,会用一句你听不懂的话找过来。
“走吧。”他站起身,把羽绒服穿上。
王大勇跟着站起来,把啃剩的骨头扔进盘子。
“您明天真去?”
汤稼炜点点头。
“去。”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走廊里那台老式胶片放映机静静立着,镜头对着墙壁,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王大勇忽然说:“老贝那人,我认识他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汤稼炜看着他。
“哪样?”
“就是今天这样。”王大勇挠挠头,“他平时话不多,就闷头看那些老资料。今天跟您说了这么多,还把那本书拿出来——那书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从来不给外人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汤稼炜迈出去,回头说了一句:
“因为他觉得,我能帮他找到他老师没找到的东西。”
王大勇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汤稼炜没有回答。
两人走出写字楼,外面风更大了。远处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的那座假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山顶那个亭子,蹲在那儿,像一只等了很多年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