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画上那些扭曲的人影,正缓慢地挣脱石壁的束缚。它们的动作僵硬如傀儡,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执着——仿佛被囚禁了千年的执念,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食物……”
石壁深处的叹息声更清晰了。那双巨大浑浊的眼睛,正从壁画底端的门户后缓缓升起。门户边缘的石料在剥落,化作齑粉,飘散在洞窟空气中。
林照握紧斧头,掌心沁出冷汗。
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恶意——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最原始的、仿佛要吞噬一切活物的饥饿。这股饥饿感正从石壁深处弥漫开来,连洞窟里的光都开始暗淡。
“先取剑。”沈不言低喝一声,身形如箭掠向石台。
他的剑已出鞘,剑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道淡青色的屏障。但就在他距离石台三丈时,石台上方突然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光罩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镇压万物的气息。
沈不言的剑气撞上光罩,发出金属交击般的刺耳鸣响。
光罩纹丝不动。
“需要血。”林照忽然想起百晓生的话,“镇魔剑以镇渊子血肉为引……可能也需要他的血脉,或者……同源的气息才能拔起。”
她冲到石台前,伸手触摸光罩。
触感冰凉坚硬,像千年寒冰。但就在她的手掌触碰到光罩的瞬间,她怀里的那枚晒谷观木牌忽然微微发烫——那是老谷头留给她的,据说是晒谷观初代观主的信物。
光罩上的符文,竟开始微微闪烁。
“有用!”沈不言眼睛一亮。
林照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光罩上。
血珠触及光罩的瞬间,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整个光罩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但碎裂的只是光罩外层——内层,更多更复杂的符文正从石台深处涌出,像锁链般缠绕向林照的手臂。
“它在试探我。”林照咬牙,“不是血脉,是……道心。镇魔剑要的是和镇渊子同源的道心。”
她闭上眼,不再抵抗那些缠绕上来的符文锁链。
锁链冰冷刺骨,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向全身。每一道锁链都带着某种古老的神念,在她识海中翻涌、探查——
它们看见晒谷观的麦田,看见老谷头佝偻的背影,看见林照在暴雨中观雨的澄明,看见她在玄霄阁试炼中为救陌生人而舍去晋级机会的决绝,看见她抱着阿茸说“你比仙人有用”时的温柔……
锁链的缠绕忽然放缓了。
石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叹息:
“种地人……”
“轰!”
光罩彻底破碎。
林照睁开眼,看见镇魔剑的剑柄就在眼前。剑柄粗糙质朴,没有任何装饰,只刻着那两个古篆字:镇魔。
她伸手,握住剑柄。
触手的瞬间,一股浩瀚的意念涌入她的识海——
那是镇渊子的记忆碎片。
千年前,落星谷还不是谷,而是一片荒山。
年轻的镇渊子在山中修行,偶得天地树种子,悟出“以地为根,以天为梯”的道法。他本可逍遥世外,却在一次地脉探查中,发现了地底深处的异样。
那里,有一个“空腔”。
空腔中,沉睡着一团混沌的意志。它没有实体,没有思维,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吃。它吞噬一切灵气、生机、乃至修行者的道基。它像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深渊,正缓慢地向上侵蚀。
镇渊子试图沟通,试图教化,试图封印——全部失败。
那东西没有善恶观念,不懂人言,不理天道,只是一味地“吃”。它已经吞噬了方圆百里的三条灵脉,正在向第四条蔓延。照此速度,百年内,整个东域的灵脉都将枯竭。
届时,东域将成死地。
镇渊子做了一个决定。
他以上古禁术“镇渊诀”为基,以落星山为阵眼,以天地树种子为钥匙,布下了一个横跨百里的封印大阵。此阵需以布阵者全部修为和血肉为祭,方能运转。
阵成那日,镇渊子坐在阵眼处,看着漫天星光。
他没有后悔,只是遗憾——遗憾没能看一眼天地树长大后的样子,遗憾没能尝一口用天地树种子种出的第一茬麦子。
“后来者,”他对着虚空自语,“若你心有牵挂,若你愿为一片麦田、一个生灵、一方水土而拔剑,那便来此,取剑镇魔。若你只为成仙,只想登天,那便离去——此剑,不为你拔。”
记忆碎片到此为止。
林照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共鸣——那种“愿为一片麦田拔剑”的心意,跨越千年,与她的道心完美契合。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镇渊子前辈,我替你守这片水土。”
她用力拔剑。
“锵——”
剑身离台的瞬间,整个洞窟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青光中,镇魔剑的真容显现:剑身宽厚如尺,剑刃无锋,剑脊上刻着山川河流的纹路,剑尖处有一点微芒,像黎明前的第一缕晨光。
此剑,不是用来杀伐的。
是用来丈量、守护、斩断贪欲的。
与此同时,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壁画上的门户彻底崩碎,那双巨大的眼睛终于完全显露——不,那不是眼睛,而是一团由无数细小眼睛组成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肉球。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搜寻,都在传达着同一个意念:
“饿……饿……”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像一团黏稠的黑雾,又像一团聚合的虫群。它从门户中涌出,所过之处,壁画上的人影纷纷被吸入体内——那些被囚禁了千年的执念,成了它最新的养料。
“这就是……噬灵的本体?”沈不言瞳孔骤缩。
林照握紧镇魔剑,剑身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握住了一截还带着体温的树根。
“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她说,“它不是妖魔,也不是邪祟,它是……天地的病。一种永远填不满的‘空虚’,一种只知吞噬的‘饥饿’。镇渊子当年无法杀死它,只能封印,就是因为——它没有生命,何谈死亡?”
没有生命,何谈死亡。
这话让沈不言心头一凛。
确实,他感受不到噬灵身上的生机,也感受不到死气。那只是一团纯粹的“欲望”,一团被具象化的“饥饿”。它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移动——它只需要张开“嘴”,就能吞噬一切。
“那怎么打?”沈不言握剑的手紧了紧。
“不打。”林照说,“填它。”
“填?”
“用这个。”林照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谷观的土,混合着天地树根系的碎屑,还有她今早出门前随手抓的一把麦种。
布袋很小,土很少。
但当她打开布袋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机气息弥漫开来。那是晒谷观三百年的麦香,是天地树初生的纯净,是老谷头一代代人用汗水浇灌出的、最朴素的“活着”的味道。
噬灵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林照手中的布袋。眼神中的贪婪达到了顶峰——它感受到了,那是比灵气更纯粹、比道基更珍贵的东西:
生命的本源。
“来吃吧。”林照将布袋抛向空中,同时举起镇魔剑,“但你得先……接我一剑。”
她不会剑法。
她只会种地。
所以她这一剑,不是刺,不是斩,不是劈——是“种”。
像把麦种撒进地里,像把树苗埋进土里,像把希望种进心里。镇魔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青色的弧光,弧光过处,虚空中竟隐隐浮现出麦田的虚影,有风吹过,麦浪起伏。
剑光触及噬灵的瞬间,没有爆裂,没有穿透。
而是……生根。
无数细小的、青翠的根须从剑光中生长出来,扎进噬灵那团蠕动的躯体里。根须所到之处,噬灵的“饥饿”被某种更柔和、更坚韧的力量包裹、稀释、转化。
噬灵发出痛苦的尖啸。
不是□□的痛苦,是“存在”被否定的痛苦——它生来只为吞噬,可这些根须却在它体内“种”下了别的东西:生机、希望、牵挂、还有……“吃饱了就停”的节制。
它在抗拒,疯狂地扭动,试图甩掉那些根须。
但根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竟在它体内结成了一张青色的网。网上,有麦穗在抽芽,有野花在绽放,有炊烟在升起。
那是晒谷观的一天。
是林照最平凡也最珍贵的记忆。
“你不该存在。”林照轻声说,“不是因为你是魔,是因为你只知道‘吃’,不知道‘饱’。不知道饱,就永远不懂‘够了’的快乐。”
镇魔剑的光芒越来越盛。
剑身上的山川河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虚空中投影出落星谷的山水、晒谷观的麦田、还有远方小镇上的人间烟火。
这些景象,像最温柔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噬灵的“饥饿”。
它开始缩小,开始淡化,开始……变得透明。
但就在即将被彻底净化的瞬间,噬灵的核心处,忽然爆发出最后一股疯狂的反扑——
它放弃了所有防御,将所有力量凝聚成一点,化作一道漆黑的箭矢,射向林照的心口!
那是它最后的“饥饿”,最后的“不甘”。
箭矢太快,太突然。
林照来不及躲。
“小心!”
沈不言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前。
他没有出剑格挡——来不及了。他只是侧过身,用左肩迎上了那支箭矢。
“嗤——”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
沈不言的身体剧烈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右手长剑反手斩出——
这一剑,不是斩向噬灵。
是斩向虚空。
斩向那道连接洞窟与《云海图》的光门。
剑光过处,光门骤然扩大,化作一个漩涡。
“走!”沈不言抓住林照的手臂,纵身跃入漩涡。
身后,噬灵最后的尖啸声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两人跌出光门,摔在晒谷观的院子里。
正值黄昏,夕阳如血。
林照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不言的伤势——他的左肩上,一个拇指大小的黑洞正在缓慢扩大。洞的边缘没有流血,只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在往外冒。黑气所过之处,血肉在枯萎,生机在流逝。
“沈先生!”林照声音发颤。
沈不言靠在石磨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表情依然平静:“没事……暂时死不了。”
“这叫没事?”林照眼眶红了,“那是噬灵最后的诅咒……它在吞噬你的生机!”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药草,却发现晒谷观的草药对这种“诅咒”根本无效。镇魔剑插在一旁,剑身暗淡,似乎也耗尽了力量。
怎么办?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林照。”沈不言忽然唤她。
“我在。”
“如果……我真撑不住了,”沈不言看着她,“你记得把我的剑,埋在晒谷观后山。那里阳光好,适合……长东西。”
“你闭嘴!”林照眼泪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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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不准你死!你还没学会种麦子呢!你答应过我的!”
沈不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林照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
“咩。”
阿茸走了过来。
它低下头,用金色的角轻轻触碰沈不言肩上的伤口。
奇迹发生了。
金角触及伤口的瞬间,那些往外冒的黑气忽然停滞了。紧接着,金角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光芒如水般流淌进伤口里。伤口深处,隐约传来噬灵残留意识的尖啸——但那尖啸很快被光芒淹没、净化。
沈不言肩上的黑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一刻钟后,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疤痕。
沈不言的脸色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
他怔怔地看着阿茸:“你……”
阿茸收回金角,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疲惫。它走到林照脚边,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趴下,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林照抱起阿茸,发现它体温有些高,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它消耗太大了。”林照轻声说,“阿茸……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夕阳西下,院子里的天地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某个古老的秘密。
林照扶着沈不言进屋休息,又给阿茸盖了条毯子。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幅《云海图》。
画纸上的裂痕又扩大了些,几乎要将整幅画一分为二。但裂痕边缘,隐约有新的墨迹在生长——不是人为添加的,是画纸自己在“愈合”。
画中的云海,似乎也比之前更生动了些。
林照忽然意识到:这幅画,可能不只是一个通道。
它可能是一个……活物。
一个承载了周言全部道心与执念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她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照!林照你在吗?”
是陈砚和李慕云的声音。
两人冲进院子,满头大汗,神色焦急。看到林照安然无恙,他们才松了口气。
“你们没事吧?”李慕云喘着气,“我们打听到……那些画里藏着通天梯图纸!这些画可能和周言的师祖周云鹤,青山画派的开山祖师有关,曾经有传周言师祖误入一处秘境。他在那里看见了一座山,山在云上,屋在山顶。他画了下来,但画完的瞬间,那幅画自燃了——天火焚画,不留痕迹。”
“我也听周言曾说过,因为那座山不容于世。”林照接着说道。
沈不言继续说道。
“打听到周言师祖周云鹤临终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师父的师父,他师父周文竹又告诉了周言。周言不是普通画师,他是镇渊子当年好友周云鹤的隔代传人!”
林照指了指石桌上的《云海图》:“我们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想到真相这么复杂。”
她把洞窟里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陈砚听完,脸色凝重:“所以,噬灵还没死,只是被暂时压制了?镇魔剑也无法彻底消灭它?”
“嗯。”林照点头,“镇渊子当年做不到的事,我们也做不到。但……我们或许可以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林照看向那幅画:“建通天梯,借天力诛魔。”
李慕云苦笑:“可建天梯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我们只有三天——不,现在可能只剩两天了。”
“不一定需要完全建好。”林照说,“周言把通道藏在画里,说明他早就想到了简化版的方法。这幅画本身,可能就是天梯的‘种子’。”
她顿了顿:“我们需要做的,不是从零开始建梯,而是……让这颗种子发芽。”
“怎么发芽?”
林照看向院子里沉睡的阿茸,看向屋里的沈不言,看向远方的落星湖方向。
“用牵挂。”她说,“用所有想守护这片水土的人的牵挂,作为天梯的‘台阶’。”
陈砚和李慕云对视一眼。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缥缈。
但不知为何,他们觉得……或许真的可行。
因为晒谷观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而林照,是最擅长种出奇迹的人。
夜幕降临。
林照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繁星。
沈不言走到她身边坐下,左肩的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疼吗?”林照问。
“不疼。”沈不言说,“比这重的伤,我受过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林照转头看他,“这次,你是为我受的伤。”
沈不言沉默了一会儿:“值得。”
两个字,重如千钧。
林照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沈先生,”她说,“等这件事了了,我真教你种麦子吧。从翻土开始,到收麦结束,一整套。”
“好。”沈不言点头,“我学。”
“你不嫌种地无聊?”
“不嫌。”沈不言看着远山,“你说过,生长比斩断更需要勇气。我想试试……需要勇气的活法。”
林照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抬头看天,星空浩瀚,银河如练。
云外有什么?
有天梯,有仙宫,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长生。
但此刻她觉得,云外最好的风景,大概是此刻——有人并肩而坐,有人等你回家,有人愿意和你学种麦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