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回到晒谷观那天,正是秋分。
日头不烈,风里带着凉意,吹得漫山遍野的野菊花摇曳生姿。她从山道转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那片麦田——金黄金黄的,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在秋阳下泛着暖光。
然后她看见了晒谷观。
观还是老样子,三间瓦房,土坯墙,茅草顶。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是小米粥的香味。羊圈里,阿茸正低头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望过来。
“咩——”
熟悉的叫声,让林照眼眶一热。
她加快脚步,走到观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孩子们的说笑声。她推开门,堂屋里,豆苗正在扫地,李虎在修一把破椅子,其他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不知在看什么。
“我回来了。”林照轻声说。
堂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孩子都转过头,看着她。豆苗手里的笤帚掉在地上,李虎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灶台边的孩子们张着嘴,像见了鬼。
半晌,豆苗“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来抱住她的腿:“照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其他孩子也反应过来,一窝蜂涌上来,七嘴八舌:
“照姐你去哪儿了?”
“我们以为你不回来了!”
“师父走了,你也不在,我们好害怕……”
林照蹲下身,抱住豆苗,又摸摸其他孩子的头:“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李虎站在人群外,脸色复杂。他手里还握着锤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
林照看向他,点点头:“嗯,回来了。”
孩子们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林照起身,环顾堂屋——一切如旧,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老谷头的竹椅还在墙角,烟袋搁在椅背上,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供桌上的香炉里,插着三炷新点的香,青烟袅袅。
“谁点的香?”她问。
“我。”李虎闷声道,“每天早上都给师父上香。”
林照心头一暖:“谢谢。”
她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熬着小米粥,但火候过了,粥有点糊。她拿起勺子搅了搅:“谁做的饭?”
“虎哥做的。”豆苗小声说,“但他总掌握不好火候。”
李虎脸一红:“有得吃就不错了!”
林照笑了:“我来做吧。你们都饿了吧?”
孩子们欢呼起来。
她挽起袖子,重新生火。柴是现成的,火石一打就着。她从米缸里舀出新米,淘洗,下锅,又去后院的菜地摘了些青菜,洗净切碎。动作熟练,像从未离开过。
粥熬好的时候,香气飘满堂屋。孩子们围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林照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又给李虎盛了一碗:“辛苦了。”
李虎接过碗,手有些抖,低头喝粥,没说话。
饭后,林照开始收拾观里。她发现药田荒芜了不少,杂草丛生,当归的叶子有些发黄。晒谷场上堆着还没脱粒的麦子,有些已经受潮发芽。羊圈里,阿茸的草料也不够了。
“这些天……没人管吗?”她问。
孩子们低下头。豆苗小声说:“虎哥要种地,要劈柴,要挑水,忙不过来。我们太小,帮不上忙……”
李虎猛地站起来:“谁说忙不过来?我明天就去收麦子!”
“明天我去。”林照说,“你带孩子们把药田的草除了。”
李虎看着她,眼神复杂,最终点点头:“好。”
傍晚,林照去了老谷头的坟前。
坟在麦田边,面朝东方。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但已经长出了一些细小的野草。她蹲下身,一根一根地拔掉,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安睡的人。
“师父,”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从麦田吹过,麦浪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干枯的麦穗,放在坟前:“这是您留给我的。我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现在,我把它还给您——因为它已经在我心里了,不需要再带在身上。”
她又取出那封信,那枚天地树的种子。
“您留给我的信,我看了。天梯将现,勿登,观之——我记住了。还有这枚种子……”她打开木盒,种子在夕阳下泛着晶莹的光,“我会种在您身边,让它长成一棵大树。等它长大了,树冠能为您遮阳,根系能为您固土。我也会经常回来看您,给您讲外面的故事。”
她咬破指尖,挤出三滴血,滴在种子上。
血渗进去的瞬间,种子光芒大盛,金色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在种子内部流转。整个木盒都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林照站起身,在坟旁选了一处土质松软的地方。她用手挖了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把种子放进去,覆上土,轻轻压实。
做完这一切,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对着土坑说话。
说她在破庙里遇见周言,说她在渔村喝到的鱼汤,说她在驿站写的那封信,说她在玄霄阁的试炼,说炼心台上的幻境,说鹤松真人的茶,说谷长青给她的信,说沈不言的剑,说陈砚的书,说李慕云的匕首。
说一切她经历过的,感受过的,思考过的。
像女儿对父亲倾诉,像学生对老师汇报,像修行者对引路人诉说。
太阳渐渐沉下山去,暮色四合。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银河横跨天际。夜风吹过麦田,带来秋夜的凉意。
林照一直说着,直到嗓子发干,直到月上中天。
最后,她说:“师父,我可能还会走。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多的风景,找心里的那座山。但无论走多远,我都会回来——因为这里是我的根。您说的对,仙不在天上,在我想去的地方。而我最想去的地方,永远是回家的路。”
她站起身,朝坟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回观。
走到观门口时,她听见羊圈里传来阿茸不安的叫声。
不是平时的“咩咩”声,是一种焦躁的、带着恐惧的叫声。林照快步走过去,看见阿茸在圈里来回踱步,耳朵竖起,眼睛盯着后山方向。
“怎么了,阿茸?”她打开圈门走进去。
阿茸看见她,立刻凑过来,用头蹭她的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警告什么。
林照顺着它的目光看向后山。夜色深沉,山影幢幢,没什么异常。但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安——不是来自感知,是来自阿茸传递的情绪。
这只从小跟她长大的羊,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焦躁。
她拍拍阿茸的头:“别怕,我在这儿。”
阿茸安静下来,但眼睛还是盯着后山。
林照在羊圈里陪了它一会儿,直到它趴下休息,才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她点上油灯,开始读《晒谷心经》。这本书她已经读了无数遍,但每次读都有新感悟。今夜,她翻到“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那幅图,久久凝视。
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见云”境的感知缓缓展开。她“听”到晒谷观的呼吸——麦田的呼吸,药田的呼吸,孩子们的呼吸,阿茸的呼吸。一切都很平静,很安稳。
但当她将感知扩展到后山时,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不是物理的痛,是感知被什么东西阻挡、扭曲的痛。
后山有东西。
不是野兽,不是人,是某种……阵法?结界?
她想起谷长青的警告,想起青云剑派追杀周言的事。难道那些人找到晒谷观来了?
她睁开眼睛,吹灭灯,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
夜色很深,月光明亮。她借着月光,往后山走去。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住了。
前方不远处的树林里,有光——不是月光,不是火光,是阵法运转时发出的灵光。很微弱,在夜色中像萤火,但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屏住呼吸,收敛气息,慢慢靠近。
树林中央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都穿着统一的褐色劲装,腰佩长剑——正是追杀周言的那些青云剑派弟子。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方脸浓眉,眼神凶狠。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镜面正对着地面,镜中射出一道青光,照在地上一个复杂的阵法图案上。
“确定是这里?”一个年轻弟子问。
“错不了。”方脸汉子沉声道,“追踪符显示,周言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这一带。这山里肯定有他藏身的地方,或者……有他同伙。”
“可咱们搜了两天了,什么都没找到。”
“那就继续搜!”方脸汉子冷哼,“掌门下了死命令,必须找到周言,拿回那幅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照心头一紧。
周言果然被盯上了。而且这些人找到了晒谷观附近。
她正想着要不要退走,忽然,脚下一根枯枝“咔嚓”一声,断了。
“谁?!”
三道目光同时射来。
林照知道自己暴露了。她没有逃——逃只会更可疑。她从树后走出来,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我是山下晒谷观的,来、来采药……”
方脸汉子上下打量她,眼神锐利:“晒谷观?就是那个破道观?”
“是、是的。”
“深更半夜,采什么药?”
“我、我师父病了,需要夜交藤,夜里采的药效最好……”林照低头,声音发颤。
年轻弟子凑到方脸汉子耳边:“师兄,我看她就是个普通农女,不像修行之人。”
方脸汉子盯着林照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见过一个疯疯癫癫的画师吗?背个竹篓,满嘴胡话,说画什么‘不存在之山’。”
林照摇头:“没、没见过。”
“真没见过?”
“真没见过。我们晒谷观平时没什么人来……”
方脸汉子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挥挥手:“滚吧。记住,要是看见可疑的人,立刻来报。敢隐瞒……”他冷笑一声,手按在剑柄上。
林照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跑下山,回到晒谷观,她的心还在狂跳。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这些人,凭什么在她的家门口撒野?凭什么用剑指着她,像审问犯人?
她走到羊圈,阿茸又焦躁起来。这次它不只是叫,而是用角抵着圈门,想出去。
林照打开门,阿茸立刻冲出来,往后山方向跑去。她赶紧跟上。
阿茸跑得很快,但始终在她视线范围内。它没有去刚才那三人所在的地方,而是绕到后山另一侧,在一处悬崖边停下。
悬崖边有棵老松树。
阿茸在松树下刨土,很用力,前蹄扬起,泥土飞溅。林照走过去,看见它刨开的地方,露出一个浅浅的坑,坑里有个油布包裹。
她蹲下身,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叠画稿——都是周言的画。有青云山脉七十二峰,有云海,有那座“不存在之山”的草稿。最上面一张,是那幅只有一个墨点的《云外之境》的初稿。
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她的。
“林姑娘: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我已遭不测。
画稿托付于你。它们不该被毁,也不该被某些人独占。
那座山是真的,只是需要‘对的眼睛’才能看见。
你有那样的眼睛。
保重。
周言 绝笔”
林照握着信,手在颤抖。
周言把画稿藏在这里,托付给她。而青云剑派的人,正在满山搜找。
她该怎么办?
把画稿交出去?那周言十年的心血就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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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起来?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晒谷观会有危险。
她正犹豫,阿茸忽然“咩”了一声,声音很奇怪——不是羊叫,像是……人声?
林照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阿茸又“咩”了一声,这次更清晰,声音里带着焦急。它用头蹭她的手,眼睛盯着画稿,又看看后山方向。
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咩”,是字。
很模糊,很生硬,像婴儿学语,但确实是字:
“山……要来了……”
林照浑身汗毛倒竖。
阿茸……说话了?
白羊看着她,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牲畜的智慧。它又蹭了蹭她的手,然后转身,朝晒谷观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像是在说:跟我来。
林照收起画稿和信,跟了上去。
回到晒谷观,阿茸径直走向老谷头的坟边——那里,她下午种下的天地树种子,已经发芽了。
不是普通的发芽。
是疯长。
下午还只是一个小土坑,现在,土坑里已经长出一株一尺多高的树苗。树苗通体晶莹,像玉石雕成,枝叶是淡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树苗周围,土地微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涌动。
更神奇的是,树苗的根系——能看见,因为它们是半透明的,像水晶。根系深深扎进土里,然后向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张发光的地网,覆盖了整个坟地,甚至开始向晒谷观延伸。
林照蹲下身,轻轻触摸树苗的叶子。叶子温润如玉,触手生暖。她能感觉到,树苗在呼吸——不是植物的呼吸,是某种更宏大、更深邃的呼吸,像大地的脉搏,像天地的律动。
阿茸走到树苗旁,低头吃了一口树苗旁边的草——那是普通的野草,但沾了树苗的光,也变得晶莹剔透。
吃完草,阿茸抬起头,又说话了。
这次更清晰:
“树……连天地……山要来了……躲……”
说完,它走到林照身边,趴下,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力气。
林照站在那里,看着发光的树苗,看着说话后又恢复成普通羊的阿茸,看着手中周言的画稿,看着远处后山隐约的灵光。
山要来了。
什么山?
周言画里的山?还是别的山?
树连天地——是说天地树吗?
躲——躲什么?青云剑派的人?还是要来的“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晒谷观不再是从前那个平静的小道观了。
师父留下的种子,周言托付的画稿,青云剑派的追杀,阿茸的异变,还有那句“山要来了”……
所有这些,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她,就在网中央。
夜风吹过,树苗的叶子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林照深吸口气,把画稿和信重新包好,埋回松树下——现在不是处理这些的时候。然后她抱起阿茸——白羊很轻,在她怀里温顺地趴着——走回观里。
把阿茸放回羊圈,她回到自己房间。
没有点灯,她就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
月光很亮,能看见晒谷场,能看见麦田,能看见后山的轮廓。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但她知道,平静下面,暗流汹涌。
她摸了摸怀里的游历凭证,摸了摸那本《晒谷心经》,摸了摸师父的信。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走了。
至少现在不走了。
晒谷观需要她,孩子们需要她,阿茸需要她,师父的坟需要她守,天地树需要她养,周言的画稿需要她保护。
她的路,不只在远方,也在这里。
在每一寸需要守护的土地上,在每一个需要守护的人身边。
她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这一次,不是为了“见云”,是为了“扎根”。
像麦子把根扎进土里,像天地树把根扎进地脉,像她把根扎进这片土地,扎进这些记忆,扎进这些责任里。
呼吸渐深渐缓。
她能感觉到,晒谷观的地脉,因为天地树的生长,正在被唤醒。那种温润的、厚重的、生生不息的力量,正通过树苗的根系,传递到每一寸土地,传递到她的脚下,传递到她的身体里。
不是灵气,是地气。
是大地的呼吸,是泥土的记忆,是麦子的执着,是师父的嘱托,是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爱过、守护过的人留下的印记。
这些印记,此刻都通过天地树,传递给她。
她“看见”了——
看见三百年前,开山祖师在这里建观,种下第一株麦子。
看见二百年前,一位观主在这里悟道,写下《晒谷心经》。
看见一百年前,师父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修行,在这里放弃飞升,在这里种出三季麦。
看见十六年前,她被师父捡回来,在这里学步,在这里识字,在这里种地,在这里长大。
看见三个月前,她离开这里,走向远方。
看见今天,她回到这里,种下天地树,接过传承。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岁月,所有的爱与守护,都在这片土地里,都在这棵刚刚发芽的树里,都在她的呼吸里。
她睁开眼。
眼神清澈而坚定。
像雨后的天空,像破土的麦芽,像刚刚找到方向的旅人。
她知道了。
她的修行,不在别处,就在这里。
在晒谷观,在这片麦田,在这棵树下,在这些孩子身边,在阿茸的注视里,在师父的期盼中。
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而她现在最想去的地方,就是这里。
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