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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抉择

作者:鹤九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炼心台结束第三日,玄霄阁公布了最终结果。


    二十三人通过,淘汰一百一十四人。这个数字刻在广场中央的石碑上,白底黑字,冷硬如铁。石碑前围满了人,通过的,没通过的,都盯着那些名字看。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沉默。


    林照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往前挤。她已经知道了结果——昨日从炼心谷出来时,鹤松真人亲口告诉她:登顶第九层者,唯她一人。


    但这并没有让她感到喜悦。


    陈砚挤到她身边,脸色苍白:“林姑娘,我……我没过。停在第七层‘悟境’,抓不住那些光影……”


    沈不言也走过来,神色平静:“我过了。第八层‘空境’,待了一炷香。”


    李慕云最后一个到,锦衣有些凌乱,但眼神明亮:“我过了!第七层!差点没撑住,好在最后关头想起了林姑娘说的——剑不是用来劈柴的!”


    三人看向林照。


    林照没说话,只是望向广场前方的高台。那里,鹤松真人和三位副考官已经就座。谷长青坐在最边上,目光正朝她看来。


    “肃静!”


    鹤松真人起身,声音传遍广场:“第二关‘炼心台’,至此结束。通过者二十三人,名单已公示。”他顿了顿,“依照惯例,通过者需在三日内做出选择——是继续参加第三关‘争锋擂’,竞争内门席位;还是接受外门弟子资格,从基础做起。”


    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当然是争内门!都走到这一步了!”


    “外门也不错,至少进了玄霄阁。”


    “可是‘争锋擂’……听说会死人的……”


    云鹤真人抬手压下议论:“此外,今年特设一个选项——放弃晋级,领取‘游历凭证’,可自由离去。”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什么?放弃?”


    “游历凭证有什么用?”


    “傻子才选这个吧!”


    林照却心头一动。


    云鹤真人继续道:“选择‘游历凭证’者,玄霄阁不收录,不授法,但给予三年庇护——三年内,持此凭证者,在玄霄阁势力范围内,受外门弟子待遇,可查阅基础典籍,可领取基础物资。”他目光扫过台下,“此选项,为那些志不在宗门、意在游历者所设。”


    他坐下,赵执事起身,开始念名字。


    念到名字的人上台,在三个选项中选择。有人毫不犹豫选了“争锋擂”,有人犹豫后选了“外门弟子”,但没人选“游历凭证”——那看起来像个笑话。


    “李慕云。”


    李慕云深吸口气,走上台。他在三个玉牌前站定——红色“争锋擂”,青色“外门弟子”,白色“游历凭证”。


    台下,他的两个随从紧张地看着。


    李慕云伸出手,在红色玉牌上顿了顿,然后移开。在青色玉牌上又顿了顿,最终还是移开。最后,他拿起了白色玉牌。


    “游历凭证。”他说。


    全场哗然。


    “李公子疯了?”


    “他家不是指望他光宗耀祖吗?”


    “这回去怎么交代?”


    李慕云却神色坦然,朝考官们行了一礼,拿着白色玉牌走下台。经过林照身边时,他低声道:“林姑娘,你说得对——剑不是用来劈柴的,路也不是只有一条。”


    下一个是沈不言。


    他上台,几乎没犹豫,直接拿起白色玉牌。


    “游历凭证。”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沈不言剑法高强,很多人都看好他进内门,没想到……


    沈不言下台,走到林照身边,只说了一句:“执念断了,路就宽了。”


    轮到陈砚了。


    他脸色更白,脚步有些虚浮。台上,他看着三个玉牌,手在颤抖。红色,代表一步登天的机会;青色,代表稳妥的未来;白色,代表未知的漂泊。


    他想起父亲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苦读的那些年,想起来玄霄阁路上发过的誓。


    然后,他想起炼心台上,那些抓不住的光影,那些悟不透的道韵。


    他终于明白:有些路,不是努力就能走通的。


    他伸出手,拿起了白色玉牌。


    “游历凭证。”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下台时,他腿软了一下,林照扶住他。陈砚苦笑:“我爹要是知道,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林照说。


    陈砚点头:“对,我自己的。”


    终于,念到林照的名字。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个登顶炼心台第九层的姑娘,这个被云鹤真人另眼相看的“五废之体”,会选什么?


    林照走上台。


    三个玉牌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红色炽烈,青色温润,白色纯粹。


    她没有犹豫,伸手拿起白色玉牌。


    “游历凭证。”


    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炸开了锅。


    “她疯了?!登顶第九层,竟然放弃?”


    “五废之体就是五废之体,烂泥扶不上墙!”


    “装什么清高,怕是知道自己过不了第三关吧!”


    林照没理会那些议论。她朝考官们行礼,准备下台。


    “等等。”鹤松真人忽然开口。


    林照停下脚步。


    “林照,”鹤松真人看着她,“你登顶炼心台第九层,按规矩,我可破例收你为记名弟子。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确定要选‘游历凭证’?”


    这话像惊雷,把台下所有人都炸懵了。


    鹤松真人的记名弟子!那可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金丹真人的亲自指点,玄霄阁内最好的资源,未来不可限量!


    所有人都盯着林照,等着她改口。


    林照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鞠躬:“谢真人厚爱。但……我选‘游历凭证’。”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我想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用自己的眼睛,看自己的风景。”


    云鹤真人看着她,良久,点头:“好。”


    林照下台。


    身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她听不见,也不想听。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正走上了自己的路。


    不是玄霄阁的路,不是师父的路,不是任何人的路。


    是她林照的路。


    傍晚,林照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游历凭证是一块白玉牌,正面刻着“玄霄阁游历”五字,背面是云纹和编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百两银票、一些碎银、几瓶基础丹药、一本《东域风物志》。


    这些是玄霄阁给游历者的“安家费”,足够一个普通人在外生活三年。


    林照把东西收好,最后检查了一遍包袱:两套换洗衣服,一双新纳的布鞋,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晒干的药草),斧头,斗笠和蓑衣,还有那本用油布包着的《晒谷心经》。


    最重要的,是怀里的三样东西:干枯的麦穗,周言的画,从悬崖松树下捡到的玉佩。


    她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声音。玄霄镇还没有安静下来,通过的人在庆祝,淘汰的人在借酒消愁,选择游历的人在商议去向。


    敲门声响起。


    “林姑娘,是我,陈砚。”


    林照开门。陈砚站在门外,背着一个书篓,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我和沈兄、李公子商议,明日一早就出发。你去哪儿?要不要一起?”


    林照想了想:“我想先回一趟晒谷观。”


    “晒谷观?”陈砚愣了愣,“那……要不要我们陪你?”


    “不用。”林照摇头,“我想一个人回去看看。你们可以先走,我们约定一个地方碰面。”


    陈砚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也好。那……我们约在哪儿?”


    林照想起《东域风物志》里提到的一个地方:“青阳城如何?那是东域中部的大城,四通八达,三个月后我们在那儿碰面。”


    “好!”陈砚眼睛亮了,“青阳城我熟,我爹在那儿有生意。三个月后,我们在城东的‘听雨茶楼’见!”


    两人说定,陈砚告辞离开。


    没多久,又有人敲门。


    这次是李慕云。他换了一身朴素的青布衫,锦衣和玉佩都收起来了,看起来像个普通书生。


    “林姑娘,”他拱手,“明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这个送你。”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林照打开,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匕首。鞘是乌木的,镶着银纹;刃很薄,寒光闪闪。


    “这是……”


    “防身用。”李慕云说,“我家里做兵器生意的,这把‘秋水’是我从小带在身边的。锋利,轻巧,适合你。”他顿了顿,“别推辞,就当是……谢谢你让我明白,剑不是用来劈柴的。”


    林照收下:“谢谢。”


    李慕云笑了:“该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还在青石镇,拿着那把破剑到处显摆。”他朝林照行了一礼,“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李慕云走后,沈不言来了。


    他没带东西,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林照:“要回晒谷观?”


    “嗯。”


    “路上小心。”沈不言说,“西北方向最近不太平,听说有流寇作乱。”


    “我会绕路。”


    沈不言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林姑娘。”


    “嗯?”


    “你的路,会很难。”沈不言说,“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师长相助,一切都得靠自己。但……”他顿了顿,“这样的路,走出来的脚印最深。”


    林照笑了:“我知道。”


    沈不言也笑了——这是林照第一次见他笑,很淡,但很真诚。


    “青阳城见。”他说。


    “青阳城见。”


    沈不言离开后,林照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但子夜时分,敲门声再次响起。


    很轻,很缓。


    林照开门,看见谷长青站在门外。


    老人还是那身深灰色道袍,背微微佝偻,但眼神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谷……前辈。”林照不知该怎么称呼。


    谷长青摆摆手:“叫我师伯吧。我和你师父,是同门。”


    林照心头一震:“同门?”


    “嗯。”谷长青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一百年前,我们同在‘观天阁’学艺。他是大师兄,我是三师弟。”


    观天阁。林照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观天阁是散修组织,不属任何宗门,专修‘观’之一道。”谷长青缓缓道,“观天,观地,观己。你师父是那一代最出色的弟子,七十九岁就摸到了元婴门槛。而我……”他苦笑,“资质平庸,至今还在金丹中期徘徊。”


    林照给他倒了杯茶。


    谷长青喝了一口,继续说:“后来,天阙来使,选拔巡守。你师父放弃了,我……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照:“我在天阙待了三十年,巡查过七个下界,见过无数天才、妖孽、枭雄、圣人。但最后,我还是回来了——因为发现,那里没有我要的‘道’。”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林照:“这是你师父临终前,托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如果你选择离开玄霄阁,走自己的路,就把这封信给你。”


    林照接过信。信封很旧,字迹确实是老谷头的。她手有些抖,慢慢拆开。


    信不长,只有七行字:


    “照儿:


    见字如面。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已走上自己的路。


    为师欣慰。


    天梯将现,勿登,观之。


    切记: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师长青绝笔”


    林照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信纸上。


    天梯将现,勿登,观之。


    师父早就知道……


    谷长青看着她哭,没说话。等她情绪平复些,才缓缓道:“你师父临终前,除了这封信,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盒身乌黑,没有任何纹饰,但触手温润,像玉石。


    林照接过,打开。


    盒子里铺着红绸,红绸上躺着一枚种子。


    不是麦种,不是药种,是一枚她从未见过的种子。黄豆大小,通体晶莹,像琥珀,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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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玉石。在灯光下,种子内部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血管,像叶脉。


    “这是……”


    “天地树的种子。”谷长青说,“观天阁镇阁之宝,三百年才结一枚。你师父那一代,只得了这一枚。他本可用它突破元婴,但他留给了你。”


    林照屏住呼吸。


    “天地树,顾名思义,能连天接地。”谷长青说,“种在土里,百年成树,树冠接天,根系连地。坐在树下修行,可感应天地大道,事半功倍。”他顿了顿,“但更重要的是——天地树是‘路标’。种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根’。无论你走多远,都能顺着树的气息找回来。”


    林照握着木盒,手在颤抖。


    “你师父说,”谷长青看着她,“你心里有座山,但那山太远,太高,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留这枚种子给你——种在晒谷观,等你找到那座山,想回家时,顺着树的气息就能回来。”


    林照的眼泪又涌出来。


    师父……连这个都替她想到了。


    “这种子怎么种?”她哽咽着问。


    “用心血浇灌。”谷长青说,“滴三滴心头血在种子上,种在土里,日日守着,对它说话,讲你的故事,说你的心事。等它发芽,就活了。”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一旦种下,你的命就和这棵树连在一起了。树在,你在;树死,你伤。”


    林照毫不犹豫:“我种。”


    谷长青点头:“我就知道。”他站起身,“该说的都说了,该给的都给了。林照,接下来,是你自己的路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记住你师父的话——天梯将现,勿登,观之。还有……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说完,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照坐在房间里,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信,木盒,游历凭证。


    信是师父的嘱托,木盒是师父的馈赠,游历凭证是自己的选择。


    她把信折好,和那枚干枯的麦穗放在一起。木盒贴身收好。游历凭证挂在腰间。


    然后吹灭灯,躺到床上。


    窗外,玄霄镇的夜渐渐深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知道,明天,她将踏上归途。


    不是结束,是另一个开始。


    第二日清晨,林照背着包袱,走出客栈。


    街上还很安静,晨雾未散。她走到镇口,看见三个人影等在那里——沈不言,陈砚,李慕云。


    “你们……”


    “送送你。”陈砚笑道,“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走。”


    李慕云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路上吃的。我让客栈做的干粮,比晒谷观的饼子香。”


    沈不言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林照接过干粮,眼眶发热:“谢谢。”


    四人一起走到镇外十里亭。


    亭子很旧,石柱上刻满了送别诗。晨雾在亭外缭绕,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


    “就送到这儿吧。”林照说。


    陈砚有些不舍:“林姑娘,三个月后,青阳城见。一定来!”


    “一定。”


    李慕云拱手:“保重。”


    沈不言只说了一个字:“走。”


    林照朝三人深深一躬,然后转身,走上西去的路。


    走了很远,她回头。


    三人还站在亭子里,朝她挥手。晨光从他们身后升起,给他们的身影镶上金边。


    像一幅画。


    林照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不再回头。


    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很稳。


    像走在晒谷观的田埂上,像走在炼心台的台阶上,像走在自己的心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散去,天地清明。路边野花盛开,露珠在草叶上闪闪发光。


    林照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歇脚。


    她蹲下身,掬水洗脸。水很凉,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她忽然想起渔村的那条河,想起那个熬鱼汤的老人,想起他说“仙岛上有没有这么鲜的鱼汤”。


    她笑了。


    从怀里取出那枚天地树的种子。


    种子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内部的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她咬破指尖,挤出三滴血,滴在种子上。


    血渗进种子,金色的纹路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种子在她掌心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婴儿的啼哭,像种子的呼吸。


    林照把它捧在手心,轻声说:


    “我要把你种在晒谷观,种在师父的坟边。你会长成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冠接天,根系连地。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给你讲外面的故事,讲我遇见过的人,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


    “你要好好长,长得壮壮的,高高的。等有一天,我找到心里的那座山,想回家时,就能顺着你的气息,找到回来的路。”


    种子又颤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林照小心地把它收进木盒,贴身放好。


    然后起身,继续赶路。


    日头渐高,山路蜿蜒。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实。晒谷步法自然施展,像风过麦浪,像水流石缝。


    走到一处山巅时,她停下脚步,回望东方。


    玄霄阁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连绵的山峦,层层的云雾,和无尽的天空。


    她知道,那里有很多人还在争,还在抢,还在为“内门弟子”“金丹真人”“飞升大道”拼得头破血流。


    那不是她要的路。


    她要的路,在脚下,在远方,在心里。


    在每一滴汗里,每一滴泪里,每一次呼吸里。


    在晒谷观的麦田里,在破庙的雨声里,在渔村的炊烟里,在驿站的眼泪里,在炼心台的幻境里,在此时此刻的脚步里。


    她转过身,看向西方。


    晒谷观在等她。


    阿茸在等她。


    孩子们在等她。


    还有那枚种子,在等她。


    她深吸口气,迈开脚步。


    走向归途。


    走向来路。


    走向心中的那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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