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层。
林照踏上台的瞬间,眼前没有幻境,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
不是夜的黑,不是墨的黑,是一种“空”的黑——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她像被塞进了一个密闭的箱子,箱子外是无垠的虚空。
她试着往前走,但脚下没有路。不是悬空,是根本没有“地面”这个概念。她只能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弃在宇宙深处的孤魂。
然后,声音来了。
起初很轻,像远处飘来的呓语。渐渐地,清晰起来——是人的声音。熟悉的声音。
“林照那丫头,走了有半年了吧?”
“什么半年,才三个月!”
“管他几个月,反正不回来了。听说去了玄霄阁,要当仙人呢。”
“嗤,就她?五废之体,当什么仙人?怕是死在外面了。”
是晒谷观孩子们的声音。李虎,豆苗,还有其他人。他们在议论她,语气里有嫉妒,有不屑,有冷漠。
林照的心抽了一下。
声音继续飘来。
“阿茸这几天不吃草,老往山路上望。”
“畜牲就是畜牲,记吃不记打。那丫头走的时候头都不回,它倒惦记。”
“死了这条心吧,人家现在是修仙的人了,哪还记得咱们这破观。”
声音越来越远,像退潮的海水,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林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是幻境,是炼心台挖出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不是死亡,不是失败,是被遗忘。被晒谷观遗忘,被阿茸遗忘,被她曾经守护的一切遗忘。
就像一滴水落进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
就像一粒沙被风吹走,没人记得它曾经在哪里。
黑暗重新笼罩。
这次,传来的是陌生的声音。
“林照?谁啊?”
“哦,那个晒谷观的?好像来参加过试炼。”
“后来呢?”
“后来?淘汰了吧。五废之体,能有什么出息。”
“也是。修仙界天才如云,谁记得一个废物体质。”
声音冷冰冰的,像刀子刮过石板。
林照闭上眼睛。
她想起玄霄阁测灵根那天,那个月白道袍的青年,那句冰冷的“五废之体,终身难筑基”。想起广场上那些修士看她时怜悯又轻蔑的眼神。想起云鹤真人问她“为什么要选最难的路”时,那审视的目光。
如果她走不到最后,如果她中途失败,如果她死在试炼里——谁会记得她?
晒谷观会慢慢忘了她,孩子们会长大,会有新的生活。阿茸会老死,会有新的羊。玄霄阁更不会记得一个失败的试炼者。她就像麦田里的一株野草,被拔掉了,麦田还是麦田,不会少什么。
她睁开眼。
黑暗中,渐渐浮现出画面。
是她自己的脸——在铜镜里的脸。十六岁,眉眼还未长开,眼神干净,但没什么特别。这张脸放在人群里,很快就会淹没。
画面变化。她看见自己走在路上,遇见很多人——渔夫,老妇人,周言,沈不言,陈砚,李慕云。每个人都对她笑,跟她说话,但转身离开后,没人回头。就像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水面还是水面。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幅画上。
是周言的那幅画。墨点,留白,山在云上,屋在山顶。但这一次,画里没有山,没有云,没有屋。只有那个墨点,孤零零地躺在宣纸中央。
然后,墨点也淡去了。
画变成了一张白纸。
空空如也。
就像她从没来过这世界,就像她从没种过麦子,从没救过小丫,从没走过荆棘路,从没在石头上刻过“再走一步”。
什么都没有。
林照感到一种彻骨的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的冷。像被剥光了扔在冰原上,连影子都没有。
她蹲下身——虽然脚下没有地,但她做出了蹲下的姿势。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
想哭,但没有眼泪。
因为连眼泪,都是“存在”的证明。而在这个幻境里,她连“存在”都要被否定。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天,也许是一百年。
黑暗没有尽头,虚无没有边界。
就在林照以为自己会永远困在这里时,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很轻,很熟悉。
“照儿。”
是师父。
林照猛地抬头。黑暗中,浮现出老谷头的身影。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拿着烟袋,脸上挂着笑,像晒谷观槐树下打盹时的样子。
“师父……”林照的声音嘶哑。
“傻丫头,”老谷头说,“你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么事?”
“麦子被拔掉了,但麦田记得。”老谷头抽了口烟,烟雾在黑暗中缓缓扩散,“不是麦田‘需要’记得,是麦田‘就会’记得。每一株被拔掉的野草,都化作了泥土,滋养了下一季的麦子。”
他走近几步,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你以为你种的是麦子?错了。你种的是你自己。麦子会长成麦子,你会长成你。至于别人记不记得……重要吗?”
林照愣住了。
“你活着,不是为了被别人记住。”老谷头说,“你活着,是为了看见今天的太阳,闻见今天的麦香,摸到今天的泥土。是为了这一口气吸进来,呼出去。是为了这一刻,你还站在这儿,还能想,还能痛,还能……记得。”
他顿了顿:“记得晒谷观,记得阿茸,记得我。不是我们需要你记得,是你需要记得我们——因为记得,你才是你。”
烟雾渐渐散去,老谷头的身影也开始模糊。
“师父!”林照伸手去抓,但抓了个空。
最后时刻,老谷头笑了:“记住,照儿。你存在,不需要别人证明。你呼吸,就是证明。你心跳,就是证明。你此刻站在这里,想着晒谷观,想着我——这就是最真实的证明。”
声音消失,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不一样了。
林照站起身。她不再觉得冷,不再觉得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
这些,都是“存在”的证明。
她不需要被别人记住,因为她记得自己。
记得晒谷观的每一寸土地,记得麦田的每一次丰收,记得药田的每一株草药,记得阿茸左耳上的疤,记得师父临终前的笑容。
这些记忆,是她存在的根。
根扎得深,树就不怕风。
她迈开脚步——虽然眼前还是黑暗,但脚下有了路。
一步,两步。
黑暗中,渐渐有了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暖的光,像晨曦,像烛火。光里浮现出画面——
晒谷观的麦田,在风中起伏。
阿茸在晒谷场上吃草,抬头朝她“咩”了一声。
豆苗在晒麦子,小脸上全是汗。
李虎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灶房里飘出炊烟,锅里熬着粥。
这些画面,不是幻境,是记忆。
她自己的记忆。
光越来越亮,画面越来越多——
破庙的雨夜,周言在画画。
渔村的黄昏,老人在熬鱼汤。
驿站的午后,老妇人在写信。
荆棘路上的刺痛,铁索桥上的摇晃。
炼心台上的选择,绿洲里的麦苗。
每一幅画面,都是她走过的路,都是她存在的证明。
最后,所有画面汇聚在一起,凝成一点——
那个墨点。
周言画里的墨点。
墨点在光中旋转,放大,变成一座山。山在云上,屋在山顶。屋里有光,光里有人影。
人影转过头来——
是她自己。
林照看着画里的自己,画里的自己也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
然后,幻境破了。
眼前是石台第四层。
林照站在台上,浑身被汗水湿透,但眼神清澈。
她环顾四周,发现台上不止她一个人。
沈不言也在。
他盘膝坐在台边,闭目调息。剑横在膝上,布条裹着的剑鞘,依然朴素。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呼吸平稳。
更让林照惊讶的是,台上还有第三个人——
周言。
画师坐在台中央,面前摊着一张宣纸,手里拿着笔,正在作画。他画得很专注,嘴里喃喃自语:“不对……不是这样……山应该再高一点……云应该再淡一点……”
林照走过去,轻声唤:“周先生?”
周言没抬头,继续画:“别吵,我快找到了……那座山……我看见了……”
“周先生,这里是幻境。”林照说。
“幻境?”周言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眼神迷茫,“那……你是真的吗?”
“我是林照。”
“林照……”周言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在破庙里看雨的姑娘。你救过我。”
他放下笔,环顾四周:“这里……是玄霄阁的炼心台?”
“是。”
周言苦笑:“难怪。我本来要去青云剑派,告诉他们那座山是真的。走到半路,被人追上来,打了一架……醒来就在这里了。”他顿了顿,“他们把我扔进来的,对吧?想用幻境困住我,让我放弃。”
林照看着他:“您放弃了吗?”
“放弃?”周言笑了,笑容里有种癫狂的清醒,“我画了十年,找了十年,等那幅画自燃等了十年——你问我放不放弃?”他指着面前的画,“你看,我又画出来了。虽然还是不对,但比上一次更像了。”
林照低头看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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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还是那座山,云海,小屋。但这次,山更清晰了,云更流动了,小屋的窗户里,那点光更温暖了。
“您看见屋里的人了吗?”她问。
周言摇头:“看不见。但我知道,有人在等。”他顿了顿,“也许等的不是我,是任何一个能走到那里的人。”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画。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很久,像在雕刻时光。
林照不再打扰他,转身走向沈不言。
沈不言睁开眼,看向她:“过了?”
“过了。”林照点头,“沈先生呢?”
“快了。”沈不言说,“还差最后一点。”
“什么最后一点?”
沈不言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练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止杀。但幻境里,我的剑一直在杀人——杀我想杀的人,杀我恨的人,杀我嫉妒的人。杀到最后,剑钝了,手软了,心空了。”
他顿了顿:“然后我发现,那些我杀的人,都是我自己。”
林照心头一震。
“每一个被我杀死的人,都长着我的脸。”沈不言说,“愤怒的我,嫉妒的我,贪婪的我,懦弱的我。我杀了一圈,杀的是自己。”他看着膝上的剑,“所以我在想——如果剑不能止杀,只能杀人,那这剑,还有必要存在吗?”
林照想了想,说:“沈先生,我记得我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剑不在锋,在止。”林照说,“也许您的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杀‘执念’。那些愤怒、嫉妒、贪婪、懦弱——都是执念。您用剑斩它们,不是杀人,是斩自己的心魔。”
沈不言愣住了。
良久,他缓缓点头:“有道理。”
他重新闭上眼睛。这一次,气息变了——不再是那种沉静如深潭的感觉,而是像春风化雨,温润无声。
林照在他身边坐下,也闭上眼睛调息。
第四层的考验,是对“存在”的拷问。她过关了,但消耗很大。需要恢复。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周言的声音:“成了!”
林照睁开眼,看见周言举着画,手舞足蹈:“这次成了!你们看!”
画上,山、云、屋,都栩栩如生。最神奇的是,小屋的窗户里,那点光——不是画出来的光,是真的光。画纸在发光,温暖的光,像烛火,像夕阳,像……像等待本身。
周言看着画,眼泪流下来:“十年……我终于画出来了……”
他话音未落,画忽然自燃了。
不是天火,是画自己燃烧起来的。火焰是金色的,温暖但不烫手。画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但那些灰烬没有飘散,而是凝成一个光点——和原来画上的墨点一模一样的光点。
光点飘起来,在空中旋转,然后“嗖”地一声,钻进了周言的眉心。
周言浑身一震,闭上眼睛。
半晌,他睁开眼,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癫狂的、执着的眼神,而是清澈的、了然的。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那座山……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站起身,朝林照和沈不言深深一揖:“多谢二位。我该走了。”
“去哪儿?”林照问。
“回青云城。”周言说,“告诉那些追杀我的人:山是真的,但不在他们找的地方。也在他们心里,只是他们看不见。”他笑了笑,“然后……找个地方,种花,养猫,晒太阳。画了十年,该歇歇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台下。
走到边缘时,他回头,对林照说:“林姑娘,你心里的那座山,比画里的更美。好好找,别急。”
然后,他一步踏出,消失在第四层。
台上只剩下林照和沈不言。
沈不言也睁开了眼。他拿起膝上的剑,轻轻一折——
剑断了。
不是用力折断的,是轻轻一碰,就断了。断口整齐,像早就该断了。
沈不言看着断剑,笑了:“执念断了,剑也该断了。”他把断剑收进怀里,站起身,“林姑娘,我也该走了。”
“去哪儿?”
“继续练剑。”沈不言说,“但这次,不是为了止杀,是为了……守护。”他顿了顿,“守护一些值得守护的东西。比如你这样的,还在种麦子的人。”
他朝林照点点头,也走下台。
林照独自站在第四层,看着空荡荡的台面。
周言找到了他的山,沈不言断了他的执念。她呢?
她心里的山,找到了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会继续找。
就像种麦子,一季一季地种,一年一年地等。不急,不躁,该发芽的时候会发芽,该抽穗的时候会抽穗。
她深吸口气,走向第五层。
脚步很轻,但很坚定。
就像走在晒谷观的田埂上,就像走在荆棘丛中,就像走在沙漠里。
一步一步。
走向心里的那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