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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炼心台(上)

作者:鹤九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关“炼心台”,设在玄霄阁后山的炼心谷中。


    谷如其名,形如心脏。四面环山,山壁陡峭如刀削,只在南面留有一道狭窄的入口。谷底平坦,方圆百丈,中央矗立着一座九层石台——那就是炼心台。石台以青灰色岩石砌成,古朴厚重,每一层都刻满复杂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微光。


    林照站在谷口,望着那座石台。


    时辰尚早,卯时初刻,天刚蒙蒙亮。谷中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石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通过第一关的一百三十七人,此刻都聚集在谷口,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山风吹过谷口的呜咽。


    鹤松真人和三位副考官站在入口处。谷长青也在,他今天换了身深灰色道袍,背着手,望着谷中的雾气,眼神飘得很远。


    “规矩再说一次。”鹤松真人开口,声音在谷中回荡,“入谷,登台。台有九层,登得越高,评价越好。日落之前未登台者,淘汰。登台后支撑不足一炷香者,淘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此关考的是毅力、定力、心性。台上设有阵法,会激发你们内心最深处的情绪——恐惧、欲望、执念、悔恨。能守住本心者,方为可造之材。”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恐惧我懂,但欲望是什么?”


    “执念……每个人都有执念吧?”


    “悔恨最可怕,我听说有人被悔恨逼疯过……”


    林照安静地听着。她想起老谷头说过:修仙先修心。心若不稳,修为越高,摔得越惨。


    “现在,”鹤松真人一挥手,“入谷!”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走进炼心谷的瞬间,林照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阵法,是来自这座谷本身——四面绝壁,头顶一线天光,人在其中,像被困在掌心的蝼蚁。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连风都吹不进来。


    她跟着人群,走向中央的石台。


    越靠近石台,压力越大。不是物理上的重压,是精神上的威压。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审视你的内心,掂量你的灵魂。


    有人开始受不了了。一个年轻修士脸色惨白,停下脚步:“我、我退出……”他转身就往回跑,但跑到谷口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了回来——进了谷,就不能轻易退出。


    更多人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终于,第一个人踏上了石台第一层。


    那是一层三尺见方的平台。那人刚踏上去,整个人就僵住了。他脸上表情瞬息万变——先是惊恐,然后是狂喜,接着是痛苦,最后是茫然。他像尊石像,立在台上,一动不动。


    台下的人看得心惊胆战。


    “他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好受。”


    陆陆续续,有人登上石台。每个人登台后的反应都不同:有的抱头痛哭,有的仰天大笑,有的喃喃自语,有的呆若木鸡。但无一例外,都像被抽走了魂魄,沉浸在某种不可知的世界里。


    李慕云也上去了。他锦衣华服,在人群中很显眼。登台瞬间,他脸上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随后是狂喜,接着是贪婪,最后又变成恐惧。他浑身颤抖,额头青筋暴起,像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陈砚看了林照一眼:“林姑娘,我……”


    “你先去。”林照说,“我等等。”


    陈砚深吸口气,踏上台。他反应比较平静,只是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沈不言是最后一个上的。他走得慢,但稳。踏上台时,几乎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神更沉了些,像深潭投进一颗石子,涟漪很浅,但确实有。


    林照看着台上的人,又看看谷口的考官们。鹤松真人闭目养神,赵执事在记录什么,吴真人盯着台上的人,眼神锐利。谷长青……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谷长青朝她微微点头,像在说:该你了。


    林照深吸口气,走向石台。


    踏上第一层的瞬间,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她愣住了。


    眼前不是石台,不是山谷,是晒谷观。


    熟悉的麦田,熟悉的瓦房,熟悉的药田,熟悉的井,熟悉的槐树。阿茸在晒谷场上吃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她“咩”了一声,欢快地跑过来,蹭她的手。


    厨房里飘出炊烟,是老谷头在熬粥。他推开门,端着碗走出来,看见她,笑了:“回来了?正好,粥熬好了,趁热喝。”


    一切真实得可怕。


    林照低头看看自己——还是那身粗布衣裳,手里没有斧头,没有包袱,没有号牌。就像她从没离开过,就像过去的一个多月,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发什么呆?”老谷头把粥碗递过来,“今天收了新麦,熬的粥特别香。”


    林照接过碗。粥很烫,香气扑鼻,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她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师父……”她轻声说。


    “嗯?”


    “我走了多久?”


    老谷头奇怪地看她一眼:“说什么胡话?你不是一直在观里吗?早上还去药田除草了呢。”


    林照愣住了。


    她看看四周。晒谷场上,豆苗在晒麦子,李虎在劈柴,其他孩子各忙各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和师父去世前一模一样。


    难道……真的是梦?


    那些暴雨、破庙、渔村、驿站、追杀、逃亡、试炼……都是梦?


    她低头喝粥,脑子里乱成一团。


    粥喝完,老谷头接过碗:“下午还得收麦子,你去歇会儿。”


    林照回到自己房间。房间还是老样子,床板,瘸腿桌子,墙上挂着斗笠和蓑衣。她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晒谷心经》还在。


    她翻开书。字迹,批注,那幅“上接天光,中承风气,下连地脉”的图,都在。


    可如果那些经历是梦,她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怎么会记得周言的画,记得沈不言的剑,记得鹤松真人的茶?


    她走到窗边,望向远方。


    天很蓝,云很白,麦田很金黄。一切完美得不像真的。


    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不安。


    林照闭上眼睛,调动“见云”境的感知。


    起初,一切正常。她能“感觉”到麦田的呼吸,感觉到大地的脉动,感觉到阿茸的心跳。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不对劲——所有的“感觉”都太规整了。麦浪起伏的节奏,一成不变;大地脉动的频率,毫无波动;甚至连阿茸的心跳,都像钟表一样精准。


    这不是真实的世界。


    真实的世界,有意外,有变化,有瑕疵。麦子会被风吹倒,大地会有微震,阿茸会打喷嚏,会闹脾气。


    这里没有。


    这里是……画出来的世界。


    她睁开眼,走到晒谷场上。


    老谷头在槐树下打盹,烟袋搁在膝盖上。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师父,”她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要去很远的地方,您会想我吗?”


    老谷头睁开眼,笑了:“傻丫头,你去哪儿?晒谷观不就是你的家吗?”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老谷头拍拍她的头,“你就该在这儿,种麦子,晒谷子,喂羊,认药草。这才是你的路。”


    林照看着他慈祥的脸,心里一阵绞痛。


    她知道,这是幻境。是炼心台根据她内心最深的渴望,造出来的幻境。这里有她失去的一切,有她最想念的人,有她最安稳的生活。


    只要她愿意,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永远不用面对外面的风雨,不用面对试炼的残酷,不用面对未知的恐惧。


    只要她说一句“好”,这一切就都是她的。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然后,她睁开眼,站起身。


    “对不起,师父。”她说,“这里很好,但不是真的。真的晒谷观,您已经走了。真的阿茸,在等我回去。真的路,还在前面。”


    她转身,走向观门。


    身后,老谷头的声音传来:“照儿,你要去哪儿?外面很危险……”


    林照没有回头。


    “我知道危险。”她说,“但我得去。因为真的麦田,需要真的汗水;真的修行,需要真的路。”


    她推开观门。


    门外不是山路,是石台第二层。


    幻境破碎。


    第二层,是一片沙漠。


    烈日当空,黄沙漫天。热浪滚滚,烤得人口干舌燥。林照站在沙丘上,举目四望,除了沙,还是沙。没有水,没有植物,没有生命。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不是温柔的诱惑,是残酷的绝境。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始往前走。


    沙很软,一脚踩下去,陷进半尺。走起来很费力,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双倍的体力。烈日晒在背上,像烙铁。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干,在皮肤上留下一层盐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看见前方沙丘下,躺着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约莫八九岁,衣衫褴褛,小脸脏兮兮的,嘴唇干裂出血。她蜷缩在沙地上,呼吸微弱,眼睛半闭半睁。


    林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小妹妹,你怎么样?”


    小女孩睁开眼,眼神涣散:“水……水……”


    林照摸摸腰间——水囊不在。在幻境里,她没有带水囊。


    她环顾四周,全是黄沙。哪里来的水?


    但她忽然想起《晒谷心经》里的一句话:“天地万物,皆有水。沙中有湿气,石中有暗泉。”


    她闭上眼,调动感知。


    这一次,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找”。她“感觉”沙子的湿度,感觉地下的脉动。一寸一寸地找,像在药田里找野稗草的根。


    终于,她“感觉”到——在十丈外的一处沙丘背阴处,地下三尺,有微弱的湿气。


    她扶起小女孩:“坚持一下,我带你找水。”


    背着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处沙丘。她放下小女孩,用手刨沙。沙很烫,手指很快磨破,渗出血。但她没停,一直刨。


    刨到三尺深时,沙渐渐湿润。再往下,沙变成了泥。她继续刨,指甲断了,指缝里全是血和沙。


    终于,刨到五尺深时,泥里渗出了水。


    很浑浊,带着泥沙,但确实是水。


    她用手捧起水,先喂给小女孩。小女孩贪婪地喝着,喝了几口,终于缓过气来。


    “姐姐……”她虚弱地说,“谢谢你……”


    林照自己也喝了几口。水很苦,有泥沙味,但此刻胜过琼浆玉液。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丫。”小女孩说,“我跟爹娘逃荒,走散了……”


    林照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想起晒谷观的豆苗。一样瘦小,一样无助。


    “我带你出去。”她说。


    背起小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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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日更毒了。沙地更烫了。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林照的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汗水刺痛,腿像灌了铅。但她没停。


    背上,小丫轻声说:“姐姐,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不会。”林照说,“只要一直走,总能走出去。”


    “可是……什么都没有啊……”


    “有。”林照说,“有沙,有太阳,有风。有你在,有我在。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这话说给小丫听,也说给自己听。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绿洲。


    不是幻觉,是真的绿洲。几棵胡杨树,一汪清泉,泉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林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背着小丫,踉跄着走到泉边。泉水清澈见底,甘甜清凉。两人喝了个饱,又洗了把脸。


    小丫躺在树荫下,很快睡着了。


    林照坐在泉边,看着这片突如其来的绿洲。太巧了,巧得不像真的。


    她闭上眼,感知。


    绿洲是真的,树是真的,泉是真的。但……有一种不协调感。就像画里的山,形有了,神也像,但总觉得缺了什么。


    她睁开眼,看向泉边那些野花。


    花很鲜艳,但每朵花的姿态,一模一样。每片花瓣的弧度,每片叶子的脉络,都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不是自然生长的花。


    这是……阵法造出来的景。


    她站起身,走到最大的一棵胡杨树前。树很粗,要两人合抱。她伸手抚摸树皮——触感真实,纹理清晰。但当她闭上眼睛,仔细感知时,发现树的“心跳”是假的。不是植物的那种生生不息的脉动,是阵法运转的那种机械的节奏。


    她回到泉边,看着熟睡的小丫。


    小女孩睡得很香,小脸上还有泪痕。呼吸均匀,胸口起伏——一切都是真的。


    但林照知道,小丫可能也是阵法的一部分。是这个幻境,用来考验她的“慈悲心”的工具。


    她该怎么做?


    叫醒小丫,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告诉她,她可能根本不存在,只是阵法造出来的一段记忆,一个幻影?


    还是……继续演下去,假装不知道,等到日落,等到试炼结束?


    林照坐在泉边,想了很久。


    最后,她做了决定。


    她没有叫醒小丫,也没有离开。她从怀里——幻境中,她的怀里居然还有东西——摸出那枚干枯的麦穗。


    麦穗很轻,很脆。她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整片麦田。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很傻的事。


    她在泉边的沙地上,挖了一个浅坑。


    从怀里——这次摸出的是几粒麦种。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幻境给的。她把麦种种进坑里,盖上土,浇上泉水。


    做完这些,她坐在坑边,轻声说:


    “我不知道你是真是假,不知道这里能不能长出麦子。但我想试试。”


    “我师父说,种地这件事,最讲究一个‘诚’字。诚心种,诚心等,诚心收。不管收成如何,种下去的那一刻,希望就种下了。”


    她顿了顿:“如果你是真的,这些麦子会长出来,给你一个惊喜。如果你是假的……那也没关系。至少这一刻,我是真的在种,你是真的在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小丫醒了,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姐姐,你在种什么?”


    “麦子。”林照说,“等它长出来,磨成粉,做成饼,给你吃。”


    小丫眼睛亮了:“真的会长出来吗?”


    “会。”林照说,“只要相信,就会。”


    小丫笑了,脏兮兮的小脸上,笑容干净得像泉水。


    林照也笑了。


    她知道,这可能是幻境。小丫可能是假的,绿洲可能是假的,麦种可能是假的。


    但她的相信,是真的。


    她的种下的希望,是真的。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绿洲上,洒在泉水上,洒在沙地上那个小小的土坑上。


    林照和小丫坐在胡杨树下,看着夕阳。


    “姐姐,”小丫轻声问,“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不会。我会走,你也会有自己的路。”


    “那……你会记得我吗?”


    “会。”林照说,“就像记得晒谷观的麦田,记得破庙的雨,记得渔村的鱼汤。你是我路上遇见的一道风景,我会一直记得。”


    小丫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绿洲开始消散。胡杨树化作青烟,泉水渗入沙地,野花凋零成灰。小丫的身体,也渐渐透明。


    “姐姐,”最后时刻,小丫说,“你要走下去。走到……有真正绿洲的地方。”


    说完,她消失了。


    林照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枚麦穗。


    眼前,是石台第三层。


    沙漠幻境,破了。


    她低头,看见沙地上,那个她挖的土坑还在。坑里,几株嫩绿的麦苗,刚刚破土而出。


    在不可能发芽的地方,发芽了。


    在虚假的幻境里,长出了真实。


    她看了麦苗很久,然后转身,踏上第三层。


    脚步很稳。


    心里很静。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


    但她会一直走。


    走到有真正绿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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