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关结束,通过的只有一百三十七人。
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出发,走到终点的,不到百分之五。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广场上每个通过者的头上。先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修士们,此刻都沉默了,脸上的兴奋变成了凝重。
鹤松真人站在广场中央的高台上,手中拿着一份名册。他念出一个个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道光从山门里飞出,将那被淘汰者传送出去。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就像秋风吹落黄叶,自然而然。
“王猛,淘汰。”
“赵平,淘汰。”
“柳如眉,淘汰。”
林照听见柳如眉的名字时,心头一紧。那个逃婚出来的红衣姑娘,终究没能走完这条路。她想起茶摊里柳如眉倔强的眼神,想起她说“宁可死在试炼里”。
现在,她真的“死”了——不是肉身,是希望。
名册念到最后,广场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一百多人。原本拥挤的空间变得空旷,风吹过时,竟有几分萧瑟。
鹤松真人收起名册,目光扫过众人:“恭喜诸位,通过第一关。但这只是开始。”他顿了顿,“三日后,第二关‘炼心台’。地点:后山‘炼心谷’。时辰:卯时正。”
说完,他转身要走。
“真人!”
一个声音响起。是李慕云。他上前一步,拱手道:“敢问真人,第二关具体规则是什么?也好让弟子们早做准备。”
云鹤真人回头看他,眼神冷淡:“规则?规则就是活着出来。”他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三个副考官也各自离开。谷长青临走前,又看了林照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什么都没说。
考官走后,广场上的气氛才放松了些。通过的修士们开始互相打量,彼此眼中都有警惕——下一关是竞争,这些现在站在身边的人,三天后可能就是对手。
陈砚走到林照身边,脸色有些苍白:“林姑娘,你怎么样?”
“还好。”林照看了看他,“你呢?”
“差点没过来。”陈砚苦笑,“我在铁索桥上卡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闭着眼爬过来的。”他顿了顿,“我看见你的幻境了。那片麦田……很美。”
林照一愣:“你看见了?”
“嗯。”陈砚点头,“所有选择荆棘路的人,都能看见选择麦田路的人在经历什么。我看见你站在田埂上,哭了,然后鞠躬,转身离开。”他看着林照,“为什么要离开?那幻境看起来……很温暖。”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因为那不是真的。”
“可如果感觉是真的,不就是真的吗?”陈砚反问,“就像梦,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但梦里的快乐和痛苦,都是真的。”
这话有道理,但林照摇头:“梦醒了,还是要面对现实。幻境再美,也只是泡影。我师父说过:修仙不是逃进梦里,是更清醒地活在现实里。”
陈砚若有所思。
这时,沈不言也走了过来。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衣服上一尘不染,仿佛刚才走的不是危机四伏的“问心路”,而是自家后院的小径。
“沈兄!”陈砚打招呼,“你看见林姑娘的幻境了吗?”
沈不言点头:“看见了。”他看着林照,“你做得对。但那片麦田……确实是很好的幻境。”
林照看着他:“沈先生也遇到过幻境?”
“遇到过。”沈不言说,“每个人都会遇到。‘问心路’最厉害的地方,就是它能挖出你心里最深的渴望,然后造一个幻境,让你沉溺。”他顿了顿,“我的幻境里,有一把剑。一把我永远也练不成的剑。”
“然后呢?”
“然后我把它折断了。”沈不言说得很平淡,“我知道我练不成。所以,不要了。”
这话说得轻巧,但林照能感觉到里面的沉重。就像她放弃麦田幻境时一样,不是不想要,是要不起。
三人正说着,一个玄霄阁弟子走过来:“哪位是林照姑娘?”
林照抬头:“我是。”
“鹤松真人有请。”弟子说,“请随我来。”
陈砚和沈不言对视一眼,眼中都有担忧。林照倒是平静,点点头,跟着弟子走了。
鹤松真人在一座偏殿里等她。
殿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摆着茶具。鹤松真人坐在桌后,正在沏茶。茶香氤氲,混着殿里淡淡的檀香,有种出尘的宁静。
“坐。”鹤松真人没抬头。
林照在对面坐下。她打量着这位玄霄阁的内门长老——鹤发童颜,眼神清澈,手指修长,沏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有种说不出的韵律感。
茶沏好了。鹤松真人推过一杯:“尝尝。后山自种的云雾茶,别处喝不到。”
林照端起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她抿了一口,微苦,回甘,确实好茶。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鹤松真人问。
林照摇头。
“因为你选了最难的路。”鹤松真人看着她,“荆棘路,三千七百四十二人,只有七人选。你是其中之一。”
“最难的路,不一定是错的路。”林照说。
云鹤真人笑了:“说得好。但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选那条路?”
林照沉默。这个问题,她在路上问过自己很多遍。现在要回答别人,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因为……真实。”她最终说,“麦田路太美,太温暖,但那是假的。鲜花路太顺,太安逸,但那是诱饵。只有荆棘路,虽然难走,但每一步都是真的——刺是真的,痛是真的,走出来的路,也是真的。”
鹤松真人点头:“那你觉得,什么是‘真’?”
这个问题更大了。林照想了很久,想起晒谷观的麦子,想起老谷头的话,想起周言的画,想起沈不言的剑。
“能摸得到,能闻得到,能为之流汗、流泪的,就是真。”她说,“就像种麦子,你要翻土,要撒种,要除草,要收割。每一步都要出力,每一季都要等待。最后长出来的麦子,蒸出来的馒头,吃进嘴里的滋味——那就是真。”
鹤松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是晒谷观出来的?”
“是。”
“谷长青是你什么人?”
林照心头一震:“是……我师父。”
“果然。”云鹤真人叹息,“也只有他,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他喝了口茶,“我与你师父,是旧识。百年前,我们一起游历过。”
林照屏住呼吸。
“他是个怪人。”云鹤真人望向窗外,眼神渺远,“当年我们都追求飞升,追求长生,追求无上大道。只有他说:道在脚下,不在天上。我们都笑他傻,笑他放着通天路不走,偏要留在凡间种地。”
他顿了顿:“后来他真回去了。回到那个小山观,一待就是几十年。我们这些当年笑他的人,有的飞升了,有的坐化了,有的还在苦苦挣扎。只有他……活得最踏实。”
林照眼眶发热。
“你师父临终前,给我来过一封信。”鹤松真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照,“他说,如果他日有个叫林照的姑娘来玄霄阁,让我看看——看看她选哪条路。”
林照颤抖着手接过信。信封很旧,字迹确实是老谷头的。她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若她选荆棘路,让她走。那是她的道。”
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鹤松真人看着她哭,没说话。等她情绪平复些,才继续说:“你师父说得对。你有你的道,和玄霄阁的道不一样。我们教的是‘争’,是‘夺’,是‘胜者为王’。你师父教的是‘种’,是‘等’,是‘自然而然’。”
他把茶杯放下:“所以,我要给你一个选择。”
林照抬头。
“你可以继续参加试炼。”鹤松真人说,“以你的心性,过第二关不难。第三关‘争锋擂’,虽然残酷,但也不是没有机会。如果通过,你就是玄霄阁内门弟子,有最好的功法,最好的资源,金丹真人亲自指点——这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路。”
他顿了顿:“或者,你可以现在退出。我会给你一封推荐信,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游历。但从此,你和玄霄阁再无瓜葛。”
林照愣住了。
这个选择来得太突然。一边是通天大道,一边是自由漂泊。一边是师父旧识的照拂,一边是未知的远方。
她闭上眼。
想起晒谷观的麦田,想起破庙的雨夜,想起渔村的鱼汤,想起驿站的眼泪,想起周言的画,想起沈不言的剑,想起荆棘路上每一步的刺痛,想起麦田幻境里师父招手的样子。
然后,她睁开眼。
“我选第三条路。”她说。
云鹤真人挑眉:“第三条?”
“我继续参加试炼。”林照说,“但我不为进玄霄阁,不为得功法资源。我只想看看——看看这条路尽头是什么,看看你们说的‘仙’,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站起身,朝鹤松真人深深鞠躬:“谢谢真人给我选择。但我师父说过:路要自己走,才能走出自己的脚印。”
鹤松真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的笑。
“好。”他说,“我果然没看错人。你师父也没看错人。”他挥挥手,“去吧。三日后,炼心谷见。”
林照退出偏殿。
殿外阳光正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峦,看着广场上那些还在交谈、商议、准备的修士们。
她知道,她的选择,意味着接下来会更难。别人是为了进玄霄阁而战,她只是为了“看看”而走。目的不同,心境不同,要走的路,也会不同。
但她不后悔。
就像师父说的:仙不在天上,在你想去的地方。
她现在想去的地方,就是这条路的尽头。不管那里是仙境,是幻境,还是又一个起点。
她走下台阶,回到广场。
陈砚和沈不言还在等她。见她回来,陈砚急忙上前:“林姑娘,没事吧?真人说什么了?”
“没事。”林照说,“只是聊了聊。”
“那就好。”陈砚松了口气,“我和沈兄商量过了,这三天咱们一起准备。我知道炼心谷的一些情况……”
“陈公子。”林照打断他,“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三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陈砚愣住了:“一个人?可是第二关很危险,多个人多个照应……”
“让她去。”沈不言忽然开口。
陈砚看看沈不言,又看看林照,最终点点头:“那……你小心。”
林照朝两人点点头,转身离开广场。
她没有回陈砚家的铺子,而是往后山走。
玄霄阁的后山很大,连绵数十里,有深谷,有险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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瀑布,有密林。她沿着一条小路往上走,越走越深,越走越静。
走到一处山崖时,她停下脚步。
这里地势很高,能俯瞰整个玄霄镇。镇子像棋盘,房屋像棋子,街道像棋路。远处广场上的人,已经小得像蚂蚁。
她在一块岩石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幅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宣纸上。墨点又开始发光,山形轮廓若隐若现。但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那山,确实是玄霄阁的后山。但不是她现在看到的这样,是……另一个角度的样子。
她从包袱里取出纸笔——是陈砚给她的,说是以备不时之需。她对照着画里的山形,在纸上勾勒起来。
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山脊,每一处悬崖,每一片树林,都尽量还原。画着画着,她忽然发现:画里的山,有一处地方很特别。
那是一处悬崖,悬崖边有棵松树,松树下有块巨石。巨石上,似乎刻着什么。
她放下笔,望向远山。
在重重山峦中,寻找那个角度。找了一个时辰,终于在西北方向,看见了一处相似的悬崖——悬崖边果然有棵松树,在夕阳下像一把撑开的伞。
她收起纸笔,往那个方向走去。
山路很难走,没有现成的路,只能攀着岩石,抓着藤蔓,一点点往前。衣服又被划破了几处,手上也添了新伤。但她没停,一直走。
走到悬崖边时,天已经快黑了。
松树很大,树干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树根盘虬,深深扎进岩缝。树下果然有块巨石,石面平整,上面刻着字。
不是刀刻的,是指刻的——用手指,硬生生在石头上刻出来的。字迹很深,很深,像刻进了石头的心脏。
只有三个字:
“我错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林照能感觉到,刻字的人,当时一定很用力,很痛。
她伸手抚摸那些字。指尖触到凹痕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悲伤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这气息……有点熟悉。
像老谷头临终前的眼神,像周言说起“不存在之山”时的语气,像沈不言折断幻境之剑时的决绝。
是一种“认了,但不服”的悲伤。
她抬起头,望向悬崖外。
从这里看出去,视野极好。能看见玄霄阁的山门,能看见炼心谷的入口,能看见更远处——云海翻涌,霞光万道,像传说中的仙境。
但林照知道,那不是仙境。至少,不是她想要的仙境。
她想要的,是一片能种麦子的土地,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一只会在门口等她回来的羊,一群会叫她“照姐”的孩子。
简单,但真实。
就像晒谷观。
她转身,准备下山。
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松树根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她蹲下身,拨开落叶,看见一枚玉佩。
玉佩很旧,边缘有磨损,但玉质温润。正面刻着“天阙”二字,背面是云纹——和老谷头木匣里那块玉牌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
她捡起玉佩,握在掌心。
玉很凉,但握久了,会渐渐温热。像有生命,在呼吸。
她忽然明白了。
刻字的人,是师父。或者,是师父的故人。在这里,望着玄霄阁,望着天阙的方向,刻下“我错了”。
错在哪里?
错在当年选了这条路?错在放弃了那条路?错在以为有对的路?
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走的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对也好,错也好,她都会走完。
就像麦子,种下去了,就要等它长出来。长得好不好,收成多不多,那是天的事。她的责任,只是好好种。
她把玉佩收进怀里,和那枚干枯的麦穗放在一起。
然后下山。
回到玄霄镇时,天已经全黑了。镇上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她走在街上,听见两旁客栈里传来喧闹声——有人在喝酒庆祝,有人在商议对策,有人在临阵磨枪。
她没有停留,直接回到铺子。
陈砚和沈不言都在等她。见她回来,陈砚松了口气:“林姑娘,你可算回来了!晚饭还没吃吧?我让伙计热着……”
“不用了。”林照说,“我不饿。想早点休息。”
陈砚看看她,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
“明天我想一个人待着。”林照说,“后天试炼,我会准时到。”
陈砚愣了愣,看向沈不言。沈不言点点头,对林照说:“你的路,你自己走。但需要帮忙时,说一声。”
林照看着沈不言,忽然问:“沈先生,你为什么来参加试炼?”
沈不言沉默了一会儿:“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证明我手里的剑,不是废铁。”沈不言说,“也证明,我这个人,不是废物。”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照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点点头,没再问,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她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
窗外,玄霄镇的夜,还很漫长。
但她的心里,很平静。
像晒谷观雨后的麦田,湿润,饱满,安静地等待天明。
等待下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