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报名的最后一日,玄霄镇下起了小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秋雨,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青石板路被雨水润湿,泛起暗青色的光。屋檐滴水,滴滴答答,在街边的水洼里敲出细碎的涟漪。
林照撑着一把油纸伞,和陈砚一起走向广场。
街上人依然多,但比前两日少了些——该报名的都报了,没报的要么是还在犹豫,要么是自知不够格。伞与伞在狭窄的街道上碰撞,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行人肩上。没人抱怨,大家都沉默地走着,脸上有期待,有紧张,有茫然。
广场上搭起了临时的雨棚。十几个报名点前还排着队,但队伍短了很多。玄霄阁的弟子坐在棚下,有条不紊地登记、测试、发放号牌。雨打在棚顶上,噼啪作响,衬得棚下的安静格外肃穆。
林照选了最短的一队排着。陈砚陪在她身边,手里也撑着伞,伞面是淡青色的,画着几竿墨竹,在雨中显得很雅致。
“紧张吗?”陈砚问。
林照摇头。不是不紧张,是不知道紧张什么。她对试炼了解太少,对结果也没有太多期待——陈砚说的对,她来,只是想看看,想走走。
队伍缓慢前进。前面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本泛黄的书。轮到他时,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收进怀里,然后伸出手臂让考官测试骨龄。
考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修,面容清冷,手法利落。她握住书生的手腕,闭目片刻,报出:“骨龄二十一,修为炼气四层。合格。”
书生松了口气,领了号牌,千恩万谢地走了。
下一个是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身上有股浓烈的血腥味。女修握住他手腕时皱了皱眉:“骨龄二十八,超龄。”
“什么?!”大汉瞪眼,“老子明明二十五!”
女修面无表情:“玄霄阁的测骨术不会错。下一个。”
大汉还想争辩,旁边维持秩序的弟子已经上前。他悻悻地瞪了女修一眼,转身走了,嘴里骂骂咧咧。
林照静静看着。她能“感觉”到,女修的修为很高——至少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高。但具体多高,她说不清。
终于轮到她了。
女修抬起眼,打量了她一下:“名字。”
“林照。”
“出身。”
林照顿了顿:“晒谷观。”
女修笔下停了一瞬,抬眼又看了看她:“那个山上的小道观?”
“是。”
女修没再多问,握住她的手腕。林照感到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体内,像细流在经脉里游走。那灵力很谨慎,只在外围探查,没有深入——这是在测骨龄和基础修为。
片刻后,女修松开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骨龄十六,修为……”她顿了顿,“炼气一层未满,但根基扎实,气息纯净。”她看着林照,“你修炼的功法很特别。”
林照没说话。
女修也不追问,低头登记,递给她一块木制号牌:“三千七百四十二号。三天后辰时,在此集合。过时不候。”
林照接过号牌。木牌很轻,刻着数字,还有玄霄阁的云纹印记。
她正要走,女修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林照回头。
女修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走路的方式……跟谁学的?”
林照心头一跳。她想起沈不言的话,想起自己这些天练的“晒谷步法”。难道刚才排队时,她无意识中流露出来了?
“自己走的。”她老实说。
女修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挥挥手:“去吧。”
林照走出雨棚,陈砚迎上来:“怎么样?”
“过了。”
“那就好。”陈砚笑道,“走,我请你喝茶,庆祝一下。”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林姑娘?”
林照转头,看见一个锦衣公子朝她走来——是青石镇铁匠铺遇见的那个李公子。他撑着一把精致的绸伞,伞面绣着金线,在细雨中熠熠生辉。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都衣着光鲜。
“李公子。”林照点头致意。
李公子走到近前,上下打量她,眼中露出惊讶:“真是你!我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没想到真是!”他看了看林照手里的号牌,“你也来参加试炼?”
“是。”
李公子大笑:“缘分,真是缘分!”他一拍手,“走,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好好叙叙!”
陈砚看向林照,林照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三人来到广场边的一家茶楼。茶楼很雅致,二楼有临窗的雅座,推开窗就能看见广场全貌。李公子显然是熟客,掌柜亲自迎上来:“李公子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
上了二楼,果然有个靠窗的雅座。李公子让随从在楼下等着,自己和林照、陈砚坐下。点了壶上好的碧螺春,又要了几样精致茶点。
“这位是?”李公子看向陈砚。
“陈砚,林姑娘的朋友。”陈砚拱手。
“陈兄。”李公子还礼,“在下李慕云,青石镇人士。家父做点小生意,不值一提。”
茶上来了。李慕云亲自斟茶,动作优雅,显然是世家子弟的做派。他先敬林照:“林姑娘,青石镇一别,李某一直想找机会道谢。那日若不是你点醒,我还真以为自己剑术了得,差点闹出笑话。”
林照接过茶:“李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醍醐灌顶。”李慕云正色道,“回去后我苦思三日,终于明白:剑不是用来劈柴的,柴也不是用来试剑的。各物有各物的用处,各人有各人的路。”他顿了顿,“所以我才来参加试炼——想看看自己的路,到底在哪儿。”
这话说得诚恳,林照对他的印象改观不少。
陈砚在一旁听着,插话道:“李公子对这次试炼,可有什么内幕消息?”
李慕云笑了:“陈兄是明白人。”他压低声音,“不瞒二位,家父与玄霄阁一位外门执事有些交情。我从他那儿听到些风声——这次试炼,比往年更严。”
“怎么说?”
“第一关‘问心路’,往年是走完即可。今年……”李慕云环顾四周,声音更低,“今年考官会暗中观察考生在路上的表现。据说,有人在路上捡到灵石不报,被直接淘汰;有人为争先后动手,也被淘汰。总之,不仅是走完,更是‘如何走’。”
林照和陈砚对视一眼。
“第二关‘炼心台’呢?”陈砚问。
“这个更绝。”李慕云说,“往年是登台打坐,考验定力。今年改成‘幻境炼心’——具体是什么幻境,没人知道。但我听说,往年有人从幻境出来后就疯了,修为尽废。”
林照心头一凛。
“至于第三关‘争锋擂’……”李慕云摇摇头,“今年规则大改。不是一对一的擂台赛,是‘混战’。所有通过前两关的人,会被投进一个封闭场地,互相争夺信物。最后持有信物的三十人,才能入内门。”
陈砚倒吸一口凉气:“这……岂不是要自相残杀?”
“所以叫‘争锋’。”李慕云苦笑,“玄霄阁要的不是好好先生,是能在残酷竞争中活下来的人。”
茶楼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在为他们的话伴奏。
良久,林照问:“李公子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李慕云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林姑娘你……不一样。”他顿了顿,“在青石镇时,你明明可以看我笑话,可以趁机讨好铁匠,可以要更多报酬。但你没有。你就事论事,有一说一。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转着:“我李慕云锦衣玉食长大,见过的都是趋炎附势之辈。来玄霄阁这一路,更是见识了人心险恶——为抢一个靠前的报名位置,有人暗中下毒;为打探消息,有人使美人计。只有林姑娘你……”他笑了,“身上还有泥土味。”
又是“泥土味”。
林照想起沈不言也这么说。
“所以我想,”李慕云认真地说,“如果这次试炼里,非得有个人走到最后,我希望是你这样的人。至少……你让我觉得,修仙这条路,不全是蝇营狗苟。”
他说完,把茶一饮而尽。
林照沉默了很久,才说:“谢谢。”
窗外,雨渐渐停了。
乌云散开,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屋顶上,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广场上那些还未散去的人群身上。一切都被雨水洗过,干净,清新,像刚铺开的宣纸,等着人来书写。
李慕云起身告辞:“三日后试炼,希望还能见到二位。”他拱拱手,带着随从下楼了。
陈砚看着他的背影,感叹:“没想到,纨绔子弟里也有明白人。”
林照没说话。她望着窗外,望着雨后初晴的天空,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
“陈公子,”她忽然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陈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晚饭前回来就行。”
林照下了茶楼,没有回铺子,而是往镇外走。
雨后的山路很滑,但她走得很稳。晒谷步法不知不觉间施展出来,脚步轻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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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无声,像猫走过屋檐。她一直走,走到镇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坡顶有块平整的巨石,石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她在石上坐下,望向西方——那是晒谷观的方向。
虽然看不见。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云雾烟雨,但她知道,那里有片麦田,有间道观,有七个孩子,有一只叫阿茸的白羊。
她忽然很想念。
想念晒谷观清晨的鸡鸣,想念灶房里飘出的粥香,想念药田里金银花的味道,想念阿茸蹭她手时的温暖。也想念老谷头——想念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想念他教她认药草时的耐心,想念他临终前平静的笑容。
离开晒谷观不过月余,却像过了很久很久。
这一个月里,她见过暴雨中的破庙,见过渔村的炊烟,见过驿站的眼泪,见过追杀与逃亡,见过人心的险恶与温暖,见过周言画里的山,见过沈不言手中的剑。
她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听了许多故事。
可此刻坐在山石上,回望来路,她忽然觉得——最重要的东西,还在晒谷观。不是麦子,不是药田,不是道观,是那种“活着”的感觉。是汗滴入土时的踏实,是麦香扑鼻时的满足,是阿茸蹭手时的温暖,是老谷头临终托付时的信任。
那才是她的根。
就像麦子,不管长得多高,穗子多重,根始终扎在土里。土在,根在,麦子就不会倒。
她从怀里取出那枚干枯的麦穗。
麦穗很轻,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东西,让一个金丹真人放弃了飞升,让一个少女踏上了千里路。
她握着麦穗,闭上眼睛。
“师父,”她轻声说,“我走了很远,见了很多人。可我觉得,最好的风景,还是晒谷观的麦田。最好的味道,还是您熬的粥。最好的声音,还是阿茸的咩叫。”
风吹过山坡,带来雨后草木的清香。
“您说仙不在天上,在我想去的地方。我现在知道了——我想去的地方,不是玄霄阁,不是九重天阙,是任何一个能让我好好活着、认真看着的地方。”
“就像现在,坐在这块石头上,看雨后的山,想远方的家。这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她睁开眼,看见夕阳正从云层后探出头来。金色的光芒洒在山峦上,给每座山头都镶了一道金边。远处有归巢的鸟群,黑压压的一片,在天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很美。
但她知道,晒谷观的夕阳,一定比这更美。因为那里有她亲手种下的麦子,有她亲手喂大的羊,有她亲手照料的药田,有等着她回去的家人们。
她从怀里又取出那幅画。
在夕阳的余晖中展开。画上的墨点,在金色的光线下,隐约浮现出山的轮廓。比昨晚在月光下更清晰些,但依然模糊,像隔着一层纱。
她看着画,又看看远山。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周言画里的山,不是具体的哪座山,是每个人心里的那座山。沈不言见过,周言见过,她也在画里见过——不是因为他们去了同一个地方,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有那样一座山。
一座不容于世、但真实存在的山。
一座在云上、有间小屋、有人在等的山。
她把画收好,站起身。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山风渐起,带着凉意。该回去了。
下山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西方。
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把小刀——是老谷头留给她的,用来切药草的小刀。她在坐过的石头上,刻下几个字:
“再走一步,就一步。”
字刻得很浅,在暮色中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
就像晒谷观在她心里,永远在那儿。
她转身下山。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湿滑的山路上。晒谷步法自然施展,像麦浪起伏,像风吹过林。
走到山脚时,天已经完全黑了。玄霄镇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河。
她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茶楼里李慕云说的话:这次试炼,比往年更严。
严就严吧。
她来,不是为了进玄霄阁,不是为了得筑基丹,不是为了被金丹真人看中。
她来,只是为了看看——看看这条路,能把她带到什么地方;看看自己心里的那座山,到底长什么样子;看看这天地之间,还有没有一片净土,能容得下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
她迈开脚步,走进灯火里。
像一滴水,汇入江河。
像一粒麦,落进土地。
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