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玉微裹着毯子坐在榻上,周围摆着话本和白日里找出的剑道入门,她美滋滋地看完这个看那个。
看书时她总喜欢好几本一起看,会有种桌面上放满了不同种类的美食,可以同时品尝的感觉。
谢承云坐在一旁的桌案前,点着灯,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是因为玉微想要看琴谱,山居内没有,于是他便亲自给她写一本。
少女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便困了,双眸迷蒙,倦倦地倚在床头,不远处烛火却忽地摇曳起来,在寝房墙壁上印出一道道如水波晃荡般的烛影。她便有些疑惑地又直起身子,想看是不是哪儿漏了风。
谢承云却放下笔,面色平静地来到她身前。
床头处,两道幽幽的黑影在墙上缓慢攀爬,那影子的触角试探性地伸出,要靠近床上人的身躯。
却在他上前的一瞬,颤抖地将触角收了回去,重新附着在墙上。
谢承云伸手,轻轻捧住了玉微的脸,不让她四处张望乱看。
“微微困了就睡吧。我去洗漱,一会儿就回来。”
玉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男人便吹灭烛火,关紧了窗户。
摇晃的烛影融进了黑夜之中。
谢承云离开了寝房,却并没有如刚刚所说一般去洗漱。
他走出山居,屋外门前篱笆旁的小块空地上,缠绕的黑色魔气困住了两道身影。
那两道身影一黑一白,被捆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见谢承云出来,神情又是恐惧又是哀求:
“剑仙大人,饶了我们吧。”
谢承云面色无波,指尖微动,那捆住他们的魔气又紧了几分。
“谁给你们的胆子来这里?”他淡声道。
黑无常被魔气勒得快吐了,欲哭无泪地开口:“剑仙大人,还不是您将您夫人抢走了,又关在这山上,我们只能找来这里了。”
旁边的白无常忙捂住他的嘴,讨好地对着谢承云低声道:“剑仙大人,我们不是故意的,要不是阎王爷派我们来收魂,我们哪敢来打搅您啊。”
“地府丢失即将转世投胎的魂魄,这可是大罪。您就行行好,让我们把夫人带回去吧。”
若非阎王下令,单凭他们的本事,哪能穿过这山上谢承云设下的结界?他们偷偷摸摸地探寻了好几天,才找到那么一点漏洞,借助阎王的力量来了山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被捉了起来。
白无常在心里不住叹气:阎王老大还是太高看他们兄弟二人了,这活计根本不是他们能干的。
谢承云懒得和他们废话,瞥了一眼山居的方向,衣袖轻摆,放出一道禁言咒,让这二鬼闭嘴。
衣衫翩飞,他往山下而去,扯着魔气,带着黑白无常也滚下了山。
一门之隔,玉微悄悄蹲在门后,听见他们走了,才站起身来。
她看出谢承云方才的不对劲,跟到门口,竟听见他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平日里从不会有人来拜访他们,现在时间又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依稀听见对方说什么“夫人”“抢走了”“关在山上”之类的话,十分摸不着头脑。
难道谢承云是以她身体不适为借口,故意将她关在这坐山上吗?
但这根本说不通,他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呀。
他如果想让她陪着他,一直待在这里,直接说就好了,她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玉微回到房间,重新躺下。
想不明白,还是先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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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云拽着被捆成一团的黑白无常,一路来到山腰上。
“转告阎王,人我带走了,就不会还回去。”他冷笑一声,松开了捆着他们的魔气。
黑白无常终于解脱,松了口气,但面对着气场强大的谢承云,两个鬼差还是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黑无常怂归怂,仍心直口快地纠正他:“大人,您带走的是我们地府的鬼,不是人。”
白无常闻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哥们,你是不是连鬼都不想做了??
他警告地瞪了黑无常一眼,转头面对着即将发作的谢承云求饶:“剑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啊。”
黑无常点头称是,“您上次在奈何桥边将夫人带走,我们以为您是太过思念夫人,为了您着想,已经给了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再不把夫人带回地府,阎王那边我们没法交代……”
谢承云忽然笑了。他缓缓靠近了黑无常,每走一步,他脖子上的魔气便收紧一分,黑无常只能将自己整个鬼身缩得细细长长,否则恐怕早已被勒断了脖颈。
“将我的妻子送回去,继续被你们地府欺负?”他笑着开口,那笑中却染上了刺骨的杀意,“嗯?”
自从成为鬼差后,黑无常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惧了,他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真的会将他的魂体碾碎,不惧后果。
他已经成了魔君,而非曾经光风霁月的栖风剑仙。
他手中的是魔气,而非栖风剑。
“大人饶命!”一旁旁观的白无常语气颤抖着,只好另辟蹊径地开口,“大人已将夫人的魂魄碎片聚齐,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就让夫人安心去转世吧……”
“您就没想过,如果夫人想去投胎怎么办呢?您既然爱她,应该尊重她自己的选择啊。”
“投胎?不过是让她再入轮回,再经历一回你们那荒唐的命簿。”谢承云嗤之以鼻。
他素手一挥,白无常当即跪倒在地,痛苦地吐出一口黑血,黑血化为瘴气,消散在空气中。
“我会给她更好的一切。”他的声音阴冷沉着。
“回去告诉阎王,再敢来犯,我便不会像上次一般心慈手软。”
“滚,或者死。你可以选择一种。”
话音刚落,魔气切断了黑无常的脖子,一颗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无头鬼差满地乱爬,试图把自己的头按回去。
白无常感受到山上沉重危险的气压,忍着魂体内伤带来的疼痛,抓起滚落脚边的头颅,拽住黑无常,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往生之山有连接地府的灵界通道,二鬼进了通道后,才长舒一口气。
黑无常忙把自己的头装好,哭丧着脸:“怎么办啊,阎王会把我们俩骂死的。”
白无常踢他一脚,“你这家伙还想着这个呢?刚刚差点连这条鬼命都没了!是受罚还是丢命,你自己选一个吧。”
其实,地府那么多鬼,投胎都要排队,少了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位玉姑娘是被谢承云硬生生从幽都奈何桥——阎王眼皮底下带走的。快一个月了,阎王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气得吹胡子瞪眼,派他们来抓鬼。
他们两个鬼差也只好遵命。不过,办不办得成就另说了。
那位曾经的剑仙,如今的魔君脾性诡异。白无常知道,方才这人放了他一马,不过是为了给阎王带句狠话。
而带话的,留一个便成了。
所以,要不是刚刚他眼疾手快抓到了黑无常那颗头,同时赶紧把他带走,谢承云真有可能会让他那位说话不经大脑的鬼差兄弟魂消魄散。
不惜以和地府闹翻作为代价。
“他现在是真的疯了,竟还入了魔,连玄泽剑宗也管不了他了……”黑无常喃喃道,还没从刚刚的恐怖中缓过劲儿来。
“早就疯了……你忘了三十年前他闯入地府时的模样吗?”
“这些年本以为他安分了些,谁知道如今连本来已经聚齐碎魂,要准备投胎转世的魂灵都能被他强行带走,阎王都被绑起来不准说话,眼睁睁看着他逆行而上,他还在那黑得要死的河上给他夫人营造梦幻场景……”
白无常说着说着就不禁摇头。栖风剑仙已经走火入魔,没救了,惹不起。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我们鬼差以外,生者和逝者无法在人间长久相会。他将他妻子的魂灵带出了冥界,即使是在往生之山上,也是属于人间地界,他又是怎么和她接触的?”他想到此处,不禁一阵胆寒。
黑无常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问道:“如此倒行逆施,他不怕天道降下神罚吗?”
“你看他像是怕的样子吗?”白无常呵了一声。
“该怕的是我们,从前有眼无珠,将他夫人当做个快要消散的残魂随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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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估计他早就记恨上我们了。”他拉着黑无常要速速通过灵界通道,“还是快回地府禀报阎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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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云收敛魔气,重新加固了结界,回到山居之中。
兰芷熏香幽幽飘出,温暖的熟悉的气息重新围绕在身边,他才安定下来,褪去一身冰冷杀意。
床前,玉微已阖眸睡去,她的呼吸声很轻,谢承云要仔细听才能听得分明。
谁都不能再将她从他身边夺走。他想。
但如果那个人,是她自己呢?
谢承云在心中自嘲地轻笑一声。
玉微从来都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她最初在村庄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对他施以援手,不过是她曾经生命里的小小插曲。若非遇到魔修之乱的意外,她不会前往玄泽剑宗求助他。
后来,她在宗门里住下,即使喜欢上他,也始终不曾明说。如果谢承云没有在暗中使下手段,她也不会成为他的妻子。
三十年前,他拎着剑,带着收集来的魂魄碎片,闯入地府找到玉微重新复苏的灵核时,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她灵核所在的残魂只留下上半身的魂体,连一只胳膊都没了,其他的鬼从她身边匆匆掠过,露出嘲讽的神情,她却只自顾自地在一朵牵魂花旁玩耍,魂魄随着花瓣轻拂而快乐地摇摆。
谢承云站在她身前,玉微却没能认出他。
她只是好奇地和他搭话:“你流了好多血……生前一定很不容易吧?”
她好心给他指路,“去奈何桥的话,要往那边一直走,你的魂体完整,可以直接去找黑白无常排队投胎哦。”
“不像我……前段时间才有了一点意识,不知道牵魂花什么时候才能将我剩下的魂魄带回来呢。”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鬼的时间很多很多,我可以慢慢等。”说着,她又笑了。
即使做了鬼,她也一样让自己活得很高兴,依旧是那般灿烂温软的性情。
可谢承云总是会心疼。
从前心疼她打补丁的衣裳,无法提升的修为,瘦弱白皙却仍总是微笑着的脸庞,想让她高兴,有安全感,穿漂亮的衣服每天吃好睡好。
再后来,心疼她孤零零地死去,在往生之地漂泊,无依无靠,守着一朵花儿度日。他于是痛恨至极,想要天上地下再无人敢欺负她,想要满足她转世的心愿。
谢承云又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找到玉微最后几片碎魂,拼凑出她完整的魂体,陪伴她渡过忘川河,穿过了奈何桥。
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他将命簿扔进忘川河中,调转船头。
他要将她带走,从此再不分离。
谢承云知道,是他一直在强求。
因而此时此刻,他也并不能确定,若玉微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是会愿意留在他身边,还是要顺应天意法则,离开他再入轮回。
此刻他静静凝视着少女的睡颜,握着她的手,手心带着凉意,并非活人所有的温度。
重新回到他身边的玉微又将曾经身为残魂的一切尽数遗忘,可五百年的分离仍然刻在了她的灵魂之中。
想起她先前的话语,稚气地问,他不需要自己的空间吗?事实上,谢承云回应的那些话,并不完全是为和她贴近而故意示弱。
那是他内心真实的惶恐。
她已经开始厌倦他了,已经不愿意和他亲近了吗?
玉微或许丝毫不觉,谢承云却足够敏锐地时刻意识到,她不再像从前一般依赖他。
他们分开得已经太久太久。
以至于她连睡梦中都不再倚着他的手臂,而是蜷起身体,缩成棉花糖般的一小团,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汲取安全感。
滚烫的泪水不知觉中便落了下来。
落在他与妻子相连的手上。一滴,一滴。
如丝如缕的疼痛缠绕住心脏和灵魂,延伸到麻木的背脊,一刻不曾停歇。
他不愿放手。
……
浓黑似墨的夜里,被男人握住手的少女却在朦胧间察觉到手心处的温暖与湿润。
她缓缓转醒,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