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后夫君他入魔了》
1. 第 1 章
初冬时节,归尘山上。
玉微在温暖的被褥中蜷着身子,滚了一圈,慢慢从午睡中转醒,听见炉中炭火燃烧时发出细碎的噼啪轻响,伴着窗外阵阵麻雀鸣叫声。
她抬手揉揉双眼,谢承云沉静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
男人大约是担忧她身子不够暖和,正握着一只芙蓉镂花手炉,要塞进她的被褥中。
自重生之后,玉微时常觉得冷,身体也有些虚弱。
正逢雪落之际,谢承云日日燃着灵炭,再以阵法加持,让山居内暖意不绝。纵使屋外天寒地冻,屋内依旧温暖如春。
此刻见她醒了,他便从床边的竹椅上起身,坐到床边她的身侧。
玉微眉目舒展,朝他伸出了手,谢承云则直接将少女搂进了怀中,为她披上毛绒绒的厚实披风。
“睡得好么?”他双臂圈住她,伸手轻抚上妻子绸缎似的墨发。
“嗯……还好呢,就是做了些梦。”玉微迷蒙着眼,一张白净温软的小脸倚着男人坚实的肩膀。
“乱七八糟的,梦见我还是先前没有意识的残魂模样。”
她随意地开口,并没有将梦当一回事。
可身下谢承云的身躯却稍稍紧绷了起来。
不过,只是一瞬间罢了,玉微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又揉揉她的脸颊,轻笑出声:“梦都是假的。”
男人手掌温热,玉微忍不住蹭蹭他,像被热源吸引的小动物一般。
谢承云眼底笑意更深,转移了话题:“近日山上雪荔子长成了,先前说的雪荔茶还想喝么?”
“我下午去给你摘来,晚上就能煮好。”
“想!”玉微瞬间清醒过来,一双眼眸亮晶晶的。
雪荔子是冬日长在山上的灵果,用它煮的茶入口清甜,上辈子她就馋这一口,如今重生回来,刚好遇到了它生长的季节。
前些天入睡前,她和谢承云迷迷糊糊地说想喝,后来自己都差点忘了,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那下午乖乖的,不要乱跑,在家等我。”谢承云温声说。
玉微乖巧点头。
山居不远处的林间就长有雪荔子,他很快便能回来,这甚至算不上一次分开。
可这人却像要出远门似的,放心不下她,一步三回头。
走出一段路后,竟又折返回来,重复道:“在家好好等我,好吗?”
“我知道啦,阿云。”玉微见他如此,最后只能无奈地站在门口,朝他挥挥手,让他一路都能随时回头看见她的身影。
谢承云才放心地走了。
男人的身影隐入林间后,玉微回到屋内,将厚实的窗户推开,冬日下午,有温暖阳光透进屋内,照在她身躯上,暖洋洋的。
重生已半月有余,玉微还是很新奇地看着自己在日光下的手掌。
她竟再次死而复生了一回。
仔细算算,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五百零三年了。
五百零三年前,她刚刚高中毕业时,意外身亡,身穿到了这个修真世界。
一个叫系统的东西告诉她,她在死后来到了一本龙傲天大长篇书中的修真世界,这里无奇不有,她可以成仙成魔,可以练剑也能修符,可以入无情道也能入合欢宗,总之就是便宜她了,能再体验一段精彩人生。
说完后,系统便消失了。
玉微原本还兴致勃勃,想要体验一下修仙是什么样的,却在测灵根时,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资质平庸的凡人,可能修几百年也修不出金丹。
她倒没有很失望,毕竟她本来就只是凡人而已。
玉微在人间一个僻静的村庄住下,村民们淳朴善良,很快接纳了她。她在村子里种草养花,过着平淡的生活。
直到几个月之后,她在村庄外的山野间遇到了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按照穿越定律来说,这样的男人是绝对不能捡的。
但上辈子,玉微被车祸波及,就是因救助不及时才身亡。
面对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生命,她实在无法视若无睹。
她找来了村里的几个好心人,将男人带回了村庄,用自己卖草药攒下的钱找大夫为他治伤,给他擦血喂药,将自己小小的茅屋分了一半给他。
男人醒来后,神情冰冷,却很有礼貌,向她致谢。
在身体刚刚好转时,他便不告而别。只留下一个信物与一张信纸,信上写着,日后若有需要,可以去玄泽剑宗找他。
玄泽剑宗是什么地方?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那时见识不多的玉微并不了解,她也没有太在意,继续过自己安宁的生活。
然而半年后,原本远离尘嚣的村庄突遭魔物洗劫,村民们流离失所,她小小的茅屋和草药园被掀翻,没了生存的地方,只好离开家逃命。
这时,玉微想起了那个男人的信物。
她向别人打听玄泽剑宗的所在,长途跋涉数十天后,才终于来到宗门附近,可还没进去,她便累得晕倒了。
再次醒来时,玉微已身在宗门内,栖风剑仙的寝居偏殿中。
原来,她救了的男人是修真界高山仰止的栖风剑仙谢承云。
谢承云一如半年前,气质冷淡,却有礼有节。
他听玉微说了她的遭遇,表示会派人去清剿魔物,重建村庄,安顿百姓。魔物之乱平息前,她可以暂住在宗门内。
他为人细心,记得她从前爱种花草,还特意在寝殿后院为她开辟了一片小花园。
玉微在玄泽剑宗内过得很开心,对谢承云也十分感激。
只不过,宗门内关于他们二人的传言却尘嚣甚上,甚至将他们的故事编成了一段爱情话本,说些凡人少女勇救剑仙,剑仙为报答以身相许之类的话。
因没什么恶意,玉微与谢承云便也没有在意。
结果,宗门长老竟前来,要为他们二人指婚。
玉微一惊,问清缘由后才知晓,原来谢承云外出除魔时,被一位大妖看上,那位大妖打听到谢承云既无道侣也无恋人,便打上宗门来要强取他。
正逢仙魔对抗之际,宗门无暇再招惹妖界,长老听闻玉微和谢承云的爱情故事,而那大妖又还算讲理,不会夺人所爱,就想着如果他们成婚,一切将迎刃而解。
玉微听后心乱如麻,一时竟想,若真要如此,倒也不是不可……
谢承云生得俊美无俦,自有一身萧萧肃肃,超尘离俗的气度。
玉微在他身边住得久了,朝夕相处,他对她便显露出几分温和,时常照拂她,让她下意识地想要依赖。
玉微那时年纪小,对情爱之事很懵懂,但她仔细一想,自己的确是喜欢这个人的。
可是,她虽愿意,想来谢承云却不会答应。
他那样孤高的性子,怎么会愿意做如此权宜之计?
然而,身旁的谢承云在询问了她的意愿后,却淡淡笑了,说:“那我们便成婚。”
玉微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和谢承云成了夫妻,结下了道侣契。
大婚那日,那位大妖还喝得大醉,前来祝福他们二人。
宗门中人则觉得话本中的故事竟成了真,十分欢欣鼓舞。
婚后,大约是谢承云长她百来岁的缘故,他待她一直像对小妹妹般事事顺从,体贴入微。只不过因这人性子冷清,玉微和他之间颇有些“夫妻之交淡如水”的感觉。
但日子过得倒很和睦平静。
直至书中男主的到来。
玉微也是那时才依稀记起,谢承云好像是书中一个参与了主线的配角。
作为男主阵营的无数前辈大佬之一,谢承云前期虽强大,却为人冷僻,对隔壁宗门咋咋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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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的龙傲天男主没有好脸色。后期男主成长,谢承云才对他另眼相看。在最终的仙魔大战中,谢承云夺得一把圣剑,前去男主阵营助阵,最终一齐平息了魔物之乱。
这本龙傲天文足足上千万字,系统当时给玉微看时,她有些晕字,只草草翻阅。
以至于直到重要人物出现,她才想起这一剧情来。
那时,正是谢承云为夺得圣剑而进入修炼瓶颈的低谷时期。
她与谢承云拜过天地,这几年来二人虽相敬如宾,却已经结下了夫妻情谊。于是她陪在谢承云身边,陪他走过低谷,看他成功拿到圣剑,奔赴战场。
而她则……在大战中不幸殒命。
死后,系统再次短暂地出现,恨铁不成钢地对她说:“你一个炮灰命格,好好的去参与剧情做什么?”
它又叹了口气:“唉,也怪我,当初是不是没和你说清楚?你在这个世界做什么都可以,就是别靠近书中那些重要的主角配角就行。”
玉微才得知,原来自己命格孱弱,上辈子就早亡,这辈子因为不小心靠近了书中剧情,被主世界判定为龙傲天文中的小小炮灰。
甚至不是个配角,只是个炮灰。而被战火天灾波及身亡,也是小炮灰的宿命。
很倒霉,但事实如此,玉微死后重生不过三年,命数便让她又死了一回。
所以准确地说,现在,是她活的第三世。
七日前,玉微竟忽而由残魂状态复生了,意识苏醒时,她正伏在一叶小舟上,穿过一座石桥,随着弯弯水流飘荡。
睁开眼,身边驱使小舟之人,竟是她曾经的夫君,谢承云。
男人容颜未改,只青丝间多了几缕微白。
“微微,我找到你了。”
他立在她身侧,朝她温柔一笑。
仿佛二人从未分离。
接着,玉微就被谢承云带到了这座归尘山上。
她自死后就成了失去意识的残魂,如今死而复生,什么都不记得了,记忆还停留在多年前死去的时刻。
就像是做了一场漫长又短暂的梦一般,醒来时,人间已过五百年。
世事变迁,岁月流转,她与谢承云之间的道侣契却始终不曾解开。
他们依旧是夫妻。
谢承云称她刚刚复生,神魂不稳,身体虚弱,需待在这座仙山上疗养,而他会一直陪伴她身边。
玉微懵懂点头,很相信谢承云的话。
他是她的夫君,他不会骗她的,一定是为了她好。
玉微这么想着,在谢承云出门给她摘雪荔子后,也听话地没有乱跑,只是来到山居的后院,这儿被男人种了几簇她从前喜欢的灵草,枝叶上已覆了些许白雪。
她蹲在小院中,见几只不怕冷的雀儿正在雪地间蹦来蹦去,留下小小的脚印。玉微不禁伸出手指,同它们绕圈玩。
指尖带起细微的风,小麻雀们被风掠过,吓了一大跳,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玉微笑了笑,以为它们怕人,收起了手指。
雀儿们便纷纷蹦跶着飞走了。
她在后院晒了会儿太阳,听见了谢承云回来的声音。
“微微。”他在唤她。
男人将竹篓放下,在屋内四处寻她,一时没找到人,屋内翻来覆去的声响便大了些。
玉微忙跑回去,同正要出门找人的谢承云撞了满怀。
“我刚刚在后院呢……”她眉眼弯弯地拉住他的手,却见男人此刻脸色苍白,气息都有些不稳,一只手紧紧捉在她的腕间,带着灼热的温度。
玉微有些被吓到,拉着他回屋,“这是怎么了?”
“没事。”谢承云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神色,对她安抚地一笑,只是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放开。
“方才,以为你不见了。”
2. 第 2 章
玉微松了口气,软声说道:“我不是在这儿吗?能去哪呢?”
谢承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默地盯着她。
目光炽烈。
他握着她的手,似乎想用自身的温度让她偏低的体温暖上些许。
玉微觉得自己重生回来后,这人就一直不太对劲。
但大约是多年未曾相见的缘故吧。
于她而言,重生仿佛大梦一场,回来后自己也觉得有些陌生了。更别提谢承云,他足足经历了五百年的悠久时光。
玉微不禁有些心疼,搂住男人的手臂,朝他绽开一个笑容:“我已经回来了。”
“不会再离开了。”
谢承云垂眸,终于展颜,轻轻地“嗯”了一声。
日头渐渐偏西,冬日的天色总是暗得很早。
谢承云要去小厨房给她煮雪荔茶,做晚饭。他不让玉微干一点儿活,却也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玉微只好坐在小厨房的矮竹凳上,一边看话本,一边看着谢承云在身前忙忙碌碌。
男人玉树修竹似的清朗身影在前,手中的话本也变得没什么意思了。
少女歪着头,撑着下巴,看向自己的夫君。
即使上辈子已做了几年的夫妻,此刻望着他的身影,玉微还是不禁感叹:谢承云生得实在美貌。
她的视线被男人注意到,回望而去,便见裹得像个小雪球般的少女,从毛毛领子间露出一张柔软的小脸,此刻清润的目光中,装着的全是他。
好可爱。
想亲。
谢承云便上前了,俯身在妻子唇边落下一吻。
“哎呀……”玉微摸摸自己的脸颊,瞪圆了双眼。
这人怎么搞突然袭击呢?
温柔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唇边,她有些害羞,谢承云却若无其事,回灶前继续做菜去了。
那双五百年前用来握剑的手此刻握着菜刀,竟依旧如此赏心悦目。
一旁的壶中正咕噜咕噜地冒着蒸汽,雪荔子在水中沸腾。
仔细想来,自从和谢承云成婚之后,玉微似乎便没再为生活琐事发过愁。
穿越后待在小村庄的那段时间,她尚要自给自足给自己谋生计,后来去了玄泽剑宗,与谢承云结为道侣,这人就包办了她的生活起居,让她竟什么也不用做了。
他厨艺十分高超,因幼时孑然一人独自漂泊,自力更生之下做得一手好菜。不过,宗门有膳房,谢承云从前太忙,倒是不常下厨。
但玉微时常缠着他,想要喝他煮的美味花果茶。
其实,她也不只是因为想喝茶,而是因为谢承云忙于宗门公务或修炼闭关时,总爱独自待在书房,不见任何人,也不怎么见她。
玉微会很想他。
于是她就总央着谢承云,撒娇说只有他煮的茶最好喝,趁着这样的机会要和他待在一起。
冷清的男人拗不过她,百忙之中也会抽出时间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玉微便能如愿以偿地占据他书房的一角。
记得从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天,窗外白雪皑皑,煮的茶也是雪荔子。热气氤氲,茶香四溢,男人埋头于案前,她则在一旁的软榻上喝茶看书。
看着看着便忍不住躺下去了,谢承云便会轻咳两声,让她坐好,说些什么“躺着读书伤眼”之类的话。
玉微会乖乖坐正,然后又明知故犯,等待着男人再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再次开口提醒。
很平淡的时光,却在她脑中记了许久,直至今日。
如今的谢承云,倒好像是转了性子一般。
不再像以前一样喜欢独处,反而要和她时时刻刻在一起。
难道是年纪渐长,会变得更黏人?玉微在脑中乱七八糟地想。
她将手中的话本看完,想找些事情做,见竹篓中还剩了些雪荔子,便准备将它们剥了吃掉。
谢承云见状道:“待会儿我来给你剥。”
“没事呢,我在这坐着也是无聊,自己来就好啦。”玉微觉得这只是小事,刚好边剥边吃了,不用劳烦还在做菜的谢承云。
她吃着甜丝丝的冬日野果,丝毫没有注意到谢承云握着菜刀的手指颤了颤,目光死死地聚焦于某处。
——玉微说无聊。
和他一直待在一起,是有些无聊的事情。
她从前……不是喜欢黏着他的吗?如今,已经开始觉得他无趣了么?
谢承云胸口竟莫名传来些许窒息之感,让他一瞬间喘不上气,平复了一会儿后,才继续沉默地拿起菜刀切菜。
玉微剥了几个雪荔子后,才迟钝地感觉到,她夫君周身的氛围是不是有些不对?
他手中动作不停,脊背却微微绷着,那道忙碌的背影竟透出一丝藏不住的幽怨。
明明刚才还好端端的。
她想不明白,干脆起身蹦跶到男人身边。他声音也有些闷,问:“怎么了?”
“张口。”玉微朝他眨眨眼睛。
谢承云听话地启唇,下一秒,一颗圆滚滚的清甜果子入口,带着少女指尖的几分微凉。
“我观察了好久,这颗应该是最甜的。”
“夫君大人做饭辛苦啦。”
玉微笑眯眯地说。
她一笑起来,脸颊边浮现出两个小小的温暖的酒窝。
少女喂完他就要跑,谢承云却捉住了她的手,缓缓凑近,虔诚地亲吻她的指尖,抿到一丝仅剩的甜意。
他心满意足。
饭菜很快做好,食材都是谢承云从山上搜罗来的,说是这山上的山珍能补她有些孱弱的身体。如今大雪盖山,动物还能用灵力捕猎,蔬菜几乎是绝了迹,桌上便大多是肉食。
玉微倒是不挑食,她夫君做的什么都好吃。
只不过,吃饭时这人也总爱盯着她。
问她味道如何,这个会不会咸了那个会不会甜了。
还要问吃了之后有没有感觉身体暖和一些。
简直像个服药后询问药效的大夫。
玉微只觉得他关心自己的身体,问什么答什么。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体还比较虚弱的缘故,她最近尝东西都尝不出太多的味道。
男人听了,神色暗淡了一瞬,就又笑着开口:“大约是调料放少了,下次我多放些。”
一餐饭用完,谢承云去收拾碗筷,玉微捧着剩下的雪荔茶慢慢地喝,倏然之间,听见窗外似有小动物的吱呜声响起。
推开窗一看,竟真有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狐狸,像是迷路了,转悠到他们山居小院的篱笆内,不知该怎么出去。
玉微挥了挥手,想给小狐狸指路,它却双眼迷茫,似乎并未看见她的手势。
一道闪着微光的灵力在此刻出现,飘到幼狐身前,引着它往篱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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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的山间走。
与此同时,谢承云忽然从身后揽住了她。
玉微转过头,见他黑眸沉静,不动声色地将她从窗边拉到他怀中,关上了窗,小狐狸也从他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外边冷,还是少开窗。”他说。
玉微却还想着刚刚的事,哼哼两声道:“怎么小狐狸就听你的指引,不听我的呢,是没看见我么?”
闻言,谢承云抱着她的手不禁紧了紧,他仔细观察着怀中女子的神情,见她只是普通的玩笑模样,才放松了下来,揉揉她的脑袋,笑道:
“那我来听你的指引。可好?”
小小的人儿叉腰高兴道:“好!”
玉微端起手中的茶递到谢承云唇边,指使他,“阿云喝茶。”
谢承云又笑了。
让他喝她喝过的茶,这并非指使,而是奖励。
玉微舍不得命令他,这让谢承云有些想得寸进尺。
“微微亲口喂我,好不好?”他哄骗着身前的小姑娘。
方才在小厨房时浅尝辄止的一吻,还远远不够。
他想要更多。
玉微愣了愣神,才意识到谢承云在说什么。
实在是有些惊讶,毕竟从前的他,才不会说这样不害臊的话。
然而,见到这向来冷静之人这样瞧着自己,眸中流露出期盼的神色,玉微的心不禁像融雪一样化开。
她抿了一口茶,踮起脚吻上身前的男人。
谢承云高出她很多,要低下头才能接住这个吻。
微冷的茶水被玉微的唇齿温润了一遭,落入他的口中。
谢承云曾饮过的任何琼浆玉液都不及此刻这口茶。
玉微柔柔地将茶水渡过去,无知无觉间,却感觉面前的男人呼吸渐渐急促,搂着她的手臂愈发收紧,最后将她抱了起来,而那一吻的掠夺还尚未结束。
亲着亲着,两人便亲到了床榻上去。
玉微感觉冰凉的身体被谢承云胸膛的温度所包裹,竟变得有些灼烫。
这人,怎么这么烫呢?
然而她的脑袋已经变成了浆糊,无论是刚刚的小鹿还是此刻的问题,都无暇去想了。
谢承云的吻从她的唇上落到了其他的地方,仿佛要通过这样的方法来确认她的存在。他双眸炽然,不停地唤她“微微”,像在祈求她的某种回应。
玉微招架不了谢承云,被变成一颗去了壳的雪荔子。
好坏好坏,他自己的衣裳还穿得好好的呢。真是不公平。
他曾经的端方持重好像都抛到脑后去了。
她气得锤了一下他的后背,男人闷哼一声,竟在她耳畔说:“太轻了,要重些。”
玉微:“……”
五百年的时光到底对这个男人做了什么?
谢承云轻笑一声,捉住她玉白的手腕,一点一点蜿蜒吻了上去。
极静的夜。
窗外的雪压弯了枯枝,簌簌落下。
偃旗息鼓后,玉微被男人搂在怀中,她枕着他坚实的臂膀,迷迷茫茫地唤他:
“阿云……云郎……”
恍惚间,似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她身上。一滴,一滴。
哪来的水呢?
还是……身边的男人在落泪?
“……云郎。”她又唤了一声,忽而意识到,自己已许久没有叫出这个称呼了。
3. 第 3 章
玉微努力贴了一下身边的男人,迷迷糊糊中,想要伸手抹去他的泪水,却最终陷入困倦的沉眠。
一只宽大的手掌抚上她的发丝,半梦半醒之间,她慢慢忆起从前。
其实,上辈子最初和谢承云成婚时,玉微并不觉得他对自己有爱。
大概只是看出了自己对他的情意,又可怜她孤苦伶仃,不忍她在乱世漂泊,所以想给她一个家。
谢承云将她照顾得很好,却似乎并不需要她。
大婚那日,男人替她挡下了所有的酒,自己却喝得半醉,一向清冷自持的面孔染上淡淡的绯色,可看向她的双眸依旧冷静。
红烛夜,灯影摇晃,床帐被缓缓放下,谢承云只是从身后浅浅地拥着玉微,像护着一个小妹妹一般,与她和衣而眠。
他因醉了,睡得很快,梦中也是那副呼吸平缓,处变不惊的模样。
玉微却迟迟没能入眠。她在夜间轻轻转身,伸手抚上身边夫君的眉眼。
谢承云的品格与他的容貌一样令人惊艳,只是很可惜,他不爱她。
玉微曾为此有些落寞,毕竟谢承云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暗恋对象。
但人已经成了她的夫君,他对她又实在温柔体贴。她小小的心思和偶尔的撒娇谢承云都会一一满足。
再加上她在宗门中交了许多朋友,见到了很多新鲜的事物,于是那点遗憾便渐渐被抛至脑后。
他们就这样做着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直到一年后。
玄泽剑宗举办了宗门交流大会,身为书中龙傲天主角的江景澜第一次出场。
男主不愧是男主,顶着一身主角光环,来到别家宗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广结善缘,然后呼朋唤友,带着一群年少的弟子们在夜里偷跑出去打猎。
玉微也是那群弟子里的其中一个。
她上辈子还来没来得及上大学,没体会过快乐的大学生活,生命就戛然而止。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宗门里的同门对于她而言,就相当于要好的大学同学。
他们热情地游说她一起出去夜猎,约等于邀请她去参加一场同学聚会。
玉微自然无法拒绝,毕竟和大家一起玩的确很开心。
于是,月黑风高的某天,玉微加入大部队,偷溜出了宗门,去不远处山下的一方树林里抓野味,抓到了就席地野炊,大家吃吃喝喝,聊宗门八卦,不亦乐乎。
玉微和江景澜年纪相仿,也很聊得来,就是在那一天结下了友谊。
但她的突然消失很快惊动了谢承云。
栖风剑仙深夜闯入掌门寝殿,要求启动宗门调查小组,很快查清江景澜一行人的去向,当即和几位长老一同前去抓人。
据说几位长老那时吹胡子瞪眼——小兔崽子们带谁去不好,偏偏把剑仙的妻子也给拐跑了,这下好了,就算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法。
他们还得大半夜不睡觉去逮这群逆徒,遭罪哟。
玉微被谢承云抓到时,她刚制服一只山鸡,正准备拿回大部队让大家烤了吃,干净的衣裳染上了灰扑扑的尘土,脸和手也脏兮兮的。
站在面色冷凝的谢承云面前,就像只惹了祸后的羞怯小狗。
她有些局促,耳尖悄悄发烫,都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他们那时虽然已经是夫妻,但因为谢承云在宗门地位很高,玉微时常有种他同时也是自己的老师和哥哥的错觉,有义务管着她。
而当下她显然是犯错了。
江景澜倒还挺义气,以为谢承云要训斥玉微,大喇喇地挡在她身前护住她,说:“剑仙大人,今晚的主意都是我出的,您别怪小玉。”
话音刚落,玉微很清晰地感受到谢承云的脸色变得更加不虞。
男人上前一步,强大的气场就连少年男主也畏惧几分,不由得连连后退。
“小玉也是你叫的?”谢承云冰冷锐利的视线划过江景澜的脸,似一道无形剑气。
“滚去找你的师门。”他很少说这样不客气的话。
江景澜灰溜溜地跑了,没跑几步就被自己家宗门的话事人给带走了。
玉微也被谢承云提拎着上了他的剑,男人御剑飞行带她回家。
“我错了。”
回家后第一件事,她拉住谢承云的衣摆,卖乖承认错误。
当然,说归说,她另一只手上还捉着那只好不容易制服的山鸡,没舍得丢。
谢承云看上去简直拿她没办法。
他盯着玉微一身泥污,让她把手上山鸡丢到院子里,就将人一把抱起来进了浴房。
给她洗澡。
山鸡:咕咕咕?
玉微:嗯嗯嗯?
在那之前,他们好像还没有坦诚相见过。
男人直截了当地给少女剥了外衣,浸入温热的水中。
接下来的动作却很轻柔,因为玉微细皮嫩肉的,皮肤还很敏感,一不小心就红一片,他练剑练出的一手茧子很容易就弄伤她。
玉微被他服侍得妥妥帖帖,以为这人不生气了,结果转头一看,发现他还是还是黑着脸,薄唇抿得很紧,一看就知道这事还没过去。
她看不得谢承云不高兴,想让他好好的,于是转过身,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试图和好:“我不该一声不吭就偷跑出去,错了错了。”
“就是觉得,和大家在一起很好玩。”毕竟穿越前玉微是个老实上课的好学生,没有体验过这种叛逆经历。
谢承云的神情还是没有松动。玉微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其他的事情上惹了他。
脑袋瓜转转转,想不出来。
只好放弃思考,用头蹭蹭男人的肩膀,“不生气了不生气了。”
“好不好嘛……云郎?”她试探着小小声地唤他。
其实玉微一直想过这样喊他,只属于她的名字,感觉很亲密。
只是两人关系始终没有那么近,她就没好意思这么做。
这称呼一出,谢承云的神色却似乎松缓了些许。
玉微带着兰芷香味道的皂角香气,主动投进了男人怀中,想要拥抱他,染上水汽的身体让他胸襟前湿透一片。
大概也打湿了两个人的心。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无法被抗拒的引诱时,谢承云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初时还是温吞的,没过多久,这一吻就变成了骤雨般的侵袭。
他将她按在了浴桶中。
方才所有被细心擦拭过的地方后来却留下了他深深的指痕。
玉微一边听着水声喧哗,一边听谢承云在她耳边出声,带着急促的气息和深深的隐忍:
“让别人喊你小玉,嗯?”
她后知后觉,他竟然是吃醋了。
平日里无欲无求,冷清孤高的栖风剑仙也会吃醋,好新奇。
玉微有些说不出话来,只能轻咬男人的结实的肩头,表示她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了,想要向他求饶。
但她咬得牙疼了,这人的手也没停下。
“以后还偷偷跑掉吗?”他又问。
玉微连忙摇头,双眸氤氲出雾气,大概是生理反应。谢承云看了,眼睫轻扇,似是温和的模样,却用打湿了的宽大手掌遮住了她的双眸。
“这是惩罚。”他说。
就是——不要卖可怜,他不会停下的意思。
但这真的是惩罚吗?玉微那时懵懂地想。
虽然有一点点痛,还很刺激,但谢承云让她十分舒服快乐。
与有情人,做快乐事。
那是五百年前谢承云为数不多的一次失态。他的模样和今夜有片刻的重叠。
直到那时,她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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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到,原来他们其实是相爱的。
谢承云原来也对她有情,只不过他性格就是那般令人捉摸不透,所以平日里她没能感受到太多。
那夜后的第二日,玉微像被人打晕了似的睡到日上三竿。
谢承云已经给她做好了午饭,食材来源于她昨天抓回来的那只山鸡。
男人衣着齐整,衣袖染的是松枝冷香,看起来仍旧是不沾凡尘的清隽剑仙。
只有玉微知道昨晚他有多过分。
她累得不想起床,谢承云就将她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她。
男人厨艺上佳,烹饪过的山鸡比昨天纯用火烤的味道好多了。
“要吃点东西,不然没有力气。”他哄她多吃一些。
要那么多力气干什么?
到了晚上,玉微就知道了。
两个人成婚一年后才真正开始做夫妻,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一连半月,玉微到后来确实是有心无力了,谢承云却还是游刃有余的模样,这人真是可怕。
她连连喊他“云郎,云郎”,企图让他心软,双臂却贪心地环住他不让人走。谢承云终是担忧她难受,便俯下身用亲吻让她高兴,玉微也不忍心将他晾在一旁,于是几天后,她的手也不免开始酸痛。
后来玉微才得知,那晚偷跑出去的弟子们都被罚关了禁闭,而她消失的半个月,他们也自然而然以为她是挨了栖风剑仙的罚。
“栖风剑仙那么孤冷肃穆,做他的道侣真是不容易啊。”小伙伴们对玉微很是同情,毕竟弟子们在宗门里见了谢承云就想跑,不敢想象与他朝夕相处有多吓人。
玉微和他们一同在膳堂吃饭时,手还是抖的,差点拿不住筷子。
小伙伴们又投来了然的眼神——一定是被剑仙罚了抄书,太惨了。
玉微:“……”她根本不敢说实话。
后来的后来。
山高路远,前路坎坷,时局动荡,谢承云与她分别,踏上去夺取圣剑的道路前,她也曾这样唤他:
“……云郎,我等你回来。”
最后,却没能等到。
……
往事从玉微脑海中模糊掠过,她从男人臂膀间滑落,蜷着身体陷入了深深沉睡中。
谢承云起身,先是用打湿水的绸布为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清理一遍,又给少女换了一套新的里衣穿好,将她包裹在厚实的被褥里。
他独自一人来到浴房中,接了整整一桶冷水,褪下了自己的衣衫。
狭长的铜镜内,映出男人的宽肩窄腰,及背后数道盘踞的狰狞伤口,似被烈焰灼烧后形成的惨烈沟壑。
——那是他和恶灵做交易的代价。
里衣已经完全不能穿了,鲜血更是将他的背脊染红,门外摆着的兰芷熏香飘散出浓厚的气息,静幽花香掩埋了房间内的血腥味,阻挡其飘散至少女枕边。
冷冽的清水冲刷着凝固或未凝固的血液,青石地上混着暗红色的水流涌动,男人如不知疼痛一般清理着自己的伤口。
两股相悖的力量从谢承云体内缓缓涌出,努力治愈着他脊背的伤痕,虽然成效甚微。
他撑着冰冷的墙,无声地喘息着,即使是寒冬中彻骨的水也无法压制他此刻灵魂的灼热。
谢承云垂眸看向自己的身体,此刻,竟显得如此陌生。
小腹往下一寸之处,生出了暗沉如墨的,可怖的纹路,藤蔓般环绕着他的下腹,像是在恶意提醒着他如今的身份。
他猛地移开目光,浓重的自厌情绪骤然翻涌上心头,不由得从喉间低低逸出一声自嘲般的轻笑。
自己竟变成了这样……恶心,丑陋……谢承云指尖深深没入了手心之中。
若是让微微看见了,她大约会害怕,厌恶吧。
厌恶……如今的他。
4. 第 4 章
室内燃着的兰芷熏香清清淡淡,若隐若现的香味很好闻,玉微在床上滚来滚去,刚刚睡着一会儿,手臂探到空荡荡的身侧,不由得清醒几分。
谢承云去了哪儿?
她眼皮打架,努力想睁开,心中想着的人却在这时回来了。
带着凉飕飕的水汽,不像刚刚一样身体滚烫,却仿佛是从冰天雪地里穿越了一遭。
玉微感觉到他回来,莫名安下心来,就转身想要继续睡。
男人却握住了她的肩膀,俯身靠近她,像是要向她讨要一个吻。
半睡半醒的玉微感受到他周身冰凉,不禁小小地颤抖了一下,推开他的手。
这家伙,睡前要得亲得还不够吗,还不消停。
不给亲。
玉微一心要睡觉,鼻腔轻轻哼了一声,努力转过身蜷起了身体。这是她如今喜欢的入睡姿势。
谢承云的吻最终落在了她半边白嫩的脸颊上。
被妻子推拒的男人像是有些委屈,半跪在床榻上,垂下了头。身边人背过了身去,他只好又亲了亲她可爱的耳廓,柔软的黑发,露在空气中的纤细后颈。
温热的吻印在这些地方,如同鱼儿在与飘落在湖面的落叶交缠。
最后,谢承云捧起妻子的一缕青丝,埋首在其间,阖上眼深深地嗅着。
他们用了同样的皂角,身上染着的是同一种味道。
她就在他身边。
此时的玉微已经再次陷入了熟睡,并没有看见身后人痴迷执着的神色。
谢承云她的发丝仔细捋好,从背后拥住了少女,他身上因冷水冲刷而带来的寒气已尽数消散,身体再次变得有些灼烫。
反倒是怀中的人,在无意识时体温慢慢变低。
柔软的姑娘就这样被他嵌在怀中,玉微靠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指尖变暖了些许。
谢承云感到久违的安定,一颗心如同浸入温泉之中。
因而也无暇顾及,背后初初愈合的血肉,又在深处缓慢地裂开。
-
清晨阳光洒落,玉微睁开了眼。
自从复生之后,每每度过一日,迎来新的一天,她都觉得很新奇。
就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阳光了。
枕边的男人已经不在,枕上留下浅浅的压痕和一点点余温。
小厨房的方向传来阵阵切菜声和煮水的咕噜咕噜声,谢承云应该在给她做早饭。
想起昨夜这人做的事情,玉微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上毛茸茸的披风,跑到小厨房门口。
看谢承云放下菜刀时,她悄无声息地扑到他背后。
吓他一下。
小小报复一下这人昨天晚上的行为。
玉微做了个鬼脸,便见谢承云无奈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抱她。
“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恶作剧。”
“好了,要不要坐着晒晒太阳?”他将小姑娘放在一旁的矮凳上,又继续忙碌起来,“早饭一会儿就好。”
玉微嘿嘿一笑,守在一旁看谢承云做饭。
不比从前在宗门有膳房,她如今的一日三餐都被谢承云包办。
仔细想想,自己重生后刚好就能遇见上辈子的夫君,被他捡到,很妥帖地照顾起来,还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以她重生后的虚弱体质,若是孤身一人在荒郊野外,恐怕很快会被冻死吧。
上辈子还在宗门里学了点法术,现在的她却一点儿也用不了了。
小厨房内没有安厚厚的竹帘,冬日的阳光温和地洒下,玉微眯了眯眼睛,放松身体,伸了个懒腰。
半截手臂从大氅中露出,她盯着自己白净的胳膊,一时显得有些疑惑。
好奇怪,她记得昨晚谢承云亲了这里。
劲儿还挺大的,照理说会留下痕迹才对。
上辈子他们每次亲密之后,她身上的印迹总要好几天才消,后来谢承云便会记得要轻一些。
怎么今早一看,手臂雪白一片,一点印子都没有?
仔细感受一下,好像身体也不太酸痛,昨晚像是一场梦一般,什么都没留下。
玉微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瓜,心道,不会真是一场梦吧?
她心事从来摆在脸上,很快被一旁的谢承云瞧见,问她怎么了。
玉微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还补上一句:“阿云,我们昨晚是做了,对吧?”
说完又不禁有些害羞。
她问的这是什么问题……
听了她的疑问,谢承云神情似乎有一瞬的僵硬,随后很快低下头,查看她的手臂。
片刻后,他重新抬起了头,又是神色自若的模样,微笑着说:“是不是微微记错了,我昨夜并没有那么用力,自然便没留下痕迹。”
“我一直记着,微微肌肤敏感,要好好呵护,房事时不能太重……”
一句话还没说完,谢承云就被玉微捂住了嘴。
少女双颊泛红,有些羞赧的模样,命令他:“好了……不许说了!青天白日的。”
虽然是她开启这个话题的……
不过谢承云说得有道理,大概就是她记错了吧。昨夜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做那种事情,可能她的体感出了错,其实谢承云并没有太用力。
毕竟五百年没有见了,这五百年她虽没有记忆,但莫名能够感受到自己的灵魂似乎漂泊了很久。因此,和前世的感受对比上出错了也是有可能的。
玉微很轻易地相信了谢承云的说辞,放他回去继续做饭了。
而她则有些坐不住,在小厨房里左看看右摸摸。
很快,她发现厨房里多了一筐山核桃。
“阿云,你偷偷藏好吃的。”看见有美味的坚果,玉微的眼睛立马亮了。
“就知道会被你发现,贪吃……小馋猫。”谢承云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是偷偷藏起来,这是玄泽剑宗送来的,放了几天,没来得及拿给你。”
听到玄泽剑宗的名字,玉微眼中闪过一抹怀念。
可惜她现在身体不好,不能离开这座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去宗门看一眼呢,也不知道以前的小伙伴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五百年过去,想必他们已经成了很厉害的修者了吧。
玉微收回思绪,又问:“核桃为什么要放几天才能吃呀?”
“没什么,只是我忘了而已。”谢承云轻描淡写地揭过,取过核桃放在案板上,还细心地拿了没切过生肉的案板。
“现在可以吃了,我给你砸核桃。”
他拿起菜刀拍核桃,一拍,结果没拍碎。
玉微眉眼弯弯地瞧着他,笑出了声:“栖风剑仙,这是不行么?”
“……”谢承云自然不能承认自己不行,“宗门送来的核桃太硬了,我去取更趁手的工具来。”
他转身去了柴房,回来时,手上多了一柄剑。
玉微见到他口中“更趁手的工具”,不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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瞪大了双眼。
“你要用栖风剑来砸核桃?”
栖风剑是他的本命剑,自年少时就随他出生入死,后来他被世人尊称一句“栖风剑仙”,也是来自于他的这柄剑。
谢承云以前可宝贝它了,不会让任何人碰他的本命剑。它从前可是用来斩妖除魔的。
玉微还在震惊之时,这人已轻轻松松地拿着剑将核桃砸碎,一连砸了好几个,这才收起剑,将核桃仁剥出来,放在帕子上递给玉微。
“还算有些用处。”谢承云淡淡道,“若是它也不行,我便要拿出扶光了。”
玉微又是一愣,“你把扶光也放在柴房里?”
扶光,可是谢承云夺得的那把圣剑啊。
在玉微还能依稀记得的原著内容中,正是他收服了这把沉寂多年的圣剑,加入男主江景澜的阵营,才扭转仙魔战局,不仅使民心归顺,还大大提升了战力。
而那把战神圣剑,现在竟就这么放在他们小屋的柴房中……还成为了砸核桃的备用选择……
玉微捧着山核桃,心想,她真是有些看不懂自己现在的夫君了。
“要是被宗门长老们知道了,恐怕要对你吹胡子瞪眼吧……”她喃喃道。
“管他们作甚。”谢承云微微笑了,看她吃了两口核桃仁,问:“好吃么?”
如今,比起那两把剑,他似乎更关心她是否喜欢手中的核桃。
玉微嗯嗯点头,玄泽剑宗的山核桃她以前就吃过,虽然现在尝到的味道淡了一些,但确实是非常好吃呢。
“喜欢吃便好。”谢承云眼中一片柔和,“剩下的等过几日我给你做琥珀核桃和核桃枣糕。”
早饭过后,玉微想帮她的夫君收拾碗筷,却被拎着后衣领远离了残羹冷炙。
“无聊的话,就回房或者去后院玩一会儿吧。”谢承云说。
玉微本是要回房间去的,但听出了她夫君语气中的口是心非,便还是决定留在厨房里陪他。
她翻着篓子里的核桃,忽而看见篓中有一页团成一团的皱巴巴的信纸,拿出展开后,上面却是空白的。
“阿云,这是什么?”
谢承云神色平静地接过,扔进了灶下的柴火中。火焰燃烧着,很快将信纸吞噬。
“没什么,或许是送东西的人不小心夹带了进去。”
玉微点点头,没有深究。
谢承云转过身洗碗,背影如常。
他没有告诉玉微,这是玄泽剑宗长老们写的的一封联名信,假借送核桃之名送信给他,又用硬得出奇的核桃来暗示他的冥顽不灵。
灵纸只会辨认出接收信的人,显示出文字。
上面写满了对他的劝诫之语,言辞从激烈到恳切再到警告,劝他回头是岸,早日回归宗门,在宗门大能们的帮助下洗涤灵魂,闭关思过,静心修炼,或许还不会走到无药可救的境地。
“承云,切莫再执迷不悟!”
众长老的叹息声犹在耳边,谢承云却将其当做耳旁风。
他余光瞥向身侧,温软的少女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伏在篓边数核桃,日光柔柔落下,衬得她侧脸莹白如玉。
是谢承云等了五百年的岁月静好。
什么狗屁回头是岸?他嘴角笑意愈发深了。
她才是他的岸。
男人将碗碟清理完毕,擦干了手,才揽住他的小妻子,笑道:“陪你去房间里玩双陆,可好?”
玉微眼睛又亮了亮:“好!”
5. 第 5 章
山居里燃起了炉火,很温馨的暖意,玉微蜷在竹椅上,和谢承云一同玩双陆棋。
棋盘和棋子都是谢承云拿山上的木头自己做的,棋子一边黑一边白,形状被做成了两个小人的模样。
还挺可爱的,黑色的像谢承云,白色的像她。
双陆棋的玩法是玉微穿越之后,在玄泽剑宗里的小姐妹教她的。学会了后就玩得有些上瘾,一门心思想和人走棋。
白天和小姐妹玩,晚上回寝殿后就要找谢承云陪她研究。
当然,大部分时候谢承云是不会有闲心陪她玩这种小游戏的,白日他有公事处理,夜晚他则常要打坐闭关,潜心提升修为,甚至不常与她同寝。
而且对谢承云而言,赢过她实在是小菜一碟,玉微只能得到个满盘皆输的结果。
但即使如此,玉微还是不厌其烦地抱着棋盘去找他。时不时就能蹲守到他不修炼的夜晚,然后下棋下困了,就倚着他的臂膀,粘着他静静睡去。
谢承云曾经不解,问她,每次都要输给他的话,非得玩这游戏有什么意思?
玉微才不告诉他,只说虽然输了,但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玩棋技巧。
谢承云无奈,只好接着陪她掷骰子。
思绪被收回,此刻炉火暖融融地烧着,给棋盘间也添上暖意。玉微扔下两枚骰子,在碗中滚了一遭,一颗骰子停得有些慢,最终呈现出两个同样的数字。
“呀,我可以走加倍的步数了。”她拍着手笑起来。
玉微没想过还能再有和谢承云玩双陆的时候,当真是恍如隔世。不过,五百年过去,他的技艺像是生疏了不少。
如今,是她把把都能赢了。
难道是身为残魂的那段时间里,自己偷偷进修了双陆?她暗暗想。
谢承云一袭青衫,发丝将挽未挽,眸中含笑,望着她。
“微微真棒。”
玉微觉得她赢了,这人好像比她还要高兴。
只不过棋下了一会儿,她的注意力又被窗外的白雪吸引了。
冬日里最美的就是雪景,窗外飘着零星的雪子,风是静的,清冽的空气透过窗渗进室内。
玉微有些闲不住,想跑出去看看景,还有点想玩雪。大概是因为刚重生不久,连看见窗外的雪都觉得新鲜。于是便觉得比起下棋,玩雪会更有意思些。
但谢承云说过她如今身体不好,屋外又很冷,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呢。
她心不在焉地走着棋,大脑却早已飘到了屋外和小麻雀打起了雪仗。
谢承云看她一眼便知自己的小妻子在想些什么,叹了口气。
他无法弥合与她分开多年的时光,此刻只能接受事实,陪她下棋这件事已不再能吸引她的全部注意力。
或许,他本身于她而言,也不再能完全占据她的视线。
谢承云隐忍地掩下眸中情绪,将手中棋子放倒,主动开口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玉微立即眼睛亮亮,神色欣喜地重重点头。
不过出门前,她还是被谢承云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得严严实实。
玉微从一堆厚实的毛茸茸衣物里露出一张小脸,不满地挥了挥双手:“我好像一只雪球。”
谢承云在她白净的额头落下一吻,“乖乖,听话。”
“等过段时间……”他眸色深深,哄她,“等我想办法调理好你的身体,就不用再穿这么多了。”
玉微也知道谢承云是怕她生病,关心她的身体,于是乖巧点头。
她拉着谢承云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出门外,此时天空明净,雪点不大不小,温柔地降落,飘落在她的手套上,静悄悄地融化了。
玉微看着天,不禁畅想着:“等春天到了,我就可以穿轻飘飘的衣服,我们还可以一起放风筝。我想要小燕子形状的风筝,好不好?”
她仰着头,说着孩子气的话,因而没能看见此刻谢承云的双眼竟浅浅红了一圈。
他垂眸凝视着她,像望着一朵随时会消散的雪花。
“好。”他最后说,“夫君给你做。”
两人牵着手,一起慢慢往山腰处走去。
玉微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瞧见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上辈子在独居的小村庄,以及在宗门内都学了些医修相关的草药知识,如今虽然没了以前积累的小小法力,但知识倒没忘,还在脑子里。
这时她看着雪地里树木旁生长的冬日野草,不禁惊讶:“这山上看着平平无奇,竟然有这么多的灵药仙草!”
随便几棵就能到修真界市场上就能卖出上百灵石的好价钱。当然,就是不知道几百年过去,修真界的物价有没有什么变化。
谢承云随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只淡淡笑道:“我带你来住的地方,怎会是寻常之地?”
玉微不禁觉得这人有一点装装的。不过又想,家里柴房内还放着把镇世圣剑呢,毕竟是剑仙大人,确实有资本说这样的话。
行至一段平缓山路上,积雪又密又厚,玉微不禁有点手痒,趁身边男人不备,飞速捧起一团雪,朝谢承云轻轻砸去。
砸到他胸膛上,雪团碎成细雪,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挑了挑眉,便作势也要俯下身团雪团。
“!”玉微见状不妙,手忙脚乱地又聚起几团雪,张牙舞爪,朝他袭击。
几团全部命中,谢承云身上沾满了纯白的雪,看上去是难得的狼狈模样,却不禁弯了唇角对她笑,最后也没有朝她反击。
玉微也笑,被他的模样逗笑,上前替他拍下身上沾着的雪花,“以后我要昭告修真界,栖风剑仙打雪仗总是慢半拍。”
谢承云捏了捏她的手掌,“去昭告吧,反正五百年过去了,大概世人早已经不记得栖风剑仙。”
“怎么会呢?”玉微没有多想,只是下意识地反驳他,“栖风剑仙是修真界最厉害,最英俊潇洒的剑修。”
世人应该要一直记得他才对。
“最英俊潇洒?”男人闻言,缓缓靠近她,神情意味深长,“微微真的这么想?”
玉微脸腾地一下红了。
可恶,这家伙总爱抓着话茬让她不好意思。
她放开谢承云的手,往前跑去。
不出几瞬,又被他从身后揽住,谢承云比她高许多,可以完整地罩住她的身体,将她拥在怀里。男人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耳廓上,玉微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因为脸红还是被冻的。
“乖微微,不跑了。”他怕她跌倒摔跤,便不再继续逗脸皮薄的小姑娘。
谢承云再次牵住了玉微的手,他没再带着她往山下走去,而是绕着山腰转了一圈。
冬日的太阳来得不易,去得却很快,没了暖洋洋的日光,二人便准备上山回程。
玉微这才对自己现在身体孱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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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程度有了实感,下山时蹦蹦跳跳活力充足,上山时则有些吃力了。
她脸色慢慢煞白起来,自己倒是看不见,一旁的谢承云却看得不禁心悸。
“微微,我背你。”他弯下了腰,“上来。”
玉微顺从地爬上去,伏在男人背上。他的背脊宽阔沉稳,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肩,能够感受到身下人温热的体温与有力的心跳。
他稳稳地托住她,像一座山,隔绝风雨。
她闭上眼睛,仿佛山在带着她缓缓移动。
“我没事呢。”玉微缓过来了一些,察觉到男人在担忧她,轻声说。
“出来玩一趟,打雪仗看风景,超级开心。”
谢承云沉默地行走着,他想,她总是很容易满足,也很容易开心。
从前也是如此。
夜晚撑着脸打瞌睡时等到他一起玩双陆棋就会很兴奋,喝到好喝的甜丝丝的果茶就会笑,学了一点三脚猫的小法术就惊喜万分,每天都是快快乐乐的样子。
宗门里大多数人都喜欢她,年纪相仿的弟子们都爱和她一起玩,某些凶巴巴的长老就算看不惯她的天真,也不会真的责骂。毕竟,谁会忍心破坏这样如雪一般的纯质呢?
谢承云曾问过她为何总是这么高兴,玉微却很奇怪地反问他,“人好好地活着,能够每天遇上一点小小的幸福,这不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吗?”
她很爱惜生命里的每一天。
然而。
天道却如此不公,要一次又一次地剥夺她活着的权利。
谢承云怎能不恨。
玉微的双手环着男人的肩颈,他的沉默让她睁开了眼睛。
谢承云的发丝出门时被他束起,压在玉冠之下,青丝间沾了几点尚未融化的雪花,混杂着几缕白发,令人看了有些心疼。
玉微伸手轻轻拂过他那几缕白色的发丝,她才真切地意识到,时光已经流逝五百年了。
“阿云……”她轻轻唤他,“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呢?”
这问题,玉微初初复生,被他从那条黑漆漆的河上捡走时也问过。
她觉得自己能够重生是很神奇的事情,也好奇过去这些年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是怎么刚巧和他遇上的。
那时谢承云轻描淡写,只含糊地说修真界没什么大变化,而他则是通过她的命灯有所感应,因而去寻她,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那条河蜿蜒细长,前方也是黑漆漆的,看不分明。周遭万籁俱寂,黑暗中像是有什么被压抑着,发不出声音。
他们溯游而上,穿过一座石桥,桥上挂着两盏灯,灯光阴森灰暗,映在荡出涟漪的水面上,四周雾气弥漫。玉微恍然,有种此地并非人间的错觉。
谢承云俯身轻吻她额头鼻尖,一边撑船一边温柔开口:“过了刚刚那座桥,还有很长的水路。”
“微微可以先睡一会儿。”
玉微懵懂地瞧着他,不禁发问:“这不是梦吧?”
“醒来后,我还能看见你吗?”
“能。”男人坚定地回答她。
谢承云的话像是有魔力,玉微很相信他,也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来到了这座山上。
初雪静谧地落下,木柴燃烧的声音让人心安,她曾经的夫君就在眼前,望着她温和一笑。他没有食言。
这不是一场梦。
6. 第 6 章
如今,玉微安稳地伏在谢承云的肩上,依旧有点想知道自己上辈子离世后发生了什么,好奇宝宝般地问:
“我死之后,尸骨是怎么处理的?你是埋了,还是烧了,还是撒进了海里?唔,我觉得撒进海里还蛮浪漫的……”
她碎碎念地说着,不经意间的一句话,却让谢承云托着她的双手慢慢变得僵硬。
少女好似轻飘飘地觉得,死亡不过是从陆地上的人变成深海中的一棵珊瑚。
她怎能如此洒脱?
很多年以来,谢承云不愿意回忆有关她死去时的场景。
他拿着圣剑扶光与江景澜赴仙魔战场时,玉微正在宗门外一方城镇内采药救人。
雨下得很大,战争伴随着天灾,一连数天的电闪雷鸣,她小小的身躯背着宽大的竹篓,戴着斗笠淋着雨,在一棵树下被天雷击中。
天雷毫不留情地将她化作雨中的一道尘烟,不过几瞬便消失了。她辛苦采来的草药,也就这样随她一同弥散在空气里。
唯一留下的,是她贴身带着的一块玉佩。
那是谢承云在与玉微初遇时留下的信物。
多么讽刺,她就这样消失了,仿佛从未来到过这个世界、从未进入过他的生命。唯一能够见证的,竟是他亲手雕刻的一块玉,因留有谢承云身上的灵力,才得以从天雷中幸存。
他匆忙赶到时,从百姓手中拿到的,也只有那块玉。
百姓们没有见过那么昂贵珍稀的玉石,更别提此物还来自于一位剑仙,他们用华贵的紫檀木盒子仔细装好,由镇长亲手交还给他,说些什么“珍宝物归原主”之类的话。
还洋洋洒洒写了一些辞赋,尽是对剑仙和其夫人所做贡献的溢美之词。毕竟,谢承云是镇压仙魔之乱的功臣,而玉微则在镇中救了数百位身染时疫的百姓。
可谢承云听着那些话,只想冷笑。
生命中最重要的珍宝已经离开了他,没留下一丝痕迹地消散在世间。
他还要那块破石头有何用?
……
玉微最终还是从谢承云口中听见了当年自己离世时的片段详情。
天雷降下的速度很快,倒是没感觉到疼痛。她那时本还在和一棵野生草药较劲,咬着牙要把它拔起来,结果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再下一秒,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见到了系统。
系统说她命格太单薄,注定是个炮灰,上辈子就是个默默无闻的小透明,默默无闻且倒霉地死去。这辈子靠近了故事主线,她的命格撑不起她的寿数,这样的结局也是无法避免的。
玉微想,没办法,也怪不了谁。
赈灾百姓是她主动要去的,故事线是她主动靠近的,甚至连谢承云……也是她主动救回来的。
玉微并不后悔,所以接受这样的结局。
只是要承认自己就是个炮灰命格,还是让人有些小小的难过。
玉微想起旧事,沉默了下来。
谢承云背着少女,恍惚间觉得她简直像一只停驻在他肩上的蝴蝶,轻得随时要飞走。
此时她渐渐不语,仿佛陷入沉思,在无法忍受的寂静之中,不免让人惶恐她真的要飞走,再次消失不见。
他不愿再提和死亡相关的话题,便只是缓缓开口:“我们初见那日,也落了这么厚的雪。”
玉微的思绪被他重新拎了起来,语气也不由得染上了些许怀念的意味,“是呀,阿云竟还记得。”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还以为是一匹昏迷在雪中的野狼。”
不怪她误会,那时谢承云穿着一身黑,凝固的鲜血藏在黑衣间,大雪将他的半边身体掩埋,实在是令人有些分辨不能。
以至于她非常小心地靠近,直到看见他的半边胳膊时,才确认这其实是一个人。
玉微试探地握住了他冰凉刺骨的手,触及他缓慢的脉搏,发现这人还活着。
大概犹豫了两秒左右,她解下自己的披风,将男人裹起来,为他抵御些许寒冷,然后跑回了居住的村落喊人帮忙。
那时临近年关,村里各家都挤满了人,医馆也打烊了,人们是看在玉微的面子上才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只是没有多余的地方给他住了,玉微只好将谢承云安顿在自己家里。
烧了热热的炉火,让他睡在自己的小床上,给他煎药。
谢承云缓慢的脉搏和冰冷的躯体也因此渐渐恢复正常。
想到这里,玉微趴在男人肩上,有些不满地开口:“你那时当真是个冰块脸,看不出喜怒,问你什么都说好,给你喝什么都喝,我连药是不是煮烫了都判断不出来。”
谢承云在她身下低低地笑了,反问她:“微微就这样单纯,在外面什么人都敢捡,如果我对你不利,恩将仇报,你要怎么办?”
玉微才不认同他说自己单纯,反驳道:“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傻。”
“那时握住你手腕探你脉搏时,我就知道你醒了。”
“若你真是坏人,看我孤身一人,恐怕会直接威逼利诱让我救你吧。”
可是谢承云没有。他看见了她,并没有期盼在年关之际,能够得到一个孱弱少女的帮助,也无意打搅她,仍是失力地静静伏在雪中。
“其实,把你捡回去,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虽然平时一个人倒也还好,但毕竟那时是新年的时候。”玉微小声地说:“村里家家户户都好热闹,我也想要有人陪我过年。”
所以,她来到修真界的第一个新年,是谢承云陪她过的。
“但是你这家伙……”她又开始忿忿不平起来,“话少得很,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和我多聊会天……你这样才是恩将仇报!”
说着说着,玉微没忍住锤了一下谢承云的背脊。
她没收劲,力道有些重,没成想突如其来的一下竟让谢承云脚步微顿,轻咳了一声。
“这是怎么了?”玉微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小小的拳头,差点要以为自己是什么超级大力士。
“没什么。”谢承云很快恢复正常,步履如常,“方才不经意间灌了一口冷气罢了。”
“微微继续说。”他想一直听她说话。
玉微为安抚他,轻轻啄了一下男人的耳垂,又飞快地远离,脸红了红,不禁感叹道:“那时没有想过,后来会喜欢上你这个冰块脸,还同你成了婚。”
她戳了戳谢承云,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大概是很久之后了吧。那次新年过完,你就不告而别,怕是已经将救命恩人忘到脑后,直到我拿着那块玉到宗门求你帮忙,才想起我的存在。”
玉微只是随口调侃一下,毕竟已经过去许久了。他们后来和现在是相爱的夫妻,最初的相遇也不过是当做笑谈而已。
可谢承云听了,却认真起来,说:“并没有忘记。”
“我一直记着微微。”
“喜欢你,也是从初遇那年的新春开始。”
“真的吗?”玉微不禁有些震惊,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谢承云对她的感情来自于那么早之前。那时候,她还只将这人当做一个收留的病号和过年的搭子呢。
“你从来没说过……”她扁了扁嘴,委屈道,“你一直若即若离,我从前以为你并不喜欢我。”
玉微很长一段时间内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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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谢承云不过是在向下兼容她,像照顾小妹妹一般照顾她,而他们的感情也只是因为后来他习惯了她的存在,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生培养出来的罢了。
“坏阿云。”她越想越气,没忍住又锤了一次谢承云。
这人就和没长嘴似的,什么都不和她讲。
这次,谢承云没再有什么异样,承受了这一下,开口轻声哄她:“是我的错。”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这说得就太过分了。
玉微摸摸他的头发,立刻收回了先前的话,心软道:“阿云是很好的,不可以这样说自己。”
少女温柔的抚摸让谢承云不禁低下了头颅,像一头野外的狼从此认下了主。
他确实没有在最开始就和她开口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意。
也没有告诉她,那块留给她充当信物的玉石,曾是他从不离身的私密之物,他将灵力附着在上面,能护佑她一方安宁。
在他们大婚的时候,这块玉又被他花了数天的时间雕刻上了两只鸳鸯,做成一块玉佩,玉微很是喜欢,抱在怀里赏玩个不停,每日都贴身携带。
只是最后,它还是承受了天雷的一击,在两只鸳鸯交颈的正中,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裂缝。
……
上山的路谢承云走得很慢,玉微没有催促他。
他托着她的手臂传来源源不断灵力生成的热源,让她觉得一点儿也不冷。冬日的夜晚来得很快,昏暗的光线下,她慢慢地倚着他的肩睡着了。
回到山居后,玉微被谢承云轻柔地放在榻上,褪去外衣,裹好了被子。
她蜷着身子钻到被褥里,男人没忘记将她的小脑袋露出来一些,以免熟睡后喘不过气。
看着玉微呼吸渐渐平缓后,谢承云才来到了山居外。
他食指指尖燃起一团异火,与以往淡金色的灵力不同,那异火是浑浊的墨色,来自于他身体内的另一股力量。
一道透明身影慢慢浮现出来,与他有着一致的样貌和神情,这是谢承云派出去许久的影分身。
“找到了么?”他淡淡开口。
“还没有。”影分身一板一眼地答,“恶灵无涯离开他的据点,又去了魔界,不知是去收集灵器秘方还是为了躲避您的追寻。”
“我跟去了魔界,暂时还没能找到他的踪影。”
“废物。”谢承云声线冰凉。
“……”影分身没什么表情,只是说,“您骂我,也是在骂自己。”
他只是从谢承云魂体中抽离的一部分而已,他的无能,就是谢承云的无能。
谢承云睨了他一眼,轻笑:“你是废物,我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去吧,继续找,必须要从无涯手中拿到重塑魂灵肉身的灵器。”
“在春天到来之前,我要得到消息。”
影分身屈身领命,再次消失。
谢承云独自立在冬夜的山林间。
黑暗笼罩了纯白的积雪,月亮被浓雾侵染。
呼啸的风穿过他的胸膛,冷得彻骨。
他恨天地不公,恨神佛失道,却更恨他自己。
他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一个合格的丈夫会守护好自己的妻子,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让她承受风雨雷电的侵袭,孤单地消散在荒凉的山间树下。
谢承云迎着风站了许久。
仿佛感觉不到冷一般,他并未动用灵力护体抵御风寒,直到手指微僵,才转身向山居方向走去。
只是没走出几步,山下的某处细微异动霎那间传至他耳畔。
——是魔物的气息。
7. 第 7 章
谢承云没有丝毫犹豫,右手一伸,原本挂在柴房中的扶光剑迅速飞至他手中,悄无声息。
他衣袖翩飞,足尖轻点,瞬息之间,便来到了山脚下。
整座山都有着他设下的无数重结界,只不过山脚处延绵的范围太大,结界较弱些,不免有人或野兽误闯。
若是寻常人或兽也便罢了,再走几步撞上更深处的阵法便会自觉回头离去。
可今夜闯入的东西,明显在试探着要破解结界,登上山去。
不自量力。
谢承云拎着剑,面无表情的神色在黑夜之下更显阴森,走近了那个被困在他的阵法之中,如一只无头苍蝇般乱撞的魔物。
一只饿了许多天,在锦州山林间四处觅食的大魔。如今魔界式微,他不敢吃人吃修者,便躲进深夜的山林间,嗅着漂泊幽魂的气息,虽看不见魂灵的身影,却可以趁机吸食魂体的精气来饱腹。
谢承云身体内的怒火化作黑色的烟气,顺着扶光剑逸出,那魔物很快注意到,却没觉察出危险,甚至露出谄媚的笑:“原来是同类,你也闻到了那个孱弱鬼魂的香味吧?”
“你看起来比我更强些,帮我解开这个阵法,我们一同上去,将那鬼魂吸食了,如何?大不了,我多分你些精气就是了。”
“哎呀……那魂体闻着可真是喷香,还是个柔弱的凡人少女吧?”
“吃起来不知道有多美味,嘿嘿嘿……光是想想那少女恐惧的面孔,我就食欲大发呀……”
魔物沉醉在自己的幻想之中,魔气包裹着他颤抖的身躯,一颗浑浊的心脏因激动而在胸膛间砰砰直跳。
然而下一秒,那枚心脏便被一只修长玉白的手穿透胸膛,死死攥住。
——然后掐碎捏爆。
魔物痴迷的笑仿佛还滞留在空气中,他的性命已经化作一滩黏稠的黑血,从谢承云手中滴落。
他甚至没工夫举起手中的剑。
敢来欺负他的妻子,谢承云就要这魔物即刻受死,以最直接最痛苦的方式。
胸膛起伏间,他平息几瞬呼吸,黑色的烟气惶恐地转回了他的袖口,消失不见。
扶光剑静静地被握在另一只手中,目睹着这一切。
谢承云用法术将脏污的手洗净,飞身而起,不过一阵风掠过的时间,他再次回到了山居前。
他随手将扶光扔回柴房,换下外袍,将里衣在香炉前熏过一道,这才进了内室,要去看玉微。
扶光剑又回到了柴房,在剑灵小世界中,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
栖风剑见它干干净净地回来了,不免嘲笑它:“不是堂堂圣剑么,刚刚还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怎么却如此没用,最后还要主人亲自动手。”
扶光剑是老古董了,平时一直懒得搭理总是冒犯它的栖风,这时却没忍住反驳:“你就有什么大用处吗?还不是要给夫人敲核桃。”
“敲核桃怎么了,我能敲核桃我骄傲。”栖风对着扶光“略略略”了几声,“你和夫人都不熟,想敲还敲不上呢!”
扶光自被谢承云收服后,五百年来,的确还从未见过“夫人”。它说不过栖风,剑身颤动,干脆跳进地上的干草堆里,把自己埋起来,隔绝嘲讽的声音。
它想着:说不定哪天自己就能派上用场,敲核桃剁鱼杀人都行,它可都比栖风强多了,一定能让夫人更喜欢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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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今日早早便觉得困倦,大概是因为爬山爬累了。
好奇怪,只是一点疲累,就会让人嗜睡么?
她睡了一会儿,悠悠转醒。室内的灵烛因她睡着已全都灭了,只剩床尾一盏小小的烛台,散出温和微弱的光。
此刻,那光却映在坐在床沿的男人脸上。他半张脸掩映在黑暗中,另外半张脸是如玉的凝白。
谢承云已取下了玉冠,长发垂落,一身素色寝衣。他就坐在那儿,没有上塌入睡,也没有打坐修炼,更没有在看些古籍书册……他只是定定地坐在床沿,用沉静幽深的目光凝视着她,只看着她。
仿佛要用视线贪婪地将她的整张面孔,每一寸发丝都仔细描绘出来。
密密麻麻的占有欲像一张看不见的丝网,在试图黏稠地将她笼住,让她完完整整地永远停驻在他的瞳孔之中。
玉微迷蒙地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霎时看到这样的画面,不禁吓了一跳。
若不是看见了谢承云的脸,她恐怕要下意识以为是只鬼坐在她身侧了。
细看之下,那目光分明是隐忍克制的,可落在玉微身上时,她却像是被点点火星灼烫了身躯一般。
谢承云敏锐地感知到她一闪而过的无措神色,拂袖将床榻旁的几盏灵烛点亮,室内又恢复了明亮,他的面容也再次重回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玉微松了口气,忽又觉得方才是不是看错了,晃神了。
“阿云,怎么坐在这儿?”她细声问道。
“想看你。”谢承云此时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微微睡着时太可爱,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看得入了迷,不禁引出了内心的魔障,生怕看一眼便少一眼,生怕视线一转,她就会突然从他的身边消失,一点痕迹也不留。
玉微脸上泛起淡淡的绯色,这人以前甚少说情话,所以如今他每次用上这种亲昵的语气,她都不免有些害羞。
妻子害羞了怎么办呢?
谢承云的选择是俯下身去,吻上她樱花似的面颊,伸手握住她半露在被褥外的手,慢条斯理地分开她的指尖,直到与她十指紧密相扣。
男人的气息落在玉微的颈间耳畔,他珍重地吻她,用不会留下痕迹的力道,吻过一寸又一寸。
“喜欢微微。”
“我们微微是最好的。”
“是世上最可爱,最了不起的小姑娘。”
这样的话,他以后会一直一直说。
谢承云的发丝和她的交织在一起,他高挺的鼻梁在她的肩颈处轻蹭,玉微有点痒,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着手不让离开。
——他要继续和她贴贴。
玉微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被蒸熟的雪荔子,被这人的温度所包裹。
谢承云的话简直是纯纯的唯心主义。她当然知道自己并没有多了不起,活了三辈子都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倒霉的命格单薄的炮灰。
可是在爱人的眼中,她是最好的。
就如同谢承云在她眼中,是出尘绝世,比原书男主角还要厉害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的剑修。
玉微的身体被男人的体温煨暖,不禁感到身体内部也涌动着温柔的暖流,充盈着她的躯体。
她于是将方才苏醒时的犹疑暂且丢到脑后,伸出另一只手,拥住了身前人。
谢承云现在会和她耳鬓厮磨,和她低声说一些令人心动的话。这人当真是变了许多。
只是她又想,虽然以前的谢承云从没和她坦言过他的感情,也甚少说些哄她的情话,但在他身边,她一直是过得很开心舒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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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穿越之前,玉微是个胆小鬼性格,夹在家里的哥哥和弟弟中间,从小没得到过多少父母的关心和养育,一个人小心翼翼地长大。
她习惯自己承担一切,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太擅长提出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同时又因为心软而不会拒绝。
小时候妈妈让她穿哥哥的旧衣服她就穿,一直穿到高中,校服外套下还是男款的毛衣衬衫。
上学时班上有组队学习的小团体,成绩不好的同学来找她,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放学后还要抽时间免费给好几位同学补课,最后却也没能得到一句感谢。
爸爸妈妈在家很少夸她,无论考了多少分,表现得多么懂事,都只会让她向哥哥弟弟学习。这些话玉微虽然左耳进右耳出,但终究还是会在身体里走一遭。
但玉微以前没有太为这些事情难过委屈,她擅长自己和自己玩儿,一个人也能做好很多事情,也可以和自己对话。
直到穿越到修真界,遇见谢承云后,一切却不一样了。
五百年前村子被毁,她拿着他留下的玉石信物去找他时,心里其实十分忐忑。
她不知道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会不会帮她的忙,又担心自己会被误以为是挟恩图报。
但见到谢承云之后,一切的焦虑都烟消云散。他不仅没觉得她是麻烦,反而立刻答应帮助她,不过三言两语便将心急如焚的玉微安抚好。村子有救,她有了地方住,不再流离失所。
谢承云让人给她采买了新衣服,让她自己挑选喜欢的款式,玉微不用再给旧衣缝缝补补打补丁。
他将她带到宗门里与她年纪相仿的弟子之间,让玉微有了许多友善的朋友带着她一起玩。
他说她很勇敢,能一个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找到宗门来,说她心地赤诚,自身艰难却还心系乡民。
玉微生命里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人。
他替她解决看起来天大的烦恼难题,给她带来了很有力的依靠。
因此,每当宗门里的小伙伴们吐槽栖风剑仙严厉冷漠不留情时,她都会小小地反驳一下。
谢承云……其实不像大家说得那样无情呢。
后来,她喜欢上他,阴差阳错和他成了婚,玉微又开始有些惶恐,不知道结婚后应该要怎么做,不知道要怎么当一个妻子。
可她的夫君却让她的生活保持着一切如常的状态,玉微依旧是在宗门里到处学点小法术,种花养草,和朋友们跑来跑去地玩耍,和原先没有分别。
甚至连同龄弟子们也没有多少她成婚了的实感,还是照样和她说栖风剑仙的坏话。
唯一的烦恼大概是,谢承云这人实在是太难猜了,令人看不出喜好,又总爱自己一个人待着。玉微喜欢他,却没有追求过人,只好一样一样去试。
结果发现,他竟然全盘接受。
笨手笨脚尝试泡出的茶他会一口不剩地喝掉。
宗门外买来的话本子他虽看不懂,但也会如看剑谱般认真看完。
不想给他丢脸,展示努力学会的法术时,他会每次不重复地夸夸。
她黏人的时候,谢承云就将她留在书房,揉揉她的脑袋。
玉微不知道追人计划有没有成功,但她确实像一只被捡回家的小动物似的让她的夫君养得很好,变得活泼又开朗,连毛发都顺滑了很多。
以前的胆小鬼性格也不见了,于是某一天,玉微想要试探性地伸出爪子。
想要试探谢承云的心。
8. 第 8 章
要怎么试探呢?玉微左思右想,只想到了一个方法,那就是——亲他。
说来也奇怪,他们身为夫妻,婚后却还尚未接过吻。最过线的距离,也就是牵手,以及相拥着入眠。
那时的玉微想,如果亲了谢承云,他没有拒绝的话,是不是说明他也喜欢自己?
她在心里悄悄做下了决定,要去寻他。
但栖风剑仙平日里实在是很忙,他总是回来的晚,玉微一般会自己睡在寝殿,谢承云则更多宿在书房内。她白天抓不到他,只能在书房里守株待谢承云。
玉微还给自己找好了由头,抱着双陆棋的棋盘就来了,想在下棋时趁他不备悄悄亲他一口。
只是等着等着,困意上头,她的脑袋也耷拉下来,怀中的棋子都差点洒在地上。
谢承云终于回来的时候,玉微已蜷在他宽大的座椅上睡着了。
最后是男人拿了毯子将她裹起来抱在怀中,说这样睡会着凉,要抱她回寝殿去睡。
玉微好不容易抓到人,当然不愿意放过这次机会,说什么也要留在书房和他下棋。
那时候她迷迷糊糊的脑瓜压根没有想到——为什么不趁谢承云抱起自己的时候顺势亲他呢?
总之,玉微一边抵御着困意和谢承云下棋,一边强行让大脑开机,转转转不停,想着要怎么实施计划。
书房的几案上还摆着好几本谢承云先前没看完的书册与誊写的几幅字,他们便将棋盘摆在榻上,两人各坐一边。
谢承云正襟危坐,一头青丝被束得齐整,看向棋盘的双眸平静无波。
玉微便不禁有点心虚。
他看起来好正经。
但是等都等了这么久了……她才不要临阵脱逃。
于是,下一秒,棋盘被慌慌张张起身的玉微给打翻,宽大的袖口拂过,棋子倒下,而她则倒在了谢承云身上。
男人的发冠撞在身后的床柱上,被磕得歪斜,几缕发丝散下。衣襟被她抓在手里,不经意间揉出了褶皱。
玉微趁此机会吻上了他的唇。
那是她第一次亲吻别人,只知道笨拙地,软绵绵地啄吻。
谢承云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熏着他常用的玉阶尘,冷调的松枝混合着沉香,清寂绵长,玉微伏在他身上,像是也被他的气息包裹进了他的身体。
谢承云没有推开她。
这让她心底燃起了一丛微弱的希望。
只是在玉微亲得有些累,暂时停下来时,瞧见他目光复杂,扫过周身的床榻,最后凝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开口:“微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玉微当然知道:“阿云,我在亲你呀。”
她看见谢承云低垂的眼睫轻轻颤动,喉间像是逸出了一声叹息。
她休息好了,准备再次亲他时,却被谢承云反手拦腰抱了起来。
他衣袖下的手臂像是紧绷着,比平日里更加硬朗,玉微被他抱起来,大脑一片空白,都忘记了挣扎。
谢承云将她放回了寝殿的榻上。
玉微有一瞬间以为谢承云要换一个地方和她亲亲,还伸手想要捉住他的衣袖,结果这人只同她嘱咐了一句“好好睡觉”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寝殿。
玉微:“……”
人怎么跑了呢?
准备了许久的计划就这样以男人的离去为结束。
那夜,她卷着毯子在榻上滚来滚去,有些难过,无法入睡。
玉微思索良久,最后得出一个沮丧的结论:谢承云果然还是不喜欢她。
只不过因为他品格太好,没有正面推拒她罢了。
……
过往的回忆在玉微脑海里如纸页般翻过,谢承云已从她的耳畔,慢慢亲到了脸颊,在男人珍而重之地要吻上她的唇时,少女忽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脑袋,制止他,不让他亲下去。
“……嗯?”谢承云此刻几乎沉溺在玉微的气息间,抬眼看她,眸中被一层朦朦水汽遮掩,露出些许迷茫神色。
“不给你亲,哼。”玉微戳了戳他的额头,气鼓鼓地说,“还记不记得,你在我第一次亲你的时候跑掉了。”
谁叫她在这时回忆起往事了呢?五百年前的帐现在还是可以再算一下的。
见她像是有点闹小脾气的样子,谢承云反倒笑了,那笑里盈着久违的开怀之意。
“那,我给夫人赔罪好不好?”
他捉住她的手,轻轻蹭了蹭,眼神无辜,“现在微微想亲多久都可以。”
谢承云一这么和她说话,他玉白清朗,俊美无铸的面容又近在眼前,玉微就有种色令智昏的错觉。
虽然下意识感觉到这人是在套路她,但玉微却仍仰起头,主动吻上了他。
她如今已经学会了接吻。
谢承云的手臂和怀抱坚实得一如当年,可玉微却感受到男人指尖在轻微地颤抖,随后被攥成了拳,抵在她身后。
他阖着眼眸吻她,睫毛忽闪,时而睁开眼要确认她的存在。
想起上次……谢承云好像也是这般患得患失的模样……
玉微有些不解,这是怎么了?
她抬起手,想要摸摸他安抚他。
指尖拂过他沁出薄汗的额头,没忍住流转至他利落分明的下颌,以及滚动了几下的喉结,玉微又扯了扯他的衣领。
可当玉微的手划过谢承云的身前,想要绕到他背后再次抱住他时,手却被他捉住了。
眼前的男人却眸色渐深,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乱动。
玉微:“……”
谢承云好像还是和五百年前一样了解她,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乖乖,放松好不好?”
他亲她的时候声音实在太温柔,玉微于是控制不住地听从他的所有指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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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真棒。”他夸她。
熏香气息混合着细微的异香交织在小小的山居室内。
玉微恍惚间发觉他似乎换了香,不再是从前用惯的玉阶尘,反倒染上了她以前用的兰芷香,香气中似是还多了些什么,变得更加馥郁浓稠,将二人周身都染上了同样的味道。
但玉微现在嗅觉似乎没有以前灵敏,很迟钝地才发现了熏香的变化,也没能分辨出更多的香料和气息。
谢承云没让她思考太久,玉微的大脑很快变成一团浆糊。
他最后坐起身来,让她可以枕在他的腿上,手臂环着她,轻抚她的背,又低下头亲吻她,唇角还留有一点点水迹。
“微微喜欢吗?”谢承云低低的声音贴在她唇边耳际,“还满意吗?”
玉微觉得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
她还是不死心,伸手要扒拉他的衣服,却又被这人捉住了手,笑着问:“这是要做什么?”
“想看你。”她眨巴着眼睛,小声开口,嗓子有一点哑。
谢承云刚刚对她有求必应,这时却并没有满足她,“我有什么好看的?”
“微微才比较好看一点。”
可恶。玉微没有得逞,哼哼两声,又转了转眼珠,开口:“那我问你,上辈子我亲你的时候,为什么要跑掉?”
她对此耿耿于怀。
因而期盼地抬头看向他,等着他的回答。
谢承云却还是没有回应,他垂下眼眸,过了一会儿才弯了唇角,道:“不告诉你。”
这人还好意思笑!玉微气得锤了他一拳。
夜渐渐深了。
山居外似乎又下起了雪,厨房处的窗没关紧,漏进的风吹拂窗棂,也吹起玉微前几日挂上去的一串小小风铃。
是少女用后院捡来的碎石子穿起来做成的,看起来有些简陋,谢承云却珍惜地将它挂在了窗前。
风铃吹响的声音微弱地传进寝房内,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他的心。
他沐浴后复又躺在了妻子身边,却没能有多少睡意,只是倚着床头,目光第无数次静静地落在枕边熟睡之人身上。
怎么也看不够。
隔了五百年的时光,妻子终究不像从前一样黏着他依赖他,在看见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阴暗的占有欲时会被吓到。
谢承云的心像被钝刀磨过,沁出难耐的疼。
可她最后还是伸出了手,主动拥抱他,亲吻他。
于是那钝刀便停了下来,悬在空中。
他空洞的胸口因而开始慢慢弥合,呼啸了五百年的狂风也在此停歇。
他此刻静坐着,背上的伤痕反反复复,一刻不曾痊愈,密密麻麻的痛楚在他的躯壳和灵魂上缓慢爬行,却在这一刻变得无足轻重。
她的存在能够抵御疼痛。
这是谢承云与她初遇时就明白的道理。
9. 第 9 章
五百零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谢承云带着栖风剑离开玄泽剑宗,去追捕一位在人间兴风作浪的大魔,却不慎落入其手下们设下的陷阱。大魔趁他不备,盗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灵物,逃之夭夭。
谢承云身边,只剩下已认主的栖风剑。
他中了毒,却仍将大魔的魔修部下扫荡干净,栖风剑金光闪闪,割下一个又一个头颅,斩灭一团又一团魔气。
但在继续追踪大魔的路上,一条腿因余毒难消失去了知觉,他倒在了雪地中。
雪地荒凉无人,谢承云没指望能获救。
雄厚的灵力护佑着他,他知道自己没那么容易死,因而便在冰天雪地中维持体力,阖眸默念心法,为自己清除体内余毒。
只是那毒来势凶猛,发作时将他折磨得不停吐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断落下的白雪将他的身躯覆盖,雪花飘落在僵硬的指尖上,他几乎不能动弹。
可就在那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接近了他。
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凡人少女,裹着打了补丁的披风,像只雪兔般蹿进了他的视线。
她在不远处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疑惑这团黑黑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纠结了片刻后,少女还是来到了他跟前。
“啊……是个人……”她吓了一大跳,声音却如山泉般泠泠动听。
谢承云无声地打量着她。眼睫上结了霜,挡住了些视线,只能依稀看清——现在已是清晨时分,她背着竹篓,大概是起早进山采药的村民。
少女蹲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温暖的体温触及他冰冷的肌肤,探到他缓慢的脉搏。
“还活着……”她喃喃道。
这时,第一缕天光透过云层倾泻在莹白的大地上。
谢承云眼睫轻颤,抖落下浅浅冰霜。
他看见雪停了。
--
少女将他带回了她的家,从村民们和郎中口中,谢承云得知她叫玉微。
璞玉的玉,见微知著的微。
这村落靠近一所修士宗门,那郎中会些仙法,虽不懂他中的毒是什么,但开出了一副能暂时减缓毒性发作的药方。
小小的茅屋简陋却干净,玉微让谢承云睡在自己的床上,他嗅到兰芷花的香气,仔细一看,原来来自于放在枕边的干花香囊。
谢承云耳尖有些烫,轻咳一声:“我睡地上便可。”
玉微却摇摇头,执意说:“现在是冬天,你又是病人,地上太冷了。”
“我睡在躺椅上就好啦……躺椅很大的,完全可以睡得下。”
她确实生得娇小,玉雪团子一般的少女,虽有些怯生生,一双眸子却亮亮的。
只这么轻轻一眼,直直晃进了他心底。
药在炉子上煎好了,她伸手举到他唇边喂他。
他的手指被冻僵,一时确实无法举起碗,谢承云便望着她的眼睛,就这么喝下了药。
到了夜里,少女在躺椅上裹着被子睡着了,他却发起高热,胸膛内燃起剧烈疼痛。
屋子里有炉火,谢承云的身体不再僵硬,拖着一条病腿下了床,查看玉微分拣好的药材,才发现她不小心在方子里多放了一味相克的药,以至于他体内的毒又发作起来。
倒不能怪她,她也是一时心急才弄错了。谢承云想,该怪自己白日里喝药时没仔细觉察出来。
那时他在想什么?竟已记不分明,像是一瞬间头脑空空,失去了清醒的记忆。
只余一双漂亮的眸子印在脑海之中。像亮晶晶的星星。
谢承云生嚼了其中一棵止疼的草药,又将正确的药材归置好,昏沉睡下。
第二日玉微对着药方重新检查了一遍,接着给他煎药,并未发现他调整了药材。
谢承云没有告诉她昨日的错误。
心这样柔软的小姑娘,恐怕会因此而愧疚。
那疼痛始终忽轻忽重地留在他身体里。
谢承云很能忍痛,身体内翻江倒海时,他面上也能看起来一派淡漠宁静。但每每在这种时候,他会不愿意多言,习惯于沉默。
偏偏玉微的话不少。
看起来有些内敛的少女却不知为何很喜欢找他聊天,又因为怕打搅他,总是像小狗冒头一般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和他找话题。
好可爱。
谢承云平时其实并不喜欢多话的人,会觉得聒噪。
玉微的声音却偏偏很顺耳,虽然,他的寡言习性让他没法回应太多。
体内的余毒一直在折磨他,身上的伤口反复,玉微轻手轻脚地为他换药擦血,少女看见狰狞的伤口,不禁蹙眉,问:“会不会很疼?”
是疼的。可当她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肌肤,谢承云竟什么也感觉不到。
唯有她的发香,和指尖温润的触感,在侵袭他的感官。
“还好。”他这样说。
鞭炮声开始在村里响起,谢承云没想过那年的除夕竟是和一位陌生少女一起度过。
玉微有点怕外面震天响的鞭炮爆竹声,响一下她就会激灵一下,缩起脑袋来。
他便在小茅屋里施了个隔音咒法,那声响变得微不可闻。玉微好奇又兴奋,央求他展示其他的小法术,瞧着瞧着就不禁感叹:“好神奇……要是我也会就好了。”
谢承云于是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他可以将她带回宗门。
下一刻却又觉得不妥。玉微的家井井有条,一看就是用了心布置的,她在这里生活得安宁,他又何必将一株开得好好的花移植到别处去?
更何况……他正为除魔四处奔走,无暇照拂她。
没有结果的事情,就不必说出口了。
年后,谢承云的腿有了知觉,虽然体内的毒还没未完全压制,但他已经到了要离开的时刻。
宗门中人寻到了大魔的踪迹,传灵讯给他。
谢承云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刻贪看了一眼玉微的睡颜。
他写下一张简短的信笺,又留下他那时身上除了栖风剑外唯一珍贵的东西,一小块玉石。
是多年前从栖风剑的镇剑石中取出的美玉,尚未经过雕琢,一直藏在栖风的剑灵小世界中,因而未被那群魔物扫荡走。
他在玉石上留下他的一缕灵力,以保护这信物的下一个主人。
半年后,他诛灭大魔,回宗门修养,被许多公务缠身。
却始终没能忘记那双眼睛。
甚至时而出现在他梦中,混杂着些无法明言的渴望。
直到一日,玉微又一次降临在他身边。
少女不似先前那般明亮,浑身灰扑扑的,看向他的眼神害怕又忧虑,却还是壮着胆子请求他帮忙。
安宁的花儿离开土壤,孤单又狼狈地飘零到谢承云身边。
他当然要帮她,同时,想要她留下来。
想让柔软的少女不要活得那样辛苦,想要为她驱散眼中愁绪,想看她眉眼弯弯地朝他笑。
内心深处阴森湿漉的占有欲便是从那时陡然生出,缓慢地生根发芽。
——他要将花儿移植在自己的后院,占为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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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玉微并不知他所思所想,只将他当成可靠的仙长,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倾慕之情。
谢承云曾私下偶然听见她与几位宗门弟子的对话。弟子们抱怨他出的考卷和剑法测试太过严苛,未能达标后的惩处也一点不留情。他们说他很吓人,讨厌别人的靠近,一心只在突破剑道,让玉微离他远些,小心不要被抓住错处让他罚一顿。
玉微沉默片刻,却小小声地辩驳:“其实栖风剑仙只是性情有些孤傲,不太爱说话罢了……他人是很好的。”
“虽然好像总是有些冷淡严厉……但他其实是个行止端严,很有风骨,秉持着正道的人呢。”
弟子们看向她的眼神十分的震惊,纷纷道:“小玉你还是太单纯了!被栖风剑仙蒙蔽了!”
谢承云不动声色地离开。
玉微喜欢他的光风霁月,可他本不是那样的人。
他自小是个孤儿,为了修炼曾不择手段。年少时为入玄泽剑宗,曾将那些陷害过他的修者永远地留在了考核秘境中。就连栖风剑,也是他击碎镇剑石,几乎耗尽灵力与其对峙,才强行从他人手中夺取收服而来。他犯尽杀戮之事,手上染过不同颜色的血,那些亡魂的诅咒却从不入他的耳中。
修真界弱肉强食,为维护宗门剑道地位,谢承云必须以最高标准要求剑修弟子,无论他们对他有多少怨言。
这是他的本性,占有和征服。
他的确想要玉微。
因而当后来宗门内开始对他们二人有些猜测时,谢承云只暗自拦下并惩处了那些恶意的编排,没有阻止几位女修们对于他们二人浪漫想象的传播。
他也放任了那大妖的闹剧,即使他可以一剑将那妖物杀了。
谢承云从来无畏无惧,又怎会仅因时局动荡而忌惮区区妖界势力?
宗门长老则是在得到了他的首肯后,才前来为他们二人指婚。
玉微那时红着脸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点了头。
于是谢承云得到了她。
在大婚那日,他被庆贺的人们灌了许多酒,心中欢喜,难得醉了。
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拥有一个叫做“家”的概念。
他心爱之人,他的妻子在寝殿内等他。
可当谢承云回到寝殿,单膝上床,握住她的手腕,展现出炙热而侵略性的一面时,他没有错过玉微一闪而过的惶然情绪。
男人的劣根性无法在他身上免除,他当然想要她,不止于夫妻之名。
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个禽兽。
糟糕又挣扎的情绪混乱地涌上心头。
她还那么小就成了他的妻子,被他圈在身边。她仰慕他,对着弟子们维护他,至纯的一颗心将他也当做同样纯良之人。
他阴暗的心中却在想着如何将她的全部吞吃入腹。
谢承云从前一向以为,无挂碍故,则无有恐怖。因而才能多年以来维持心境无波无澜,杀伐果断。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失措,有什么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终是放开了她的手。
担心酒气熏了她,将外袍褪去,从身后轻轻拥住他的妻子,将她揽在怀中。
“睡吧。”谢承云说。
玉微小小一只,很乖地缩在他的怀抱里,依赖着他,还会在半夜悄悄抚摸他的眉眼。
她发丝间的兰芷清香让他觉得心神安宁。
谢承云想,若玉微喜欢他的清风朗月,孤高自持,那么他便做这样的人,克制自己的欲望,以君子之道待她。
他可以成为她喜欢的样子。
10. 第 10 章
谢承云的法子似乎是奏效了。
在成婚之后,他还是如以前一般待她,刻意地与她保持距离,给了玉微足够的空间,想要让她先适应在宗门,在他身边的生活。
她是凡人之躯,灵根浅薄,他便直接将自己的修为和灵力传了一点给她。凡人身体孱弱,承受不了太深厚的修为,这么一点倒是刚刚好,能让她寿数延长,还能学些有意思的小法术。
她其实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寝殿后花园种的草药,她再没有错认过。
玉微每天一早就起来跑去蹭宗门里低阶弟子们上的课,下课了就和朋友们到处玩耍,回家时,会跑来找他展示新学的东西。
看着她生长得很好,每天高高兴兴,谢承云会觉得心脏有被填满之感。
只是时不时,心中也会生出扭曲的妒意——玉微并不仅仅是因他而开心。
晒到温暖的阳光时,倚窗听雨时,和弟子们聚在一起时……她会为了太多的事情绽出笑容。谢承云明白,即使他不在她身侧,她也能自由自在地快乐生活。
他就这样为花儿浇灌着水源,只能告诉自己,要耐心。
幸而,那段时间他公务繁忙,又勤于修炼,因此能够将心中那点微妙的情绪在少女面前掩藏得很好。
仙魔关系愈发紧张,谢承云作为剑宗高阶仙长,每日在书房忙到深夜,为将来有可能发生的战争做准备。
他的辛苦筹谋出于对仙界的守护之心,当然也来自于他本身对权力的渴望。
栖风剑已不再能满足他的野心,他决心寻到遗落千年的圣剑扶光,有了这把剑,将足以让他带领宗门镇压嚣张的魔物。
他要让玄泽剑宗成为仙界之首,让自己成为剑道第一人。
修炼之事于谢承云而言是重中之重,他并非凭空得到栖风剑仙的地位和权柄,因而也不会轻易放弃巩固它的机会。
可玉微会担忧他的劳累,于是在某夜,悄悄跑来书房,为深夜困倦伏案的他披上披风,送来热茶。
谢承云察觉到她的到来,很快醒了,将偷偷摸摸的小姑娘捞进怀中,轻抚她的发丝。
她让他燃烧的心平静下来。
玉微穿着他为她采买的衣裳,衣袖间染上了他寝殿中的玉阶尘香料,发丝柔软地垂在脑后,再不是刚来宗门时那灰扑扑惨兮兮的小姑娘。
少女靠在他怀中,脸颊蹭蹭他的胸口,带来的暖意比那杯热茶更甚。她见他神情不适,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施下一个小术法。
一只透明的,泛着淡淡金光的蝴蝶绕着谢承云缓缓飞行,在他的指尖停留片刻,翅膀翩飞,又转而栖息在他肩头,接着飞至耳尖之上,贴近了他的太阳穴处。
蝴蝶触碰到他的肌肤,碎成了点点金光,而谢承云的头脑则清明了些许。
是一个小小的幻形术,再加上了一个清醒咒。
两种法术结合的用法,且结合得很不错。
小姑娘期待地扬起小脸,等待他的点评。
“微微学得好快,蝴蝶也很漂亮。”他笑了,用手接下那点点金光,清凉的触感泯灭在他掌心。
他先前在案前读一本艰深晦涩的古籍,上面的残页记载着,天道多年前曾为圣剑扶光降下足以毁天灭地的神力,命其诛灭邪魔,使魔界伏尸百万云云。
但那些记载和书写漂浮空洞,令人不好理解。谢承云本想着看些东西清醒清醒,反倒看着看着就阖上了眼。
什么毁天灭地的神力……他并不认为那是真实的记载,一时心道,恐怕还不如他的微微一个轻巧的幻形术。
因为那法术里藏了她的爱意,于是显得弥足珍贵。
“嘿嘿,我今天练了很久呢!”得到了他的夸赞,玉微就会很高兴,不再拘束,纤细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抱着他不放开。
谢承云年少时拥有的东西很少,什么都是争抢来的,如果不用尽全力费尽心机,那么他就得不到机会。
与玉微成婚时,他用了手段。因为他其实不确信小姑娘是否能分清孺慕之情和真正的感情,她也许不过是将对他的依赖误以为是爱。
谢承云不能够忍受这样的可能,一定要将她留在身边。
婚后,他知晓少女喜欢他孤高端方的模样,那么他就做这样的人,于是能够得到她时而的黏人,看着她慢慢学会向他表达感情,缠着他提要求,不管是想喝果茶还是想要他的陪伴。
他会一一满足她。
谢承云从前不曾爱过任何人,以为如此便能将她的爱延续下去。
可后来才意识到,原来,无需他机关算尽,她自会向他奔来。
就如同那一日,他风尘仆仆深夜归家。
只见小小的人儿蜷在他书房座椅上睡着了,怀中还抱着双陆棋等着他回来玩。
被寒风吹得冷硬的一颗心忍不住地软化,谢承云将棋盘摆在榻上,要陪她下一局。
只是没想到,下棋并不是玉微的目的,亲他才是。
温暖的触感落下时,他没有能够将她推开。
心爱之人软乎乎地伏在他身上,小兽般地一下又一下吻着他的唇。
他绷紧了身体,攥住了拳头,却无法抵抗。
少女眼中清澈的爱意映衬出他内心的恶劣。
想要欺负她,让她知道做夫妻不止要亲吻,而亲吻也不止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可谢承云仍旧在玉微面前扮演着那副正人君子的虚假面孔。
他维持着所谓相敬如宾的礼节,满脑子想的却是将她按在榻上,要看她因他而露出哭泣的神情。
最后他慌不择路地离开了。
真是可耻又可笑。
在后山静室旁的冷泉内泡了一夜,第二日依旧若无其事地去见她。
玉微看起来有点小委屈的模样,他便哄,忘了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了,总之都是些伪善的谎言。
他这副假面孔直到他们婚后一年后才第一次破裂。
玉微跟着江景澜一行人半夜跑出去玩,谢承云归家,去寝殿查看她有没有盖好被子时,才发现人不见了。
江景澜的心思他看得分明。
嚣张的少年人总在面对玉微时露出些许羞涩神情。
令他看了便杀心顿起。
谢承云自知自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配不上玉微纯粹的心,他们的相遇是意外,那么如果她先遇上的是别人呢?
若是江景澜呢?
光是想想他便不能忍受。
因而,当玉微在浴房毫无防备地投入他怀中时。
谢承云无法再维持自己那该死的假面。
——去他的君子礼数,他现在就要亲吻他的妻子。
谢承云必须要承认,他并非少女眼中的端方君子,他想要隔绝那些觊觎她的视线,将她的纯净占为己有,由他本人一点点染上颜色。
水声潺潺,玉微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在她面前温润如玉的模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又因知道自己犯了错,所以讨好地蹭蹭他,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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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拒绝他。
谢承云虽然生气,心中怀着些许无法明说的渴望,最后还是将她伺候得很舒服。
她终是在他面前哭了,他曾经阴暗的想法成真,脑中仿佛有两种声音,一边罪恶地想看她眼睛红红地唤他的名字,另一边则想要吻上她的额头,轻声安抚。
但玉微好像没有害怕,也没有躲避,她笨拙地回应他,带着很欢喜的情绪。
那之后,妻子非但没有觉得他在她面前扮演的人设有所崩塌,反而像是发现了又一件做起来有意思的事情,开始缠着他不放开。
直到谢承云发现少女就算疼了难受了也不知道说,非要他一直来,贪图着那一点快乐。
他于是严肃地将玉微拎起来,告诉她不舒服了就要停下说不,就要拒绝,即使是面对他也是一样。
玉微扁着嘴点点头,还是没有放开他。
黏人,抱着他的脖颈不让他走,耍赖撒娇。
——可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谢承云叹了口气,俯下身亲吻下去。贪心的少女这才满足。
……
月亮低沉,天光熹微,轻洒在床榻上少女的脸侧。
谢承云一夜未眠,清晨又在山脚下收到来自玄泽剑宗的信物。
上次送了他一筐硬得出奇的核桃来警示他,谢承云通通砸碎,给玉微做点心吃。
这次又送来了几篮宗门所在地的特产瓜果,大概是想采取些怀柔政策,让他念及和宗门和弟子们的旧情。
信纸中的言语也和缓了许多,甚至提出许他长老之位,尊他为剑道魁首,请他回去,让他莫再为玉夫人之死哀毁骨立,这般自逐自弃。
谢承云扫了一眼就又将信纸扔进了灶火里。
什么长老之位剑道魁首?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他如今已经懂得何为真正重要之物。
况且,他的夫人并没有死。
一群乌七八糟的家伙为什么要诅咒他的夫人?
他的夫人好好地睡在寝房内,昨夜才和他亲密相拥,他现在做好了早饭,要去唤她起床。
谢承云坐在床沿,伸手轻抚玉微的脸庞,想亲吻她的额头。
小姑娘贪睡,要温柔一点叫她起来才行。
玉微却在梦中撇了撇嘴,转过头要继续睡,蜷着身体,像是不习惯被人打扰的模样。
他只能咽下心中的苦涩——多年前她会追着他的温度,抱住他的手臂,并不会躲避他的亲吻和触碰。
即使是再亲密的爱人,也无法避免漫长时间所印下的陌生刻痕。
他如今只会待她更好更好,谢承云想,他会慢慢将她养回来。
玉微最终还是醒了。
她的手被握住,一点两点清凉的触觉落在她的额头鼻尖。
她迷茫地睁开眼睛,只见两只透明的金色蝴蝶在绕着她的身躯飞舞,亲昵地停驻在她的脸颊上。
一个简单的幻形术叠加一个简单的清醒咒。
“乖微微,起床吃饭了。”谢承云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蝴蝶碎成金光点点,玉微彻底清醒了,她眨巴着眼睛看向自己的夫君,张开手——
“抱抱。”她眸中映照着天光,像是对他在撒娇。
谢承云怎能拒绝?
他拥住了他的妻子,指尖因动容而微微颤抖,想让这个拥抱停留得再久一些。
因而并没有察觉到,玉微的手臂悄悄地探进了外袍,手掌覆在里衣上,缓缓摩挲着他的后背。
11. 第 11 章
玉微能够察觉到,谢承云有事在瞒着她。
她的夫君自她重生后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从前的谢承云需要大量独处的时间,他要修炼,要处理宗门事宜,要读书写字,如今却时时刻刻要和她待在一起,不愿分开。
奇怪的是,他们亲密之时,这人也总不愿褪下衣袍,与她肌肤相贴。
玉微昨夜探进谢承云衣衫之内,想要环抱住他,虽很快被他捉住了手,却仍是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背后斑驳的凸起。
像是伤疤一般的触感,一道一道,令人一瞬心惊。
谢承云很快用他的手段让她没法保持大脑清醒,玉微却仍将这事记在了心底。
是她的错觉吗?
她昨夜入睡时都在想着这事,以至于做了可怖的梦,梦见她变成了无意识的残魂,只剩下透明的即将消散的身躯,不知所措地飘来飘去。
她头脑中忘记了谢承云的存在,而男人满身血迹,伤痕累累,站在她身前,她却甚至无法认出他的面孔。
有些吓人的梦,玉微忍不住将自己整个人团起来,试图寻找一点安全感。
直到温柔的蝴蝶降落在她鼻尖,她才缓缓清醒。
温暖的阳光落在她身前,她的手被紧紧握着,谢承云的声音将她重新拉回尘世。
当年为他施展的小小的幼稚的法术,如今他也用在她身上,为了唤她起床吃早饭。
蝴蝶很漂亮,她好喜欢。
玉微忍不住想要抱抱自己的夫君。
与此同时,她也得到了验证——原来昨夜并非错觉,那些创痕即使隔着一层里衣也能若隐若现地触碰到。
玉微匆忙收回了手。
谢承云受伤了,那伤显然还不轻。
可是,是因为什么?他又是为何不肯告诉她,不肯展现在她面前呢?
明明她只会心疼他的痛苦。
早饭时,男人端坐在对面。玉微张了张口,想要问他那些伤痕从何而来。
最终却还是作罢。
既然谢承云想要遮掩,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就先假装不知吧。
毕竟夫妻之间,也需要有自己的隐私嘛,她可以理解。
不过,玉微还是偷偷打量了好几次谢承云的脸色。
她担心他的身体,担心他很疼。
但他如玉的面容上看起来一切如常,注意到玉微的目光时,嘴角甚至衔着愉悦的微笑。
玉微不太确定他是否真的没事,因为这人总是很能隐忍。
不论如何,她得在二人日常喝的凝神草汤中多加几味有益伤口恢复的药,那些药材也有其他作用,应该不会被谢承云察觉。
这样,她才能放心。
伤疤应该都会结痂,慢慢淡化的,她想,终有一天谢承云会愿意告诉她他的小秘密。
然后……她就可以扒拉下他的衣服……咳咳。
玉微脑子里变出一些需要打上马赛克的画面。
--
山上的时间就这样无忧无虑地溜走。
不知不觉,玉微重生已有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一切好像都很美满,除了她还是不能离开这座山以外。
玉微很听谢承云的话,可她之前以为的是,因为身体还比较虚弱,所以最好不要下山去。
但没想到,是不可以下山。
“真的不能去别的地方玩吗?”她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谢承云望着她的神色温柔而无奈,“抱歉微微,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
玉微撇了撇嘴,但还是听了谢承云的话。
大概是怕她无聊,谢承云不知道又从哪里搬出来几筐瓜果,陪她做果干,过程很好玩,过几天后也会很好吃。
玉微将泡过盐水、蒸好、腌制好的瓜果放在竹编篮上,撒上不同口味的调料,蹦跶着抱到后院晾晒。
谢承云在身后唤她:“小心,别摔跤。”
今日阳光正好,玉微沐浴在暖洋洋的金光下,眯着眼回头,“知道啦知道啦!”
谢承云来到她身边,摸摸她的脑袋。
发顶落了阳光,也是暖洋洋的。
“这在以前我们老家,叫做晒冬。”玉微拨动着竹编篮上的瓜果,说道。
“把储存的吃不完的菜和瓜果晒干,就可以存放更久,这样即使下了大雪封住了路,也不用担心,可以吃一整个冬天。”
“那……”谢承云在一旁静静听着,忽而开口,“如果把微微也晒一晒,是不是可以让你陪在我身边更久更久?”
玉微思索了一下,跳上刚刚被男人搬到院中,用来放竹编篮的桌子。
闭着眼睛挥了挥手臂,让自己完整地接收到日光。
“晒一晒晒一晒,延长我的储存期限,然后就可以一直一直和阿云在一起。”
玉微假装自己是一只正在被晒的雪荔子。
谢承云眼眸弯弯,被身前的小姑娘可爱到。
趁着她没注意,轻咬了一口她的嘴唇。
好甜。
男人的气息逼近,玉微不满地睁开眼睛,“干什么干什么!”
谢承云神情无辜:“不是说,晒冬是为了吃掉储存的食物吗?”
玉微戳戳他的鼻尖,“你这家伙!我还没有被晒好,不许吃不许吃。”
两个人打打闹闹,但由于玉微坐着,被谢承云整个人圈在怀中,最后还是没能阻止某人提前品尝了阳光下的雪荔子。
非常坏。
玉微白嫩的脸颊又变成了樱花般的粉色,她环着谢承云的脖颈,本想要锤他一拳,又想到对准的是这人的后背,便将拳头收了回来。
然后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口。
谢承云还没亲够,很快捉住她的手,收缴了她的拳头。
又要俯下身时,身后忽而飞来一群小麻雀,欢快地叫着,有几只从他们中间飞过,停驻在谢承云的肩膀上,阻挡了他原本要落下的吻。
“你看,小鸟都看不下去了。”玉微忍不住笑出声来,对着谢承云指指点点。
但很快,就轮到玉微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群麻雀是来讨饭吃的。
它们开始抢夺玉微刚刚晒在竹编篮上的瓜果片,手段还十分凶残。
“可恶可恶,吃一点就算了,不要都抢走呀!”
玉微手忙脚乱地驱赶着这群恶霸麻雀,但不知是不是它们实在太目中无人,竟一点效用也没有。
就好像她是个透明人一般,而它们根本看不见她的动作。
最后还是谢承云沉默地拂袖,甩出一个法咒,麻雀们才匆忙携果干逃亡。
玉微松了口气,将晾晒的桌子移到屋檐下,又让男人施了个法术保护她剩下的可怜果干。
“坏鸟坏鸟!”她叉着腰气道,“不仅偷吃的,还根本不将我放在眼里!”
“真是奇怪。”玉微转向谢承云,疑惑道,“之前夜里见到的小狐狸也是,怎么这些动物们都只听你的,却好像当我不存在似的?”
以前她可是很受小动物们欢迎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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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回头,才发现她的夫君此时神色并不太美好。
谢承云垂眸,似在沉沉思考着什么,见她转头,才露出一个微笑,握住她的手,“是我的错。”
嗯?怎么成他的错了?明明是坏鸟的错。
玉微脑子没转过弯来,便听他道:“刚刚早应该把果干保护起来的。”
“那群麻雀太凶狠了,微微那么温柔的动作自然不被它们当回事,不要在意。”
玉微觉得他有些怪怪的。
但面对着谢承云的话,她也只能开口:“好呀,没事的,反正还剩了很多呢。”
--
夜晚降临,玉微洗漱完后缩在被子里看话本,等她的夫君来一起入睡。
只是谢承云近日沐浴的时间好像总是很长,今天尤甚。她不禁担忧起来,想着会不会是背上伤口复发,正要悄悄去浴房看一眼时,这人已回来了。
他看起来一切如常,回来搂着她听她碎碎念刚刚看过的剧情,讲一些话本里才子佳人生离死别的故事。
玉微在穿越前就喜欢看小说,除了几百万字的龙傲天文以外什么都爱看一点,来到这个世界后更是爱上了话本。修真界的人写故事精简又刺激,薄薄一本书就讲尽了爱恨情仇,她看得不亦乐乎。
谢承云也知道她喜欢,因而在山居内放了许多不同类型的话本,足以让她看很久很久。
玉微刚和他分享完自己刚刚看的整个故事,说到“所以男主和女主最后还是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之后,耳边已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谢承云睡着了。
这家伙,是听困了吗?
白日里还好,但今天到了晚上后,不知是在浴房里做了些什么,他好像格外疲累,以至于无声无息地倚着她睡着了。
男人从身后抱着她,宽大的手掌覆在她身前,攥着她的手,同时埋头在她肩上,一个具有保护欲的姿势,同时也像是要从她的颈间汲取丝丝缕缕的安全感。
玉微觉得身后仿佛被一个大大的暖炉包围,她反握住谢承云的手,感受到他有点偏烫的体温,像是以前他修炼过头,手心也会因灵力耗费太多而生出灼热感。
他刚刚是用了自己的灵力做了些什么吗,玉微并不知晓。
她尚还没有睡意,慢慢转过身来,看见男人即使在睡梦中,神情也不甚安稳,蹙着眉,呼吸时而会急促一下,仿佛在经历一段波折动荡的梦境。
玉微额头贴上谢承云的额头,鼻尖微微蹭上了他的脸颊。
希望她的存在可以让他感到更安宁一些。
谢承云好似察觉到了她的触碰,攥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慢慢靠近她,忽而衔住了玉微的唇,像揉捻花瓣一般温柔而有力地吻她,带着些许的急切,即使在梦中也要向她索吻。
玉微轻抚他脑后发丝,任这人将她锁在怀中,吞咽着她的呼吸。
他抱她吻她时的神态,和那些奇怪的占有欲,就像是她随时可能会离开他一般。
以至于要通过这样无时无刻的亲密来确认她的存在。
可玉微知道,她不会离开他。
她明明已经回来了。他为何还这样不安呢?
玉微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大概是二人已经分开了太久太久的缘故,谢承云如今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才会如此……敏感易碎。
不能任他这样下去了呢。
玉微有些担忧自己夫君如今怪异的黏人行径,她想,要让谢承云找些其他的事情来分散注意力才行。
12. 第 12 章
谢承云第二日醒得很早。
他其实已经许久没能睡过一个好觉,几百年的光阴让他觉得白日和黑夜并没有什么分别,总之都是麻木的,痛苦的,无意义的。
重新将他的妻子带回身边后,他才能勉强入眠,只是若是梦中她挣脱了他的手,或是二人稍稍分离,没能触碰到她的体温,心悸之感便会立即尖锐地穿透胸膛,让他喘息着惊醒。
直到确认少女仍温宁地睡在他身侧。
那如溺水般的绝望和窒息才会稍稍停歇。
他无能为力。
谢承云昨夜背着玉微再次感应了一回他派出去的影分身。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自身的灵力和能量源源不断地传输过去,让他身在魔界的灵魂碎片能更高效地达成目的。
他要找到让他的妻子能脱离灵界,重塑肉身的办法。
他要让真实的蝴蝶能够停留在玉微的指尖,让她重新被这个世界看见。
而不只是将她热烈的生命困在这一方山上。
一座与地府相连的往生之山。
他天真的妻子以为是上天垂怜,让她重生一遭。
可天道从来无情,眼中恐怕从未有过一个微小的凡人。
既然玉微认为她已重生归来,那么她不需要知道此刻的真相,谢承云会让她的想法变为真正的现实。
这是身为丈夫理所应当的职责,不是吗?
--
玉微这日也醒得很早。
她记挂着谢承云的不对劲和昨晚自己暗暗的决定,想着,还是不能让他和自己一直黏在一起,得让这人像以前一样做些自己的事才行。
等他开始沉迷于剑道和修炼之后,一定不会如此心伤了!玉微信心满满地这样认为。
于是她特意起了个大早,趁谢承云还在厨房忙碌,在山居内翻箱倒柜地找他以前的剑谱和藏书,还去柴房费了半天劲儿把他的两把剑都抱了过来。
突然被夫人重视的栖风和扶光忍不住有些激动:!今天是要挑哪柄剑敲核桃?
然而,玉微翻了半天,除了多找出两本新话本和一本粗浅的剑道入门以外,竟然一无所获。
真奇怪,以前谢承云可是书和剑都不离身的,这人可爱学习了,捧着一本艰深的古籍就能专注地研究到半夜。
难不成五百年后,他转了性子,开始和她一样爱上看缠绵悱恻的爱情话本了?
很不应当。
玉微正纳闷,谢承云已端着碗碟从小厨房出来,见状不禁笑了:“微微这是要拆家么?”
她脸红了,“才不是!”
“我是在想,你一直和我待在一起会不会烦呢?”
玉微觉得自己说的话十分温柔体贴,“你不需要自己的空间吗,像以前一样看看书,练练剑什么的?”
他们的山居内是有书房的,但简直像个摆设。谢承云宁愿陪她坐在寝房里看对他而言十分无聊的话本,也不愿意去书房自己看看正经书。
但显然,谢承云并没有觉得她这话有多么“温柔体贴”。闻言,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放下手中碗碟,上前一步,平静地问:
“微微是嫌我碍眼了吗?”
玉微:?何出此言!
男人平静的面孔下仿佛藏着波涛起伏,她怕谢承云误会,连忙摆手:“不是的,我只是想说,你可以像以前一样做些自己的事情……我们不用一直待在一起。”
“所以,微微已经开始厌倦我了。”谢承云垂下了头,轻声开口,“不想要我陪在身边,对吗?”
“……”
玉微觉得这家伙在歪曲她说的每一个字。
但谢承云刚刚早起为她做完早饭,原本眉眼弯弯地端着碗碟进来,此刻却因她的话而心伤,看起来……竟显得有点可怜。
玉微没想到有朝一日“可怜”这两个字会用来形容高高在上的栖风剑仙。
但他好像真的很难过。
玉微很爱他,不想要他难过。
她于是叹了口气,说:“阿云不要这样想,当我刚刚的话没说过,好吗?”
谢承云摘下了围裙,洗干净手,过来抱她。
他眼角染上了委屈的微红,将玉微拢在怀中,亲吻她的眉眼,示弱般地问道:“微微不喜欢和我亲近了吗?”
可恶,怎么还一直用这招!
玉微落败于他的攻势之下,她永远会对自己的爱人心软。
“喜欢……喜欢的。”男人的吻流连至她的唇角,玉微断断续续地开口。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不算了吧,亲密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应该是她离开太久了,所以谢承云现在比较没有安全感。
反正他五百年前那么忙,做了那么多事情,现在想什么也不做,只是和妻子黏在一起,也是理所应当的。
谢承云用鼻尖依恋地蹭蹭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地亲吻她的耳尖,玉微觉得自己整张脸都泛起了薄薄的红。男人像是还没有亲够,又埋头在她肩颈处,轻轻咬了一口她的锁骨。
玉微:“……!”
狗……这人怎么变狗了!
但刚刚把谢承云搞得委屈又难过,玉微现在也没办法拒绝他的贴贴。
只好被他按在榻上又乱七八糟地亲了一回,最后她怕这人白日宣那什么,忙说:“我饿了……再亲下去你做的早饭都要凉了!”
“不会凉。”谢承云起身,将她抱起来穿好衣服,眉眼弯了弯,“用灵力热着。”
玉微看这人像被哄好的样子,松了口气,但还是生气地锤了他一拳。
“大白天的就没安好心。”
最后是谢承云将她抱在怀里喂她吃的早饭,玉微先前的目的非但没达到,他反而更黏人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也更亲密了些。
好不容易吃完了早饭,玉微想将刚刚翻出来的东西放好,被正收拾碗碟的谢承云瞥见了那本剑道入门和被她搬来的两把剑,问道:“微微是想继续学剑了么?”
玉微:本来的打算不是我想学,是想给你解闷。
但只找到了本剑道入门,这本书对谢承云而言,估计就好比玉微眼中的加减乘除法一般简单。
不过,她的脑袋转转转,又想,干脆让他当回老师,教教她这个学生,也是个分散他注意力的办法吧?
于是她点点头,捧起一旁的那本剑道入门,朝他笑道:“师尊师尊,我要学这个。”
玉微看见谢承云的眼眸幽深了些许。
男人缓缓放下碗碟,凑近她耳边轻声道:“这样的称呼,可以留到晚上再开口。”
玉微:“……”
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带颜色的东西!刚刚亲了那么久还没够吗?
可恶可恶,她晚上才不会这么叫他的!
但总之,谢承云一如曾经,会将她的每句话放在心上,洗完碗后,他便拾起那本剑道入门,思索着要怎么教她。
“得要先有柄剑才行。”他沉吟道。
旁边的栖风和扶光闻言,不禁雀跃起来,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叮咚叮咚的声音,仿佛在说:选我选我!
然而玉微尝试了一下,莫说扶光这把重剑,现在的她连栖风也拿不起来。
如今,她连上辈子的那点小小法力也没有了。
玉微不禁生出些许沮丧之感,谢承云却摸了摸她的头,开口:“没关系,是这两柄剑不好,太重了,并不适合你。”
不适合她的就是不好的东西吗?玉微觉得这人是不是太溺爱她了,简直有点像那种……小孩子被桌腿绊倒后责怪桌子的家长。
谢承云却认真道:“工具是为了趁手而打造,一柄剑是为了主人而服务。如果你用着不舒服,那么它对你而言就不是合格的剑。”
“不用担心,我会给你做一柄适合的木剑。”
一旁的栖风和扶光不再晃动,在剑灵小世界里纷纷感到惭愧:它们太重了,没办法服务好夫人。
玉微觉得谢承云在PUA他这两把可怜的佩剑,于是悄悄摸了一下它们的剑身以作安抚:不是你们的错,不要怪自己。
它们明明都是传世名剑,很了不起的。
感受到玉微轻抚的栖风和扶光:夫人好温柔……呜呜。
扶光甚至没忍住和栖风搭话:“原来这就是你和主人以前天天都挂在嘴边的夫人。”
“没错!”栖风在剑灵小世界里手舞足蹈地高兴道,“果然还是夫人最好了,不像主人总是嫌弃我们……”
但最后,它们俩还是被派上了用场。
扶光被用来砍树砍柴,栖风被用来削木头细化剑身。
然后,玉微就得到了一把谢承云制造,专属于她的小木剑。
上辈子她用的是宗门内发的木剑,法力稍稍提升一点后就换了同样是宗门发的软剑,虽然都蛮好用的,但还是这次夫君给她做的最特别啦。
玉微拎着剑去后院,又被谢承云要求穿了很多的衣服,舞剑的动作也比上辈子笨拙了很多,可练得还是很开心。
就像是重新捡起了一些上一世的回忆,就像她还在宗门里和谢承云一起无忧无虑地生活,一切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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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改变。
而谢承云在看见她的笑容后,也不禁展颜。这让玉微稍稍释怀。
果然还是要给他找点事情做,才能让他不那么神经紧绷了。
谢承云立在后院一棵枯树下,风吹过时,仅剩的几只叶片缓缓飘落。
最后一片枯叶落下后,这棵树离春天的距离便不会太远。
男人立在微风中,衣摆轻拂,眉目温和,时而出声指点玉微几句。
她很听他的话,只是每个动作还是不能做到尽善尽美。玉微便有些心虚,因为上辈子撞见过这人教训剑修弟子的模样,他开口的时候,连那群弟子们真正的师长都不敢说话。
那之后她才大概理解了为什么小伙伴们总会和她吐槽栖风剑仙——谢承云有时实在是有些太凶了。
天才来当老师的话,可能总是要有些毛病的。
还好玉微以前都是和剑修弟子们一起去找慈眉善目的剑斋掌教上课,从没让谢承云教过剑术。要是她被他那样训一番,恐怕也要忍不住找人大吐苦水。
所以此刻的玉微心中略有忐忑,担心这人会嫌她不专业。
可谢承云神情间没有任何的不耐烦,只是上前一步,亲手帮她调整姿势。
于是收剑之后,玉微忍不住问他:“你怎么没骂我?”
谢承云很疑惑:“为什么要骂你?”
“我以前见过你训斥剑修弟子们,可凶可凶了。”玉微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很严格,看不得别人练剑时出纰漏。”
她原本想的是,只要能让她的夫君不要再总看着她神伤,即使被他说几句也没事。
“我在微微眼中,便是这样一位酷吏么?”谢承云看她一眼,叹了口气。
“人有多大的能量,便做多大的事情。”
“微微已经做得足够厉害了。”
谢承云从前斥责某些弟子,只因他们身怀家世天赋,占尽天材地宝,却不知勤勉,偷懒耍滑,虚度光阴,浪费自身与宗门资源。
可玉微却不一样。
她没有高深的家传灵根,更不曾拥有足以堆砌修为的灵丹妙药,她只是一介凡人,只能学些浅薄的法术,可无论做什么都如此认真。
谢承云早年为自己挣出一条血路来时,尚不曾痛恨过那些什么都唾手可得的世家子弟。却在与玉微相遇后,愈发看他们不顺眼起来。
他的微微明明比其他人都聪慧,为何上天不能将那些好东西都赐予她?
上天不给,他来给。
然而凡人体质孱弱,不受药补也不能强行灌注太多修为,他上一世渡给她的修为也只能让玉微在成为真正修士的门槛前打转,无法真正结丹。
但即使如此,她也还是很心满意足。
如今,玉微连那点修为也没有了,只能握住一把木剑,却依旧很开心地连练着。
谢承云看着她,便觉得心头又酸又软。
“莫说什么练剑出差错,就算是微微什么也不做,只是每天高高兴兴地吃饭睡觉,我也不会有分毫责怪。”
他这样说。
她是他的妻子,他只期望她能开心快活。
他会始终是她的依靠。
“哎呀,那我岂不是要成小猪了?”玉微托腮,仿佛在思索着自己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
“那也是我的小猪。”男人眸中盈满笑意,他伸手一捞,将拎着剑的少女单手抱起,拥入怀中,“还是太轻了,要再养得重些才好。”
再重一些,重到可以承载起她全部的灵魂。
玉微坐在他手臂上,搂住谢承云的脖颈,大度地没有计较这人竟然承认她是小猪这件事,“阿云最好了。”
“阿云不好。”谢承云却下意识摇头否认她的话。
没等玉微反驳,他便又转换了话题,笑道:“今日想练剑,过几日还想要什么?我继续教你抚琴,可好?”
“好耶好耶!”见谢承云脸上露出笑容,又主动提起要做些什么,玉微便高兴起来。
罢了罢了,她想,只要他不要再患得患失,天天和她黏在一起也没关系。
她以前也喜欢听谢承云弹琴,后来跟着他学了一点,虽弹得断断续续,却觉得很有意思。
教她弹琴时的男人倒是十分温柔耐心。只不过,她当初尚未学完,便已与他分离。
“以前我们用过的琴还在吗?”玉微问。
她没有抱很大的希望,五百年过去,以前的东西找不到了也是很正常的。
“在。”谢承云却说,“我吩咐宗门的人送过来,几日后便会到。”
13. 第 13 章
谢承云在次日午时收到了一则传讯。来自他曾经的下属程川。
程川如今已是剑斋掌教之一,甚至开始有了自己的弟子,不再是曾经诺诺跟在他身后的愣头青。
谢承云自数百年前起便已不再常驻宗门,他为人淡薄孤冷,没有什么交好的同僚,离开后更是无人敢打搅他,甚至一度不知他的去向。
唯有程川,还记着些他的恩情,每隔几十年都会通过传讯灵玉问候他。
这次难得收到谢承云的消息,他租了一辆飞行轿辇,马不停蹄赶来,只为替他拿取一方沉寂多年的瑶琴。
青年模样的修者立在山脚几块无字石碑前,见一身素衫的仙人踏风而行,停在他身前。
程川只觉恍如隔世,行礼问候道:“剑仙大人,许久未见,您可还好?”
五百年过去,他却还记得谢承云从宗门离去之前的模样。
那时,剑仙的夫人玉姑娘刚过世不久,他病了很长一段时间,谁也不见,几位长老轮番劝导,也没能令他身心好转。
甚至宗门内隐隐有所传言——剑仙已疯了。
后来,谢承云决意离去,要去寻他夫人的魂灵,程川被长老们派去劝说,让他告诉谢承云——凡人被天雷击中,魂魄恐怕早已消散,无法寻回也无法转世,不必白费功夫了。
可这样的说辞太过残忍,程川最终还是没能忍心说出,只去见了他一面。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栖风剑仙如此颓丧的样子。
发丝披散,形销骨立,寝殿内燃起浓重的兰芷熏香,地毯上散落着玉夫人生前遗物,谢承云以血画阵,重新点燃身前的一盏命灯,要追寻妻子魂魄的下落。
他手掌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流出,男人仍觉不足,将灵力化刃,在手掌手臂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血口。
程川大惊,忙要上前阻拦,却被结界挡在三米之外。
“你走吧。”谢承云阴冷的声音传来,他没有抬头,凌乱的发丝下,目光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命灯。
“我意已决。”
程川叹了口气,只好放下带来祭拜玉夫人的花束,转身离开。
后来,宗门中再无栖风剑仙。
人们对他的下落多有猜测,时间渐渐过去,后来便连猜测也没了。隔壁宗门的江景澜成了新一代的剑道天才,栖风剑仙变成旧时代的名字,被如今的人们慢慢淡忘。
可程川还记得。
他一直记得栖风剑仙,记得这位引他入道,助他修炼,严厉却强大的仙长。
程川曾在他的喜宴上讨过一杯酒喝,瞥见过剑仙与夫人琴瑟和鸣的场面。
那时带着柔和淡笑,将自己喝至半醉也要为妻子挡酒的男人,在爱人死后却变成了那般病骨支离,死灰槁木的模样,最终销声匿迹,再无当年华彩。
程川不止一次地惋惜。
所以,当这次有机会再见谢承云,他放下一切公务,急忙赶来了。
与多年前一样,程川带了一束花来祭拜。
剑仙大人再次来到了他眼前,多年过去,他的状态似乎好了不少。男人面容仍如曾经那般潇洒俊朗,举手投足间穆如清风,神色也温和了许多。
除了发丝染上了几缕雪白之外,岁月丝毫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谢承云接过他带来的琴,垂眸轻抚琴身,“多谢你赶来一趟,辛苦了。”
程川受宠若惊,忙道:“没有没有,能见您一面,已是属下的荣幸。”
二人寒暄几句,程川迟疑着,最终还是断断续续说出了自己在来时路上一直藏着的困惑:
“大人,我途径此山所在的锦州时,听……听百姓所说,在这山上,住着一位隐世魔君。我……我想问您……”
“嗯。”谢承云面色无波,双眸沉静地看向他,“你想问什么?”
程川说不下去了。
他没能说出口的是,出发前,他曾去找过宗门的颂明长老报备,颂明长老谈起栖风剑仙,眉目间似有阴云,止不住地叹息。程川直觉他知道些剑仙的内情,或许是什么很严重的,不能为外人所道之事。
程川不知是什么让颂明长老这般严肃,直到他昨夜赶路来到锦州。
他入住一间客栈,同伙计闲聊时说起去处,那伙计却顿时变了脸色,问他:“你去那往生之山做什么?”
“那里荒郊野岭,常有鬼魂出没,还隐居着一个不知来历的神秘魔君,很可怕的,我们本地人都会绕路而行。劝你还是莫要冒险,赶快回去吧。”
不知来历的……神秘魔君。
程川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这样的描述和曾经的正道剑仙谢承云联系到一起。
又忆起颂明长老的神色和话语,他心中慌乱,只能赶来后亲自向谢承云一问。
可如今见到对方平静的神情,程川忽又觉得不需再问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没什么。”程川沉默片刻,最终说,“望大人一定保重身体。”
“若有什么需要,我仍如从前一般任大人驱使。”
他又拿出带来的花束,“这是我带来祭拜玉夫人的花。夫人从前心善,救过清水镇数百名百姓,其中便有我曾经的同乡。现在,他们中的凡人早已过身,这次祭拜,也是我代同乡们感谢夫人的恩情。”
听程川提起玉微,谢承云唇角染上淡淡笑意,却并不接过他带来祭拜的花束,说:“你的心意我代她领了,但这花,她如今并不需要。”
话落,仙人抱琴,抬脚便往山上去了。
徒留程川拿着花,愣愣地站在原地。
谢承云的话令他不禁背脊发凉。
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她……并不需要?
归尘山拥有连接地府的灵界通道,因而被称作往生之山。传言有云,若在往生之地久居,则有机会能看见已故之人的虚影。
程川理解剑仙大人为何在此驻留,定是想再见亡妻一面。可……传言只是传言,虚无缥缈,就算真能与逝者的虚影相见,也不过供生者缅怀而已,终究会消散的。
可谢承云的话说得就好像……他当真与亡妻重逢,同居山间一般。
难不成,他是将那虚影当做了活人,自此沉迷入障,才不肯离开此山?
程川低低叹息数声,最后只能将花束放在山脚无字石碑旁,转身离去。
--
谢承云带着琴回到山居,将琴搁置在外间的一方桌案上。
寝房内,玉微刚刚午睡转醒,少女顶着一头乱发,盘腿坐在榻上,似在思索着什么。
谢承云笑着上前,没忍住揉揉妻子毛茸茸的脑袋,拿来木梳替她将发丝理顺。
“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玉微抬头,眯着眼睛蹭了蹭谢承云的手掌。她的确在想事情,而且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她发现,自己重生之后已经差不多快一个月了,但,她竟然还没有来月信!
玉微思索着,心中不禁升起了浓重的怀疑。
——她不会是怀孕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就有点害怕。
上一世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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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大致相当于现代社会大学生的年纪,光是想想怀孕这件事她就吓得不行了。同时,谢承云也并没有想要孩子的打算。
还好修真世界的避孕手段十分先进,只需要事后吃个丹药或者施个小小术法就可以,没有任何的危害,非常简单。但因为玉微嫌麻烦,后来都是谢承云一直服用避孕丹。
但自她重生之后,他们都没有提起过这个事情,玉微不知道谢承云是否还有保留这个习惯,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改变主意了,想要一个小孩子。
但不管怎么样都应该和她商量好才对!
所以此刻玉微忽然变得气鼓鼓起来,推了谢承云一下,一双漂亮的眼眸瞪着他。
还在给妻子梳头的某人:嗯嗯?
怎么突然生闷气了呢?
谢承云放下梳子,半蹲在玉微身前,问:“夫君是哪里做错了?”
他握住少女的手,哄她:“告诉夫君好不好?”
玉微扁着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你都不和我说有没有吃避孕丹,现在我月信不来了,如果怀孕了怎么办?”
谢承云没想到自己的小妻子竟然在想着这样的事情,不禁失笑。
“我有吃,微微不会怀孕的。”他亲了亲她的手心,耐心地说,“我的微微还是个小姑娘,我们不生小孩子。”
修者的避孕手段简单且多样,谢承云不可能在此事上出现纰漏。
更何况,如今的她并不会……
想到此处,谢承云的笑缓缓凝在了唇边。
玉微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担心,向男人伸出自己的手腕,“阿云帮我把把脉,确定没有怀孕吗?”
谢承云收敛起眸中神色,低下头,将手指覆在了她的手腕内侧。
白玉似的手臂,一片温凉。她自己是感觉不到的,可谢承云的指尖所触及之处,没有显示任何脉搏的跳动。
他的手指蜷起,深深呼吸几瞬后,才面色温和地抬起头来,望向眼前担忧的少女。
“脉象一切正常,微微没有怀孕。”
玉微终于放下心来,却又疑惑地挠挠头,“那为什么一直不来月信呢?好奇怪。”
但生理期月经不调这种事情她穿越前也经常经历,再加上,谢承云和她说过她现在身体不太好。身体状况不佳的时候,确实就是会生理期紊乱的。
玉微很快把自己给说服了,穿上衣服蹦蹦跳跳地下床。
她的思绪过去得很快,现在已经不想那么多,而是准备去后院将之前晒好的果干拿进屋里来。
玉微走到门口,回头一看,才发现谢承云仍半蹲在床前,保持着和刚刚一样的姿势,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阿云,快出来呀。我们把果干收进来吃好不好?”她呼唤他。
男人这才转过头对她笑,缓缓站起身来,“好。”
谢承云跟在自己的妻子身后,见她哼着歌来到外间的屋子里,一手撑在桌案上,伸出另一只手想拿下高处架子上的白瓷盘,要用来装果干。
他的目光停驻在她撑着桌案的手上。
玉微的手掌穿透了他方才放进屋内的那把琴。她看不见它。
他昨日和她说,要几天之后才能送达。事实上,他手掐灵诀,吩咐过去的属下程川送琴,今日便已来了。
但还要过一段时间,她才能不经意间看见突然出现在家里的这方旧琴。
就如同她先前看见那筐核桃以及那几筐瓜果一般。
——送上归尘山的祭品,要在静置十二时辰之后,才能真正为往生魂灵所用。
14. 第 14 章
深夜。
玉微裹着毯子坐在榻上,周围摆着话本和白日里找出的剑道入门,她美滋滋地看完这个看那个。
看书时她总喜欢好几本一起看,会有种桌面上放满了不同种类的美食,可以同时品尝的感觉。
谢承云坐在一旁的桌案前,点着灯,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是因为玉微想要看琴谱,山居内没有,于是他便亲自给她写一本。
少女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便困了,双眸迷蒙,倦倦地倚在床头,不远处烛火却忽地摇曳起来,在寝房墙壁上印出一道道如水波晃荡般的烛影。她便有些疑惑地又直起身子,想看是不是哪儿漏了风。
谢承云却放下笔,面色平静地来到她身前。
床头处,两道幽幽的黑影在墙上缓慢攀爬,那影子的触角试探性地伸出,要靠近床上人的身躯。
却在他上前的一瞬,颤抖地将触角收了回去,重新附着在墙上。
谢承云伸手,轻轻捧住了玉微的脸,不让她四处张望乱看。
“微微困了就睡吧。我去洗漱,一会儿就回来。”
玉微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男人便吹灭烛火,关紧了窗户。
摇晃的烛影融进了黑夜之中。
谢承云离开了寝房,却并没有如刚刚所说一般去洗漱。
他走出山居,屋外门前篱笆旁的小块空地上,缠绕的黑色魔气困住了两道身影。
那两道身影一黑一白,被捆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见谢承云出来,神情又是恐惧又是哀求:
“剑仙大人,饶了我们吧。”
谢承云面色无波,指尖微动,那捆住他们的魔气又紧了几分。
“谁给你们的胆子来这里?”他淡声道。
黑无常被魔气勒得快吐了,欲哭无泪地开口:“剑仙大人,还不是您将您夫人抢走了,又关在这山上,我们只能找来这里了。”
旁边的白无常忙捂住他的嘴,讨好地对着谢承云低声道:“剑仙大人,我们不是故意的,要不是阎王爷派我们来收魂,我们哪敢来打搅您啊。”
“地府丢失即将转世投胎的魂魄,这可是大罪。您就行行好,让我们把夫人带回去吧。”
若非阎王下令,单凭他们的本事,哪能穿过这山上谢承云设下的结界?他们偷偷摸摸地探寻了好几天,才找到那么一点漏洞,借助阎王的力量来了山上,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被捉了起来。
白无常在心里不住叹气:阎王老大还是太高看他们兄弟二人了,这活计根本不是他们能干的。
谢承云懒得和他们废话,瞥了一眼山居的方向,衣袖轻摆,放出一道禁言咒,让这二鬼闭嘴。
衣衫翩飞,他往山下而去,扯着魔气,带着黑白无常也滚下了山。
一门之隔,玉微悄悄蹲在门后,听见他们走了,才站起身来。
她看出谢承云方才的不对劲,跟到门口,竟听见他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
平日里从不会有人来拜访他们,现在时间又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依稀听见对方说什么“夫人”“抢走了”“关在山上”之类的话,十分摸不着头脑。
难道谢承云是以她身体不适为借口,故意将她关在这坐山上吗?
但这根本说不通,他也没有必要这么做呀。
他如果想让她陪着他,一直待在这里,直接说就好了,她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玉微回到房间,重新躺下。
想不明白,还是先睡觉吧。
--
谢承云拽着被捆成一团的黑白无常,一路来到山腰上。
“转告阎王,人我带走了,就不会还回去。”他冷笑一声,松开了捆着他们的魔气。
黑白无常终于解脱,松了口气,但面对着气场强大的谢承云,两个鬼差还是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黑无常怂归怂,仍心直口快地纠正他:“大人,您带走的是我们地府的鬼,不是人。”
白无常闻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哥们,你是不是连鬼都不想做了??
他警告地瞪了黑无常一眼,转头面对着即将发作的谢承云求饶:“剑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啊。”
黑无常点头称是,“您上次在奈何桥边将夫人带走,我们以为您是太过思念夫人,为了您着想,已经给了快一个月的时间了。”
“再不把夫人带回地府,阎王那边我们没法交代……”
谢承云忽然笑了。他缓缓靠近了黑无常,每走一步,他脖子上的魔气便收紧一分,黑无常只能将自己整个鬼身缩得细细长长,否则恐怕早已被勒断了脖颈。
“将我的妻子送回去,继续被你们地府欺负?”他笑着开口,那笑中却染上了刺骨的杀意,“嗯?”
自从成为鬼差后,黑无常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惧了,他意识到,眼前的男人是真的会将他的魂体碾碎,不惧后果。
他已经成了魔君,而非曾经光风霁月的栖风剑仙。
他手中的是魔气,而非栖风剑。
“大人饶命!”一旁旁观的白无常语气颤抖着,只好另辟蹊径地开口,“大人已将夫人的魂魄碎片聚齐,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就让夫人安心去转世吧……”
“您就没想过,如果夫人想去投胎怎么办呢?您既然爱她,应该尊重她自己的选择啊。”
“投胎?不过是让她再入轮回,再经历一回你们那荒唐的命簿。”谢承云嗤之以鼻。
他素手一挥,白无常当即跪倒在地,痛苦地吐出一口黑血,黑血化为瘴气,消散在空气中。
“我会给她更好的一切。”他的声音阴冷沉着。
“回去告诉阎王,再敢来犯,我便不会像上次一般心慈手软。”
“滚,或者死。你可以选择一种。”
话音刚落,魔气切断了黑无常的脖子,一颗头颅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无头鬼差满地乱爬,试图把自己的头按回去。
白无常感受到山上沉重危险的气压,忍着魂体内伤带来的疼痛,抓起滚落脚边的头颅,拽住黑无常,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往生之山有连接地府的灵界通道,二鬼进了通道后,才长舒一口气。
黑无常忙把自己的头装好,哭丧着脸:“怎么办啊,阎王会把我们俩骂死的。”
白无常踢他一脚,“你这家伙还想着这个呢?刚刚差点连这条鬼命都没了!是受罚还是丢命,你自己选一个吧。”
其实,地府那么多鬼,投胎都要排队,少了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那位玉姑娘是被谢承云硬生生从幽都奈何桥——阎王眼皮底下带走的。快一个月了,阎王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气得吹胡子瞪眼,派他们来抓鬼。
他们两个鬼差也只好遵命。不过,办不办得成就另说了。
那位曾经的剑仙,如今的魔君脾性诡异。白无常知道,方才这人放了他一马,不过是为了给阎王带句狠话。
而带话的,留一个便成了。
所以,要不是刚刚他眼疾手快抓到了黑无常那颗头,同时赶紧把他带走,谢承云真有可能会让他那位说话不经大脑的鬼差兄弟魂消魄散。
不惜以和地府闹翻作为代价。
“他现在是真的疯了,竟还入了魔,连玄泽剑宗也管不了他了……”黑无常喃喃道,还没从刚刚的恐怖中缓过劲儿来。
“早就疯了……你忘了三十年前他闯入地府时的模样吗?”
“这些年本以为他安分了些,谁知道如今连本来已经聚齐碎魂,要准备投胎转世的魂灵都能被他强行带走,阎王都被绑起来不准说话,眼睁睁看着他逆行而上,他还在那黑得要死的河上给他夫人营造梦幻场景……”
白无常说着说着就不禁摇头。栖风剑仙已经走火入魔,没救了,惹不起。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除了我们鬼差以外,生者和逝者无法在人间长久相会。他将他妻子的魂灵带出了冥界,即使是在往生之山上,也是属于人间地界,他又是怎么和她接触的?”他想到此处,不禁一阵胆寒。
黑无常倒吸一口凉气,小声问道:“如此倒行逆施,他不怕天道降下神罚吗?”
“你看他像是怕的样子吗?”白无常呵了一声。
“该怕的是我们,从前有眼无珠,将他夫人当做个快要消散的残魂随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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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估计他早就记恨上我们了。”他拉着黑无常要速速通过灵界通道,“还是快回地府禀报阎王去吧。”
--
谢承云收敛魔气,重新加固了结界,回到山居之中。
兰芷熏香幽幽飘出,温暖的熟悉的气息重新围绕在身边,他才安定下来,褪去一身冰冷杀意。
床前,玉微已阖眸睡去,她的呼吸声很轻,谢承云要仔细听才能听得分明。
谁都不能再将她从他身边夺走。他想。
但如果那个人,是她自己呢?
谢承云在心中自嘲地轻笑一声。
玉微从来都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她最初在村庄里过着平静的生活,对他施以援手,不过是她曾经生命里的小小插曲。若非遇到魔修之乱的意外,她不会前往玄泽剑宗求助他。
后来,她在宗门里住下,即使喜欢上他,也始终不曾明说。如果谢承云没有在暗中使下手段,她也不会成为他的妻子。
三十年前,他拎着剑,带着收集来的魂魄碎片,闯入地府找到玉微重新复苏的灵核时,她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她灵核所在的残魂只留下上半身的魂体,连一只胳膊都没了,其他的鬼从她身边匆匆掠过,露出嘲讽的神情,她却只自顾自地在一朵牵魂花旁玩耍,魂魄随着花瓣轻拂而快乐地摇摆。
谢承云站在她身前,玉微却没能认出他。
她只是好奇地和他搭话:“你流了好多血……生前一定很不容易吧?”
她好心给他指路,“去奈何桥的话,要往那边一直走,你的魂体完整,可以直接去找黑白无常排队投胎哦。”
“不像我……前段时间才有了一点意识,不知道牵魂花什么时候才能将我剩下的魂魄带回来呢。”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鬼的时间很多很多,我可以慢慢等。”说着,她又笑了。
即使做了鬼,她也一样让自己活得很高兴,依旧是那般灿烂温软的性情。
可谢承云总是会心疼。
从前心疼她打补丁的衣裳,无法提升的修为,瘦弱白皙却仍总是微笑着的脸庞,想让她高兴,有安全感,穿漂亮的衣服每天吃好睡好。
再后来,心疼她孤零零地死去,在往生之地漂泊,无依无靠,守着一朵花儿度日。他于是痛恨至极,想要天上地下再无人敢欺负她,想要满足她转世的心愿。
谢承云又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找到玉微最后几片碎魂,拼凑出她完整的魂体,陪伴她渡过忘川河,穿过了奈何桥。
却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
他将命簿扔进忘川河中,调转船头。
他要将她带走,从此再不分离。
谢承云知道,是他一直在强求。
因而此时此刻,他也并不能确定,若玉微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是会愿意留在他身边,还是要顺应天意法则,离开他再入轮回。
此刻他静静凝视着少女的睡颜,握着她的手,手心带着凉意,并非活人所有的温度。
重新回到他身边的玉微又将曾经身为残魂的一切尽数遗忘,可五百年的分离仍然刻在了她的灵魂之中。
想起她先前的话语,稚气地问,他不需要自己的空间吗?事实上,谢承云回应的那些话,并不完全是为和她贴近而故意示弱。
那是他内心真实的惶恐。
她已经开始厌倦他了,已经不愿意和他亲近了吗?
玉微或许丝毫不觉,谢承云却足够敏锐地时刻意识到,她不再像从前一般依赖他。
他们分开得已经太久太久。
以至于她连睡梦中都不再倚着他的手臂,而是蜷起身体,缩成棉花糖般的一小团,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汲取安全感。
滚烫的泪水不知觉中便落了下来。
落在他与妻子相连的手上。一滴,一滴。
如丝如缕的疼痛缠绕住心脏和灵魂,延伸到麻木的背脊,一刻不曾停歇。
他不愿放手。
……
浓黑似墨的夜里,被男人握住手的少女却在朦胧间察觉到手心处的温暖与湿润。
她缓缓转醒,睁开了双眼。
15. 第 15 章
玉微没能入睡太久。
梦中,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熟悉的体温所捕获,她没有挣脱。
只是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又一道的水滴,落在了二人相接的手掌间。
大致半月前,他们亲密过后,她被拥在谢承云的怀中,似乎也感觉到了带着温度的水珠落下。那时她实在太困倦了,已经陷入了沉睡,于是将那湿漉漉的触感忘到了脑后,到这时才复又想起来。
玉微睁开了眼睛,恰好撞上男人此刻望向她的眼神。
谢承云连落泪时都不会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地任泪水划过脸庞,从下颚滴落。
大概是不愿意惊扰了她。
可玉微还是醒了。
男人坐在床沿,长发散落,玉白的面孔在浓重的黑夜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他一双深潭似的眸子如此分明,他的目光凝在她的脸庞上,灼热而沉痛。
给她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他仿佛又在害怕她忽然消失不见。
可在这样有些诡异的场景中,看起来会随时飘走的好像是他。
谢承云见她睁开眼,微微怔愣住,一时还没能将眼泪收回去。
他立即背过了身,拂袖遮掩住面孔,不愿让她看见他这时的神情。
他怕像之前一样吓到她。
玉微上次的确有点被吓到,这次,她也一下没反应过来。
可她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是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在流泪。
她会心疼。
玉微很快从床榻上爬起来,从身后抱住了谢承云。
“云郎。”
男人肩膀宽阔,她伏在他身上贴近他,环住他的腰身,“云郎不要哭。”
“微微在这里。”
玉微触及了他的体温,笨拙地抬起手抚上他的脸颊,要为他拭泪。又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想让他回过身来。
这人却有些倔地仍不愿转过来。
是上次自己被吓到,让他难过了吗?所以这次也不愿让她看见他的脆弱。
她于是刻意用有些委屈的语调开口:“夫君不看我,也不想抱我了。”
上辈子,这样的话屡试屡灵。
果然,话音刚落没几秒,谢承云便转过来,慢慢拥住了她。
“夫君才没有。”他低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不许这么说。”
玉微笑了,顺势搂住他的脖颈,亲吻上他的脸侧。
这回她尝得出,有点咸,是眼泪的味道。
谢承云听见她的笑声,摸了摸她的后脑,“小骗子。”
玉微想,到底谁才是骗子?有事情瞒着她的人可是他。
她在他耳边轻声道:“阿云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的。”
“阿云在为了什么心伤呢,告诉微微,好不好?”
谢承云却沉默了下来。
他不愿意开口。
好吧。玉微不想勉强他,但此刻有些真的委屈了,一点点,因为他的沉默。
谢承云似乎很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他的解决办法是——低下头,吻住了她。
玉微:“……唔!”
可恶的家伙,一言不合就亲她。
他好像沉迷于和她交换呼吸这件事,带着某种想要将她吃掉的冲动,掌控着她的腰身,急切地要得到她的回应。
又来了。这种窒息般的,要和她融为一体的亲密,如同沙漠中又饥又渴的旅人见到了虚幻的绿洲。
让她忍不住又开始有些担忧。
上辈子谢承云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症状。玉微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他也不愿意和她诉说。
想到这里,玉微挣脱了他紧密得如一张蜘网般的拥抱。
她决定不能让他每次都成功使用这样的办法。
谢承云感觉到她的拒绝,身体微微僵硬,动作定格了一瞬,垂着头,手掌颤了颤,最终从她腰上移开。
“抱歉。”他再一次望向她时,已经整理好了神情,甚至轻轻笑了笑,“我陪微微睡觉,好不好?”
他不该这样。他又让她害怕了。
谢承云在心中唾弃可悲的自己。
但其实,玉微并没有害怕。
她只是在担心他。又有点生气他什么都不说,只知道用亲吻来解决。
这人从前就过于擅长隐忍。
和他初遇时便是这样,那么深那么长的伤口,她看了都触目惊心,谢承云却可以一声不吭,淡笑着和她说一声“还好。”
两个人最后还是睡下了。
玉微依旧蜷着身子,谢承云睡在她身后,身体和她之间隔开了一点距离,一只胳膊却仍要环着她,让她感受到他的温度。
就像他们五百多年前新婚的那一夜。
--
玉微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谢承云已不在枕边。
他依旧穿着围裙端着早饭从小厨房出来,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埋葬在了黑夜里。
天光亮起的时候,他的眼泪和那些阴暗的亲吻都一齐被蒸发掉。
玉微心里还有一点点赌气的心思,想着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话,那她也不要再想再担心他了。她于是坐起来吃早饭,还有些任性地对谢承云的厨艺发表了一番点评。
例如这个咸了那个淡了,这个不好吃那个差点功夫云云。
“遵命,我的夫人。”谢承云并没有被打击到,反而勾起唇角,“明天就对菜品进行改良。”
玉微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不过,虽然那么说,嘴巴还是很诚实地将谢承云做的饭都吃光光了。
其实特别好吃……
希望他明天不会真的听了她的然后把饭菜做成黑暗料理……
但是,谢承云越是对她百依百顺,玉微心里的气就不禁变得越来越多,双颊也忍不住鼓了起来。
白天就是这样若无其事的模样,一到晚上就开始发疯做一些让人心疼又难受的事情。
还不愿意和她说为什么!
可恶的男人。她不在的这些年竟有了这么多的小秘密。
趁着谢承云洗碗的功夫,玉微气鼓鼓地换好了衣服,等他一出来,就叉着腰开口:“我要出去玩。”
男人愣了愣,便要解下围裙,“好,等我一下,我陪你去。”
“不。”玉微却拒绝了,“我要自己出去玩,不要你陪。”
真是的,她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要大人陪着出门吗?
之前的听话版玉微一直都是谢承云说什么她听什么,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暗自生闷气版玉微。
谢承云顿了顿,仿佛在思索着要不要答应。
少女于是又使出了昨晚的那一招,睁着自己无辜的一双眼睛,道:“阿云连门都不让我出,是要把我关在这里吗?”
“剑仙大人难道要对我强取豪夺,囚禁妻子,她逃他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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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微掰着指头开始发表一些奇奇怪怪的言论——谁让她昨晚的确听见了这样的对话呢?
“停。”谢承云最终还是无奈地开口,指尖点了点她白皙的额头,“你的小脑袋里成天都装着些什么?”
他对她简直毫无办法。早知道应该提前审查一下她看的那些话本,让小姑娘学来一堆乱七八糟的词。
“好了,想去就去吧。”谢承云检查了一下她有没有穿足够的衣服,这才松口。
“不过,我在山间设了结界。微微若是遇到了就回来,不要跑太远,好吗?”
玉微已经高兴地跑到了大门口,闻言,又装作叹气的模样,说:“唉,我知道的,我是剑仙大人圈定范围只能定时放风的禁 L……”
她没能把最后一个字完全说出来,谢承云就捂住了她的嘴。
男人倒是没有生气,也没有咬牙切齿,只是弯了眼眸,笑眯眯地轻声道:“微微再说下去的话,不保证今天晚上这个词不会成真。”
不说就不说,哼哼。
玉微逃脱他的手臂,哒哒哒地一溜烟跑了。
今天的天气没有前段时间那么好,上午时分的阳光也很微弱,但好在还没有飘雪,如果下雪了,谢承云大概不会让她出门,怕她着凉。
玉微要独自出门其实并非一时兴起。
她自从重生之后发觉了很多不对劲的事情,一方面是谢承云变得很奇怪,另一方面,她自己好像也有了很多变化。
例如她的味觉和嗅觉似乎减退了不少,身体莫名孱弱,连月信都不来,但谢承云却从没说过她到底是生了什么病,而她自己也没有任何明显的症状。
还有就是……
玉微真的觉得,这山上的小动物似乎都看不见自己。
她不明白为什么,也担心是否是错觉,只好找机会独自出门搞清楚。
幸好今天的谢承云很好说话,没有再表现出之前那副不能离开她半步的样子,也没有像昨晚一样……诡异地在落泪后黏住她亲吻。
她从山居处跑远后,来到一片林间,慢慢地行走。
但可能是今天天气不大好,连小鸟们都不出来玩了。
玉微从衣袖里掏出几块藏着的果干,摆在树下,准备引诱小动物们。
林间深处,忽而传来一声异响。她循声看去,只见一只矫健的小鹿飞快地蹿过,又缓缓停了下来。
小鹿转过了身,和她对上了眼神。
玉微觉得,它好像能看见她。
--
谢承云目送着少女的身影一点点跑远,指尖灵力微动,确认结界无误后,才转身回到了山居之中。
他来到了平日里二人都不曾涉足的书房。
事实上,玉微今日若不主动说要出门,他也会想办法暂时和她分开片刻。
因为在清晨时分,他感应到了影分身在外的传讯。
——他已在魔界找到了恶灵无涯。
灵力被收敛起来,玄色的雾气从他袖口散出,缓缓形成了一个与他等高的人形。
谢承云将意识注入魔气之中,几瞬之后,他随着自己透明的魂魄分体来到了魔界。
意识尚未稳定,急促尖利的声音已在他耳畔响起:“剑仙大人!您不是已经得到想要的了吗?又来找我有何贵干呢?”
“噢,不对。”无涯顿了顿,继而戏谑地开口。
“如今,是否该叫您‘魔君大人’?”
16. 第 16 章
恶灵无涯躲藏在魔界魂渊深处的崖壁巢穴中,魂火在深渊底部燃烧,他的灵体藏身在石缝之间,不敢露面,只在粗糙的洞穴地上投出一片代表他存在的黑影。
两道影子,一道在空中,一道在地上,就此相对着。
“少废话。”谢承云冷冷开口。
他的声音从躯体的幻影中传出,带上了几分内力,回荡在恶灵的巢穴之中,沉沉威压让原本还满口挑衅之语的无涯吓得立即将灵体蜷缩了起来,地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
“我来找你做什么,想必你应该很清楚才对。”
无涯在心中暗骂:这栖风剑仙的脾性倒真是一点没变。
动不动就爱恐吓别人。
说起来,这应该是他和这位剑仙大人的第三次会面。
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刚死不久的游魂时,就见过谢承云一次。
无涯不像很多死了的鬼一样,觉得去地府排队等待投胎才是正道,反而喜欢躲藏在人间,虽然危险,但很有意思,还能时不时戏弄一下那群活人。
他霸占了一间空置许久的乡野大宅子,过上了生前都没能体验过的乡绅生活,但凡有人敢靠近,他就靠着自己的鬼魂身份将人吓退。
那间屋宅的主人偶然前来,被无涯惊扰得不敢靠近,差点就要让他鸠占鹊巢。
然而,谢承云那时恰好在附近除魔,屋宅主人小有权势,便受人引荐,请了他顺便也来驱驱鬼。
无涯当然不是谢承云的对手,男人提着刚杀了魔的栖风剑,剑尖仍染着黑血,在地上徒手画符,便足以让无涯慌忙逃窜。
偏偏屋宅之外又被设下了结界,他无论逃到哪间屋子,都没法穿墙而出。
谢承云画地为牢,就这样施施然抱臂等待,直到无涯被不停追杀他的符咒吓破了胆,逃窜得精疲力竭,飘到谢承云面前装作一阵风求饶,男人这才作罢。
无涯觉得自己倒霉透顶——谢承云堂堂玄泽剑宗剑仙,怎么突然愿意来做这种活计?
但凡来的是个普通的江湖道士,凭借他在人间胡作非为的老油条经历,都不至于被搞得如此狼狈凄惨。
后来,无涯偷偷跟踪屋宅主人,才得知了原因。
原来这家主人机缘巧合下得来了一把由人界皇室琴师所打造的楠木瑶琴,精致优美至极,恰好谢承云那时在教他夫人抚琴,他夫人身为凡人,用不好仙界灵琴,他便看上了这把琴要献给妻子,所以才答应前来解决这小小的闹鬼麻烦。
无涯:真可恶,竟然遇见了个夫人奴。
他只好自认倒霉,匆匆跑路,并祈祷不要遇上这人第二次。
没想到的是,在大约三十年前,他又一次见到了谢承云。
许多年过去,无涯已成了人间有名的鬼,荣登好几次江湖道士的黑名单。除此之外,他还在魔界得到天大的机缘,化为半魔灵体,不再是轻飘飘不被看见的魂魄,而是能够以影子的形态出现在生者面前。
无涯利用自身的机缘力量开展了灵界业务,和世间的游魂残魂做生意,帮他们完成生前的简单愿望,或是让他们能在往生之地和亲友爱人短暂地相见。
拥有灵界通道的归尘山就是他曾经的据点之一,直到后来被谢承云占下了。
游魂们拿来和他交换的,通常是自身的灵魂碎片或是仅剩的精气。失去灵魂碎片,这也代表着自愿放弃了拥有完整魂体,投胎轮回的机会。而当魂魄的精气耗尽,他们很快也会消散在世间。
听起来很残忍,因此无涯也被称做恶灵。
可他倒从来不认为自己在作恶。打破生与死之间的界限本就是逆天而行,要付出的代价必然很惨重,他也从不强迫别人,来和他做交易的魂魄们都秉持着双方自愿的原则。
除了谢承云。
因为这场交易,是这家伙逼着他做的。
再见到男人的时候,无涯发现,他已完全没了当年提着剑,意气风发的模样,沉重的气场伴随着面无表情的脸色,数道魔气迸发,将无涯的影子钉在了地上。
——谢承云竟入了魔。
无涯忍不住想要嘲笑他。大名鼎鼎的栖风剑仙,竟然成了一介魔物?
他十分好奇,这人到底是为何而入魔?
但面对着将他钉在地上的凌冽魔气,无涯还是颤颤巍巍地问他来意。
原来,谢承云久闻他的恶灵名号,知晓他能让亡灵与生者见面,于是找到了他,要强迫他进行交易。
无涯欲哭无泪,解释道自己不做活人的生意,对方却并不买账。
事实上,无涯的确有法子能倒行逆施,谢承云也不是第一个找来的活人。但代价太过可怖,在此之前还没有人能够接受。无涯也害怕到时候有人后悔,来找他的麻烦。
对于已死去的鬼魂而言,短暂地燃烧灵魂与精气,失去几片残魂,并不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但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而言,用灵魂来进行交易,会是无法承受的代价。
更别提谢承云想要的,并非只是和幻影的一瞬会面。
那么,他与亡灵的每一次相见与触碰,都要持续忍受由灵魂内部而生,逐渐反噬至□□肌肤的疼痛灼烧。他会流很多的血,受无尽的折磨,再强大的神魂也不能免去灵魂深处的苦楚。
谢承云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无涯已经记不清他当年除魔归来,游刃有余地画下符咒追捕自己时的模样。如今的剑仙大人,竟成了曾经他剑下亡魂的同类。
还如此疯魔。
男人得到了他想要的,连身上的血都来不及擦净,很快离开。无涯不知他要去做什么,只在后来打听到,原来他珍爱的妻子已死去了几百年。
这人所求为何,也很分明了。
后来,无涯收到了谢承云万分丰厚的报酬,他做生意向来不爱欠别人的,连鬼魂们的精气和碎魂都算得清清楚楚,不会多拿一分。于是他传信给谢承云,主动提出可以为他寻找重塑魂灵肉身之物——还真灵木的灵髓。
还真灵木已绝迹,可用于□□复生之灵器的灵髓也失传多年,但无涯有的是人脉得知它的去向。他想,谢承云应该会想要的。
男人那时不过只回了他一句“嗯”,便再无音讯。
又是三十年的光阴,无涯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这期间其实没有太认真为他寻找,谁曾想不久前,谢承云竟再次来信,索要无涯承诺过的宝物。
这人竟还没有放弃!
没办法,一诺千金,更何况对方是个强大又疯狂的半魔半仙,他只好吭哧吭哧开始干活。
“剑仙大人,不和您开玩笑了。您派来的鹿妖使者我已经见到了,您要的东西,我也已经让那鹿妖送去了归尘山。”
无涯不再拿乔,生怕真惹怒了谢承云,老实巴交地开口。
“说实话,我早已得到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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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知晓灵髓在魔界,但这些年在别的地方过得太舒心,以至于一个月前您提起后,我才匆忙赶来这里找东西。”
“结果竟被您以为我要逃跑,还派了魂魄分体和那鹿妖来找我,真是冤枉呀!”
谢承云闻言,终究是收敛了几分威压,道:“我尚未收到。”
“那您再回去等等吧,我确信东西已经被我送往归尘山了,不会出错的。”
“只不过,”无涯踌躇地说道,“我在魔界拿到灵髓后,才发现已少了一部分。”
“我问遍了魔界的人脉,才得知,另一部分遗落在你们仙界清水镇的后山上,如今由山神保管。”
“您也知道,我是万万不敢去仙界的地盘犯险的,所以……还得麻烦您自己去一趟了。”
“还有就是……”无涯的声音越来越弱,显然是有些心虚的样子,“剑仙大人,我不能保证这灵器一定能成功。”
恶灵不靠谱的话语让谢承云冷笑着再次释放出了魔气,“你当初在送给我的信上不是这么说的。”
浓重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无涯吓得胆颤,往石缝深处又缩了缩。
当初写信的时候想着笼络谢承云这个有权有势的大客户,又想逞个能,不愿欠了他的,话便说得太满,如今也不好圆了。
毕竟失传多年的东西,真正的效用恐怕也不得而知。
“您拿到我送去的那部分后,可以先炼化试试看……”他忙开口道,“至少会有稳定神魂的效用,让您爱人的魂魄更加强大,不至于像其他游魂一般容易破碎消散或者被道士抓住!”
“若真的不行,我再为您想其他法子!”无涯又开始油嘴滑舌,信誓旦旦地承诺。
罢了。谢承云不愿再和这家伙多费口舌。
重要之事不应委托他人,这道理他倒还明白。只不过他前些天他不能离开玉微身边,这才找上了无涯。
他会亲自为她找到办法,将她留在这世上。
谢承云缓缓收起自己的神魂分体。
无涯看着谢承云渐渐透明的身躯和他的脸色,终于松了口气。
“剑仙大人,再会。”地上的影子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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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承云重新回到了山居之中。
他的神魂分体无法传送灵器,于是他便派了一只可以自由出入归尘山,不至于被玉微发现异样的鹿妖前去充当使者。
他要找到那未归的鹿妖,拿到它携带的还真灵髓。
但在此之前,要先将在外头跑来跑去的小妻子带回来。
她的魂体脆弱,虽有结界的存在,谢承云终究担忧她。
在归尘山上,玉微能暂时如活人一般生存,可若是在山间磕了绊了可怎么好?
只是也不愿打扰小姑娘玩耍的兴致,他便沿着结界边缘慢慢寻她,给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
然而,当正反找了两圈,还没能发现玉微的身影时,谢承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他的结界足够严密强大,能拦下亡灵魂魄,可玉微却不见了。
理智告诉他,玉微不会走远。
不过是他方才没碰见罢了,只要飞身而起,将整座山巡视一遍,很快便能找到他的小姑娘。
可此刻,巨大的恐怖猛然挟制住了谢承云的身体,让他指尖颤抖发麻,无法自控地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若是把她弄丢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