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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2018(四)山顶遇曾云

作者:节能灯几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看着石兰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咔哒”一声利落地扣好,周行一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今天有点神经兮兮的,不然为何会同意带他去西桥镇上呢?


    可人都已经坐上来了,总不能现在反悔。他瞥了一眼身旁兴致勃勃的石兰,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就当多了个搬东西的劳力吧,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哥,快看,没油了。”石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手指戳向仪表盘上亮起的燃油指示灯。


    周行一探过头去定睛一瞧,还真是。回来这些天忙忙乱乱,竟忘了这茬。明天按规矩不能花钱,今天不加上,明天可就寸步难行了。无奈,他只得调转车头,先往南桥的加油站开去。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石兰便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那个新买的望远镜,好奇地朝窗外张望。周行一看到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开口:“我说你没事把它带出来干嘛?那是明天去山上才用得上的东西。”


    石兰放下望远镜,两手一摊,脸上带着点无辜又调皮的神情:“我也不知道为啥,顺手就塞包里带出来了。”


    周行一简直要被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打败,无奈地摇了摇头。天哪,这随性而至、做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还真跟自己有几分相似,果然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他在心里苦笑。


    加满油,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一路朝着西桥镇疾驰。到了镇上的家里,周行一麻利地将早就买好的香烛纸钱、鞭炮贡品等一应祭祀物品搬进后备箱。东西不少,塞得满满当当。他顾不上歇口气,又立刻发动车子,沿着西浦方向的乡道往乡下老宅赶。


    车子行驶在熟悉的乡间道路上,临近去年偶遇那一家老小搬去北桥的定居点岔路时,周行一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习惯性地朝那条窄窄的岔路里瞥了一眼,看看有没有车要出来,好提前避让。


    岔路空空荡荡,并无车辆。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大四那年。那时他刚拿到驾照,开着家里给买的车带着家人也是从西桥镇上沿着这条路回乡下。


    彼时这条路还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虽然那时村里已有不少人进城打工,但大多还没在城里买房安家。每逢年节,总有年轻人开着新买的车回来。


    这路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全村人耗时近一年修起来的,限于当时条件,修得格外窄,勉强能过一辆车。好在当年乡下根本没人有车,倒也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直到一零年后,乡下生活实在不便,买车的人越来越多,这路一时间就成了大难题。拓宽道路被提上议程,可那时的西浦,只剩下些老人孩子,最终只在几处关键的岔路口勉强拓宽了一小块地方,当作会车点。他第一年开车回来时,最头疼的就是频繁会车,常常要倒车老远才能找到地方错开。后来经过上元通往南桥的道路修好了,他就很少再走这边了。


    真是世事变迁,不过短短几年光景,西浦就已物是人非。对面山上这个曾经百余人居住的定居点如今已空无一人,剩下的村落,恐怕再过几年,也是同样的命运。


    车子经过岔路口时,他特意朝里望了望。去年还能看见的那间孤零零的小屋,如今已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突兀的平地。而随着这处房屋的消失,山腰处曾经密密麻麻的几十座房屋也彻底消失了,那空荡荡的大片平地仿佛在告知人们这里从来就没有人来过。


    这景象他早有预料,但平地旁边的空地似乎多了一座新垒起的坟墓。


    他心头一颤,猛地想起石兰带出来的望远镜。于是停下车指着储物格说到,“给我。”


    从石兰手里拿过望远镜,调整焦距,朝那片空地仔细望去。


    果然是一座新修的合葬墓,青石墓碑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位置就在那间已拆除的房屋斜后方不到五米的地方。碑上的名字清晰可见。


    坐在后座的父亲见他停车张望,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周行一放下望远镜,指了指那座坟墓:“爸,你看那边,好像新修了座坟。”


    而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座新修建的坟墓里面埋葬的正是去年看见了那位老妇人与他早已去世的丈夫。老太太去年年后搬到北桥养老院,没两个月就去世了。


    “办白事的时候,我们还随了份子钱。她家二儿子,以前跟我在一个工地待过,认识。”


    尽管这事与周行一并无直接干系,尽管他早已明白人生无常,昨天还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今天就冰冷冷的躺在那里。但真到了,这时候,心里还是会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里……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摇着头,像是在对父亲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他有些烦躁地把望远镜丢在中控台上,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颠簸了一下,继续朝家的方向驶去。这里的今天,何尝不是周家湾的明天?他甚至能预感到,要不了几年,自家所在的下湾,恐怕也会是这般荒芜景象。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又能做什么呢?就连他自己,等上半年母亲把在外县买的房子装修好之后,还会不会常回这乡下老宅,心里都没底,又哪有资格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前方弯道处,一辆对面驶来的小车让本就狭窄的道路更加局促。周行一只得缓缓倒车,寻找能错车的地方。也许对方是个新手,尽管周行一已经尽力将车子的右边的半个轮胎悬在了路肩外,对面的车还是犹犹豫豫,不敢过来。周行一在车里急得直皱眉,低声抱怨:“这都不敢开,还开什么车啊。”


    父亲见状,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对方车前指挥。就在父亲打手势的瞬间,周行一忽然怔住了。他清晰地看到,父亲不知何时已是满头白发,几乎找不出几根黑的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母亲的脸,鬓角也是星星点点的白霜。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自觉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冰冷的仪表盘上,一言不发。


    明明去年还不是这样的啊?明明去年父亲的头发还只是花白,远没到现在这个程度。怎么这才不到一年,就……变得这样苍老了?而自己,竟然直到现在才发觉。


    在父亲和对方车上下来的一位年轻人的指挥下,那辆车总算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父亲重新拉开车门坐上来,系好安全带,说了声:“走吧。”


    “嗯。”周行一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在寂静的乡道上行驶,车里的气氛却莫名地沉重了几分。


    祭祖的工作忙完之后,一家人终于凑在一起吃完了团圆饭。


    饭后,一家人便又沿着屋后那条已经长满青苔的沟渠散步,算是“转山”消食。


    叔叔问周行一跟金鼎的那位相亲对象聊的怎么样,:“她父亲前两天还跟我发微信,说一家人都对你挺满意的,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说只要你这边点头,那边就没问题。”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前面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他沉默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心里清楚,曾云表妹的条件在家乡的这片土地上相亲能相到的人中确实算是很不错了。无论是家庭、相貌还是性格,至少比后面的那几个强。


    他抬起头,望向冬日高远空旷的天空,天气出乎意料的不错,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就像他此刻必须做出的选择一样,清晰得没有太多转圜余地。


    他知道自己必须表明态度了,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一种认命般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过几天不是还有两个要见吗?等都见完了再说吧。不过……大概率就是她了,等见完后面两个,就给准信。”


    “行。”叔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情。他明白,侄子这拖了许久的终身大事,总算快要有个着落了。


    石兰一直默默地跟在周行一身后半步的距离,自始至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也没说。她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哥哥表面上还在纠结,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了。


    正月初一,按照西桥本地的习俗这一天是不能往外花钱的,否则会破了一年的财运。多少年来,本地人人都严格遵守着。


    但今天,周行一开车去西桥接父母回乡下时,却看见街上不少店铺开着门,很多带着小孩的大人在那里买擦炮之类的玩具。


    他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仅是这个,西桥附近乡镇还有许多别的老规矩,比如大年三十这天统一在吃过中午饭之后才能祭祀祖先,晚上才吃团圆饭。大年初一不走亲戚、不燃放鞭炮等等。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这些规矩就像堤坝上的蚁穴,一个接一个地被冲破,被无视。到最后,这些曾经视为破坏规矩,不详的事情居然成为主流的做法了。


    回到乡下院落,石兰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昨天买回来的几大包气球都搬到了院子中央,就等着周行一回来主持动工仪式。


    周行一找了把旧竹椅坐下,指挥妹妹和闻讯出来的堂弟堂妹他们在院子里忙活开来。堂弟负责用气筒给气球充气,充好一个,就递给石兰。石兰灵巧地用事先剪好的毛线绳扎紧气球口,然后再把五个气球用毛线绑成一簇,最后,将足足五十个饱满的气球,用更长的毛线绳系在一起,另一端牢牢地固定在院落边上那棵老橘子树的粗壮枝桠上。一大串色彩鲜艳的气球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离地百十米的空中飘荡,成为冬日里一抹突兀又鲜活的亮色。


    周行一这才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眯着眼打量天上那个巨大的、由气球组成的“风筝”。虽然高度有限,但他估摸着,在后面的山顶上应该能看得见。他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庆幸:“幸好昨天在西桥镇子上多买了几个线球,不然今天这毛线肯定不够用。”


    “哥,你为啥不直接买风筝线呢?或者干脆买个现成的大风筝?那多省事。”堂弟随口问到。


    这句话倒是把周行一问住了,对呀,自己干嘛不买个现成的大风筝呢,那样多省事,都怪的堂弟早不说,现在才来多嘴。


    他掏出手机在淘宝上搜了搜,然后像是找到了理由,信心稍复地解答堂弟的疑问:“你看,网上卖的风筝,大的也就两三米撑死了。哪有我们这五十个气球绑在一起显眼?那么小一个,等会儿到了山上,搞不好都找不着。”


    午饭后,周行一便张罗着要去屋后的山顶,验证一下他的“气球风筝”是否可见。


    石兰自然是积极响应。他又去问妹妹,妹妹起初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头都懒得抬,表示没兴趣。但玩了一上午,手机电量告急,偏偏她的充电器接口和周行一他们的不匹配。最后在父亲“难得回来,多出去走走,别总盯着手机”的劝说下,她才勉强答应一起去。


    堂弟和堂妹也是两个小懒虫,觉得大冷天去山上实在不是件美差。但家里也确实无聊,电视没什么好看,手机玩久了也腻味。最终,四个人都坐上了周行一的车。


    五个人里,只有周行一和石兰之前来过这处僻静的观景台。另外三人一下车,就被眼前开阔的景色吸引住了。站在台上,可以俯瞰大片的山川田野,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妹妹和堂弟堂妹都兴奋起来,指着山下大呼小叫。


    周行一却有些紧张,警惕地不时瞥向来时的那条小路,生怕有其他人上来,看见自家弟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好在今天是大年初一,这荒山野岭的,除了他们这几个“闲人”,哪里还会有别人来?整座山头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喧哗。


    周行一定了定神,朝着老宅的方向望去。咦?那么大一串气球呢?怎么看不见?他眯着眼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那抹彩色的踪迹。他不太放心,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微信视频电话。


    “妈,气球还在吗?”他对着话筒问。


    “在呀,挂得好好的呢,飘着呢。”母亲的声音传来,手机镜头也对准了那串鲜艳的气球。


    “哦,那就好。可能还是太低了,或者角度问题。”他挂断电话,转头问石兰:“望远镜呢?”


    却见石兰抿着嘴,眼神飘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行一心里咯噔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你别告诉我,你没带上来?”


    “在……在车上呢。”石兰嘿嘿干笑了两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似的狡黠,“我忘了拿过来了,现在就去拿!”她说着,接过周行一抛过来的车钥匙,转身沿着来路小跑下去,一边跑还一边忍不住笑出声。她一开始是真忘了拿过来,但刚才哥哥问起时,她鬼使神差地想逗逗他,看他那着急又无奈的样子,真的很好玩。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停车的地方,刚拿出钥匙准备开车门取望远镜时,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金鼎方向缓缓驶来,开开停停,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停车位。


    这观景台附近空地很大,随便停哪里都行,这车为何如此犹豫?石兰心里泛起嘀咕。随着那辆车越来越近,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清了副驾驶座上的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不是别人,正是金鼎那个相亲对象的表姐,曾云!


    石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慌忙拉开车门,飞快地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望远镜,“砰”地关上车门,转身就想往山上跑。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没跟闺蜜一样去学车,不然此刻就能立刻发动车子溜之大吉,而不是像现在跟鬼一样遮遮掩掩。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曾云那熟悉的声音,:“石兰?”


    石兰只觉得后背一僵,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无奈,她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挤出尽可能自然的惊讶表情:“云姐?怎么是你们?”


    曾云和她的丈夫已经停好车,走了下来。听到石兰这倒打一耙的问话,曾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这话该我问你吧?这里是金鼎地界,我们开车过来也就十分钟。大年初一没事做,上来看看风景,不是很正常吗?”说着,她回过味来,反将一军:“那你跟你哥跑这儿来干嘛?这可是我们金鼎的山头。”


    石兰脑筋飞快转动,心想她们既然来了,很可能也会去观景台,到时候一碰面,哥哥在场,三两句话就会露馅,还不如现在实话实说。于是她摆摆手,故作轻松道:“我们也一样啊。初一哪儿都去不了,在家里呆着又闷得慌,就出来透透气呗。听说这儿风景不错,就过来了。”


    “啧,你们俩可真是……够闲的。”曾云和周行一认识多年,深知他是什么人,了然地笑了笑。“既然碰上了,那就一起走吧,正好看看你哥在搞什么名堂。顺便有些事还要跟他说一下。”曾云说着,很自然地挽起丈夫的胳膊,示意石兰带路。她心里盘算着,表妹和周行一的事一直悬而未决,家里催得紧,表妹也几次跟自己问他的情况,她夹在中间也为难。好几次想找周行一聊聊,却不知如何开口。今天碰巧遇上,或许是个机会,可以从他这边探探口风。


    “姐,后面是谁啊?”观景台上,妹妹周钰见石兰去了好一会儿没回来,正准备下山去看看怎么回事,刚转身,就看见石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对陌生的男女。


    周行一闻言也转过头,这一看,心里顿时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好像自从去年开始相亲,就总是能碰到这些牵扯不断的人和事?他脸上挤出客套的笑容,心里却是一阵烦躁。


    “周航一你可真够闲的啊,大年初一跑我们金鼎看风景。”曾云隔着一段距离就笑着打招呼,语气熟稔。


    “彼此彼此,我看你们两个不也闲情逸致得很吗?”他一时想不起曾云丈夫的名字,只知道比曾云大了两岁,八九年的,只能笑着朝他们夫妻点了点头。


    曾云看出他的窘迫,主动介绍道:“我老公,姓陈。”


    “陈兄。”周行一打了个招呼,顺势问道,“你们这刚结婚,又怀着孩子,怎么没在婆家过年?跑回金鼎来了?”他想着赶紧把话题引开。


    曾云的丈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唉,没办法。我弟弟今年在成都买的房子装修好了,今年春节全家都去他那边团聚,算是暖房。房子不大,一大家子人住着挤。她又怀着孕不方便。加上我又不会做饭腊月二十七祭了祖,我们就回这边来了,图个清静自在。”


    周行一顺着他的话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看来咱们是同病相怜啊!我也不会做饭。看来以后找对象,得把‘会做饭’这条列为硬性指标才行。”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自嘲和玩笑的意味。


    一旁的石兰听得直撇嘴,心里暗骂这哥哥说谎真是眼睛都不带眨的,简直信手拈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得了哥哥真传,现在看来,连皮毛都没学到。不过她转念一想,在场的人里,周钰她们三个从小不在老家生活,根本不知道哥哥的厨艺底细。曾云虽然可能有所耳闻,但以她的情商,肯定不会当面拆穿。至于曾云的丈夫,更是完全不了解情况。这么一想,只要自己不说话,哥哥这谎撒得倒是安全。


    “航一,说正事。”曾云适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她顺着周行一刚才的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跟我表妹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可提前声明啊,我表妹她……也不会做饭哦。”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话音刚落,就感觉身边的丈夫轻轻碰了她一下。曾云连忙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知道在说些什么。


    周行一一时间没摸清曾云的真正意图,是试探还是劝退?他决定把皮球踢回去,打着哈哈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厨艺那么好,这么多天也没教会你表妹一两手?你这老师当得不称职啊。”


    曾云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怎么就这么不上道呢?跟敏敏一个德行,一到关键问题就打马虎眼。


    算了,她决定直接祭出大招,一字一句地说道:“航一,你们俩要是真成了,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敏敏?”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他沉默地转过身,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又悻悻地揣了回去,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一言不发。


    “航一,”曾云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恳切,“我知道做决定很难。但不管是对谁,我都希望你能早点想清楚。你们……都等不起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有分量:“但无论你最终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希望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你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她决定送佛送到西,今天把话彻底说开,最后一次帮自己这两个小冤家。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想掺和了,“其实,我个人觉得,你跟我表妹可能并不太合适。你应该明白,你既然决定回来发展,就很难再找到像在上海那样高薪的工作了。而我表妹,性子比较淡,没什么太大野心,就图个安稳舒服。让她放弃现在相对安逸的生活去上海打拼,恐怕不太现实。”


    “对啊,”曾云的丈夫这时也插话进来,不过他显然会错了妻子的意,以为是来促成好事的,便帮着劝说道,“你们这种情况,大概率得异地。我觉得吧,相亲认识的,最好还是能住得近一些,多接触了解。不然等到谈婚论嫁了才发现合不来,那才麻烦呢。家里那边这几天本来也给表妹安排了别的相亲,但长辈们还是觉得你这边条件最合适,一直等着你回话呢。听那意思,是希望过几天就能定下来,最好正月十五前能明确关系,然后五一或者十一就把婚事办了。”


    这番话把周行一吓了一大跳。虽然他对相亲节奏快有所耳闻和心理准备,但这“几天定终身,半年内结婚”的速度,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底线。昨天还是陌生人,今天见个面,明天就领证,接着住在一起准备生娃?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觉得窒息和恐慌。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他话说得有些艰难,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多了解了解,彼此适应一下。”


    曾云的丈夫还想再加把劲,促成这桩在他看来挺合适的婚事,在老婆的亲戚面前也显得自己能干:“航一,到了相亲这一步,其实很多事就不用那么较真了。了解得越多,有时候顾虑反而越多,越难下决心。倒不如趁着现在彼此印象都不错,早点定下来。我见过她表妹几次,真的挺不错的,斯斯文文,脾气也好,待人接物都随和。”


    “可是……可是,这样就够了吗?”周行一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低得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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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自己能听见。婚姻难道真的可以如此“凑合”吗?


    曾云的丈夫显然对周行一这种文艺青年式的纠结不太理解,他以一种过来人的经验劝道:“这还不够吗?婚姻嘛,说到底就是两个看着不讨厌的人,搭伙过日子。能互相尊重,平平淡淡就是福了。真要追求那种完美契合的灵魂伴侣,那就不是缘分能解释的了。”


    周行一回过头,目光落在曾云和她丈夫身上。此刻,他们并肩站在几步开外,曾云的手自然地挽着丈夫的臂弯,两人一起眺望着远方的风景。冬日的阳光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看上去那么和谐、安稳。那种平淡而真实的幸福感,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周行一不得不承认,曾云丈夫的话,虽然现实得有些残酷,却道出了很多人面临的真相。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往往骨感。


    他知道,不能再逃避了,必须做一个决断。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想……还是算了吧。这里面牵扯的……太多了。这样对大家都好,也……更负责任。”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相关的人,包括周行一自己,都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曾云明显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来这个故事还没到彻底结束的时候。“嗯,好。回去我会跟表妹好好解释的,她能理解。其实她自己也未必有多着急,主要还是家里长辈催得紧。”


    “哥,你真的想好了吗?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石兰明知故问,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哥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周行一没有看她,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望着远方,默认了这个结果。


    就在这时,山下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大家都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山坳处有一小群人,正在一座坟前忙碌着,是在祭祖。


    “哇,山下放鞭炮,我们在这上面都能听得这么清楚啊?距离好远呢。”周钰好奇地赞叹道。


    周行一只知道声音在山谷中能传得很远,在乡下的家里能听到河对岸的鞭炮声,但具体能传多远也没概念。他估摸了一下距离:“看着也就三四公里吧。这不算什么,天上的飞机飞得那么高,从你头顶过的时候,声音不也是轰隆隆的很清楚吗?这才多远?”


    几个人便不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山下那处祭祖的人家。看着他们在坟前清理杂草,摆放祭品,焚烧纸钱,点燃香烛,最后再次燃放鞭炮。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完成一处祭奠后,他们又提着东西,走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坟前,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堂弟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句:“不是说初一不能祭祖、放鞭炮吗?不吉利。他们怎么今天弄这个?”他虽然常年在外,但对老家的一些重要习俗还是知道的。


    周行一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比如“可能他们不知道吧”,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分明是一群中年人带着孩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初一的老规矩呢?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感觉……很多东西都变了。”曾云望着山下,万分感慨地说出了大家心里共同的感受。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过短短数年时间我们这里全都变了。”


    山下的那家人祭奠完祖先,收拾好东西,坐上停在路边的车,沿着蜿蜒的村道往远处开去。他们身后,那片布满坟茔的山坡上,只剩下两栋红砖砌成的空置房屋,红色的墙体在萧瑟的冬日里格外醒目。它们建成不过十来年光景,但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或许就会像山坡上其他那些偶尔可见的、长满荒草的平地一样,成为曾经有人居住过的唯一证据。


    大家的视线随着那辆远去的车移动,直到它消失在弯道尽头。周行一忽然想起前几天遇到的一件事,颇有感触地分享道:“我前阵子在外县玩,碰见了以前小学的一位老师。聊起来才知道,我们西桥小学,现在六个年级加上幼儿园,所有学生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唏嘘:“我们那时候教室又少又破。每个年级最多只能凑出五个班,一个班挤了七十个人,少的也有六十多个。你要是倒霉坐在中间座位,课间想出去上个厕所,都得让旁边的同学起来让路,麻烦得很。这才过去多少年?我还没到三十呢,一个镇中心小学的学生总数,还不如我们当年两个班的人多。”


    曾云看着他,眼神里是同为本地人的理解和共鸣。周行一说的西桥的情况,放在金鼎,放在县里任何一个稍微偏远些的乡镇,又何尝不是呢?“至少……现在的孩子们不用再那么挤了,上课环境总归是好了些。”


    曾云的丈夫来自主城区旁边另一个小县城,对这种乡镇的变迁同样感同身受。他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而客观:“我想,这或许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以前是我们的父辈没有条件,只能把我们留在老家上学。但现在,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曾经在破旧教室里读书的孩子们,比如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或多或少有了选择的能力和自由,可以让我们的下一代离开这里,去享受更优质的教育资源。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吧。”


    城市化的大潮汹涌澎湃,席卷了一切,难以回头。他们这些从乡村走出去的“游子”,对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怀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眷恋,有惆怅,也有疏离。他们不得不承认,那个记忆中的故乡已经渐行渐远,换了模样。他们努力融入了城市,却又似乎与城市隔着一层膜;而故乡,也早已不是他们精神上可以完全回归的故园。


    周行一的目光投向旁边正在兴致勃勃用手机互相拍照的妹妹、堂弟和堂妹三人。看着他们青春洋溢、无忧无虑的脸庞,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羡慕,也有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


    他细细回想,他们这五个平辈人里,好像只有自己是真正意义上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完整地经历了乡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妹妹周钰一直就被父亲带在身边。堂弟和堂妹,也是在镇上读到幼儿园结束,就跟着叔叔婶婶去了外地。就连石兰,也在两岁多时就搬走了。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妹妹她们,在她们的身上周行一看不出有一点农村人的样子,他还记得前几天,大家一起下地帮奶奶割青菜,才干了没一会儿,她们就嚷嚷着手疼,把镰刀丢到一边罢工了。最后还是他和石兰两个人完成了剩下的活计。


    他不知道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悲哀。她们和自己,除了那层血缘关系和一声“哥哥”的称呼,在生活方式、思维习惯上,似乎已经找不到太多共同点了。故乡的泥土,并未在她们身上留下烙印。


    那么自己呢?周行一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双手,掌心朝上。那里,曾经象征自己身份的厚厚的手茧,不知在哪一年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家,没了。他的身份,被稀释了,被同化了。


    他仰起头,望向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山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在这一刻,他内心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并且不得不承认:无论他愿不愿意,无论他有多么眷恋,那个曾经的乡村少年已经远去,他本质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回不了头的城市人了。


    山顶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脸颊生疼。冬天的山景看久了,也确实有些单调。曾云夫妻俩又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兴致索然。曾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对周行一说:“航一,我们先回去了,山上风大,你们也别待太久。”


    周行一忙点头:“好,你们慢点开车。”


    送走了曾云夫妇,又过了好一阵子,周行一才猛然想起今天上山的主要目的。他从石兰手里拿过望远镜,调整方向,朝着西浦老家的位置望去。


    这一次,那串五彩斑斓的气球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清晰可见。它们被风吹着,正缓缓地向河中央的方向飘动,像一团彩色的云。


    他放下望远镜,用肉眼望向那个方向,努力辨认了半天,才勉强捕捉到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彩色斑点。他不禁感叹:“看来气球还是不够多啊,肉眼看就这么一丁点大,难怪刚才找不着。”


    接着,他把望远镜递给妹妹、堂弟他们,指着西浦的方向,让他们自己寻找老宅和那串气球。


    他自己则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将焦距拉到最大。屏幕上,远处的景物变成了一堆模糊的像素块。他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在心里勉强确认,那个极其微小的、带着些许颜色的影子,就是他的“气球风筝”,而它的正下方,那片模糊的色块,就是奶奶的家。


    他把手机递给石兰,让她帮自己拍一张以那个“气球”为背景的照片。石兰接过手机,找了好一会儿角度,才勉强将对焦框对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周行一站到观景台的边缘,背景是辽阔的天空和远山。


    “好了。”石兰按下快门。


    周行一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寒风中,身影显得有些孤单,而背景的天空上,那个气球只是一个几乎难以分辨的微小阴影。但他看着这张照片,却仿佛了却了一桩长久以来的心事,一种复杂的情绪得到宣泄。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久,才释怀地笑了笑,熄屏将手机放回口袋。无论如何,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次与故乡的对话和纪念。


    “哥,也给我拍一张吧。”石兰看着他神情复杂地收好手机,鼓起勇气说道。她也想在这个地方,留下一个印记。


    她站到周行一刚才站的位置,背对着脚下的山川河流。周行一举起她的手机,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却有些犹豫。是将她和远处的石家村拍在一起?还是稍微偏左一点,让周家湾的老宅也入镜?他举着手机,调试了半天角度,迟迟没有按下快门。石兰摆了半天姿势,脸都笑僵了,见他还在磨蹭,忍不住催促道:“干嘛呢?快拍呀!”


    算了,就这样吧。周行一不再纠结,对准石兰和她身后那片广袤的、承载了他们复杂情感的故乡土地,按下了拍照键。镜头定格了石兰的笑容,而在照片的远景深处,那一串小小的气球,依旧在河面的上空,静静地飘荡着,像一个遥远的、彩色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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