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安在》
1. 2015(一)相遇
时值二零一九年十一月末,此刻躺在半山腰的周行一,已被初冬的冷冽的寒风浸透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就在刚刚,他点燃了最后一副烟花,起身欲往后走时顿感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已有两天未曾进食,一直在这片空地上不知疲倦地点燃摆放在这里的烟花,全靠吸烟提神。火药冲破封装,冲向天际,砰砰作响,可他却再也听不到了。不知昏迷了多久,或许是几个小时,又或许是一两天,他终于苏醒过来。他费力地抬起脸,试图看清眼前的景象,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在这个寒冷的冬日清晨,漫山遍野的大雾一如既往的将这里变成了一个白色的世界。
“落得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他感慨着,露出了这几个月来难得的笑容,或许真如之前所期望的那样,自己来到了天堂。然而,还没等他庆幸自己升入天堂,腹部便传来阵阵剧痛。原来他倒下时,腹部正好压在一块不大不小的未清理干净的石头上。好在他已几日未进食,极度虚弱之下,就连这种剧痛也几乎感觉不到。
他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翻身的瞬间,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瞥见坟前的香烛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堆堆竹棒插在地上。他看到坟四周一排排燃放完毕的烟火,看到满地鞭炮留下的纸屑,一层又一层地铺满大地。他还看到天空中真的有一个人在徘徊,仿佛在等待着他,那人似乎正向他招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满是泥土的手,伸向天空中的人,口中不断呢喃着:“等等我。”还没等天上的“仙人”回应,他便再次陷入昏迷。
恍惚中,他听到远方传来阵阵呼唤:“周行一”“行一”。那声音越来越近,但此刻,这一切都已无关紧要,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他失去了所有,曾经承诺要守护的人,要完成的事,那些信誓旦旦的诺言,到头来都如梦幻泡影。如果可以,他好想回到那年夏天,提醒当时的自己不要接那个电话;如果可以,他好想回到那个秋天,认真考虑妹妹的话;如果可以,他好想回到二十天前,听从她的告诫,放弃寻祖。
可是,这世上又哪有那么多如果呢?这些让他无比后悔的场景,都已真真切切地上演完毕。他想起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自己在绝望中安慰她的话:“我相信,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后,我们会再次相遇的。”同样,他也想起她恍惚中说的话:“如果可以,我不要再次相遇,这刻骨铭心的痛苦我再也不想经历了。”
那呼唤声停了一会儿,又再次响起,最终来到他身旁。昏迷中的他只听到那人接连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坐在地上,抱着自己低声哭泣。
来人是谁?他已不想再去深究,因为一切都已毫无意义。此刻,他只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在记忆深处,与那些随着时间渐渐远去的亲人、朋友一一告别。
时钟倒转回到二零一五年七月,那个酷热难耐的夏天。那天,他正在工位上午休。自从跟随老吴入职这家游戏公司以来,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安稳入睡过。由于是半路转行,他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或许是太过疲惫,直到周围的同事叫醒他,他才揉着极度困倦恨不得再次合上的眼睛,接通了这个恼人的电话。
明明手机已经调至静音,怎么会响呢?他起身拿着手机走进茶水间,看着屏幕上那一串长长的陌生号码,几经犹豫,还是接通了电话。还没等他开口询问,手机那头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喂,喂,听得到吗?”是奶奶的声音。科技已经如此发达了吗?竟能模仿得如此逼真。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奶奶不识字,连手机上的按键都搞不清楚,只会按家里唯一座机的接通键,绝对不可能给自己打电话。换作以前,他或许会逗逗电话那头的骗子,但如今,繁忙的工作早已让他疲惫不堪,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他带着最后一丝信任,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电话那头,奶奶唤着他的名字“航一”。一般人都会读作“心怡”,虽然确实也这么读,但只有非常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更喜欢别人叫他“航一”。他放下了戒备,相信电话那头的人确实是奶奶。奶奶简单地说了几句,原来是一个亲戚去世了。由于奶奶不会打电话,便专门跑到村委会,借值班工作人员的电话打给他。
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从奶奶口中听到周边村子里不断有人去世的消息。他早已看淡了生死,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去挂两百块就行了,给我打电话干嘛?我又没结婚。”
“不是在西桥镇,是在外地,那边村委打电话过来的,我才知道。”听奶奶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解释了好一会儿,周行一才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缘由。原来是同宗的那个亲戚十几年前因修建大坝移民搬迁到了外地,如今那边的亲戚都已去世,只剩下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女孩。女孩的奶奶临终前有交代,所以村委会几经辗转,联系到了移民搬迁前的村委会,希望将女孩托付给这边的亲戚。然而,由于搬迁前村委组织早已不复存在,留下的在当地镇政府也没有当初的资料,且没有相关的直系亲属留在外县,最后找到了女孩爷爷这边的亲戚,希望他们代为收留。可世间哪有那么多同宗相帮的情谊呢?况且在这个时代,很多人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哪有精力去管一个隔了十几代的同宗呢?于是一大家子都准备把问题推给了周行一,理由是同辈中他最有钱。最后,还是奶奶一时心软,说给自己的孙子打个电话,问问他同不同意。于是,便有了这通电话。
“早就跟你说过,不要跟这些亲戚有什么来往。有钱,能有几个钱?”事到如今,周行一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差事。因为他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妹妹,虽然很多年没见了,但他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为了请假回去玩几天,编谎话也不用编得这么离谱吧?”看着一脸真诚的周行一,再看看电脑里的请假申请,吴浩波还是难以置信,一脸嫌弃地说,“行了,你去吧,这点小心思还想瞒过我。”
周行一懒得和这位既是上司又是好友的人争辩,回到工位收拾好东西,便买好了车票,准备前往那个听了好几遍才记住名字的拗口地方。第二天晚上,靠在缪江动车站出站口门柱上的周行一,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拼命控制着几次想要干呕的欲望。他一夜未眠,早上也没吃东西,幸好动车通到了当地所在的县城,只转了两次动车就到了。要是早两年,坐绿皮火车再转几次大巴,自己这把老骨头非得散架不可。
他谢绝了好几拨在周边招揽往返附近乡镇生意的黑车司机,终于等到了昨天在电话里和他交谈的村委干部。那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不知从哪个文化活动得来的T恤,脚上的皮鞋皱巴巴的,但擦得还算干净,典型的城乡结合部干部形象。简单寒暄几句后,周行一便上了车。
动车站在城东,而目的地在城西。来接他的面包车已接近报废,没走多远,尽管周行一极力克制,但车上浓烈的汽油味还是让本就难受的他吐了出来。幸好旁边一同来接人的人及时递给他一个塑料袋,才没让他把车子吐得乱七八糟。他指着副驾驶前面储物柜里厚厚的一沓黑色塑料袋说:“挺熟练啊,车上还备了这么多塑料袋。”
副驾驶座上的小伙子与开车的大队支书交换了一个眼神,拼命憋着笑,看着后视镜中他狼狈的模样,说道:“我们村原本打算让那个大学生村官来的,可他一听说要坐这辆车来接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什么都不肯来。坐上这车的人基本就没有不晕车的。”
一个地处县城边缘的行政村,竟用一辆年久失修的面包车,这让周行一十分诧异。毕竟,就连他那处于国家级贫困县、几乎快没人的老家,村委会都配有皮卡车,“你们村就没别的车了吗?坐这破车可太遭罪了。”
大队支书回应道:“有倒是有,不过被村长他们开到隔壁县学习新农村建设去了。
“行吧,你们开慢点,我感觉又要来了。”话还没说完,他便急忙打开手中的袋子。
车子抵达村支书的家,周行一屁股还没坐热,支书就对同行的小伙说道:“张勇,你去她家把她叫来。追悼会都结束了,她一个人待在家里,别出什么事。”等张勇出门后,支书才在周行一旁边坐下,“昨天在电话里没来得及细聊,我现在简单介绍一下情况。”
原来,千禧年一同搬到永康村的有三户人家,都来自外县的同一个村庄,其中两户姓石,一户姓杨。周行一的妹妹姓石,单名一个“兰”字。隔壁县还有同村搬来的其他几户。刚搬来时,妹妹家有四口人。十五年过去了,亲人相继离世。先是妹妹的父亲遭遇意外身亡,接着母亲患重病去世,如今唯一的奶奶也走了,只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听着村支书的讲述,周行一满心悲痛,不住地摇头:“就没有关系近一些的亲戚了吗?我和她都隔了五六代,早就没什么亲戚情分了吧!”
“我们都问过了,也去派出所查过。他们两家都说她爷爷以前是孤身一人,虽说有几个隔了几代的堂兄弟在外县,但打电话过去,没说几句就被挂了,再打就根本不接。况且,她奶奶临终前交代,希望按照当初的约定把她送到你们家,所以我们就这么做了。”
约定了什么?周行一绞尽脑汁,也毫无头绪。算了,有时间再问问奶奶吧。不过,很快他就没心思去想那个约定了,因为她来了。
此后的日子里,每当在深夜百无聊赖、独自发呆时,每当失意落寞、感到无能为力时,每当身处艰难困苦、无力承受时,周行一总会回忆起这个夜晚,回忆起他与她相遇的那一刻:她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紧紧跟在前面带路的人后面,身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用一个廉价的素色发箍束在脑后。身后还跟着几个人,是一同搬来的那两户人家。直到村支书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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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她介绍周行一时,石兰才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他交汇的瞬间,周行一发现她的眼睛早已哭肿,红彤彤的,与白皙的面庞极不相称。透过那早已干涸却又几度湿润的泪痕,能看到她眼中满是痛楚。仅仅只是匆匆一瞥,或许都还没看清对面的人,石兰便再次低下头,泪水又夺眶而出。或许,在这个年纪尚小的她看来,哭泣是表达内心痛楚的唯一方式。
周行一走上前去,想要安慰她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好拍拍她的肩膀,指着旁边的沙发轻声说道:“坐吧。”这时,村支书从内屋拿出几个塑料凳,招呼一同跟来的人坐下。
接着,村支书和那两户搬迁户的人又向周行一介绍了其他情况。比如,石兰暑假过后就要读高三了,但目前成绩不太理想。“初中毕业时,她本来考上了一中,不过二中说可以免学费,她家经济比较困难,就去了二中。结果你也看到了,现在成绩不太好。”“我们这儿马上要拆迁了,虽然她奶奶一直要求把户口迁回去,但我们觉得还是先跟你说一声,至少等个一年半载再说。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很多人都觉得拆迁价格太低,到时候可能不太容易拿到钱。”
周行一对此倒是看得很明白:“学籍也在这儿吧,等上大学的时候再迁户口也不迟。其他的事,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不过,当务之急是,接下来这一年,我妹妹怎么办?是留在这里读完高三,还是另有安排?”
直到旁边的妇人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一直低着头沉浸在悲伤中的石兰才茫然地抬起头,看向邻居:“二姑,怎么了?”
妇人说道:“你哥在问你,今年你打算去哪儿,是留在家读书,还是有别的打算。”
石兰虽渴望离开这个让她日夜感伤的地方,但对于未来该何去何从,她也感到迷茫,不知如何抉择:“都行吧。我都十七岁了,村里好多十七八岁的都出去打工了,我也可以跟着去。”
关键时刻,周行一抢在村支书前面开了口:“算了,等这边的事忙完,你跟我去上海。我找人帮你在那边找所学校读书,高考的时候回来就行。或者,我先把你带回外县,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学校。总之,总比在这里荒废一年强。至于打工的事,就别想了。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去打工。”说完,周行一借口去卫生间,起身走出堂屋,到外面抽了根烟,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刚刚说的话虽是他的真实想法,但事情能不能办成,他心里也没底。
就在他准备点燃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时,一群人从屋里出来了。跟周行一打过招呼后,便各自回家。周行一默默地看着他们离去,走到大门口时,石兰折返回来,走到他跟前停住。他刚想开口,石兰便靠近他,然后紧紧抱住他。他能感觉到她在抽泣,听到她用沙哑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话语清晰:“哥,别抛下我,好吗?”
本以为只是简单的拥抱,可等了好几秒,石兰都没有松手。而周行一手里还拿着烟,面对这情景,他纠结了好一会儿,最终扔掉香烟,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应道:“嗯。”听到他肯定的答复,石兰才松开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哥哥,脸上的忧伤不再那么浓重,随后转身向外走去。
这时,村支书从屋里走出来,招呼周行一进屋:“刚刚我们商量了一下,都觉得你说的去外地读书的主意挺好。你也听到了,我们这儿教育水平有限,很多孩子高中或中专一毕业就出去打工。我明天带你们去村委开个证明,你拿着证明去石兰学校,就能把外读申请办下来,她就能去外面读书了。”
周行一顿时无语,敢情自己都还没确定能不能办成的事,他们都已经私下商量好了。但话已出口,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行吧,我还有两天假。明天正好是星期一,把她奶奶的户口注销后,就去学校办。后天我就得回去了。”
“那今晚就住我家吧,二楼有个房间空着。大夏天的,也不用准备被子,就是没空调,可能会有点热。”
周行一最怕热了,连忙谢绝村支书的好意:“我还是去县城找家宾馆住吧,明天我再过来处理事情。”好在这儿离县城近,开着支书那辆破面包车,几分钟就随便找了家小酒店住下。简单冲了个凉,周行一便躺在床上准备入睡。刚要睡着,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油门的轰鸣声,从马路这边响到那头,没过几分钟又折返回来,如此反复。这声音让他火冒三丈,在心里把那些人骂了无数遍。见他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好起身靠在墙上看电视,等着这帮鬼火少年玩累。
他回想着刚刚见到石兰的场景,不住地摇头,心中既有对她的同情,也有对未来的担忧。没经过父母同意,就把她接回家,这样做真的好吗?他心里没底。况且,他现在和父母的关系闹得很僵,到时候该怎么交代呢?
带着这些无解的问题和满身的疲惫,忍受着窗外“鬼火少年”时不时传来的机车轰鸣,周行一竟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2. 2015(二)安家
第二天,周行一睁开双眼时,天色已然大亮。他心中疑惑:手机难道没电了?不然不应该没听到闹铃啊。掏出手机一瞧,看着音量为零时才想起昨日在动车上手机响个不停,自己便将它设置成了静音。
简单洗漱过后,周行一下楼开着面包车返回村支书家。此时,村支书和石兰已在门口等候多时。见到周行一到来,两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村支书笑着说:“我还以为你走错路了,正打算给你打电话呢。”
周行一自然明白村支书的意思,但现在并非插科打诨的时候,他对村支书说道:“我先陪她去派出所注销户口,之后再回村委处理其他事务。”
村支书点头应允:“行,你们沿着二环路开,街道派出所就在那儿,她知道位置,跟着她指引的方向走就行。”
是啊,她怎会不知。短短几年间,数位亲人相继离世,那条通往派出所的路,她早已熟稔于心。
葬礼结束后,石兰换下孝服,露出原本模样。她的双眼依旧微肿,不过相较昨日已好了许多。头发依旧用那素色发簪束起,后来周行一才知晓,她仅有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发簪,直至自己送了她一个新的,她才将其替换。她身着经典的纯白T恤,搭配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牛仔裤。
在派出所门口,石兰仰头凝视着门帘,神情有些发呆。一切都如此熟悉,仿佛时光未曾流转。然而,有些东西却已经悄然改变得彻底。她仍清晰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是与妈妈一起注销爸爸的户口,那时她和妈妈哭了许久;第二次是和奶奶一起来,奶奶一路安慰着她;如今,陪在她身边的是刚结识的哥哥。这一次,她已经哭不出来了,或许泪水早已不知不觉在某个时间流干。
见石兰眼眶又渐渐泛红,一旁默默注视的周行一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柔声说道:“越回忆越伤心,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咱们先把事情办妥,再去想这些伤心事。”随后拉着一起往里面走。
石兰向来逆来顺受,几乎从未反抗过命运的安排。此刻突然被周行一这般主动引领,一时竟愣住了,就这般呆呆地跟着到了户籍管理处。时值七月初,这座县城是劳务输出大县,整个办公区一上午到现在这么久了就只有他们两人前来办事。大部分工作人员聚在一处闲聊。见石兰站着不动,周行主动走向第一个窗口的工作人员,询问道:“我们来办理户口注销,请问该找哪位?”
那人头也不抬,回头朝聊天的众人喊道:“小丽,有人来注销户口。”说完便继续低头玩手机。不一会儿,一位身着花裙子的工作人员站起身,指着旁边的三号窗口对他们说:“在这儿办理,把火化证明、村委会的证明材料、户口本和身份证都给我。”
石兰默默从背包里取出文件袋,将里面的材料一一拿出,又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一并递了过去,平静地说道:“我叫石兰,被注销人是我的奶奶,她因突发脑淤血,于七月十四日抢救无效去世,遗体已于昨天下午六点火化。”
周行一和那位叫小丽的工作人员都转过头看着她,仿佛见到了怪人一般。小丽说:“我还没问呢,你就……”
石兰平静地回应:“我第一次来注销户口时,你在一楼接待室,还主动问我和妈妈要办什么业务;第二次来,你在二号窗口为新生儿登记上户口。”
小丽听后,默默处理完手头的事,将石兰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交还,轻声说道:“一切都要向前看,都会过去的,以后好运会一直伴随着你。”
石兰点点头,道了声谢,便起身朝门外走去。一直走到面包车前,她才停下脚步,转身抱住跟在身后的周行一,小声啜泣起来。周行一哪见过这般阵仗,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只能任由她宣泄心中的哀伤。过了许久,周行一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便轻声劝道:“别哭了,咱们还要去办其他事情呢。”
石兰这才放开他,哽咽着说到:“我还以为你不说话了呢,那咱们走吧。”
周行一总算松了口气,说道:“你等我一下,我去买两条烟,然后咱们先去村委会拿些东西。”
正值七月,像石兰这样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都在学校补课。在学校门口登记后,石兰领着周行来到熟悉的教学楼。此时正值课间休息,狭长的楼道里充满欢声笑语,这让一直沉默的两人显得愈发孤独。他们一前一后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避开喧闹的声音,径直来到年级主任的办公室门前。
办公室里透出丝丝凉意,周行一看着畏手畏脚的石兰,说道:“还是我来吧。”说罢,他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他推开半掩的门,带着石兰走了进去。办公室里空调温度调得不算低,但与外面的酷热形成鲜明反差,刚进去的周行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听了周行的来意,同样姓周的年级主任面露难色:“石同学的情况我也了解,但这种情况需要直系亲属亲自来签署安全责任告知书,我实在不敢给你们开具离校确认单。”
周行一回身关上半掩的门,从石兰的背包里拿出两条中华香烟,放在办公桌上,又用一沓文件压住,说道:“周主任,你也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实在让人放心不下。而且上海那边的教育质量应该更好,反正最后还是要回来高考,出了成绩也有您的一份功劳。我有办法解决,先把监护人变更到村委会,再开个证明过来,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话说到这份上,周主任也不好再拒绝:“这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校园安全压力大,我们不敢擅自做主。”
接着,周行一又从石兰背包里拿出监护人变更告知书和村委会开具的外出培训确认书。周主任看着桌上的两份文书,不禁重新打量起周行一,说道:“原来你都准备好了,很有经验嘛。”
周行一解释道:“我有同学在教育局工作,昨晚连夜问的。”
周主任意识到已无法拒绝,长叹一声:“看来我不得不签了。”说罢,他打开电脑,参照艺术生外出培训的模板修改后,打印出一份同意书。
打印机嗡嗡作响,周行一闻声走去,伸手拿起那几张纸。他轻嗅,纸张上似有自由的气息袅袅散开,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让这份自由多了几分不确定。他回到桌前,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递给石兰,待她签下名字、摁上手印,便将文件一并交还给年级主任。
漫步校园,石兰凝视着手中的外培确认单,目光久久不愿移开。透过那枚鲜艳的红色公章,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哥,你什么时候把监护人变更手续办好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情?”
提及此事,周行一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尴尬一笑,解释道:“那是假的。昨天我问了同学,就跟你们村支书说了,让他把这些都准备好。现在你的监护人是我了。”
听闻自己的监护人不知何时已换成眼前这位昨日才结识的哥哥,石兰心中泛起丝丝涟漪。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或许是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又或许是对亲情的渴望……
从学校归来,石兰领着周行一回到自己家中。那是一座颇具年头的农村自建房,在周边样式相仿的房子里毫不起眼。
“旁边这两家住着的是和我们一起过来的老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周行一看到了左边的两栋房子。那房子比石兰家的好看许多,想必是近几年翻新过的。
周行一坐在凳子上,默默注视着石兰忙碌收拾家务的身影。她试图把衣物都装进箱子,可箱子似乎太小了。“秋冬的衣服就别带了,到时候我给你买新的。”
石兰又从里屋抱来三个盒子,想放进箱子。周行一认出那是骨灰盒,不禁问道:“你爸妈都去世好几年了,怎么还没入土?”
石兰低下头,轻声嗫嚅:“这里不准土葬,我们家穷,公墓要好几万,买不起,只能这样了。”好好的人客死他乡,最后连入土为安的地方都没有,什么都没了。这一刻,周行一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有些事得自己做决定。“先放家里吧,明年我们再回来把他们带回去,总得找个地方安置。你就把学校拿回来的东西带走就行。”说完,他感觉自己仿佛得到了升华。
石兰还想多带些东西,但能带走的又有多少呢?即便有十个箱子,似乎也装不完;就算装完了,又能带走多少回忆呢?最终,她接受了现实,听从了哥哥的建议。
次日夜晚,两人回到上海。周行一先安排石兰在酒店住了几日,周六找了两位阿姨花一整天收拾房间,才让她搬进去。经过几日相处,石兰无奈却又坚定地接受了这位新亲人。
石兰打量着刚翻新的屋子,这将是她未来一年的家。“哥,你什么时候在上海买房子了,还挺大的。”
周行一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在上海一年不吃不喝,工资连这房子厨房的一半都买不起。”
石兰以为是租的,更疑惑了:“一个人租三室一厅干嘛?一天换一个房间睡,还是心情好睡这间,心情不好睡那间?”
周行一指着自己房间对面的次卧,示意她把行李搬进去,那就是她的房间。“哪有那么夸张,以前我工作的公司业务部在上海,公司买了几套房子当员工宿舍。后来业务部搬回江城了。本来公司是准备处理掉这批资产的,不过这些年房价跟坐火箭一样飞涨,就一直放着等升值。今年我跟着吴浩波来上海工作,就住进来了。其实我俩都不知道公司在这里有房子,我当时说租好房再上班,结果过了几天他说这边有空房,就是有点远。我过来一看,只需要转两次地铁再走两公里就行,还能接受,就住下了。”
听闻上班如此不便,石兰顿觉前几日眼中灯红酒绿、令人心醉的繁华不再那么可爱。“那以前业务部的人上下班肯定很辛苦吧,每天花那么多时间在路上。”
周行一站在阳台,望着楼下匆匆归家的人群,点燃一支烟,猛吸一口,回想起这几年的经历,感慨万千。“我也不清楚,我到业务部时他们都搬回总部了。都过去了,人来来去去,业务部只有老大一直没换,其他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有些人上个月还一起谈天说地,下个月就不见了,一问才知道去新公司了。有的人过年前还说来年如何如何,结果过完年嫌工作累直接不来了,工作都不交接。”
终于收拾妥当,石兰从房间出来,看到周行一在抽烟,悄悄走到他身后,冷不丁说道:“哥,你前两天不是答应我不抽烟了吗?”
周行一习惯了自由散漫,突然有人管着,很不习惯,这几天好几次差点发火。但看到石兰无辜又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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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的眼神,只能自认倒霉。“偶尔抽,偶尔。”说着,无奈地熄灭烟头,看着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进了垃圾桶。“收拾完了吗?还有好多东西要买,去超市买齐,今天买了,下次又得等一周了。”
经过家电区时,周行一纠结许久,不知要不要买做饭的工具。他来上海半年,还没自己做过一顿饭,以前总拿工作忙、时间少当借口偷懒。可现在家里多了个人,总不能让石兰也顿顿在外面吃吧。最终,他把问题抛给妹妹。“你会做饭吗,妹妹?家里除了热水壶,没什么烧水做饭的厨具。明天我上班后,你要是在外面吃,就不用买了。”
他满心期待着石兰说出他想听的答案。
然而,石兰的话温暖却又让他心寒。“不会,但我可以学。还有一个月呢,天天在外面吃太浪费了。”
周行一仍不死心,继续劝说:“上海的水不好,做饭得买净水器,做出来的饭也不好吃,要不……”
经过几日相处,石兰自认为摸透了哥哥。他冷漠又热心,坚强却脆弱,乐观又容易感伤,是个矛盾的人。很久以后,两人历经风雨,走过他来时的坎坷路,看到那些让他自我怀疑、痛苦不堪的画面,她才明白,眼前这个人并非矛盾,只是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此刻,在石兰眼中,周行一还是那个懒懒散散、看似没追求的无聊之人。“行了哥,以后的饭我来做,你太懒了,不知道谁会看上你。”
是啊,自己如今这般模样,谁会看上呢?去年的自己并非如此,上海本应让人忙得忘记时间和自我,可自己为何与别人不同?
最终,两人买了好几件电器,把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才去收银台结账。
次日傍晚,周行一早早翘班,今天是开火的日子,这么重要的事他怎能错过。但他低估了晚高峰的拥挤,到家时,也就比平时早了一小时。
石兰在空荡荡的却又布满孤独的房间里等了很久,始终没等到约定好的周行一。六点,他没出现,或许工作没做完要加班;六点半,没敲门声,可能路上人多耽搁了,毕竟这些天她眼中的上海真的就跟电视机的那样,永远一副忙碌的样子,人山人海;七点,还是不见踪影,也许临时去超市买菜了吧;八点,石兰已经想不出继续为他辩解的理由了。也许戈多永远不会来了,或许它本就不存在,不存在又怎会来呢?想着想着,泪水再次悄然滑落。
在无数次降低期待后,石兰终于听到了期盼已久的声音。她顾不上擦泪,飞奔到门口,打开门,抱住周行一,把头埋进他怀里,大哭起来。“我还以为……”
幸好这层楼的住户都很少出门,不然可就丢人了。听到电梯声,周行一连忙推开石兰,走进屋,用力关上门。
他知道石兰此刻脆弱敏感,需要安慰,所以一次次忍让她偶尔不得体的行为。“行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先办正事,白白损失两百块呢,哪有时间伤心。”等待是值得的,中途放弃才会后悔。
周行一回忆着以前搬家开火的流程,指导石兰一起完成这个重要仪式。“我点香烛,你点黄纸,然后去厨房准备。”
从口袋掏打火机时,周行一感觉脖子发凉,转头看到石兰幽怨地正盯着他的裤子口袋。他心虚地连忙解释:“没抽,真没抽。”
石兰默认了,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仗着哥哥看重亲情,不跟自己计较,否则自己这几天的行为早被骂惨了。
把点燃的黄纸扔进门口的铁盆,两人先后跨过。黄纸燃尽后,周行一在摆贡品的餐桌上的碗里倒满白酒,跪拜行礼,开火准备仪式结束。
又花半小时给灶台上的两口铁锅开锅,终于可以做饭了。“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今天简单做一个菜、一个汤就可以了。”他指着菜板上切好的胡萝卜丝和两个番茄说。
石兰走上前,看着切得整整齐齐、美如画卷的胡萝卜丝,不得不承认,现在的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程度,“哥,我就喝口水的功夫你就切好了?会切菜不会炒菜?”
周行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留下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厨师不会吃自己做的饭。”然后借口去客厅收拾餐桌,留石兰一人在厨房忙碌。终于,菜端上餐桌。清炒胡萝卜和番茄鸡蛋汤,这是两人在这个家的第一顿饭。周行一看了眼盘子里的菜,脸色大变“怎么辣椒比胡萝卜还多,这怎么吃?”
石兰挑出辣椒放入口中嚼了两口咽下去,一脸无所谓,“这也不辣呀,也就比白开水多了一点感觉吧。”
这操作让周行一目瞪口呆,也许真不辣吧,像彩椒?他半信半疑夹起一段辣椒又夹了点胡萝卜混合着放进嘴里,食物一碰到舌头,他就知道今晚水肯定是要喝饱了。
直到整碗番茄汤下肚,周行一才缓过劲来,“以后别放辣椒了,太辣了。”
“哥,真不辣啊,我还没放小米椒呢。”石兰以为是个别辣椒特殊,又试了几段,还是没觉得辣。“内县那边属川渝地区,不是应该挺能吃辣的吗?”
“不知道,可能在江城待久了,来上海后,我就发现一点辣都吃不了,也许是气候原因吧我想。”
于是,在家里做的第一顿饭,石兰吃完了整盘胡萝卜,周行一喝完了整碗番茄鸡蛋汤。
3. 2015(三)入学
时光悄然流逝,不经意间已至八月中旬,又是一年开学季。
清晨,周行一早早叫醒妹妹,催她赶紧起床洗漱:“车马上就到楼下了,再不起来,一会儿又该堵车了,今天我带你去学校。”
此前一个月,周行一为妹妹入学之事四处奔走。他先联系了在外县一所高中任教的初中同学,简单交谈后,便明白此事无望。一个入职不过两年的年轻老师,哪有能力让他人入学呢?接着,他又找了几位在江城的朋友,可他们均表示爱莫能助。是啊,大家都是外地人,在江城找份工作立足本就不易,他们自己的孩子上学都得四处求人,哪有余力给自己帮忙呢?甚至,他最后还想过让立春帮忙,但想到她家远在浙江,往来不便,此事也只好作罢。
他实在不愿麻烦吴浩波,虽说两人关系不错,但到底是有着老板儿子与打工仔的身份差距。他是个极爱面子的人,今年跟着老吴来上海时就有些后悔。公司里有些同事说他是想曲线救国,借机攀附老板一家。
表面上,他不动声色,对那些偶尔传入耳中的讥讽之词不屑一顾,但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清楚。
然而,到了最后,他能想到的办法也只有求助吴浩波了。于是,某一天晚上,他给吴浩波发去了一条求助微信。
他忐忑不安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这次是否又会失望。可直到他睡着,也没收到回复。或许吴浩波确实无能为力,只能用沉默回应吧,他如此安慰自己,心想看来只能把妹妹送去高考培训机构了。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吴浩波让他去办公室一趟。一进门,吴浩波就把手机递给他,示意他接听。
“喂,小周,听得到吗?”电话那头传来吴浩波老婆的声音,“我上午去问过了,可以入学,不过要用其他学生的名额,还有……”听到妹妹入学的难题有望解决,他哪还顾得上其他,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就这样,困扰了他整整一个月的难题,竟如此轻松地解决了。他不由得感叹,还是有钱好啊。尽管他不愿承认,但今日之事,让他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社会现实。
“吴哥好!”一上车,石兰便热情地向驾驶座的吴浩波打招呼。
“别叫吴哥啦,再叫我可要哭了。换个称呼,显得年轻点的。”吴浩波笑着回应,他最讨厌别人叫他吴哥,觉得这显得自己很老,而且“吴哥”二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吴哥窟那首歌,怪难为情的。
石兰眼珠一转,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称呼:“波波哥?”她试探着问,“波哥?浩哥?”
她没等到肯定的答复,只听到前面两个男人的偷笑声。笑声停下后,才听到吴浩波对她说:“行了行了,你以后跟你哥一样叫我老吴吧。”
这奇怪的称呼让石兰十分不解:“这不是更显老吗?而且我看你就比我哥大一两岁,叫你老吴不合适吧。”
周行一看了眼车机上的时间,快八点半了,再不出发就要堵车了,赶忙催促道:“路上再聊,别笑了。”
路上,石兰了解了哥哥与老吴相识的经过,也对哥哥的过去有了些许了解。
那是三年前,一二年下半年,周行一到希立的法务岗位实习,机缘巧合进入业务部。而吴浩波作为老板儿子,刚从美国留学归来,也在业务部工作。不过,吴浩波在南美地区事业部,而哥哥在东南亚与澳洲事业部,二人并不熟悉,只是知道业务部有这么一个人而已。
后来,周行一接下一个大单,而吴浩波所在部门的南美之行却一无所获,还差点命丧南美。回国后,二人在某次庆功宴上正式结识。后来,周行一对业务员的工作渐渐心生厌恶,而吴浩波经历南美之劫后大彻大悟,想趁着年轻去完成自己一直想做的事。于是,二人一前一后到了上海,进入现在这家游戏公司。当然,一个是父亲出资支持追梦顺便逃避现实的富家公子,另一个则是单纯听闻工资高才被忽悠来的打工仔。
车开了近三个小时,终于到了学校门口。
吴浩波看了看手表,快中午了,抱怨道:“早就让你们早点下来,你看,一个小时的车程,我紧赶慢赶还是开了三个小时。”
周行一对他疯疯癫癫、话痨般的性格早已习惯,见时间确实不早了,赶忙催促:“行了,快走吧,不然真要迟到了。”
因为今天只有高三学生开学,高一高二的学生还要等两周,所以三人顺着人流很快就到了高三教学楼。看着身边叽叽喳喳的学生,两个‘’中年人’对视一眼,不禁感慨:年轻真好啊。
“如果回到高中,你会做什么,小周?”
周行一他对高中生活毫无怀念之情,那里只有无尽的痛苦,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想回去。或许我会在做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时,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选A,那样我就能读土木工程专业,而不是滑到第二志愿读这个破专业。”吴浩波看得很开,劝说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至少现在赚的钱够花了,别想那么多了。”
“那波哥你呢,回到高中最想做什么?”石兰一直觉得叫老吴太别扭,不仅显老,在旁人面前叫也显得自己没礼貌,没大没小的。最后,吴浩波妥协了,选了一个听起来不是那么别扭的波哥让他这样称呼。
“没什么特别想做的,我当时读的是国际高中,过得很圆满,该做想做能做的事都做过了,没什么遗憾。其实我觉得,只要认真努力过,即便结果不尽如人意,也值了。”
是啊,对于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吴浩波来说,自然可以如此洒脱。但对周行一这样在生存与生活边缘挣扎的普通人而言,似乎事事都有遗憾,或许青春本身就是遗憾的代名词。若真回到过去,他想做的事太多了,可是真的回到过去,他又能做什么呢?
穿过人群,吴浩波带着两人来到副校长办公室。副校长负责这一届高三,此时正和年级主任在办公室交谈,见吴浩波进来,连忙起身招呼:“小波你来啦,快过来坐。”然后跟年级主任交代了几句,让他离开了。
门关上后,陈校长走向沙发,吴浩波刚要起身,校长挥手示意他不必客气。周行一见校长走来,赶忙起身伸手,微笑着说:“校长好。”
陈校长扶了扶眼镜,打量了周行一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石兰,伸手简单握了握:“坐吧。”接着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们。
陈校长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坐下来说:“小星难得找我们帮忙,我受宠若惊啊。平时都是我们找你们家帮忙,正愁没机会感谢呢。这事不难办,就说她是上一届复读的就行。”
听到这话,周行一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刚才校长那副模样,让他以为要么是个古板严肃、不会答应借读的人,要么就是得花钱才能办事。现在看来,至少不是前者。
他抬头看了看石兰,校长接着说:“小星跟我说了,她成绩不太好,我看先去平行班,等后面稳定了再去实验班。”
吴浩波刚要说话,周行一微微摇头示意他别出声:“行,我也觉得直接去实验班不太好,不能急于求成。”见周行一自己都同意了,吴浩波也不再多言。
“那就先去七班吧,七上八下,有个好开头才有好结局,明年再去十班那个实验班。”见三人都同意了,陈校长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一位中年女子,四十来岁,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
校长指着石兰介绍:“这是石兰,我朋友的妹妹。”又指着中年女子对他们说:“这是七班的班主任,王老师。”
“王老师,石兰今年高考成绩不太理想,不想回原来的学校复读,就找到这儿了。我看你们七班不错,相信她在你们班成绩会提高的。”王老师从教二十多年,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多问,只是简单回应道:“好的校长。”接着招呼石兰一起去七班熟悉一下。
吴浩波看了看手表,已经到饭点了,便提议:“行吧,时间不早了,马上十二点了,大家各忙各的。石兰,你跟王老师认识一下,我们去车里拿行李。”顿时,原本热闹的办公室只剩下校长一人。
往校门口走时,周行一想起刚才的情景,心里有些不痛快:“这校长好像不太欢迎我们,连装都不装一下,还说什么七上八下,忽悠谁呢。”
对于老婆的这个亲戚,吴浩波没什么好印象。当初结婚时,他们家上蹿下跳闹得最凶。要不是看在老婆的面子上,这些年过年送礼时早就把他们赶走了。没想到今天能让他扬眉吐气一回,他说:“那可不,我早就让你准备点贵重礼物。要不是看在我们家的面子上,早把你轰出去了。”
“她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我还真信了,看来还是太天真了。”他看向吴浩波,能体会到他的无奈。
吴浩波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醒醒吧,学着点。至少现在妹妹有书读了。记住,千万别去送钱,别搞得我们求着他似的。我倒要看看下个月我岳父生日时,他见到我是什么表情,还能不能像今天这么嚣张。”
听到这番教训,周行一很无语,小声嘟囔:“就比我大两岁,装什么长辈。”
终于,一切都安顿好了,这受气当孙子的一天总算结束了,明天又是一条百折不挠的好汉。
十月末的一天,一辆车在江城往上海的高速上疾驰,转向灯熄灭几秒后又亮起,接连超过一辆又一辆车。突然,刹车灯毫无预兆地亮起,把刚被超过的司机吓了一跳,以为遇到碰瓷的,赶紧一脚刹车踩到底,然后猛打方向盘。到了超车道才发现,右车道前方一百多米才有车,司机气得大骂:“神经病啊!”
这时,那辆车的车窗降了下来,里面的人满脸歉意地说:“对不起,突然来了个电话,吓我一跳,条件反射就踩刹车了。”刚才还在骂人的司机顿时没了脾气,刚想打招呼,那辆车就升上车窗,一溜烟不见了。
“知道了,你把地址发给我,叫石兰是吧,嗯,好的。”
“对,老婆,叫石兰,你接到她后就带她回家,我和行一下班之后就过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十分钟前,周行一接到一个显示来自江城的陌生电话,他以为是以前哪个朋友换了号码。接通后,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就在他以为打错时,传来石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的声音:“哥,能来接我一下吗?我回来的路费不够了。”
还没等他说什么,就听见那边似乎有另外的声音说到,“好了吗?”然后周行一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没办法,他没有给妹妹配一个电话,现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准备去接她。而吴浩波听到他又要早早下班的理由之后,感觉有些不可思议,“还有这种事情啊,你给了多少钱啊,不会一点多余的钱都没有吧?算了,我跟老婆说一下,她应该才下班,今天要来上海,她能带上的话就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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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就行了,省的你也跑一趟。”
他看了看窗外,自己现在出发似乎真的晚了,况且自己也没有车,只能打车过去再打车回来,就同意了老吴的建议,“行吧,那我先回去了,麻烦你跟嫂子了。”
于是就有了高速上的那一幕。
又隔了半个小时,吴浩波来到了周行一的工位上,笑嘻嘻的把手机递给了他。
周行一看见他这毛骨悚然的笑容,嫌弃不已,“你在笑什么?颠啊。”
接过手机,才发现是他们夫妻俩微信聊天页面,里面有一张照片,下面是一段语音,他点开语音,“老公,这个在校门口面壁思过的是不是就是小周的妹妹?”
点开照片,空荡荡的校门口只有穿着校服的石兰正对着校门口的石壁发呆,不知道看着什么。
他都被气笑了,“真是幽默呢。”然后就把手机还给了老吴。
他拿过手机,对着手机发语音过去,
“老婆,你拍的太远了,挺模糊的,我们有点看不清,到底是不是她你喊她一下就知道了。”
江城这边,詹星把车开到校门口停下,对着面壁思过的女孩喊道,“石兰?”
就见石兰回过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确定除了校门口的保卫亭的保安之外就只有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正当她怀疑自己听错了的时候,那车子的人又喊出她的名字。她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就看见主驾驶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女人,而后座则坐着一个似乎正在睡觉的小男孩。
“你哥加班呢,没时间过来了正好我也要去上海,就顺带把你带过去,上车吧。”一边说着,她就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锁,指了指副驾驶,示意她到副驾驶坐。见她有些犹豫,詹星就笑着说到,“怎么了?住着我们家的房子都可以,坐我的车还扭扭捏捏的啊,这学校还是我帮你找的呢。”
听到这里,石兰才确定面前的就是波哥的媳妇,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于是打开车门上了车,“嫂子好,我都不知道怎么谢谢你了。刚刚我……”
“想谢我啊,你回去在你你哥的微信里面通过一下我的添加申请。”詹星随口说了一句,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算加上了也会被悄悄删除,她已经用小号试了两三次了,结果都是这样,被发现之后在打字过去就只有感叹号了。
石兰听到这些话只感觉不可思议,“不会吧,我觉得我哥人挺好的呀,再说他跟波哥一起工作,你们以前也是同事,怎么会连他微信都没有?”
“以前一起工作的时候倒是有,不过自从他们两个前后脚去上海后,有一天我想问他点事情,结果怎么也找不到,开始我以为是他换头像了,也就没在意,后面跟立春聊天的时候才知道我被删了,我让立春给他传话,结果你知道你哥说什么吗?他跟立春说马上就要换号了,到时候又得加一遍,就先不加了,结果换号换到现在还没有换好。”
她已经不知道她还说了什么,只觉的天旋地转,刚刚还有些笑容的脸渐渐阴郁起来,“立春谁啊?姐。”
开车就已经花去了詹星大半的注意力,没有听出来旁边的人的声音已经不似先前那样绵柔,“你哥的女朋友啊,以前在我们公司工作的时候认识的,后面又回去念书了。”
听到又回去念书了,石兰还以为是跟家乡那里的学生一样利用假期去厂里打两个月的工赚学费呢,“都出来工作了还回去念书吗?打暑假工是吧。”
“不是,她大一完了休学了一年,可能家里有点困难吧,然后就到希立工作了。后面跟你哥恋爱了,再然后我们才认识的,她明年就要毕业了,我问她去哪里实习,她说还在考虑。”
好一会,她才努力的压抑住自己内心的不安,“好吧,我想我以后会见到她的。”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把回去的路费弄没的,浩波说你哥给你的钱还是比较多的,我是没想明白。”随后,她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原因。
“体育课的时候有点口渴,我们就去学校的小超市买水喝,因为上次别人请我喝水过了,我本来都没去超市的,结果她们带了一瓶给我。我想着还人情,就请他们几个到超市里买水喝,谁知道里面的那么贵,矿泉水又不好意思,就让她们自己拿。最后一看价格我就知道闯祸了,又想着总不能让她们放回去吧,就付款了,然后就这样了……”
詹星听完都惊呆了,“你是真的牛,我已经能想象的出你哥会怎么骂你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只能安慰自己,“骂就骂吧,我认了。”说着,低下头一言不发。
等她们三人到了周行一家的小区门口的时候,那两人已经在这里等了一会了,而天也将要完全黑下来,“周行一,人给你带回来了。”
他看见妹妹从副驾驶下来走向自己,一边走着一边抬头看了自己一眼,又赶忙低着头继续走着。“谢了。”目送着车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往家里走去,身后的石兰紧紧地跟着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自己说说吧,路费怎么不见了?”然后她就将刚刚在车上跟詹星说的复述了一遍,她以为真的会得到一顿骂,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他只是用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语气简单地说了两句。
“脸皮这么薄,以后可怎么办呐。看来下周开始我还是给你多一点钱吧,免得再遇见这种事情。”
4. 2016(一)回到内县
因为正值石兰读高三的缘故,尽管周行一早早的放假休息,可还是在家中静候了两天,才等到石兰归来。次日清晨,二人便踏上了返回内县的动车之旅。
周行一望着窗外的风景,那些此刻看似隽永,不出几秒就会被车轮抛在身后的景色,让他的思绪飘回从前。“以前在荆南读大学时,动车尚未开通,回家只能先坐大巴到外县,再转车;亦或是乘坐绿皮火车到前县,而后转乘大巴前往外县或内县。没想到前年刚毕业,动车就开通了。”
石兰试图从哥哥的口中探知关于某个人的信息。自那次在詹星处听闻后,她还没有从哥哥的言语里听到过任何相关内容,仿佛那个人从未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哥,你该像立春姐那样休学一年,如此便能在大学里好好体验一番动车回家是什么感觉了。”
听到石兰忽然提及的名字,周行一心中如遭千万根针刺扎一样。他转过头,看向石兰。此刻,石兰正竭力维持着表情的平和,不想让周行一察觉她平静话语下隐藏的痛苦。
然而,周行一在情感问题上向来大大咧咧,他只会凭借本能去观察、思考和猜测。“你怎么知道的?我好像从未跟你提过。她今年大四,过完年三四月份就会出来实习,届时你就能见到她了。国庆节本有机会让你们碰面,可惜那时她父亲生病,她便回家了。假期最后一天她还来家里送东西,只是那时你早已回校。”
“去年詹星姐送我回家时无意间说的。”或许觉得这番话不足以展现自己的风轻云淡,石兰末了又补充道,“当时我还以为很快就能见面,没想到要等这么久。”
“好事多磨嘛。”周行一总是无法从语气和神色中洞察女孩子的心思。
晚上九点左右,动车抵达内县。内县和外县这两个地方,冬季一半时间阴雨连绵,另一半多是阴天,太阳偶尔露个脸。不过,每天清晨漫山遍野的大雾,无论晴天、阴天还是雨天,从不缺席。
此刻,天空如整个冬天一样,飘着毛毛细雨。所幸雨势不大,二人不至于太过狼狈。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前往汽车客运站,打算在附近找家酒店住一晚,次日一早搭乘客车回西桥。
待两人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看着出租车远去,石兰才小声问道:“哥,你都不问问价格就上车了?”
回应她的却并非往日熟悉的语气,周行一一改平日温柔的温柔,冰冷中还带着一丝嫌弃:“问什么,我懒得跟这些内县人说话。”
他的话让石兰犹如坠入冰窟,平日里那个温柔的哥哥,此刻竟以如此决绝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她不禁怀疑,他往日的善良与温柔是否都是伪装,对自己的好与耐心是否也只是假象。她不敢再想,只觉害怕与无助。
但她明白,自己已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小心翼翼地跟在周行一身边。她早已深陷其中,无法回头,只能暗自祈祷,这只是周行一近乡情怯的表现。
两人拖着行李箱,一连问了五家酒店,均被告知无房可住。“内县有这么多人吗?问了几家都满了。”周行一虽竭力掩饰,石兰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鄙夷。
接着,前台瞠目结舌地解释道:“兄弟,现在不敢呐,前几天县城发生两起强迫案件,公安局查得严,每晚十一二点都来查房。你们俩一起,我们实在没办法,谁会放着生意不做呢。”
石兰有些体谅周行一了,她鼓起勇气质疑前台:“我们本来就开两个房间,我是他亲妹妹。”前台却不敢松口,只想赶紧打发他们这两座瘟神,:“那也不行,未成年除非有父母陪同,否则一律不行。”
事已至此,似乎只能在大街上流浪一晚。这时,周行一又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到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石兰才发现他早已不见踪影。她应了一声,拉着行李箱小跑过去。
幸好此次只打算待七天,两人仅带了一套换洗衣物,不然可就遭罪了。
十几分钟后,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周行一从怀中掏出一沓钱,抽出一张二十递给司机,然后一言不发地下了车。
石兰小心翼翼地试探:“哥,你怎么都不问问价格的?”
周行一语气还是冰冷且带着嫌弃:“问什么,我懒得跟这些内县人搭话。”
她开始怀疑,他往日的善良与温柔是否都是伪装,对自己的好是否也只是假象。她满心恐惧与无助,却只能心怀忐忑地继续跟在他身后。
小区大门虽有保安亭,但无需刷卡,人员可自由进出。二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楼梯口时,石兰小声说道:“这小区看着好简易,跟我们在上海住的地方天差地别。还记得有次我们忘带门禁钥匙,跟保安纠缠半天,最后趁他们交接班溜进去,现在想来还觉得好笑。”
“物业费差了好几倍呢,一分价钱一分货。不过现在倒方便了我们,不然还不知要折腾到什么时候。把箱子给我,幸好只在九楼,不然今晚可真要累坏了。”周行一的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石兰不自觉地收起拉杆,将箱子递给了他。
来到九楼的家门口,周行一从钱包里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门应声而开。
“啊?”石兰心中诧异,原来他有家里的钥匙,却还要和自己去住宾馆。这几个月的相处,让她知道周行一有时行事有些神经质,会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但像今天这般反常,还是头一遭。后来她才明白,这不过是个开胃菜,离谱的事情多了去了。
周行一推开门,将行李放在门口,打开手机手电筒,朝房间走去。石兰能听到幽暗房间里鞋子与瓷砖摩擦的声响,随着刺耳的声音停止,房间一角亮了起来。接着,随着周行一走向门口,灯一盏盏地亮起。
周行一走到门口,见石兰还站在门外发呆,便说道:“还站在外面干嘛?快进来。”
“哦。”石兰这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轻声应答。看到门口鞋柜空空如也,她便将鞋子放在鞋柜上,穿着袜子进了屋。
周行一看到石兰露出的白色袜子,赶忙说道:“你脱鞋干嘛?我都没脱,光脚容易感冒,快穿上,别把袜子弄脏了。”
见石兰欲言又止,周行一明白她的疑惑,便解释道:“这里许久没人住,房间地板满是灰尘,鞋子比地板干净多了。明天早上直接走就行,反正一年可能就住这一次。”
说完,周行一走进主卧,从衣柜里取出棉被和毛毯,指着旁边的次卧说:“你今晚就睡那个房间。要是觉得冷,就开空调。”
“哥,你去哪?”石兰问道。
“我去住酒店。你没发现就一床被子吗?”周行一补充道。
“好吧,你小心点。”石兰深知有些话不能说,一旦说出口,就再无挽回的余地。她站在门口,默默看着周行一的身影消失在楼道中,听着脚步声渐渐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她轻轻关上门,先走到自己卧室的窗台,发现看不到楼下的情况。接着来到主卧,飘窗正好能看到小区入口。她关上门,熄灭灯光,掀起许久未动的窗帘一角,静静等待。
她看着周行一步出一楼,穿过小区小花园,走出大门,走进旁边的小超市,逗留片刻后又出来。
石兰看到周行一点燃香烟,一辆绿色出租车恰好驶来。他猛吸几口,将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用力碾灭,然后打开后座车门,上了车。
车渐渐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她才缓缓放下窗帘,移步到床头柜旁,轻轻按下开关,柔和的灯光瞬间洒满房间。她环顾四周,房间里除了薄薄的一层灰尘,倒也干净整洁,但一种难以形容的压抑感却在心底悄然弥漫开来。
凭借着直觉,她缓缓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随后轻轻拉开平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衣柜上层摆放着的两个尚未开封的被褥袋子,上面那几个鲜艳夺目的“囍”字格外醒目。
接着,她又注意到衣柜的一角,有一个大大的相框,只是里面的相片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孤零零的相框静躺在那里。她打开衣柜里的夹柜,里面除了一本红本子,就只剩下几张照片。
她轻轻拿起那些皱巴巴的照片,仔细辨认着。其中一张能看出是哥哥,而其他的照片上,只能模糊地看到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子。她在衣柜里随意翻了翻,确保一切都维持着打开时的模样。
随后,她打开床头柜,里面也有一些照片,还有一个不知道闲置了多少年的小灵通,后盖和电池都已不见。她一张一张地翻看照片,终于在细微之处发现了她想要的线索。虽然照片中的人没戴眼镜,但她能确定,这和衣柜里照片上的是同一个人。
照片的背景应该是在操场,照片中的女孩留着齐刘海的学生头,头温柔地靠在哥哥的肩膀上,双手紧紧地拉着他的右手,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而女孩旁边,还有另一个女孩子,同样是学生头,脸上虽也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却显得十分勉强,有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她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放回原位,然后走进卫生间,里面同样干净,只是落了一层灰尘,毛巾、洗漱用品一概不见踪影。
她觉得在这个房间已没有继续寻找的价值,便打算去其他房间看看。她把整个房子简单地翻找了一遍,除了一个卫生间里的拖把,一无所获。整个房屋看上去装修精美,但明显从未有人长期居住过。所有窗户紧闭,厨具不见一个,冰箱、电视机和空调的电源线都未插上,客厅的沙发被一块灰布严严实实地盖着。
她轻轻掀开盖在沙发上的灰布,满意地点了点头,这里是整个房屋里唯一没有灰尘的地方。她兴奋地去次卧抱来棉被,铺在沙发上,躺上去试了试,感觉十分惬意。接着,她去卫生间拿上拖把,把整个房间拖了一遍。
她又将所有窗户大大敞开,然后惬意地躺在被窝里,看着自己的“杰作”,心情格外舒畅,于是闭上眼睛,伴着嗖嗖的冷风渐渐入睡。
她没有手机,昨晚又疲惫不堪,直到小区外面汽车喇叭声震耳欲聋,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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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睁开眼睛。这时,她发现房间里有一个人正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静静地盯着她。
“哥,你别吓唬我好不好。这么早就来了,也不叫我一声。”
“第一班车七点半就走了,只有十点那趟车了,时间还早,来得及。”周行一站起身,朝主卧走去,“茶几上是我买的包子和豆浆,你穿好衣服吃点,然后咱们就出发。”
他看了看拖过的地板,又看到满是灰尘的柜门上那几个清晰的手印,床头柜上同样也有。他望向客厅,发现她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虚地低下了头,随后又抬起头,带着幽怨的眼神看着他,那副做错事嘟着嘴求饶的模样,总是让他忍不住想笑。
她的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心思他又怎会猜不到,毕竟在自己面前她单纯得有些自以为是。他收回准备拉开床头柜的手,回到客厅,他知道无需多言,一切都已了然于心。
他本以为她会问些什么,可直到登上回西桥的车,也没等到她的追问。
大巴抵达西桥时已是下午两点半。周行一的家在西桥的镇上,望着窗外熟悉的景象,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中。客车经过家门口又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他才猛然反应过来,赶忙呼喊司机停车。
两人拖着行李箱,一前一后往回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家。
“哥,你刚才怎么回事?连自己家都不认识了。”
他不知该如何向石兰解释自己的担忧,最后只能含糊地敷衍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内县外县的乡镇大多是过路街,最初有传统留下来的乡镇政府驻地,随着社会发展,乡镇之间修建了主要公路,公路附近的村庄便把房屋建在公路两旁,有多少户人家,就有多少栋自建房。
但这里基本没有就业机会,难以形成商业街区,只是镇内人口自然集中的地方。所以公路旁的自建房基本是一栋一户,一楼并非门面房,而是房屋入口,主要用于堆放杂物和停车。
周行一回到家时,家里只有母亲和妹妹在。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她们以为是亲戚来了,都望向门口。门打开后,先是看到周行一,过了两秒,又看到比他矮半个头的石兰。
看到石兰,周行一母亲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尤其是看到周行一手上没有行李箱,她意识到今年儿子不仅不住在家里,还得给这个“拖油瓶”做饭,这怎能不让她生气。
周行一倒是毫不客气,径直走过来在妹妹旁边坐下,用手指了指身后的石兰,尽量平和地跟妹妹商量:“过年这几天和你姐姐一起睡,好不好?”
周钰本以为一年没见的哥哥会像去年一样先给自己一个大红包,没想到却是来分自己房间的。她盯着哥哥看了半天,确定他没有任何表示后,起身就往自己房间走去。经过石兰时,她狠狠地瞪了一眼,眼神中满是轻蔑,甚至能听到她鼻孔里重重的吸气声。随后,她重重地关上房门,紧接着屋里传来了哭声。
这一幕周行一母子早已习以为常,毕竟他们了解妹妹的性格。但这却把石兰吓得不轻,这家庭氛围实在是太诡异了,她低头捻着衣角糯糯地说到,“哥,我还是……”
他没有理会,接着试图和母亲商量。母亲本就对突然多了个“拖油瓶”不满,一想到儿子不结婚让自己在街坊邻里面前抬不起头,现在又带个不清不楚的女孩子回来,更是觉得丢人,于是把问题抛回给周行一:“你去问你妹妹吧,她同意我就同意。”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周钰怎么可能同意。十三四岁的年纪正是叛逆期,现在去问无异于火上浇油。无奈之下,周行一只能看向石兰:“那这两天我带你去外县的酒店住吧。”
周行一的母亲本以为两人都要去外县酒店住,听到只是石兰一个人去,心里顿时舒畅了不少:“你自己看着办吧。”
于是,周行一去房间里取出车钥匙之后带她下了楼,掀开汽车车衣,打开引擎盖,接上电瓶,然后打开后备箱,把石兰的行李箱放了进去。
“走吧,我们去外县找地方住。”他启动车子,向车外的妹妹说到。
直到车子开出很远,石兰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哥,原来你的车和詹星姐的真的一样啊,她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呢。”
“她还说什么了?”
石兰沉默了许久,看着专心开车的哥哥,始终不敢开口。终于,在对面来了几辆车,哥哥停车让行的几秒钟里,她鼓足勇气说道:“她还说,你跟立春姐终归不是一路人,要趁早做了断,别到最后落得一地鸡毛。”
对于詹星,周行一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这不仅因为她是老板的老婆,需要保持距离。自己是老板的员工,而非老板娘的下属。他知道,詹星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心思细腻,为人无可挑剔,这也是他一直没有和她闹僵的原因。
他当然清楚自己和立春之间的差距,但他又怎会轻易放弃,他无法轻易认同詹星的话。
5. 2016(二)初中同学婚礼
在外县随便找了一家酒店安顿妥当后,周行一瞧着时间尚早,便跟妹妹在县城里找了家餐馆。简单地对付了一顿后,两人在县城里到处乱窜,想着买点什么,总不能真的空手回家吧。
逛着逛着不知怎么地他们竟来到了长江大桥的起点。抬头看向对岸,只见桥上满是亮起刹车灯的车辆,一辆挨着一辆,仿佛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车里坐着的,皆是归心似箭期盼着早日到家的人们。
周行一转头看向妹妹,只见她轻抿着嘴唇,眼神中似有期待,仿佛在等待着他做出决定。相处多时,他深知石兰并非主动之人,她鲜少提出要求,总是默默跟随着他的指引,无论前路对错,都坚定不移。“天还早,咱们去桥上走走吧。”周行一轻声提议。
石兰轻轻点头,算是同意了。踏上这座连接江水两岸的桥梁才发现人行道颇为狭窄,仅容得下两人并肩而行,再多一分空间都没有。倘若对面有人走来,还得侧身避让。
不过好在此时正值寒冷时节,根本就没有人来桥上走路。天空阴沉沉的,一副雨马上就要落下却迟迟不愿离开天上的云朵地感觉,挠得人心里直痒痒,手里随时带着的雨伞整个冬天也打开不了几次。
恐怕在这个冷得人直跺脚的时候,也只有他们这俩神人才有这般闲情逸致,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徒步来到桥上欣赏风景。
沿着江面从上游吹来的冷风,如刀割般刺痛着他们的肌肤,冻得他们的手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得时不时地将手揣进衣兜缓和一下。走到桥中央时,前后已不见行人的踪影,大桥上除了他们就只有那密密麻麻、拥堵不堪的车辆大军。
此时,一艘货船从上游缓缓驶来,上面堆满了集装箱。两人倚靠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这艘船从远处一点点靠近,又一点点地从他们脚下消失。许久之后,周行一才如梦初醒般喃喃说道:“吃水这么浅,看来上面的货柜都是空的。”
他们又听见下游方向传来一声船笛声,隔了一小会又响了一下,这次明显声音大了一些,显然船正在逆着水流往上游行驶。
石兰依旧怔怔地望着脚下的江面,思绪仿佛已飘向远方。或许再隔一会儿那只不知模样的船就会从那里驶出吧。然而,她等了许久,那艘想象中的船却始终未曾出现。再过两天便是除夕了,路上的旅人或许都已回到了温暖的家中。“哥,我想家了,可我连家在哪里都不知道。”石兰轻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惆怅与迷茫。
周行一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试图用自己那即将冻僵的手中尚存的一丝温度,去温暖她那颗冰冷的心。“明年回去高考的时候,咱们去问问以前的地方在哪里,到时候再去找,好不好?”他轻声说道。
石兰心中都无语死了,这个哥哥怎么如此笨呢,话都说的这么明白了,还是不懂自己的心思。
但,这不正是自己一直默默喜欢的人吗?想到这里,她心中的不满顿时消散,那就暂时原谅他吧,仅此一次。她默默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心中暗自想着,这或许是这半年来自己离他最近的时候了。想到此处,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静静地感受着从他肩膀传来的力量,此刻,她多么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然而,周行一却突然感觉鼻子一阵发痒,越来越难以忍受。最终,他不自觉地闭上眼睛,打出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这喷嚏声之大,连他自己都不禁感叹,这是几年来打得最畅快的一个喷嚏,堵塞的鼻孔瞬间清亮许多。
随着他身体的剧烈抖动,石兰心中刚刚涌起的美好感觉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幽怨地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无趣的男人,却又不敢责怪他,毕竟是陪自己来这桥上被冷风吹的。“哥,你感冒了!咱们快回去吧。”她焦急地说道。
就在两人转身准备往回走的那一刻,在他们视线的角落里,一艘船从桥底下突然窜出,逆着水流向着远方疾驰而去。可惜,他们已经看不到了。他们等了那么久都没等到,却在转身的瞬间出现了。
细细想来,这又何尝不是大多数人的人生呢?迟来的风景,还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再美丽的风景,对于擦肩而过的人来说,也都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
回酒店的路上,周行一跟石兰说起了后面几天的安排:“明天哥哥有个同学结婚,我带你去凑个热闹,蹭顿饭。后天就是二十九了,今年又没有三十,所以后天咱们就回周家湾过年。后面的事……到时候再看吧。”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回到酒店门口。石兰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哥哥,轻声叮嘱道:“好吧,都听你的。哥,你开车慢点,明天早点来接我。”她注视着周行一上了车,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心中的疑问再也压抑不住,便飞奔到前台。
她急切地向前台的大堂经理问道:“为什么我跟我男朋友登记的时候,你直接问今年开多少天,好像跟他很熟似的?”
大堂经理被她问得一头雾水,直到她掏出房卡,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房间登记信息,才恍然大悟。他解释道:“你男朋友这几年过年都住我们酒店,有三年了吧。就今年住的时间最短,只有七八天,前面几年都是大半个月起步。去年他还带着个比你年纪大一点的女孩子一起住,大概年二十八二十九左右那个女孩子就没来过了。没想到今年又换了一个,还越换越年轻了。”
石兰继续追问:“那个女的叫什么?”
大堂经理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哪有当着客户现女友说他前女友的,急忙说道:“这我哪知道啊,都过去两年了,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我哪还有印象。再说了,那是不是他女朋友我都不确定,我只是猜测而已。”石兰竭力掩饰着内心的喜悦,如果真如经理所说,那詹星姐说的就八九不离十了。她衣服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的表情冷冷地说道:“好吧,我知道了,等他回来我再亲自问他。”说完,她便离开大堂,准备回房间。
第二天天还未亮,石兰便已醒来。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焦急地等待着哥哥来接她。然而,直到酒店外面的街道上人群渐渐拥挤起来,房门依旧没有传来熟悉的敲门声。难道是路上堵车了?可昨天哥哥还念叨着一定会早点动身,不然经过大桥会堵很久,进不了城。或者是他昨天睡得太沉了?又或者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敢再往下想,生怕这些不好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她无法承受这样的结果。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开电视机,将音量调到最大,用那嘈杂的声音来掩盖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站在窗口,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心中无比期盼那辆熟悉的车能出现在视线中。电视里播放的是什么节目,她全然不知。她只知道,当那辆六零七公交车第三次出现在眼前时,她听到了敲门声。她看向电视,里面正播放着言情电视剧,画面中的人物正情意绵绵。敲门声再次响起,而屏幕上的画面依旧静止不动。她终于确定,那声音来自离自己只有几米远的房门。
她迫不及待地奔向房门,打开门,那张熟悉的脸如她期盼的那样出现在眼前。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哭哭啼啼地扑进他的怀里,因为她清楚地知道,那样的自己只会被他当作真正的妹妹疼爱,永远都没有机会。
她平静地问道:“哥,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把我丢在这里了呢。”
“哪能呢,晚上有点事耽误了,来的时候又堵车了。”周行一知道,这种事情越解释越乱,便简单地说了两句,然后走进房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一条地藏王菩萨吊坠,说道:“本来国庆节的时候就想给你买一个了,可你在学校不能戴这种东西,就一直没买。这是早上专门去南山那边的寺庙求来的。”
石兰看着眼前的玉石吊坠,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菩萨,但想着这是哥哥的一片心意,便没有拒绝。“哥,我没戴过,你帮我戴上吧。”她说道。
周行一将盒子放在沙发上,转过身面对她,只见她的脸红扑扑的,便打趣道:“还脸红啊?”
石兰没有作声,任由他的双手捻着吊坠绳在自己的后颈处交错。片刻之后,她感到脖颈处有异物摩擦,随后便看见他把手缩回,身体往后退了一步。她低头看着这份礼物,拿起仔细端详着,问道:“哥,这是什么菩萨?我怎么没见过。”
“我买的时候本来打算买弥勒的,随口说了句你是七月十五出生的,导购员说那最好买地藏王的,所以我就买了这个。”看着石兰认真的模样,周行一觉得今早几个小时的辛苦都值了。这时,他忽然瞥见电视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已经十点半了。“行了,咱们走吧,再晚就真来不及了。”他说道。
听到他的话,石兰才想起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连忙将吊坠塞进衣服里,跟着周行一一起下楼。
还好,此时已过十点半,该入城的人大多已经进城,该出城回乡下的人也大多一早便出发了。以往拥堵不堪的大桥,此刻已不见昨日的烦躁景象。他们顺利通过大桥,一路经过关溪、南桥、东桥,赶在十一点半到达了北桥。
婚礼在北桥镇上的一家酒楼内举行,新郎是周行一的初中同学。两人到达时,第一轮流水席的外围已经坐满了人,挂礼金的地方也围满了人。于是,周行一领着石兰穿过拥挤的人群,往里面走去,试图在里面找到两个空位,再去挂礼金。
石兰看见靠近角落的一张宴桌有人向他们招手,心想应该是哥哥的朋友。她拉住周行一的衣角,说道:“哥,那边有人叫你呢,而且我看那里刚好还有两个空位。”
周行一自然也看到了,但他不太想去,因为招手的人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他试图在周围寻找座位,可到处都是想坐第一轮吃完就走的人,哪有那么多空位等着他们呢?
最终,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石兰看见招手的人看到他们走来,将自己右边的两个空凳子往外移了移,笑着说道:“叫了你半天,现在才听到?你周航一不是耳朵最灵的吗?”
石兰心中一震,因为她知道,一般朋友和同事都叫哥哥周行一,毕竟“周行一”这三个字,常人看到都会联想到“知行合一”。就连她也是有一次周行一跟奶奶通电话开着免提时,才知道哥哥名字的正确念法。在此之前,她一直奇怪,为什么会取一个读起来有些女性化的名字。当然,她从未叫过他的名字,一直都是“哥”“哥哥”地叫着。
她看见周行一又将两个凳子往外移了移,自己坐在靠近那个男人左边的凳子上,她便顺势坐在右边。她看了看这一桌子的人,除了她和周行一,还有八个人。
石兰留意到,自己右侧坐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化着淡雅的妆容,自她落座之后便一直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再往右同样是个年轻女孩。而这位女孩旁边是一对父子,儿子正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低着头横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点击,嘴里还不时冒出几句脏话,显然是在骂游戏里的队友。父子旁边是两位四十多岁的女人,她们中间有个小男孩,正独自摆弄着手中的玩具。
她听到哥哥坐下后,对着打招呼的人说道:“袁景成,你特意留这两个位置,是等着我给你端菜呢?”
接着,她又听见那个叫袁景成的人回应:“这种好事肯定得留给你呀,你说是不是,文敏?”
“啊?”她听到右边的女孩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没听清对方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对自己名字的呼唤做出了反应。
“我说让他端菜。”袁景成指着周行一说道。她看到叫文敏的女孩斜睨了哥哥一眼,然后冷漠地说:“周航一不是大老板嘛,都开着奔驰了,哪能屈尊当服务员。”说完便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短短一会儿,她就听到有两个人叫哥哥周航一,看来哥哥以前的朋友和同学都知道他这个名字。但很快,她就感觉脸有些发烫,因为她听到更右边的女人问道:“航一?周行一,你什么时候改名字了?”
随后,她听见哥哥回答:“早就改了,我都记不清什么时候改的。”接着,哥哥问旁边的袁景成随礼随了多少,然后便起身出去随礼了。
哥哥走后,袁景成问她:“你和周航一什么关系?”
她想着哥哥回来后袁景成肯定会向哥哥求证,便老实回答:“我是他妹妹,石兰。石头的石,兰花的兰。”自我介绍时,她用余光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文敏抬起头正盯着自己。
袁景成自然不相信她是周航一的妹妹,说道:“他妹妹四岁时就溺水死了,过了两年才有了另一个妹妹,我前几天回西桥还见过。我和他一个村的,什么都清楚,你这冒充得也太自信了吧。老实说,是不是他女朋友?”
她只好简单解释,希望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不是,我真的是我哥哥的妹妹,不过是堂妹罢了。”
显然,袁景成知道的比她预想的多:“那就更不可能了,他叔叔的两个孩子我也见过,你到底是哪来的?快交代。”
此刻,她只想结束这场如同审问般的对话,于是大方承认:“好吧,我是。”突然,她想起什么,顺着问道:“你们怎么叫他周航一呢?我看他身份证上是行一,平时大家都叫他行一。”
她看到袁景成看向旁边,自己也看向文敏。不知何时,文敏已收起手机,正盯着说话的两人。只听文敏说:“看我干嘛?我第一次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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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说自己叫周航一,我就一直这么叫了。”
紧接着,文敏旁边的女孩说:“我怎么一直都听大家叫他周行一,那时我们还笑他取了个女孩名呢。你叫他周航一,我怎么都不知道?”
左边的女孩被三人盯着,淡淡地解释:“我干嘛要叫他名字,我和他又不熟。难道我还得天天在你面前念叨他名字吗?发什么神经。”是啊,不熟就不熟,何必纠结名字。就在她以为话题要结束时,袁景成开口了:“你哥以前叫行一。小学时,家里爷爷奶奶要去地里干活,他早上上学前跟妹妹说放学回来去河边捉鱼,结果放学在外面玩忘了,回去晚了。等他到家,才知道妹妹去河边找他,不小心掉进河里淹死了。之后他很久都不说话,过了好久才说自己没做到知行合一,不配叫周行一,可自己又改不了名字,就让我们叫他周航一。不过大多数人看到他名字第一反应还是叫行一,后来他也懒得解释,有人叫他周行一,他也就接受了。”
听着袁景成如讲故事般的讲述,石兰心如刀绞。原来这就是哥哥对自己这么好的原因吗?自己只是他失去妹妹后的替代品,是他弥补过错、转移爱的载体吗?她无法接受,但这一切又真实存在。她不敢再想下去,收起思绪,平静地说:“原来是这样啊,我昨天就奇怪他妹妹看着才十二三岁,可本地其他家的兄弟姐妹一般都差五六岁,我还想问呢,结果还没问就被赶出来了。”
袁景成听她被赶出来,忍不住笑道:“你也被赶出来了?去年他也带回来一个,还在读大三,同样被赶出来了。后来你哥带她在外县宾馆住了好几天,听说直到过完年你哥都没回西桥的家。”
她当然知道那个被带回家的人是韩立春,但还是装作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哥前年买了辆E300,二十六那天开回周家湾时我看见了,我让他开车带我兜风。我问他怎么今天才回来,他说被赶出来了。我只知道你哥叫她立春,姓什么不清楚。她和你差不多高,我都没和她搭上话,感觉她很冷淡。你哥叫她一句她就答一句,不叫就不说话。”
不知不觉中,她不自觉地代入角色,愤愤不平地说:“看来也不怎么样嘛,平时掩饰得挺好,我还以为他没谈过恋爱呢,看来是我太单纯了。”她刚说完,桌上的人都笑了,她顿时尴尬至极。这时,她听到哥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们在笑什么?”
袁景成回答:“没什么,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把她丢这儿了。”
周行一拉开凳子坐下,眼睛不自觉地往右看,正好对上文敏的目光,瞬间他便慌忙躲开。他觉得文敏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为避免尴尬,他接着袁景成的话题说:“随礼的人太多,大家都几百几百地送,我只随两百有点拿不出手,就等他们挂得差不多了才去。”
紧接着,右边一个不知名的女生说:“周老板学葛朗台呢,财大气粗才随两百?我们都随两百,你随两百就算了,还带家属。”
“啊?家属?这是我妹妹,别乱说。”他严肃地纠正同学的说法。他向来做事认真,有些玩笑能开,有些事即便以玩笑的方式也不行,何况文敏还在旁边,他不知道文敏会怎么想。
接着,那个初中女同学指着石兰说:“什么呀,她自己都承认了。不信你问她们俩,或者问你女朋友。”
周行一难以置信地看着妹妹,从妹妹低头沉默的样子,他不得不接受现实,妹妹确实说自己是他女朋友。他一字一顿地对石兰说:“这次就算了,以后不准再开这种玩笑。”
石兰点点头,她能听到哥哥说话时浓重的鼻息声。她知道哥哥虽然对自己很好,从不生气,但忍耐是有限度的,一次次试探哥哥底线很危险,说不定哪次就越界了,那时可就麻烦了
袁景成了解周行一的性格,见他这样,选择相信他:“还真是你妹妹啊?表妹?”
周行一本来不想解释,但文敏在旁边,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说明:“堂妹,她跟的奶奶姓,所以她现在姓石。”说这话时,他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石兰,借着余光看到文敏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不少,眼神也不再冷漠,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听到袁景成对妹妹说:“妹妹冒充女朋友,你不怕你哥回家打你呀?”
又听到妹妹说:“我不怕,我哥最疼我了,从来不冲我发脾气,他最温柔了。”他能感觉到妹妹说这话时在盯着自己,他知道这是妹妹确认自己是否消气、原谅她过错的方式,半年来,每次妹妹犯错都这样,而自己一次次无所谓的态度,让她今天如此大胆,当众编造自己是他女朋友的事。但他真的能狠心打她、骂她吗?他不敢想。
就在周行一思绪万千时,又听到袁景成说话。只见他指着文敏和张艾莉说:“你哥脾气还好啊?你问她们俩,看她们怎么说。”
她看到她们俩笑了笑,接着听到袁景成继续说:“你哥二年级就敢跟班主任吵架,我记得他指着贾光头的鼻子骂他活该生不出儿子。”
虽然知道哥哥脾气不好,但小时候就这样还是让她震惊。张艾莉向周行一求证:“还有这回事?”
“哪有那么严重,我就记得有节课,一个女同学铅笔丢了,当时正好要抄写课文。贾光头看到她不动笔,就让她在班上挨个找人借。那时候大家家里穷,每个人一般就一支铅笔,用完才买新的,哪有多余的借给她。我看她低声下气朝每个人借笔的样子可怜,就把自己的铅笔给她了,然后看她哭了,吓得我赶紧就跑回自己的座位去了。”周行一回忆起往事,一脸骄傲,“然后光头就恼了,骂我穷还装,他知道我就一支笔,问我抄完没,抄完给他检查。我把本子扔到他面前让他自己捡,他说我不尊重老师要告诉家长,我就骂他为了生儿子从外县跑到内县当上门女婿,生了三个还是生不出,在家大气都不敢出,只敢在学校欺负女同学,让他去我家找我爷爷告状。”
石兰看着哥哥讲述往事时淡然的神情,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变得如今这般温柔又坚定:“哥,你二年级就敢顶撞老师,不怕吗?真厉害。”
她又听到袁景成说:“怕什么,贾光头是隔壁上元的,属于外县,在自己村结婚生了两个没儿子就离婚,来周家湾当上门女婿,又生了三个被罚了几千还想生。你哥爷爷那时是生产队队长,经常骂他。他哪敢找你哥麻烦,第二天就当没看见你哥,啥事没有。”
袁景成说完,一桌子人都笑了,只有身旁的文敏没笑,而且眼睛里似乎进了沙子。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饿了一上午的她,看到服务员端上开席的八个凉菜,宴席即将开始,她顾不上追问原因,只想先填饱肚子。
6. 2016(三)遇见石南
酒席尚未过半,周行一就已经受不了了,急切地想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可身旁的妹妹就像是几天都没吃饭一般,尽管多次暗示,妹妹却毫无反应,依旧不停地夹菜。又不能直接开口让妹妹少吃些,注意形象,只得每隔一会儿再夹点菜,佯装自己已经吃得差不多了。
终于,他瞧见妹妹放下了筷子,赶忙递上纸巾,心中感慨这场酒席总算结束。然而,他还未来得及暗自庆幸,就见文敏和张艾莉也放下了碗,他心里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果然,张艾莉提议反正要去外县,顺路送她们回东桥。他能拒绝吗?以往,他还能用去西桥接人来推脱,可十月份北桥到西桥的路垮塌至今未修,只能经东桥回西桥。
“好吧。”他认命般吐出这两个字,深知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张艾莉家在去东桥的半路,文敏家在东桥镇上。石兰看着哥哥在镇子里左拐右拐,最终在一处房前停下。后座的文敏简单道了声谢,开门径直进了那户人家。车子驶出好远,妹妹才开口问:“哥,你怎么知道她家位置?前面下车的姐姐说了两遍你才停,还让人家往回走了十来米。”
“哦,以前在北桥读书时,有几个东桥的同学,来过这里。”他生怕多说露馅,毕竟撒一个谎就得用更多谎来圆,所以说得越简单越好。他本可以直接打断妹妹的质疑,但这不是他的做事风格,况且对方是自己妹妹,还犯不着用强硬的方式维护权威。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他只剩半天自由时光。或许是分了神,经过外县和东桥后面山顶的岔路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往左开,等回过神,车已驶出很远。
突然的急刹车让石兰险些撞上挡风玻璃,好在系了安全带,才没出大事。“哥,你停车干嘛?”妹妹问道。
他无奈地叹气:“走错路了。”透过车窗,他看到阳光穿过层层树叶,洒在路面上,太阳出来了,他不禁感慨。家乡的冬天总是单调乏味,树木大多是千篇一律的柏树绿,天空常常灰蒙蒙的,门前的河水混浊依旧,笼罩大地的雾永远散发着令人心头一缩提心吊胆的白色。
不过,偶尔也能在这片单调的柏树海洋中,看到成片的法桐树、退耕还林时种下的刺棘树和枫叶树,它们在冬天会变得光秃秃的。在这光秃秃的树林中抬头望去,有时能看见太阳从层层乌云中露出。向前看,混浊的河水流向河边时会变得清澈,浅水处的水草在阳光照耀下随水流飘动,漫山遍野的白雾也已随着太阳升起而消失不见。
“时间还早,回外县也没什么好去处,你又不认识什么人,怪无聊的,我们去山上看看吧。”他提议道。
石兰同意了,确实挺无聊的,既然已经走错了路,反正还早,去去也无妨。于是,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驶向山顶。一路上两人沉默不语,妹妹默默地看着他的手随着路况左右摆动着方向盘,脸上却始终带着一成不变的忧愁。
终于,车子翻过山顶的垭口,又开了一小段停下。妹妹看到停车处四周建了成片的楼房,隐匿在山体一侧,在山下全然不见。此时这里空无一人。她见哥哥下了车,在车前不远处站着,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等自己。她解开安全带下车,跟在哥哥身后,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快到垭口时,右边有一条不太宽的泥石路,能看到前方树林中有一栋锈迹斑斑的活动板房,想来是修建度假房时工人的住处。再往前走,到了最高处,面朝山外一侧的树木全被砍伐。透过身后仅存的几棵冷杉,能看到那片空荡荡的地方,看样子年后也要建房子了。
不过,这些与他们无关,除了骂一句破坏环境,他们也无能为力。在他心里,这是内县自己的事,若举报有用,他倒乐意看内县的笑话。
此处山体向外凸出,看着脚下的大坑,不难猜出是要建一座大型酒店。他不得不承认,每年夏天在河这边看日落确实很美,能想象来避暑的人在酒店落地窗前面对绝美夕阳时的感叹。但他是看不到了,因为直到十年后,这酒店仍是地基没打完就烂尾了,只留下偌大的坑,一次次被大雨冲刷得更深。
为了修建酒店,工人在山体边缘用石材堆砌了一道隔离带,防止山体滑坡。如今,这条长长的石廊正好方便两人驻足。没有树木遮挡,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二百七十度俯瞰山下风景。
他们看见,脚下的长江从远处地平线上蜿蜒而来,在两条近乎平行的山脉间穿梭,在大地上刻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随后又像早有安排般突然消失在地平线处。
她听哥哥指着脚下的丘陵介绍:“你看,河流对岸是外县,河的南岸内县外县都有。”他又指着南岸远处的一条支流说,“那条河沟左边是外县,右边是内县南桥,再往右就是我们脚下正对着东桥,从东桥沿着山走是北桥,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就是属于了另外一个县。东桥往北走就是西桥。”
妹妹把脚下的大地看了个遍,也没找到家人生前跟她说的小村庄。“那我们家在哪里呢?”
“周家湾在那里。”他指着河边的几处丘陵,“不过被山挡住了,我也不清楚具体位置。”他当然明白石兰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但他确实不知道,只能等明年问一起搬迁的邻居。
真是个榆木脑袋啊,以后可怎么办呀。这样的话就这样轻飘飘的能够从他嘴里不带一丝犹豫的就能说出来,石兰心里直替他着急。可又不能表现得太急切,毕竟她知道哥哥很在意别人的看法,这需要一个过程。
“哥,我有点渴。”
“都叫你别吃太多,酒席上的菜为了味道好都做得偏咸。”周行一转过头看着她,四目相对,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往前开车不到十分钟就是金鼎镇,镇上有小卖部,我们去买点水,回来接着看。”
妹妹实在不理解这风景有什么好看的,数不清的丘陵在大地上绵延数百公里,到处都是千篇一律的柏树,毫无新意,看几分钟就会腻。
“好吧,那我们走吧。”于是两人返回车上,继续往前开,在金鼎镇的一家超市买了些吃的喝的,又原路返回。
“哥,这两个人还在修自行车呢。我们去买水的时候就在修,现在回来还没修好。”妹妹指着路边的两个女孩说。
周行一下山时自然看见了,想着应该是金鼎镇的孩子骑车到垭口看风景就没管,对妹妹说:“看见了,可能是金鼎镇的孩子骑车到垭口看风景的,别管她们。”十多分钟过去,车还没修好。这地方前不挨村后不靠店,他暗自祈祷别出意外。看那两辆自行车,一辆是杂牌山地车,另一辆是通勤车,估摸下山回金鼎镇半小时足够,他便不太想多管闲事。
见妹妹一直盯着后视镜,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他有些于心不忍,便倒车回到两个女孩跟前,降下车窗喊道:“别修了,我载你们一程,回去再慢慢修,在这不知要修到何时。”
两个女孩头也不抬,回应道:“不用了,很快就好,你们走吧。”
“随她们去吧。”他升起车窗对妹妹说。石兰又看了看那两人,不好在说些什么,点点头表示听他的。于是车子再次掉头,朝着垭口驶去。半小时后,身后传来石子被踩踏的声响,看来是有其他人来这里看风景。
待来人从树后现身,兄妹俩惊异地发现,正是路上修自行车的两个女孩。一个身着拼色冲锋衣,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从她们稚嫩的脸庞能看出,年纪比石兰大一两岁。两人手上沾满车链润滑油,虽用卫生纸尽力擦拭,指甲盖和指缝仍是黑乎乎的。
没等兄妹俩开口,穿冲锋衣的女孩就对同伴说:“你看,我就说他们肯定也是来这儿了。”接着两人都笑了。
这边的兄妹俩也跟着笑起来,毕竟大家都爱四处游荡不着家的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随后,两个女孩走到他们旁边,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她们在山下无尽的丘陵中搜寻片刻,着粉色冲锋衣的女孩子便兴奋地指着河对岸的黄金镇方向,“要是手机还有电,我非得让我爸在三楼给这儿拍张照。”女孩这话让兄妹俩目瞪口呆,没想到她们竟是外县的。
周行一对不远处的两人说:“你们大过年的骑车从外县来这儿?牛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外县出了县城之后的地方还有人买自行车。”
两个女孩转过头看着兄妹俩,穿冲锋衣的女孩笑着,语气毫无恶意:“不可以吗?”声音清脆悦耳。这时他才发现,面前的女孩容貌秀丽,笑起来格外治愈,是标准的甜美阳光少女模样。他羡慕地说:“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们现在的年轻人赶上好时候了,有勇气、有时间,还有条件折腾。”
女孩回头与同伴对视了一眼后附在耳边悄悄说了几句,然后一起笑了,接着又回头说:“你年纪好像也不大啊,看起来就比我们大三岁左右,说话怎么跟个老人似的。”
“应该不止吧,我九一年的,比你们大好多呢。”接着,兄妹俩就看到穿冲锋衣的女孩仰天哀嚎,旁边的女孩笑得直抽搐,嘴里还念叨着:“我就说不止吧,石南,你输了,这下服了吧。”原来刚才她们在打赌猜他的年纪。
这边的兄妹俩十分震惊。周行一是诧异竟能遇见同名的人,实在太巧了,“你也叫石兰?好巧,我妹妹也叫石兰。”
而石兰想得不同:她姓石,会不会和自己是一个村的?她问道:“你也姓石吗?哪里人呢?”
兄妹俩同时开口,让两个女孩愣住了,“对啊,我叫石南,南方的南。我出生前一晚下了好大一场雨,家后面山体滑坡,一块大石头滚落到我家房屋后面,石头正好在正北方,因为我们家姓石,我爷爷就给我取名石南,石头的南方嘛。你也叫石南吗?”石南指着周行一身后的石兰问。
她显然急了,迫切地想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我不是问这个,我问的是你是哪一个村的。”
那个女孩只觉得莫名其妙,心想自己也没做什么,这是怎么了,便说:“没哪个村,我家在黄金镇镇上的啊。”她指了指河对岸的一个地方,那里在北桥的正对面。
听到这残酷的回答,她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她不得不面对现实,因为父母和奶奶都明确告诉过她,她们一家来自白银镇,还是靠近县城这一方的,与黄金镇相距甚远。她落寞地望着远方,心想为什么今天会来这儿,难道就是来让自己再次陷入绝望吗?她想哭,可眼泪早已流干。她只得倚靠在半身高的石板上,低头看着山下那些小小的房子。
他看着妹妹落寞的样子,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像往常一样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继续与那两人交谈:“那看起来很有缘啊,本来我们也是黄金镇的。
看着她们一脸好奇盯着自己看,周行一继续说到,“以前河这边的东桥西桥都是属于外县的黄金镇管,南桥和北桥属于内县。后面他们从北桥出发攻打西桥,第二天外县就解放了。再然后就是北桥仗着自己功劳大,想当内县的老大,就想着把东西桥变成内县的,这样自己的地位就能上升一大截。外县为了要河这边的另外一个镇,想都没想就把我们东西桥抛弃了。谁都高兴了,就我们东西桥像个绣球一样被抛来抛去,不能自己做主。”他平静而细致地讲述着,眼神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无尽的悲伤,这个心结在他心里折磨了十多年。
也许时间过得太久,已经没人记得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也许是被人们刻意遗忘。至少周行一每次小心翼翼地跟旁人提起一些历史边角料时,都能看到他们一脸的不可思议。
“是吗,还有这回事?”石南也很震惊,不过想到她是外县人,他也就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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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这是河这边的事情。
“对了,明天就除夕了,你们出来家里都不着急吗?”
那个穿羽绒服的小妹仔将信将疑地说:“今天才二十八吧好像,还有一天呢。”
敢情这两个女孩子连日子都不清楚,就敢骑车到处乱逛,“对啊,今天二十八,不过今年闰月,所以没有三十,明天就是除夕了。你们还是在金鼎找个旅馆住一晚,然后明早八点半坐内县到南桥的班车,到了南桥骑车到关溪,再坐车到外县县城,然后你们应该就知道怎么回家了。”
听到还要转好几次车,石南直摇头,她最怕麻烦了:“干嘛这么麻烦,我们直接坐内县到外县的车不就行了。实在不行我们骑车下去就行了,一路下坡,想想就很痛快。”
“搁以前可以,不过零九年以后就不行了。以前外县到内县的班车确实是从山脚沿着这条路一直到山顶经过金鼎。不过零九年修了高速之后,内县到外县就不走这里了。现在这里翻过山的只有内县到北桥的一天一班车,到南桥也只有一班……”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哟,你可以等明天下午到北桥的车,然后坐北桥到黄金的渡轮,这样就可以直接到家了。”他为自己想出的绝妙方案而得意,觉得自己太聪明了。
石兰听到他的方案也连连称赞:“哥,你真聪明。”
“是吗?我也觉得。”周行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被气的够呛,怎么好赖话分不清呢,:“明天除夕,你觉得明天内县到北桥的班车会出车吗?”
简单的一句话让他瞬间愣住,对啊,这种城乡班际车谁大过年的还出车呢。
“那怎么办?石南,你快想想办法啊,不然我们真的回不去了,我妈又该骂我了,她昨天打电话我都说在朋友家玩呢。”那个穿羽绒服的女孩子拉着石南的手,带着哭腔撒娇。
“我有什么办法。或许我们可以回主城区坐飞机经过黄金的时候跳伞下去,你看这样行不?”她一本正经地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这种玩笑。等回去了我就告诉阿姨让她收拾你。”她真急哭了,本来放假在家舒舒服服躺着,被这个小冤家怂恿说世界那么大,应该去看看。还一起在网上买了自行车,又因为预算有限,只能买个最廉价的通勤车,陪她一起疯,现在可好,连家都回不去了。
石南把她揽入怀中,安慰道:“那能怎么办呢?宝贝,别哭了好不好。”
“我们等下就下山了,刚好也要去外县,可以顺便送你们回去,你们说呢?”他看够了这种戏码,只是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回去天就快黑了。
“那多不好意思啊。”她还想矜持一下。
周行一可不给她机会,直接转身往回走:“快走吧。一会天黑了开车很危险的。”于是后面的两个人蹦蹦跳跳地跟了上来。
石兰看着那辆山地车被跟自己同名的那个女孩子拆得七零八落塞进后备箱后上了车,把另外一辆留在边上,问道:“怎么只放一辆车,还有个通勤车呢?不要了?”
“不要了吧,后备箱有点小了,装不下,再说回到黄金镇后,还骑什么车啊。走几步路就到了,路上到处都是没装刹车的大车。”石南说,“再说它已经坏了,黄金也没有修车的地方,瑶妹也同意,是不是?”她转过头问旁边的闺蜜。
那个被她称作瑶妹的闺蜜也点头表示同意:“对啊,每年就过年这几天在家,自行车放在家里也没用,只能拿去卖给收破烂的或者换个锅碗瓢盆。”
真潇洒。周行一不由得心生羡慕,看来从爸妈那里弄钱还是太容易。
在去黄金的路上,周行一和妹妹才了解到,后座的两个女孩子某天好奇家对面的山顶是什么样,就从网上各自买了车,从黄金一路向西骑行到外县县城,过了长江大桥后一路跟着手机导航走,居然还走错路,在关溪旁边的镇子就上了山,又沿着路走走停停,下坡的时候就坐车,上坡的时候就推车,问了很多人,整整五天才最终到了金鼎。
他听完后只觉头疼,这也太疯狂了,忍不住劝诫她们:“真是胆大,不过太危险了,山里现在野猪泛滥,不要再犯傻了,到时候真出了事情你们父母该有多伤心啊。做事情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要多为他人考虑。”
不过后座的两个人只顾着自己叽叽喳喳聊天,大概没听进去。算了,他也不再强求,随她们去吧。手机充了些电后,钟瑶打开手机,没两分钟就显示妈妈打来电话。她还在犹豫接不接,就被石南一把拿过手机:“阿姨,瑶妹跟我还在外县玩呢,我们等下就回来。对啊,我们的一个朋友送我们。手机又没电了,挂了。”没等她妈妈说话,她就赶紧挂断,说:“这种情况就不要说太多,越说越麻烦,得不停地想细节去掩饰。”她像个知心姐姐教导学生一样,把瑶妹哄得一愣一愣的,只知道点头。
看着后座两人的举动,前面的两人一路憋笑。终于,天色渐暗时,他们到了黄金镇镇上。钟瑶的父母早已在家门口等着,看见两人一前一后从车上下来,走上前简单寒暄几句,就拎着孩子的耳朵往家里走去。石南也朝旁边的家走去。
“石南,你的车。”他喊道。
“算了,不要了,送你们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车上的两人面面相觑,周行一还没见过这样洒脱的女孩子,不禁说:“这是什么操作?”
石兰看着面前这个不开窍的哥哥,越看越气:“人家要加你□□,你说只用微信,□□早就被盗了。糊弄人也不是这么糊弄的。不想加就直接拒绝呗,非得搞这些有的没的。好了吧,现在人家生气了。”
他说:“怎么你们女孩子总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
她说:“难道不是你总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
7. 2016(四)上凤凰岭
第二天便是除夕,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周行一先前往外县接上石兰,而后一同回到西桥,接上父母和刚睡醒的妹妹,朝着乡下驶去。
回乡下的路上经过路旁的一条岔路时,他们瞧见路旁的田地里横躺着一辆车,四脚朝天。想来是转弯时车速过快,没来得及回正方向盘,便一头扎进了田里。主路还停着另一辆车,现场聚集了六七个人。几人正用木棒和麻绳试图将车子翻过来,可或许是人力太少,车子只是左右晃动了几下,依旧躺在原地。
周行一按了按喇叭,朝着那些人喊道:“把车子挪一下,停得太靠中间了,过不去。”
片刻后,她看到那群人里走出两个人,看样子是父子俩。父亲去挪车,儿子则走到车窗旁,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周行一的父亲,又抽出一根准备递给周行一,说道:“我们车子翻了,帮个忙呗。”
她却见哥哥并未伸手接烟,只是淡淡地说:“我不抽。”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只见那个人伸出的手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缩回去,愣了愣说道:“哦,不抽烟挺好的,这东西能不抽就不抽。”
她看到前面的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距离,尽量靠右行驶。然而乡村的道路实在狭窄,仅勉强够通过。开车的人下车后,又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想指挥他们通过。
她又见哥哥摆了摆手,示意那人靠边。只见哥哥看了看左右后视镜,调整了一下方向,径直开了过去。还没等她夸赞哥哥技术好,一阵强烈的推背感袭来,车辆如同在高速上一般,飞速向前驶去。
她听到哥哥降下车窗,对着后面的人骂道:“帮你个屁,内县猪猡,滚回你内县去。”
接着又听见哥哥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把烟丢了!”随后便看到哥哥的父亲大气都不敢出,默默地把烟丢出了窗外。
此刻她完全相信了,原来大家说的都是真的,哥哥的脾气确实很差。她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人为何突然就暴跳如雷。她满心疑惑,却又不敢发问,生怕哥哥把气撒在自己身上。
经过几个岔路口后,她看到前方的界碑,上面用红色大字写着“内县界”。此时还剩下最后一个岔路口,应该就是这里了,她屏住呼吸,满心期待。
果然,她看到哥哥减速,往右打了半圈方向盘,驶上了这条石子路。
车身转过弯后,她远远望见江边有一处村落,想必这就是周家湾了。车子又往前开了一小段,停在了路边。
她站在哥哥身旁,好几次伸手想帮忙拿些东西,可哥哥的家人却视她如无物。直到后备箱空了,她还呆呆地站在原地,而另外三人早已提着大包小包往家里走去。哥哥将手中的一个包裹递给她,说道:“走吧,时间还长,以后会好的。”
她明白家里突然多了个陌生人,大家会觉得有些奇怪。但她原以为他们要么会大发雷霆、极力排挤,要么会笑脸相迎,没想到他们竟一言不发,完全把她当作空气。
好在还有哥哥在身边。她望着眼前这个人,这个让她时而忧伤,时而欣赏的人,一个上一秒还让她为其智商着急,下一秒却让她刮目相看的人,一个总有秘密等着她去发现的人,不自觉地离他更近了一点。
村子里不少房屋外爬满了藤蔓,一看就是许久没人居住了。还有些地方是规整的菜地,一看便知这里原本是房屋,拆除后被二次利用。整个小村落如今只有三户人家长期居住。
沿着小路来到哥哥家门前,哥哥曾告诉她,他家在江边。今日到了才发现,其实离江面还有十来米的距离,但确实是村子里离江面最近的一家。
她看到哥哥的奶奶和叔叔一家都出来迎接他们,接过他们手中的大包小包。对于她,他们倒是十分热情。后来她才知道,那时他们正怂恿哥哥一家,想让哥哥娶自己做媳妇。她在院子里和哥哥的堂弟堂妹聊天,想混个脸熟。却听见哥哥招呼她们三人:“我们先去后面祭祖,等我们回来就开饭,石兰你就在院子里玩,别走远了。”于是刚才还聊得热络的两人便进屋搬东西去了。
本想着第一次来这里,主动些会比较好。可当她提出想进厨房帮忙时,里面的人异口同声地拒绝了。她只好又回到房门前的院子里,独自发呆。
她听到后面的山上传来阵阵鞭炮声,此起彼伏。相比之下,更显得她形单影只。她望着院外广阔的江面,不由自主地朝江边走去。她来到江边的小石滩上,俯下身将手伸进河水里,只觉水有些凉。
她看到水中的自己一脸愁容,嘟着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她看到自己旁边又出现了一个人。水中的“自己”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男人,两人嘴唇微动,不知在说什么。随后,水中的女人点了点头,便和那个男人一同消失了。
饭桌上,她明显感觉到哥哥的父母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甚至带着些许讨好的意味。相反,哥哥却一言不发。这种诡异的氛围让她喘不过气来,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不过在她下定决心离开之前,一向有主见的哥哥就已经坐不住了,站起身准备离开。他看到她哀怨的眼神,于心不忍,便对妹妹说:“吃饱了没?我们出去走走。”
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嗯,吃饱了。”随即起身拉住哥哥的手,快步朝门外走去。
沿着来时的岔路往回走,经过车子时,哥哥打开后备箱,拿出两瓶矿泉水塞进她的帽子里。
她幽怨地看着哥哥:“哥,你又欺负我。”
“谁让你昨天在外县非要买这件冲锋衣,刚好有个帽子,不用岂不可惜,不然那几百块不就白花了。”
原来昨天送石南回黄金镇后,周行一送石兰回外县的酒店,路上遭遇大堵车,车子在城里半个小时都动弹不得。堵车的位置正好在外县步行街的起点,二人索性把车停进附近的停车场,打算逛逛买点东西。
途中,她在一家户外用品店看到一件和石南穿的同款的上黑下粉的冲锋衣,缠着哥哥非要买。周行一拗不过她,只好付了钱。他自己也买了两件东西,一件是黑色的无帽羽绒服,另一件就是此刻她头上戴着的素色发圈。
“你真坏,是不是昨天就盘算着怎么欺负我了!我就说那件带帽子的衣服昨天穿了一天就不穿了,原来是为了现在啊。”
沿着车旁的小路往上走,穿过马路,再走两分钟,眼前出现一条长长的干涸沟渠,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泥,看样子是近几年翻修过的。
两人沿着这条承载着回忆的沟渠,一前一后缓缓向上元方向走去,难得有时间静下心来聊聊天。哥哥向她细细讲述着自己在这里的回忆。
八十年代之后,这条沟渠无人管理,渐渐出现倒塌堵塞的情况,到最后完全失去了作用。后来很多年轻人外出打工,耕地大量荒芜,人们对水的需求也没那么大了。直到二零零六年遭遇百年一遇的大旱,这里几乎绝收。于是这条沟渠被重新修缮,清理了里面的泥石,还刷了一层水泥。刚开始的那两年,有很多野生动物误入沟里,由于沟渠被修高了,很多出口又被堵住,它们根本出不来。夏天沿着沟渠走,能看到很多蛇、豪猪之类的。很多人会趁中午在这附近转悠,看到了就捉回去。他有好几次看到蛇在下面爬来爬去,因为怕蛇,所以没去捉。不过因为蛇爬不上来,他就喜欢在后面跺脚,蛇就会不停地往前爬。过一会儿,蛇可能觉得安全了就会停下来,这时他又会跺脚,蛇就又会继续往前爬。有些地方预留了出水口,蛇就会从那里跑出去。
在一处有小石桥的地方,她看到哥哥停了下来,满脸笑意。她听到哥哥激动地指着这座小桥,向她回忆起以前在这里发生的趣事。
“那年地震,学校放了七天假。我去古文冲找袁景成,路过一处荒水田时,看到有野鸭子飞出来。我到它们起飞的地方一看,有两窝野鸭蛋。过了两天我再经过时,没看到野鸭子飞出来,但鸭蛋还在。我也不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就把蛋拿到舅公家,用他家的鸡孵蛋。暑假回来时,我看到有一群小鸭子,一共十二只,我就全带回来养。那一年也是水渠翻修好的第一年,从大山早上开闸放过来的水,到我们这里一般是下午两三点。我等水来了,就回家用簸箕把小鸭子盛过来,丢进水里。然后在小桥下和我们上来的地方用竹片编了两个栅栏,防止它们跑出去,我就在岸边看着它们在水里游。下午五点左右,我去山上的荒地里拔过路黄,一般回到家时天刚好黑了一半。我休息一会儿,就过来把鸭子一只只捉回簸箕,带回家给它们喂点玉米、青菜之类的。
有一天回来得有点晚,捉鸭子的时候,有一只感觉不太对劲,不是毛茸茸的,有点膈手。我拿到眼前一看,天太黑,视线不好,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只癞蛤蟆,吓得我赶紧扔到一边,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剩下的几只鸭子我也不要了,拿起簸箕就往家跑。”
她看着哥哥讲述往事时手舞足蹈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问道:“那那些鸭子后来怎么样了?”
“全跑了。养大了会飞之后,一只接一只地飞走了,到八月末就只剩一只。我上学前几天,最后一只也飞走了。”哥哥想起养野鸭子的结局,还是有些惆怅。
“那得浪费多少粮食啊。”
“其实也无所谓了。”哥哥感慨道,“当时我心情很差,奶奶生病在舅公家,就我一个人在家。家里又穷,还得为高三的学费发愁。暑假别人都在学校补课,我连补课费都没有,只能在家拔了一个多月的过路黄。幸好有这些鸭子,让我每天的心情能稍微好一点。”
原来他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困境啊。她看着哥哥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直到哥哥往前走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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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身后没了脚步声,回过头叫她跟上时,她才回过神来,快步追了上去。
走了很久,绕过一座丘陵,眼前豁然开朗。这里的山体还保留着农业时代的模样,只有最高处有一片树林,其余地方除了偶尔有几棵零星的树,全是一块块早已经撂荒的耕地。可以想象,以前这里每天有多少人在辛勤劳作。
然而她看到前面的哥哥停了下来,不愿再往前走。她以为哥哥在欣赏风景,便越过他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却发现哥哥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哥,怎么不走了?”
只见哥哥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说道:“我们往回走吧,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虽然她不知道哥哥在说什么,但哥哥总是惊一乍的,这在她心里早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刚想开口,就看到对面走过来几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哥哥一家人,还带了两把锄头。原来是来这里挖折耳根的。她正想征求哥哥的意见,就听哥哥说自己走累了,要先回去。说完不等大家回应,就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那里。她知道哥哥这是在等她,便跟其他人说自己也先回去了。
随后,几个被大人催促过来的孩子也叫嚷着要一起回去。大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孩子们便一窝蜂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慢点!”她听见哥哥朝弟弟妹妹喊道。紧接着,她又轻声对自己说:“走吧,咱们去凤凰岭瞧瞧。”
走到那座小桥时,她瞧见哥哥正往桥上走去。沿着上山的小路前行,她看到曾经满是耕地的山峦,如今已被树木分割成了好几块。
“以前凤凰岭可热闹了,人多得很。但这地方地势高,连条石子路都没有,只有两条小路,一条通向西桥,一条通向东桥。后来,陆陆续续有人搬到东桥镇子上。到前几年,就只剩几户人家了。前年开始,有政策说拆掉乡下的房子能买断一个人的社保,剩下的人便都把房子拆了,一股脑儿全走了。咱们周家湾也有好多人跑到镇子上安家了。我就想看看,周家湾最后会变成啥样。”
她莫名地泛起想哭的冲动,会变成什么样呢,其实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越往上走,除了少数几处肥沃的地块,其余的土地会更早荒废。渐渐地,除了放牛的孩童,再无人涉足此地。路无人走,便会被两旁的植被重新掩盖。所以,越往上走,路就越发难行。她头一回来这儿,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盯着脚下的路。
穿过一片树林,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她没留神,一头撞了上去。“怎么啦?到了吗?”她抬起头问道。
她看到他双手颤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两只大野猪正带着一群数不清的小野猪,也正盯着他们。
她感觉哥哥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手,也不知是谁的手在冒汗,两只手都湿漉漉的。她听见他轻声说:“慢慢往后退,千万别转身。”
她依言照做,双脚一点点往后挪动,后来变成她拉着他的手,一起往后退。直到看不见那些野猪了,两人才松了口气。他们松开手,对视一眼,也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最后两人一起在那儿偷笑。
她问道:“那现在咋办?”
他思索片刻,虽说农村的小路四通八达,但周家湾这边去凤凰岭的路,他就只知道这一条。“看来今天去不了凤凰岭了,咱们回家吧。”于是,两人便往山下走去。回到堰沟时,正好碰到挖完折耳根回来的哥哥一家人。
他们看到两人从山上下来,便问他们去干啥了。石兰讲述了刚刚的遭遇,说到遇见野猪时,她才发觉他在掐自己的手,可话已说到一半,想收也来不及了。果然,哥哥被奶奶狠狠骂了一顿:“她没来过这儿,你还不了解情况?早就说过山上野猪多,还带着人去瞎折腾,出了事怎么办?……”
就这样,第一次前往凤凰岭的尝试匆匆结束了。
回到家后,大人们开始准备晚饭。由于乡下的房子太过破旧,住不下这么多人,所以晚饭吃得比较早。吃完饭后,哥哥一家要回西桥镇,他叔叔一家也要回外县的家。
于是,今晚她由哥哥的叔叔一家送回酒店,堂弟堂妹和石兰三人聊了很多,她这才知道,今天祭祖时,哥哥和几个大人吵了一架。
原因是几个大人问他对石兰有没有感觉,还说两人感情挺好,而且隔了十几代,应该没问题。
但哥哥十分抵触,说隔了还不到六代,这么做害人害己,他对自己只有兄妹之情,让他们别再提这事了。
听到后座三个孩子聊到这个份上,周行一的叔叔便问她是怎么想的。
她确实很喜欢哥哥,可从未在这方面细想,她了解哥哥的脾气,贸然提他抵触的事可不行,但话也不能说得太绝,于是她说道:“我听我哥的。”
她这么一说,前面的两个大人便明白了该怎么做。
8. 2016(五)打暑假工
时值二零一六年四月下旬,某天下午,上海一家游戏公司的办公室内,两人眉头紧锁,正就某事商议着。坐在办公椅上的人苦口婆心劝解许久,可对面那人依旧坚持己见。无奈之下,他靠在椅背上,带着一丝认命,做着最后的努力:“你真的非做不可吗?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站着的人长叹一口气,他又怎会不知此举的代价?但他心意已决:“我已经想好了,这件事我必须去做,否则我无法给自己多年的坚持一个交代。况且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写的东西或许连让他们过目都没资格,应该不会有事的。”
见他如此坚决,吴浩波也无计可施:“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于是,如周行一所愿,五一前后的十天,他都在看守所里度过。
自昨日从学校回家后,石兰便认真做好饭菜,在饭桌前痴痴等待,直到心碎,也没等到他回家。她心想,或许是哥哥通宵加班了,毕竟这种情节她常在电视剧里看到。
然而,直到今天下午四点,她做了好些张卷子,困得直犯迷糊,快要睡着了,依旧不见哥哥的踪影。“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她心里愈发压抑,渐渐感到喘不过气。她急忙跑到哥哥房间,找到那部备用老人机,充了些电后,翻找里面的联系人,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一个电话号码都没存。
她试探着拨打哥哥的电话,却只听到电话已关机的提示音。所幸她还记得吴浩波的电话,双手颤抖着按下一个个按键。一阵忙音后,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吴浩波的声音:“喂,谁啊?”
她努力压制内心的恐惧,说道:“波波哥,我是石兰。我哥去哪了?我等了他一天都没回来,哪有五一节不休息的呀。”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道:“你打不通他电话吗?你哥要休息好几天呢,他去日本了,之前定的合同需要续签,五一都回不来,别等了。你哥离开前给你留生活费了没?我后天过来给你拿点。”
听到肯定的答复,她悬着的心渐渐平静下来。还好,哥哥只是去忙工作了。“那好吧,谢谢波波哥。”
五月三日,看着门外的吴浩波递来两千块钱,她一边一个劲地摆手说太多了,一边邀请他进屋坐坐。可吴浩波哪敢进去,他生怕多说几句就会露馅,便说道:“你哥昨天跟我说,他可能下个月都回不来,出的麻烦比较大。让我一次性多给你点,不然下个月我还得跑一趟。就这样吧,我先走了,我马上要去公司了。”说完,他把钱放在鞋柜上,像逃跑似的奔向电梯。
聪慧如她,早已从他局促的举动中察觉到异样,只是没想到哥哥是被拘留了。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一无所有,无能为力。不过从吴浩波虽心虚但并不慌乱的表现来看,她能感觉到麻烦应该不大,她所能做的,唯有在心里默默为哥哥祈福。
因为要回户籍地参加高考,六月四日,周行一带着她回到了那里。
推开那扇关闭近一年的铁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两人咳嗽不止。她熟练地走进屋子,打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的瞬间,无数灰尘在光线中随空气飘动。她打开灯,只见曾经干净整洁的墙壁、地面和家具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她用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捻,便留下一个清晰的手指印。看着食指上的灰尘,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石兰回来啦?”是隔壁搬迁户里的大娘。
她回头迎上去,说道:“嗯,回来了。”
秦大娘见到一年未见的两人,邀请他们去家里坐坐。走进秦大娘家,周行一看到屋里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大的女孩约四五岁,小的男孩刚断奶不久,在学步车里哭闹着。经妹妹介绍,他才知道秦大娘独自在家照顾儿子的孩子,孩子的爷爷和儿子儿媳都在广东打工,女儿则嫁给了县城的一户本地人,在省会工作。
他看到小女孩面对妹妹的招呼毫无反应,怯生生地躲在奶奶身后。四五岁的孩子记忆尚浅,见到陌生人害怕也正常。石兰试着逗她,却毫无效果,眼神渐渐黯淡:“去年还整天缠着我姐姐长姐姐短地叫,这还不到一年呢。”
秦大娘一边把孙女往前推,一边解释道:“小孩子记不住事呢。”石兰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但真正面对时,心中难免苦涩。她放弃逗女孩,转而逗小男孩,这种奶香味十足的小孩子最好玩了,一逗就傻傻地直笑。
秦大娘费了好大劲,终于把孙女推到他们面前。小女孩小声叫了声姐姐后,秦大娘才松了口气,说道:“我去做晚饭,你们一起吃吧。”
她看了眼正在逗小孩的哥哥,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了。吃晚饭时,闲聊中得知这里还有两个月就要动迁了。“这么快吗?去年还只是有这个规划啊。”周行一确认后,又问,“那你们到时候打算去哪?”
“我们一家人商量好了,准备回外县。来这里十多年了,身边就两户熟人。本地人排外得很,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欺负人。留下来也没意义,出来这么多年都没回去看过,等拆迁款下来,就回外县买套房子,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落叶归根这几个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并不容易。石兰又想起已嫁人生子的二姐:“那二姐呢?她都嫁到这里了,也回去吗?”
“没办法,她回不去了,那边肯定不同意。也许前年就该再缓缓。”秦大娘叹息着自家的命运。世事无常,谁能料到会有这些波折呢?后悔也来不及了。
“那杨勇他们呢?”石兰问起秦大娘一家搬到隔壁县的同宗的打算,杨勇和她同辈,比她大八九岁。
“他们还没定。先是说跟我们一起回外县,后来又说儿子女儿都在广东安家了,以后就呆在广东。反正四月杨勇有了儿子后,他爸妈都去广东照顾孩子了。”
出来这么多人,最终却落得这般境地。听着秦大娘平淡的讲述,周行一感慨万千。他自己的人生虽不算糟糕,但此刻却对这些人的苦难和哀愁感同身受。
他不禁想起那句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别人的痛苦可以尽情倾诉发泄,可自己的痛苦又能向谁诉说呢?他无从知晓。五一前寄出的那封信,让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多年的坚持如梦幻泡影。就像歌词里唱的:“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就破。”如今,泡沫已被轻易戳破,他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但他还有家人,还有妹妹。他只能将这份忧愁深深埋在心底。他仿佛已预见自己的结局,或许等家人都离开后,自己也会随他们而去,毕竟五一之后,一切都已失去意义。
吃完晚饭,石兰回到家,简单打扫了一下卫生,拒绝了哥哥去住酒店的提议:“在这里也没几晚可呆了,我想能多呆一晚是一晚。毕竟过几天就没机会了。”
见她如此坚持,周行一便随她去了,自己一人去住酒店。家里连空调都没有,他实在受不了。他有时也会感慨,小时候在周家湾是怎么熬过来的,那里可比这里热多了,五月到十月末,除了下雨天,每天都是高温橙色预警,前年暑期回去,他被逼得给奶奶家安了空调。难道年岁增长带来的就是这些吗?他想了一会儿后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在这里的这些日子里,周行一找到村支书,了解到具体的拆迁细节。“前期工作都处理好了,过年的时候永康村就要没了!”面对即将到来的结局,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五十年的村支书也忍不住落泪。是啊,家没了,给点钱又有什么用呢?钱还不多。虽说以后还能在缪江,能常回来看看,但也只是看看,再也无法长久停留。动土的日子越来越近,他的心也愈发沉重,最近常常整夜失眠。他终于理解了那三户搬迁户的心情。面对村民的询问,他只能尽力安慰:“这是为经济建设做贡献。”可这话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又怎能说服别人呢?渐渐地,他不再提这些,转而说早点拆迁早点安心,毕竟该来的总会来,他也无能为力。
高考结束第二天,石兰来到村委会签拆迁协议。在表格上签字的那一刻,她仿佛得到解脱,面无表情地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出门时,若不是周行一眼疾手快,她差点瘫倒在地。
石兰把家里收拾好,将骨灰盒都装进箱子。她在屋里四处张望,又趁着傍晚出去转了转。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个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回首过往,一切如梦似幻。如今,梦即将结束,而做梦的人仿佛死过一回,久久无法醒来。
“我们走吧。”周行一打开出租车门,对仍在凝望远处山丘的妹妹说道。
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她感慨着,回头上了车,闭上眼睛,不愿看到沿途的景象,在心里默念: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回到上海家中后,她整日无所事事。高考目标的缺失,仿佛抽走了她的灵魂。每个上午,她都赖在床上不愿起身;实在饿得受不了,才随便吃点面包果腹。下午,她就横躺在沙发上,不断切换着电视频道,临近饭点时,才匆匆做顿简单的晚饭应付。晚上,她躲在被窝里,用哥哥刚给她买的手机刷微博、打游戏。
好几次,周行一难得早早下班回家,就看到她像条蛆虫般横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吃完的碗筷随意扔在餐桌上,连丢进洗碗机的工夫都没有,维持着自己离开时的模样。原本乖巧听话的她,如今竟这般堕落。周行一训了她几句,她居然还顶嘴。
一天,周行一刷到以前在希立的同事发的朋友圈,突然想起希立的电机厂每年都会招聘暑假工。于是第二天,她就被送到了厂里。流水线上的工人可不认识谁是周行一谁又是周行二,没几天,她就被骂哭了,打电话向哥哥诉苦,希望换个厂子。周行一自然不会同意,他在电机厂熟人众多,能随时了解她的情况。而且他已特意交代,给她安排的工作并不累,还让朋友时不时拍照片给他。这条生产线是他轮岗时一手组建的,工作强度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后来还是他的朋友看不下去,私自把她调到了仓库。她到二楼仓库的第一天,办公室里就开始窃窃私语。一个前几天还在生产线上哭哭啼啼的暑假工,如今竟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如此重要的地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关系户。大家本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都对她避而远之。
如此一来,她只能和办公桌后面负责产线质量的IQPC陈主管聊聊天。陈主管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性,虽然不知道她是谁的亲戚,但对于这种塞人的事早已见怪不怪。
直到有一天晚上,石兰在办公桌上和哥哥微信视频时,陈主管路过无意间看到了,这才知道她是周行一的妹妹。陈主管在边上冲着手机里的周行一调侃道:“你可真行啊。当初在我们这儿的时候,骂关系户骂得最凶的就是你了,现在自己也这么干了。”周行一还在装傻:“有吗?我不记得了,那不是詹星指使我做的嘛。”
知道她是周行一的妹妹后,办公室的人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毕竟大家都传言,周行一不当业务员后,可能会来这里或者其他分厂当副总,只是年纪不够才被卡住。而且他和公司高层关系不错,没必要因为这点事惹麻烦。
在办公室里,除了石兰,陈主管是最了解周行一的人。她全程见证了韩立春和周行一的恋情,并在其中起到了很关键作用。
每天晚上办公室人少的时候,陈主管就会悄悄向石兰炫耀自己是如何促成他们俩在一起的:“我当时是仓库主管,她来没两天,就总在走廊饮水机那儿拿着水杯喝半天。我问她马上要吃饭了还喝这么多干啥,她就慌了,过了好半天才说在减肥,多喝点水垫垫,省得一会儿吃多了。”
“有时候她吃完饭也在那儿喝水,拿着矿泉水瓶接半瓶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有一天她喝水时还故意问我,喝水是不是真能减肥。我说你九十来斤还减啥,她就笑着说能减一点是一点。”
“后来你哥升职到这间办公室做我现在这个位置,刚好管着立春。我就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饭点去茶水间喝水了。有次我问她怎么不喝了,她就说喝水不但没减肥,还让她胖了。”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那时候你哥先在产线做巡检,吃饭比别人早十分钟,她就趁那时候去走廊看他。有时候下面车间办公室要巡检打标签,吃饭就会晚。她到食堂没看到你哥,就知道原因,吃完饭回来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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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水等他。”
“她负责检验纸箱和小五金。有一天,我发现她拿了一袋白色螺钉,从下午吃完饭拿到晚上还没检验完,就放在办公桌上一动不动。因为每天送来的东西都要入账,一直显示在检验中,我就过去想问她是不是有问题。”
“远远地我就看见她正捏着螺钉,走近一看,发现她用螺钉在台面上摆了‘周行一’三个字,还在那儿盯着字傻笑。我就知道她喜欢你哥。”
“我在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她才发觉不对劲,一回头看到是我,才放下心来,因为她知道我不会说出去。”
“我问她怎么想的,她说自己也不清楚,不知道你哥有没有女朋友,也不敢自己问。然后她就拜托我帮她问一下,还特意提醒我,就说是产线上的一个美女让问的。”
“那天晚上,她、我、你哥还有几个人都在办公室。她看了我一眼,就去茶水间给我打电话。我走到你哥旁边小声说,有个一楼车间的美女让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你哥扭扭捏捏不想说,我就说最好给个明确答复,好让人家知道下一步怎么办。然后你哥就说,那就告诉她自己有。”
“过了一会儿,立春回来,也不敢直接跟你哥说,就跟我一样,说一楼有个女孩子让帮忙问。”
“你哥逗她,说不会那个美女就是你吧?”
“她被吓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我走过去跟你哥说,如果就是立春呢,你怎么说?你哥盯着她看了好半天,说可以考虑一下。”
“然后立春就哭了。你哥马上反应过来,说还真是你啊?她问你哥愿不愿意,你哥又不说话,把她气得哭的更大声了。”
“我们几个人都看呆了,我招呼他们跟我一起出去了。后面的事就不清楚了,反正第二天他们两个带了好多零食到办公室分给大家。”
八月初的一天,石兰从仓库发料回来,看到办公室的人都坐在工位上,对着鼠标点个不停。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像往常一样,盯着显示屏上的自己发呆。陈主管见她无动于衷,急忙催促:“发什么呆,赶紧对一下账,看看有没有差错。总部的审计马上要来进行内部审查了。”
她不知道审计是什么,但看到办公室的人都如临大敌,只好有样学样,装作忙碌的样子。陪同审计部门一起来的有她的熟人,但大家都在工作,只能装作不认识。吃晚饭的时候,她看到那个人站在食堂门口向她点头。石兰走过去,问道:“詹星姐,你在等我吗?”
“对啊,走吧,咱们去外面吃点好的。这食堂的饭菜你也吃得下去?我记得你哥说过,他第一次吃的时候,闻到餐盘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她不知如何拒绝,只好说:“那好吧,就去一条街的快餐店吃。不然我怕回来没时间打卡了。”
“还打什么卡,就一晚上不加班而已。我跟你们主管说一声就行。”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只好乖乖跟在詹星身后,朝停车的地方走去。公司附近的商业一条街有两家快餐店。詹星问她:“哪家好吃点?”
“我不知道,我没来过。周末食堂不开饭,我一般去吃沙县小吃。”她如实回答。
“那就选人多的吧,厂区附近的店,一般好吃才会人多。”既然是詹星请客,就由她安排。这个时间,店里大多是电机厂的员工,一般是小领导或者本地人。看到总部的大领导来了,认识的人赶紧和别人拼桌,在她们点菜前,默契地空出了最角落的桌子。
“姐,那儿有空桌子,我们去那儿吧。”没心没肺的石兰看到刚清出来的桌子,兴奋不已,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
詹星心里自然明白,但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刚开始工作时,她还会客气一下,后来渐渐明白,即便自己不在意,职场规矩却一直存在。自己作为受益者可以拒绝,但其他人呢?其他公司领导又该如何自处?最后她也就随他们去了。
因为不用加班,她们边吃边聊,吃得很慢。两个一看就是暑假工的女孩看到有空位,也坐了过来。
詹星看着两个陌生的穿着希立工衣的女孩,问道:“你们怎么不在食堂吃?是不是也觉得难吃?”
其中一个女孩抱怨道:“对啊,比我们学校食堂还难吃。四季豆好像都没炒熟,冬瓜条也是夹生的。火腿肠炒蛋居然算荤菜。就这两素一荤还要十块钱,全是套路,我真是服了。”
詹星又问:“那你们来外面吃不是更贵吗,和食堂差不多吧?”
女孩说:“不会啊,这里一份菜量很大,我们选两个菜一起吃,算下来和食堂差不多,平均也就贵三四块。”
詹星看着和石兰年纪差不多的两个女孩,不禁感叹现在的孩子聪明机灵,有自己的想法,不好糊弄了。
下午只有半小时吃饭时间,两个女孩吃得很快。不一会儿桌上就只剩下石兰和詹星,其他顾客也大多离开了。这时,她们才真正开始聊天。
“你有空的话,多帮你哥留意留意,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别让他太孤单了。”
石兰愣住了,说:“他不是有女朋友吗?虽然我没见过,但听主管的描述,感觉是个温柔的姐姐。而且他们还没分手,这么做不太好吧。”
见她不明白,詹星无奈地说:“去年就跟你说过,他们俩不合适,走不到一起的。要是立春知道你哥五一的时候干的事,不得当场气炸?”她接着说:“五一的时候,你哥不是进局子了吗?他是耐不住寂寞去叫小姐,然后被抓了,在里面关了十天。立春对感情很看重,绝对接受不了男朋友有这种事。”
石兰已经听不进詹星后面说的话了,听到一直信任敬仰的哥哥居然做出找女人这种丑事,她手中的碗筷不由自主地滑落,掉在了桌子上。
詹星见她这反应,就知道她不知情,便说:“五一的时候浩波是不是给了你两千块?你那次打电话给他,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你哥进去了,没时间留生活费,让他给你送点钱。”,她又说:“你有空多陪陪你哥,别让他太孤单。人太闲了就容易做出怪事。”
“嗯。”石兰答应了。
9. 2016(六)文敏到访
八月末,她回到了上海的家中。等休整几天之后,便要前往学校报到。填报志愿时,她一心想选个离家近的学校,而哥哥则希望她填回家乡那里。两人各执一词,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最后哥哥让她自己做主。既然如此,她便遵从了自己的心意。最终,两人选定了隔壁省份的一所大学,距离上海也不算太远,动车两个小时的时间足以往返。
她仍清晰记得詹星姐对她说过的话。于是,周日下午,当周行一说要出去办点事时,她便悄悄跟了上去。
“你哥是不是有时周末下午会说出去办事?其实他是溜到会所去了。”
她先是跟着哥哥换乘了两次地铁,又在马路上走了一段路。望着眼前林立的高楼,她一度以为自己错怪了哥哥,心想他或许是去公司加班。然而,紧接着她看见哥哥拐进旁边的路,走进了另一个地铁口。最后,她惊恐地发现,这竟是回家的方向,但到了离家最近的地铁站,哥哥却并未下车。难道这才是开始?她不得不选择相信詹星姐的话了。
又过了两站,哥哥换乘地铁,她赶忙跟了出去。最终,哥哥出现在嘉定的地界上,因为她看到不远处一家蛋糕店的门牌上写着某某连锁蛋糕嘉定店。她看着哥哥穿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往街道深处走去。可此时正值傍晚六七点,人多得不行。最终,她无奈地发现自己跟丢了。她终于死心了,又庆幸跟丢了,因为她实在不敢想象,若真目睹了那种场景,自己该如何是好。
然而,当她转身准备回家时,却惊恐地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哥哥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身后。她一时慌了神,不知该如何解释,是说自己听信了詹星的话怀疑他,还是说自己只是无聊出来看看?
其实周行一早就发现了她,不然他早就到嘉定了。她就像块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你跟着我干嘛?”
“我……”最后,她只能抱住哥哥,带着哭腔说道,“你不准去那种地方!詹星姐说五一的时候你都被抓进去关了好几天。”
“啊?”周行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怪老吴一直对五一的事缄口不言,原来是詹星搞出了这一出,这可比杀了他还难受,“至于吗,我不是说去日本了嘛,可能是你詹星姐听错了。”
“听错?那这是什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是几家按摩店。
“按摩店啊,要不要去按一下?我这几个月颈椎疼得厉害,每周休息时基本都会来这儿按按。”她想了想,拒绝了。但周行一可不会遂她的愿,硬拉着她进了一家按摩店。
两小时后,两人虚脱般地走出店门,石兰只觉得浑身轻松,仿佛能飞起来。“哥,以后来的时候记得叫我,这感觉太爽了,又酸又痛快。”
周行一心都在滴血,自己的五百块钱呐。“走吧,回家。”他催促道。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为了犒劳辛苦的哥哥,这天下午六点,石兰打算去小区外的超市买菜。走到小区门口时,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却不敢确认,毕竟两人相隔甚远。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石兰,现在才出来买吃的吗?”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石兰转过身,一脸茫然地看着几米外的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文敏姐,你怎么知道我和哥哥住这儿?在门口等多久了?”
“这有什么难的?我有他微信,他发朋友圈有时会带定位。”文敏自信地说道,让石兰觉得她说的是真的。“走吧,一起去超市买点东西,回家做饭等你哥回来。”
见文敏准备得如此充分,石兰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好吧,我跟哥哥说一声,让他今晚早点回来。”看到文敏那似是洞察一切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已经输了。“好吧,今天周六,哥哥不加班。”她不再挣扎,低着头朝超市走去。
她原以为文敏会在路上打听哥哥或哥哥女朋友的事,然而她失望了,文敏一路上一言不发。直到在超市里文敏推出购物小车,她才听到文敏说的第一句话:“你们平时都来这儿买东西吗?来的路上我看到还有一家超市,路更近,怎么不去那儿?”
听到这话,石兰受宠若惊,连忙解释道:“那家是生活超市,只卖日用品和一些简单的瓜果蔬菜,价格还贵些。这家是大超市,东西更丰富。”
“那走吧。”文敏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见石兰站在原地没动,便说道,“走啊。”
“哦。”石兰这才反应过来,走到文敏身边。“其实我和哥哥平时逛超市都不推小车,刚到上海那两次,要买的东西太多才推。后来我们都是能拿多少买多少。”
“这是为了省钱吗?”文敏问道。
“哥哥说很多东西看到就想买,买回家用几次就闲置了,浪费钱。用手拿东西,买的时候就会有所取舍,看到想买却没必要的东西,自然就会放弃。”
“你哥哥又不是没钱,还这么抠门,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还在上高中,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呢。”
“啊?”石兰愣住了,“文敏姐,我只知道你们是初中同学,高中也是同学吗?”
“不是,只是都在内县高中而已。他高一的同桌后来和我一个班,还住一个寝室。她住得离我们挺近,就在金鼎镇,今年过年就要结婚了。”
石兰听出了文敏话语中不自觉流露出的哀怨,“姐,我哥哥现在有女朋友了,你可别……”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之前他都把女朋友带回家了,可他爸妈不同意,不让人家进门,最后你哥哥从二楼跳下去,去内县动车站把她接到外县酒店住了。”文敏语气平静,仿佛这些事与她无关。“可你知道吗?在那之前,我还和他一起拍了婚纱照,原本那年就要结婚的,结果她直接退婚了。我原以为他只是闹脾气,很快会想通,没想到不到一年他就有了新欢。”
原来照片里的人就在自己面前。石兰仔细打量着文敏,发现她的气质与照片里判若两人,脸瘦了许多,五官更加立体。她不忍心说出真相,连自己都难以面对,可是……
“走吧,我们就像你们平时一样逛逛,我只是单纯想看看他的生活状态。”文敏说道,“也许,故事要结束了。”
“每次来这儿,我们先去洗护区看看,要是家里沐浴露、洗面奶、牙膏之类的用完了,就拿一些。往前走是日用品区,有时会在这儿拿毛巾、纸巾、洗衣液这些。”
“再往前走左边是厨房用品区。你看,这里全是调料。”石兰指着前面摆满调味品的专柜说道。文敏拿起一瓶辣椒酱,石兰赶忙阻止:“姐,哥哥不吃辣。”
文敏正看着配料表,听到这话,茫然地抬起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怎么连辣都不能吃了?以前他总说我炒的菜没味道。”
“我们刚到上海那晚吃麦当劳,哥哥只吃了一口汉堡就放下了,看着我吃。我以为他心疼我,结果他说汉堡太辣,一吃舌头就疼。后来我做饭,他也一直强调别放辣,我还以为他是为麦当劳找借口。有一次我放了点辣椒,他疯狂喝水,缓了好久才缓过来,把我吓坏了。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单纯吃不了辣,后来我发现他背着我偷偷嚼槟榔。我带他去医院,医生一说我就知道糟了,我们那儿好多人嚼槟榔把嘴巴都割掉了。让他戒掉他不听,说晚上加班就靠槟榔和红牛撑着。后来,他不仅不能吃辣,吃清淡的芹菜、白菜都疼。每次吃饭他都龇牙咧嘴的,看着让人心疼。也不知道他中午在公司是怎样吃饭的。最后他可能意识到这样不行,就自己戒掉了。现在只是单纯不能吃辣,正常的菜还能勉强吃下去。”
文敏看着石兰心疼哥哥的模样,眼眶湿润,想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可她连心疼他的资格都没了,又有谁来心疼自己呢?
“家里醋没了,我拿一袋。”石兰看到一排醋,突然想起早上做面条时就没醋了。
“再拿一瓶酱油吧。”文敏随手将旁边的一瓶生抽扔进购物车,“过两天你就去学校了,到时候你哥哥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买,多备点总是好的。”石兰本想阻止,看着购物车里的生抽,再想想自己的小心思,她问自己这样做是不是过分了。但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她没有勇气。
接着,她们去生鲜区买了肉、番茄、土豆等东西,最后来到水果区。
石兰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水果,小小的。她好奇地拿起一个仔细端详,“海棠果?”她念着标识卡上的字,“这好吃吗?我都没见过。”
“姐,这味道和苹果一模一样,别买了。去年我买了几个,哥哥尝了一口就说以后别买了,口感和苹果一样。他说苹果咬下去时那种沙沙的声音很瘆人,一吃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文敏想起每次自己买苹果给周航一,他都吃得很开心,原来一切都是假象。他那么讨厌苹果,却因是自己买的,强忍着内心的抵触,装作若无其事。她多希望能回到过去,当他眼巴巴看着梨子时,自己能不那么任性,听他的话买一次其他水果。她明白,自己已失去心疼他的权利,现在只能心疼自己了。要是能回到过去,她一定不会在他挽留时那么决绝,可是……
文敏强忍着泪水,对还在挑选梨子的石兰说:“别买太多,再买点其他水果,你去学校后你哥哥一个人吃不完。”石兰表示同意。
她们回到家时,周行一还没回来。打电话后得知他还在地铁上。
通话的最后,石兰不知怎么想的竟然鬼使神差地说:“你平时都准点下班,今晚怎么加班了?你是不是有预感啊,哥。”
电话那头的周行一觉得石兰莫名其妙,心想她又哪根神经搭错了。不过自从她暑假打工回来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他也没多想。
得知他还要过一阵才能到家,文敏提议:“我们先把米蒸上吧,等你哥哥回来再炒菜。”
石兰同意了:“行,不过姐,今天你炒菜。平时都是我做饭,今天你来露一手,我尝尝你的手艺。”说完,她便神秘兮兮地去厨房忙碌起来。
文敏自然知道石兰想看她笑话,但她怎会被这小丫头唬住。“行吧。”
当他回到家时,文敏恰好去卫生间洗手了。映入眼帘的是只有石兰一人坐在沙发上,笑嘻嘻地望着他。每次她露出这副模样,准没什么好事发生。他正打算询问她是不是又闯祸了,左边卫生间便传来开门的声响。
他满心疑惑地转过头,刚想质问是不是又把小区里的野猫带回了家,就瞧见文敏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仅仅一瞬间,他便安静了下来,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就在这刹那间,她那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轻声说道:“我送我弟过来读书,只有昨天还有票,但后天才开学。想着还有两天时间,就过来看看你。”
“哦……”他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却只呆呆地吐出这一个字。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石兰看着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先挪动脚步,笔挺挺地杵在那里。难道还得自己来打破这僵局吗?她心里琢磨着。最终,她还是率先按捺不住了,开口说道:“哥,我先去厨房做饭了,你们聊吧。”说罢,她便匆匆逃离了这压抑的客厅。
直到这时,她才回过神来,赶忙对眼前的他说道:“我去帮她一下,有些菜她处理不来。”不等他回应,她便迅速转身,逃进了厨房。曾经那般熟悉的两个人,仅仅过了短短三年,竟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有时她回想起当初自认为成熟的想法,那时还被闺蜜嘲笑,即便顶着闺蜜的劝解,她还是选择还他自由。如今真成了这般局面,自己却又恋恋不舍地留在这里,不知所措。或许真如前几天曾云听到自己想来看看他时所说的那句话:早干嘛去了,那么多次机会。
尽管到最后,在自己决意放弃的时候,她还是给自己发微信让自己看着办。她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她来了。然而,当她真正面对他时,所有的伪装都瞬间瓦解。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幸好石兰在最后关头帮了她一把,不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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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
既然来了,又有了缓冲的时间,事情似乎好办了一些。趁着在厨房忙碌的这半个小时,她把等下在餐桌上要说的话,都反复演练了好几遍。
可是……真正到了餐桌上,她又胆怯了。他尝了一口石兰炒的土豆丝,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味道,除了加盐抓过后那淡淡的咸味,再无其他,而且土豆丝还是夹生的。他不确定这是谁做的,因为第一口是妹妹尝的,她吃了一口后便不动声色地再也没碰过。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观察了一会儿,才猛然想起自己上桌时,这盘土豆丝就已经摆在自己座位前了。当着两人的面,他不好发火,于是说道:“盐放得有点少,我去回锅一下。”
他离开后,她看着埋头吃饭的石兰,不禁笑了。耍这种小心机,还真是小孩子的做派。
可很快,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厨房半天都没有动静,他是找不到东西吗?她起身朝厨房走去,透过关闭的玻璃门,她看见周行左手拿着装着醋的尖叫瓶子,放在鼻子旁,使劲地嗅着,似乎在确认里面装的是不是醋;右手则拿着她买的那瓶装生抽的瓶子,隔了几秒后,又把右手的生抽换到鼻子旁继续闻。
她忽然明白了,难怪石兰在超市里执意买袋装的,回来又倒进贴着两张写上大大的“醋”和“酱油”的瓶子里。她想得太入神了,回过神时,只见周行像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手足无措,满脸恐慌地盯着她,手中的两个瓶子也不知何时放回了台面上,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石兰的声音:“今年五一的时候,我哥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关进去了,出来后他的鼻子就几乎闻不到气味了。我们去医院看了两次,都说是偶发性神经损伤,可能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恢复,也可能这辈子都这样了。”紧接着,她听见石兰叹了口气,随后便看见推拉门被打开,石兰对着他喊道:“哥,快糊了。”
她看见周行往锅里加了点水,又把锅盖盖上,把那瓶醋放回了调料格中。
她突然觉得鼻子一阵酸涩,仿佛自己也快闻不到气味了。为了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失态,文敏赶忙回到餐桌前坐好,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泪水又怎会缺席呢?它早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了桌子上。
才短短几年时间啊,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她无法接受,那个曾经熟悉的他,永远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头发变得些许稀疏、带着熊猫眼、脸颊凹陷,因长期嚼槟榔左边大牙坏掉只能用右边牙齿吃饭、脸颊一边显得浮肿的人;一个声音不再明亮、精神萎靡的人。她本只是想让他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最后再将他重新俘获。可如今她却突然发现,自己玩脱了。他再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个熟悉的他了。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一个她已经无法再抓住的他,一个错过一次就意味着永生错过的人。
她顺着石兰手指的方向,看到柜子里摆满了一盒盒药。石兰说道:“去年我刚过来的时候,感冒了两次,我哥还笑我太容易生病,说他这么多年除了体检,就没因为自己的原因进过医院,连药都没吃过。可是元旦节我回到家时,就看见他躺在沙发上,手捂着牙齿。后来才知道是牙疼,已经疼了好几天了。我去药店买了点牙周康和甲硝锉片,结果都不管用。又买了万金油涂在脸颊上,还是不行。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直到我回学校时,他都忍着没去。等我再回来时,他已经没事了。后来我问他,才知道他实在受不了了,就去诊所看了看,把坏牙上了点药。可自那以后,他的身体就像水坝开闸泄洪一样,问题越来越多,不是感冒就是腰疼、肩膀疼,要不就是眼睛疼,药的种类也越来越多,现在柜子都快被挤满了,我看着都心疼。”
当他把回锅后的土豆丝端上桌时,她正躲在卫生间里,哭得不能自已。她给曾云打去电话,电话那头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语,也只能连连叹气。
“你要是能接受这样的他,或者选择离开,全看你自己的想法。还是那句话,你自己看着办吧,路是你自己选的。当初那么劝你,你就是不听,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没等她为自己辩解几句,电话那头便挂断了。
此刻,没人能帮她了,一切都得靠她自己。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擦干脸上的泪痕,努力恢复到平时的模样。
她回到餐桌旁,试探性地问了他一个简单的问题:“航一,你怎么不把车开过来?这里好像也不是上海城区,开车到处走挺方便的。”
他原本以为她会问些别的,没想到是这么个问题,便淡淡地答道:“习惯了。”
听着他这种不置可否的回答,她再也装不下去了,小声问道:“你跟她还好吗?”
“就那样吧,过年再去西桥一次。他们已经同意了,后面按部就班就行了。”他的语气平淡随意,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他越是这样,她的心就越失落。“都到这一步了吗?”她问他,也在问自己。
他没有回应。
她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既然他们已经做出了决定,那就随他们去吧。
吃完饭,她把碗筷仔仔细细地刷了一遍,擦掉了自己来过的痕迹。临走前,她凝视了他许久,可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转身看自己一眼。
“走吧,姐。没有用的。”她听到身后石兰的声音。她跟着石兰下了电梯,来到小区门口。她叫了辆网约车,在等待的间隙,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姐,你知道一句话吗?”
“啊?”她茫然地应了一声,“什么话?”
“不是一路人,不进一家门。”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还有几天才成年的女孩子。此刻,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马路对面。她仿佛能看透她的内心,那深邃的孤独深深地烙印在那里,那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自信,多么像曾经的自己啊。
她笑了。
石兰也笑了。
10. 2016(七)大学同学婚礼
今年的国庆节,周行一所在的公司有一项应景的福利:国庆假期期间员工携带亲友前往迪士尼游玩的,凭购票凭证可以至多报销三张。
周行一早早的就将石兰和韩立春的名字填报了上去。所以九月三十日的晚上,当他回到家看到一个陌生女孩时,才会如此惊讶,“这是谁呀?”
“这是我寝室里的舍友。哥,你不是说能免票嘛,她正好国庆也想来上海玩,咱们三人同行,再合适不过啦。”妹妹解释着,“她叫……”
话未说完,那女孩便站起身来,脸颊绯红,声音糯糯的,跟他打招呼:“我……我叫郑凌立,跟癫癫是一个宿舍的,不过我们两个专业不同,我学的是汉语言文学。”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一时语塞,确切地说,是不知接下来说什么才好。
人都已经带回来了,周行一还能说什么呢。罢了罢了,谁让自己跟妹妹打电话时没说清楚呢,“我知道,她跟我简单提过宿舍里几个人的情况。你坐吧,我去冰箱拿些我前两天在网上买的零食。”
两个女孩子,一个盘着腿坐在沙发上,指挥着另一个从盘子里拿这拿那;另一个则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吃东西时还不时偷偷瞄一眼对面的周行一,见他始终盯着手机看个不停这才放下心来,多吃了几口。
“你怎么叫石兰癫癫啊?”
郑凌立正吃饼干呢,被这触不及防的的一问,吓得噎住了,石兰连忙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郑凌立咳嗽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她太疯了,我们那里把做事情不太按照常理出牌的人都叫癫癫。”
原来如此,周行一看着妹妹指挥这个叫做郑凌立的女孩子做事情的样子,顿时觉得有句谚语说的一点都没错: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她们道:“那你们这两天打算去哪儿玩?”
“啊?不是明天去迪士尼吗?”两个女孩对视一眼,确认自己没听错。
“是会去那儿,但不是明天。明天我要去荆南。大学同学结婚,我总得去一趟吧。而且明天去迪士尼人肯定超多,到时候玩一天,腿都得站麻了,说不定就玩两三个项目。再说了,我都已经买好票了。”
石兰本以为明天就能去,收拾行李时还让几个同学明天去她空间看,幻想着明天多拍些照片发空间惊艳众人。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不过能去就行,晚几天也无妨。“那好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你觉得呢,凌立?”
“噢,我没意见。不过明天去哪儿,我还真不知道。”郑凌立说话的声音依旧温柔,只是没了刚见面时的生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甜美。
“那不如……”石兰看着专心看电视的哥哥,心中突然有了主意,“不如我们跟我哥去荆南长长见识,顺便蹭顿饭。”
“啊?不太好吧,那是你哥的同学,和我们没关系呀。我们去算怎么回事?”郑凌立觉得她真是疯了,虽说这一个月来她就觉得石兰挺疯的,但这次确实过分了。
自从送她去电机厂打了两个月暑假工,周行一就感觉妹妹变了。他记得以前对自己言听计从,现在很多时候都自己拿主意了。他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或许是长大了吧,周行一只能这样安慰自己,“没大没小的,那地方是你能去的?宴席的席位都是安排好的。”
“我就要去,反正没事做。”妹妹倔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哥,你想想办法嘛,难道真让我们在家等你啊。”周行一受不了了,有外人在,又不敢骂。最后只好妥协:“行吧,明天下午五点半你们自己想办法到酒店,能到我就带你们进去。”他看着手机里的车次全显示售罄,心中顿时有了主意,这次还治不了你?
可他忘了,如今的出行方式不止动车一种。第二天,当看到她们从网约车上下来时,周行一顿时脸垮了下来。还真来了,不过还知道坐滴滴,价钱倒还算便宜。周行一彻底没辙了,不得不承认,妹妹现在比自己胆子大多了。这种事换作自己,想都不敢想。他颇为无奈地对妹妹说:“算你狠,走吧。快开始了。”
她们跟在周行一身后,脸上洋溢着对今天这场冒险之旅的期待。那笑容纯真无邪,不掺杂任何杂念。多年后,她们总会怀念此时的自己,因为这般纯粹的笑容,往后不会再有了。
婚礼在晚上六点零八分准时开始。周行一提前跟新郎打过招呼,两个女孩被安排到最后一排的桌子。时间尚早,周行一便陪在她们身边,跟她们聊起了天。
“尊敬的各位来宾……”他们聊得太投入,完全忘了时间。直到婚礼司仪在台上念起那熟悉的开场白,周行一才反应过来时间到了,赶忙回到自己的座位。
“行一,那两个女孩是谁啊?”这一桌都是新郎的大学同学,挨着周行一的几个男生是同宿舍舍友,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位。
“左边是我妹妹,另一个是她舍友。”周行一如实回答。另一个舍友说:“这不叫过来认识认识?说不过去吧。”
周行一吓唬他们,“拉倒吧,真认识了你们就老实了。看着文绉绉的,其实疯得很。拿她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说这婚礼跟她们有啥关系,非要来。”
大学时的团支书是个女孩,此刻坐在周行一对面,她笑着盯着他说:“再疯能有你疯吗?”其他人听了团支书的话都笑抽了。
是啊,他们都记得大学时班级里最疯的就是周行一,他的愤怒,他的固执,他在大学留下的一切,在外人看来都能用一个“疯”字概括。可是,他那时的孤寂、痛苦、困苦、压抑……却从未有人真正了解。
周行一只是笑笑,并不说话。一切都已过去,所有的过往终将成为他人眼中的过眼云烟,偶尔被翻出来当作谈资,他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终于,期待已久的婚礼在司仪公式化的开场白中拉开帷幕。“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最后排的两个女孩早已迫不及待,毕竟为了赶来这里,她们午饭都没吃就匆匆出门了。“我真后悔跟你来凑热闹。”郑凌立趴在桌子上,懒得看台上的人强颜欢笑地配合司仪完成仪式。
忽然,她们听到台上有人唱歌。石兰抬头看向仪式台,是一位伴娘在演唱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真好听。”台下的石兰不禁感叹。
“确实,挺英气的。没想到这首歌还能这么唱。”旁边的郑凌立附和着,“看来我以后也要好好练习练习。”
“你还会唱歌?都一个月了,我怎么没见你唱过?”石兰问道。
“怕呀,高一快结束那时候有一节音乐课,老师随便挑人唱歌打发时间。就我主动站起来唱,结果就我一个人跑调了,之后两年我都在班级里抬不起头。每次艺术节他们都起哄让我上去唱。换作是你,你还会在人前唱吗?从那以后我就只在家里唱,每次都被我妈骂。你说我声音挺好听的,怎么唱歌就不行呢?要不要我回去唱两句给你听听?”她回忆起往事,心中不免又涌起一丝哀伤。
原本以为伴娘唱完歌就结束了,没想到司仪起哄,问新郎这边有没有伴郎或者朋友上台表演。刚才还笑得合不拢嘴的几个伴郎瞬间沉默了,尴尬地你看我、我看你。
接着,石兰她们看到新郎朝台下招手,没过多久,就看见哥哥在几个同学的起哄下,一边挠头尬笑,一边往台前走去,还不时回头瞪一眼这帮坑人的同学。
随后,她看见哥哥接过话筒,那声音有些熟悉,却又让听到的人知道他心中的慌乱,以至于口齿都不太清晰:“额,被新郎叫上来助阵,我深感荣幸,感谢他的信任。然后……我们是大学同学,今天好多大学同学都来了。虽说才几年没见,但我感觉大家变化都挺大的。他是我们班二十三个人中第一个结婚的,借此机会,我代表同学们祝福新郎新娘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她看得出台上的哥哥似乎还有话想说,但还是忍住了,垂下拿着话筒的手,凑到新郎耳边说着悄悄话,只见新郎动了动嘴皮子。她看到哥哥一脸震惊,撇着嘴不知说了什么。
她又看到对面的几个伴娘在起哄,隐隐约约听到她们喊着“唱歌”。
她看见司仪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然后对哥哥说:“重头戏来喽,这位新郎的老同学,请开始你的表演。”
能看出哥哥在心中默念了一会儿,这才拿起话筒缓缓说道:“事出突然,没做什么准备,我就随便清唱一首。去年我和妹妹国庆看电影时听到一首歌,我觉得挺适合在这里唱的。”
紧接着,那陌生的歌声缓缓传入耳中,与他平时中气十足的说话声截然不同,带着一丝哀伤,取而代之的是富有磁性的轻柔语调。
“想看你哭,想和你闹,想拥你入我怀抱,上一秒红着脸在争吵……你可知道我全部的心跳随你跳。”
哥哥放下话筒,台下响起阵阵掌声。她看到台上的伴郎团和伴娘团神情各异。掌声停歇后,司仪询问新郎是否让哥哥再唱一首助兴。
“行一,快快快,再来一首,拿出看家本领。”新郎的声音虽未通过音响,却也让坐在最后排的她们听得清清楚楚。
“那……那好吧。”她听到哥哥答应了,“嗯……大学时,听新郎说他父母九零年相识,一见钟情。那我就唱一首那年的歌。我想这首歌司仪电脑里应该有伴奏,歌名是《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随后,她看见司仪点点头,朝舞台边缘伸手示意。音乐响起,紧接着传来哥哥的歌声。
“没有承诺,却被你抓得更紧,没有了你,我的世界雨下个不停,我付出一生的时间想要忘记你……”虽然没听过这首歌,但从台下众人欣赏的表情可以看出,哥哥唱得很不错。
“我还听见你的声音,轻轻萦绕着我的心,我还不能接受分离,就是不能永远在一起……”听到后半段副歌时,她看到台下有些叔叔阿姨鼓掌,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
“至于嘛,好听是好听,但也不用这么夸张吧。”石兰看着台下宾客的举动,感觉世界都颠倒了,大家都疯了。
“婚礼就是图个热闹。而且确实很好听,唱得很标准。”旁边的一位大叔对她说道。
一曲唱罢,她看见哥哥说了声“谢谢”,便把话筒还给一位伴郎,匆匆下了台。回到座位后,哥哥手肘撑在桌子上,不住地咳嗽。旁边的几个同学纷纷询问,她看见哥哥摆了摆手,应是拒绝了什么。
她认识哥哥已经一年,这是头一回听他唱歌。可令她颇为费解的是,过年时他同学结婚,他为何没有一展歌喉呢?这个疑问在她心中久久萦绕,始终想不出答案。
紧接着,她听到两位新人合唱了一首王力宏的《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也不知过了多久,婚礼仪式总算落下帷幕。她终于能尽情享受美食了。当她和闺蜜还在费力地往嘴里塞着菜肴时,大部分宾客都已陆续离场,只剩下一小部分与新人家庭关系密切的人仍留在现场。不知何时,身后传来周行一的声音:“你们两个小家伙自己找个地方去玩,我们这些同学要找个地方聚聚。”
“啊?我们都不知道该去哪儿呢,这可是第一次来,也不清楚附近有没有好玩的地方。”她心里犯起了嘀咕,哥哥要去聚会,自己却拿不准是否该跟着去。
“你还想以后再来?别做梦了!”周行一还在为她们俩今天的大胆举动耿耿于怀,“大晚上的,你们自己去酒店开个房间,明天一早回去!”
“不要!”两人不知何时达成了默契,异口同声地大声表达着不满。石兰接着说道:“必须带上我,不然指不定你又去干坏事,你可是有前科的哦。”
“你还有前科啊,行一。平时真看不出来,这次可闹大了。”他旁边的女同学听了石兰的话,十分惊讶。在她印象里,周行一虽有些让人难以接受的小缺点,但总体还算正直。才短短几年,人怎么就变了呢?她自然知道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便好心地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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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打圆场:“算了,你哥他们几个男的要去喝酒,难道你们俩也会喝?正好我要回上海,带你们一起回去吧。”
“没事,少喝点白酒就行,不会醉的。一起去吧,实在喝不了还有你哥呢。”那个男同学的话起了作用,一听到要喝酒,她们犹豫了。就在这犹豫的几秒间,面前的人都不见了。
没办法,她们只好跟着这位大学时的团支书回上海,路上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周行一。
“你哥这人很倔的。那时候有助学金可以申请,只要在教室里讲讲自己的家庭情况,适当卖卖惨就行。我们看你哥穿着普通,每天吃的也是最便宜的饭菜。周末逛街时还能看到他在做兼职。按说你哥只要上去讲一下,肯定能拿到一个名额。结果你哥死活不肯上去,只说了一句‘我自己有手,受不起这种嗟来之食’,然后就走了。后来院里还有多的名额,助学金还是给了他。你哥知道后直接发火了,第二天就把那两千块钱全捐出去了。”
“他干嘛这么做?白来的钱都不要。”郑凌立十分不解,她从未见过思维如此奇特的人。
“爱面子呗,去年他还说我太爱面子,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结果他自己才是最爱面子的那个。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说我。”听了哥哥的黑历史,石兰对他的了解又深了几分。她不禁自问,他还有多少事是自己不知道的呢?似乎这个答案永远也等不到。
“你哥大四基本没怎么上课,直接出去实习了。好在前几年学得不错,加上大一时参加十大歌手活动加了些学分,最后勉强够了,不然都毕不了业。”团支书接着说,“按照前三年的情况,只要大四学得差不多,你哥本来是可以保研本校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大四就直接出去实习了。”
她静静地听着,不知不觉泪水滑落。她还记得他曾对自己说过:成年人做的选择,不管在外人看来多奇怪,都有自己的原因。那他做这些选择的原因是什么呢?她虽一时无法完全明白,但已能猜到一些端倪。这让她更加心碎,相处一年多,自己对他的了解竟如此之少。他在贫困和自卑中挣扎的身影,在理想与现实的残酷中徘徊的模样,她都一无所知。
她多么想更深入地了解他啊。可他从不肯让她靠近。她又怕自己哪天越界会让两人更尴尬,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这样告诫自己。
十月六日,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韩立春。那天,天刚亮,石兰她们就被周行一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天才亮呢,还早,我们再睡会儿,昨晚玩手机玩到很晚。”可到了迪士尼入口,看到人山人海的场景,她们后悔没早点起床。
更让他崩溃的消息还在后头。“什么?你还没买票?”排队排到一半时,他从妹妹她们两个的对话中得知了这个噩耗,“怎么会没买呢?
“不是可以到入口现场买吗?”郑凌立一脸疑惑,明明大家都没买,怎么最后只有自己没买呢?
不得不说,天真有时真能打败人。他此刻真想把她揍一顿。往后很长时间,他都会后悔今天没早点这么做,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糟心事了。
最后,他无奈地离开队伍,找黄牛买了一张票。等他带着妹妹两人找到立春时,她已经在里面等了一个多小时。“怎么这么晚?昨晚不是说好早点来的吗?
他只是笑笑,没解释什么,难道要在这里把花两千块买黄牛票的事说出来吗?“走吧,再耽搁就真晚了。”
石兰看着前面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的两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听闻这么久,今天一见,幻想全破灭了。韩立春比自己还矮一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听哥哥说她在浙江老家的小县城当初中老师,只有国庆节才有时间见面。她似乎明白了詹星姐说的话。
四人来到引导指示牌下,看着上面众多的游览项目,一时花了眼,“那我们先玩哪个?
“当然是过山车,我要先玩那个。”石兰指着指示牌上的极速创光轮,立刻回答,“我还没坐过过山车呢。
两个大人面露难色,极速创光轮排队的人太多了,现在去排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要不我们去七个小矮人那里?也是过山车。”
“不要,我就玩这个。”第一次见面,她可不想示弱。哄了半天,玩其他项目不行,让她们俩自己玩过山车也不行。她非要一起先玩这个,再加上郑凌立在一旁怂恿,她更不肯妥协了。周行一这才意识到今天带她们来是个错误的决定,万般无奈之下,他和立春只好依了她们:“行吧,我们玩这个。”
他们排了两个小时的队,终于坐上了心心念念的过山车。周行一哆哆嗦嗦地从座位上下来,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感觉。他真心希望坐过山车是他今天最后悔的事,别再有更可怕的了
他被三人扶到休息区,终于把刚咽下去的东西吐了个干净,然后瘫坐在椅子上:“你们自己玩,我受不了了。早知道几百块就玩这个,打死我也不玩。
无论她们怎么劝,周行一都不为所动,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安静地休息。他想起前几年在无锡时,和立春坐过山车,那时他下来还想再坐一次,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呢?他不禁感慨自己真的老了。由此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年纪大了该做什么呢?他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这样告诫自己,也许哪天就知道答案了。想到这里,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本着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能浪费的想法,趁石兰她们不在,他一个人去玩了一些几乎没人玩的项目。
而这边的三人组,虽然韩立春是周行一的女朋友,但她性格温和,也顾及周行一的面子,所以玩什么都由石兰决定。石兰专挑热门项目,一排队就是一个小时以上。这时,借着排队的时间她就会问韩立春一些她和哥哥在一起的事。从韩立春的回忆中,她发现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细节。这些回忆和陈主管的回忆有很多出入,这让她开始动摇,难道自己一直都错了吗?看来以后说话得先考虑考虑了。
11. 2013(一)过往1
自去年十一月末进入这家公司,一晃已三个月。她总是独自坐在食堂最后一排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吃饭。
公司生产部员工统一时间就餐,休息时长固定,员工又太多。每到下班前一两分钟,那些人便跟疯了一般,争先恐后地冲向打卡机。打卡屏幕刚跳到十一点半,瞬间就有手指伸到感应区。若前面的人反应稍慢,后面的人便会破口大骂,起哄让其靠边。打卡结束,他们又一窝蜂地小跑着前往食堂,等着打菜大妈将那难以下咽的饭菜盛进餐盘,一边抱怨菜量太少饭菜难吃,一边大口大口地咽下肚。
她所在的生产线毗邻仓库,离食堂很近,她又不喜欢跟那些人抢打卡机。所以她都是在仓库一楼的打卡机打卡。然而,那里的两台打卡机时间不准,比车间的时钟慢了一分钟。每当仓库这边的人赶到食堂,眼前早已是黑压压的一片。好在她身为产线巡检,中午休息时间多半个小时,倒也不必慌张。
食堂里,不少人独自用餐,后来的人便默契地不与他们同坐,仿佛七星连珠般分散开来。因此,她打完饭时,往往只剩下最后几张桌子还空着。久而久之,她便将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当成了自己的专属之地。
二月年后的几天,一切照旧,没有什么变化。再过几个月,她就可以重返校园了。“终于要结束了吗?”她暗自思忖,随即又感慨道,“终于要结束了。”
去年,她被几个“神仙室友”折磨得苦不堪言,主动申请换宿舍却遭辅导员拒绝,想搬出去住也未能如愿,最终患上了抑郁症。无奈之下,她只得休学一年,期待今年能换几个正常的室友。
休学后,她先去旅游了半个月,又在家中闲玩了两个月。可家里也不太平,父母时常为琐事争吵,加上有个不听话、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的女儿,一家三口各吵各的。10月国庆节,在江城上班的二姨来看她。得知她想出去转转,二姨便将她带到自己住处,让她陪还在上初中的女儿解闷,也好有个伴。
但二姨要上班,表妹要上学,她无所事事的日子过得久了,渐渐又有了抑郁的迹象。二姨建议她找份兼职。她骑着二姨的自行车四处寻觅,终于在附近找到了这家正在招聘质检的电机厂。
年后第二周的周一,她发现产线旁原本堆放转运物料的大片区域被清空了。“这是要做什么?”她询问线长后得知,这里要新开一条生产线。果然,第二天那片区域的水泥地就被破开,两天后,一条崭新的生产线便建成了。
接下来一直到周末,这里都十分安静。
周一上午,她和产线上的同事被借调到其他生产线帮忙。她被分配到了最靠近打卡机的包装工位帮忙看成品。尽管去食堂的路上出了点状况,但她还是比平时早到了一些,高兴的像个五六岁的小孩子。
她心满意足地端着饭菜,像往常一样走向自己的“专属桌”。可这天食堂里的人似乎格外多,隔壁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她猜测可能是公司又招了新人。
最后一排的桌子也开始有人入座了,紧接着又有一群人走向她所在的桌子,还好她旁边和对面暂时还空着,她暗自庆幸。这时,她听到旁边有人招呼:“周工,这边!”接着,对面也坐下了一个人。几个月来她一直独自用餐,突然身边坐了这么多人,而且都是男孩子,她一时不知所措,总不能宣称这是自己的地盘,把他们赶走吧。
她只能默默加快吃饭的速度,平时要吃十来分钟的饭,这次硬是在七八分钟内吃完了。她端起餐盘起身,看了一眼这些“不速之客”,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对面那个被称为“周工”的人正埋头吃饭,她没敢多看,只注意到他的工服是崭新的,看样子是刚入职。
下午结束借调,回到自己的生产线时,她看到新开的产线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其中有几个正是中午和她同桌吃饭的人。电机厂的产线巡检通常一人负责两条生产线,她所在的生产线是去年10月新开的,所以这几个月她只负责这一条。她心想,这条新生产线过几天应该也会交由她管理,便有意无意地观察起来。
她看到有一个人背对着她坐在那里,手里不停地翻动着什么,像是作业指导书或文件。她以为这是新来的线长,想着以后工作会有交集,便准备过去打个招呼。
就在这时,那人回过头喊了一个人的名字,让他过去。她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头发凌乱,像是许久没洗,黑眼圈明显,显然是熬夜许久。不过,从他还算白净的脸上能看出年纪不大,大概三十岁左右。这就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一个在工厂里辛苦奔波、凭借经验晋升的小线长。后来两人在一起时,他常对着镜子问她:“我那时候有那么糟吗?”
她正想上前搭话,拉近彼此距离,刚走到他们身后几步远,就听到那人对旁边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说:“王工,让你手下这十几个人先停工吧,我看这图纸不太对,好像少了两张。”
“周工,你这巡检当得也太尽责了,第一天就停工,不太好吧?我担心今天放他们走,明天大半人都找借口不来了。”中年男人回应道。
那人抬头看了看王工,抿着嘴唇思考片刻,说:“那我跟车间主任商量一下,先去其他生产线帮忙,反正都是电机,差别不大。”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原来他也是巡检,看来自己还是只负责一条生产线,运气真好。她满心欢喜地准备回车间办公室休息,这时,姓张的车间主任火急火燎地走过来,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三人交谈几句后,张主任便招呼线上的人去了其他地方。
很快,这条生产线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她又在线上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问题后,回办公室吹空调去了。
第二天上午,她在邮箱里看到厂里人事发的邮件:经厂区领导和行政部调查研究,并结合同事们的建议,决定从即日起,生产制造部门分两批就餐,生产辅助部门均按第二批时间就餐。
太好了,终于不用再像跑马拉松一样抢饭了。虽然平时没少在心里埋怨领导,但她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她正想和同事分享这份喜悦,就听见后面的工位有人坐下。那里一直是另一个巡检张姐的位置,她习惯性地开口:“张姐,你看邮件……”
没有听到熟悉的回应,她以为张姐没听见,转头准备再说一遍,却发现坐着的是新来那个巡检。也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也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她瞬间脸红,结结巴巴地说:“对……对不起,我以为……”
那人面无表情地说:“这个工位现在是我的,你说的张姐在前面的工位。
“哦。”从他冷漠的话语中,她感觉这人很难相处。其实,昨天吃饭时她就发现,同桌的人聊得热火朝天,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只顾埋头吃饭,仿佛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不过,刚刚这一眼,她发现没了黑眼圈的他并不显老,应该只有二十来岁,刚毕业不久的样子,比自己大不了多少。
忙碌的一上午过去,又到了午饭时间。第一天实行分批就餐,有些人不太习惯,离第二批就餐时间还有两分钟,就有很多员工跟着第一批人群往打卡机跑,跑出去几步才反应过来,在线长的责骂声中尴尬地折返回来。
产线巡检随自己的产线就餐,两批就餐时间仅间隔十分钟,第一批基本都还没吃完。所以他们到食堂时,可选择的座位不仅没增多,反而更少了。
当然这对她来说倒没什么影响,她的“专属桌”依旧没人来坐。但周行一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来得最晚,只能独自坐到最后面的桌子。
他一坐下就看到了她,她也察觉到了他的到来,两人像是地下工作人员接头一样点了点头表示打过招呼之后就各吃各的。她用余光扫了扫四周,确认确实没其他空位后,便安心地继续吃饭。
这天,她所在的产线需要生产一款刚在总部研发下线的用于出口的电机。众人皆忙得不可开交,个个如临大敌,生怕出了差错。她也听闻,若这批试产成功,厂里会专门增设两条生产线来生产此款电机,所以今日的试产意义非凡。
前面的工序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唯有包装环节的工人一动不动,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可她在前面忙得晕头转向,哪有心思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突然,整个产线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着,她听到了他的怒吼:“谁教你这么做的?做人能不能要点脸?哪有你这样做事的!”
她赶忙快步走去,只见他怒目圆睁,对着包装区的三名工人,呼吸急促,显然怒火中烧。那三名员工站成一排,年纪最小的女孩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一声不吭;另外两名老员工则满脸无所谓,背着手与他对视。
她轻声询问赵线长,才了解到事情的缘由。原来,今天生产的电机标签是客供,要求精准无误贴在外箱底部,一张多余的都没有。这两名一直都是贴标签的老员工贴了几个后,便胆战心惊,生怕贴歪被罚款,于是指使昨天刚来的年轻女孩贴,自己却在一旁袖手旁观。而这女孩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了解标签的重要性,看了老员工贴的几个箱子后直接上手,结果没掌握好角度,贴歪了一些。情急之下,她想撕下来重贴,一着急把标签撕坏了。这两名老员工看到后,幸灾乐祸地叫其他员工来围观,肆意嘲讽女孩做事差劲,
女孩直接被吓哭了。
周行一恰好也在这条线帮忙,看到她们的举动后,便上前了解情况。了解详情后,他立刻开始教训这三人。
“这是我们的线,他瞎掺和什么?你怎么不管管?”她悄悄问赵线长。赵线长劝诫道:“别多管闲事,你知道他什么来头?这里的人个个精明得很,谁会没事找事。你看,车间主任都不吭声呢。”她深以为然,毕竟平日里大家遇到事情都避之不及,此人如此行事,想必有他的道理。
她看到那两名女工在小声嘀咕,而周行一正在气头上,直接喝道:“有话就大声说出来!”左边那名女工挑衅地回应:“你是哪门子领导?一个刚来的巡检,还是别的线的,耍什么威风!”她心中暗叹:这人胆子真大,现场可有不少各部门领导呢。
那人冷着脸上下打量一番那两人之后语气突然平静下来:“我刚来电机厂怎么了?你在这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普工,装什么大尾巴狼?谁给你的勇气在这里大放阙词,这么嚣张?做错事还嘴硬!”他环顾四周,又大声问道:“谁是她后台,站出来!一个普工敢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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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嚣张?”见无人应答,他指着那女工说道:“王经理,这个人从今天起五天八小时,这个月绩效归零;另一个罚款五百,以作惩戒。”车间王经理应声:“好的,周工,我这就下处罚通知书。”随后,王经理招呼众人各忙各的,毕竟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再争吵什么已经无济于事。
那人走向这边,她以为是为了标签的事,毕竟坏了的怎么处理还得她们自己想办法,但却听他质问赵线长和王经理:“你们怎么回事?那个贴错标签的女孩子看着像未成年,感觉连十六岁都不到,你们看不出来吗?还堂而皇之招进来上班!”赵线长无奈道:“这得问人事,我们只管安排他们招来的人干活,哪有时间一个个查验身份,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那人沉默片刻,神情严肃地说:“王经理,你跟人事打个招呼,这事很严重,不是开玩笑能糊弄过去的。”
王经理点了点头,掏出手机,边往办公室走边打电话。
她看见那人又走到那年轻女孩身边,轻声说了些什么,随后两人一同朝车间办公室走去。
“闹剧看够了吧,赶紧干活!今天有的忙了,还不知道那张标签怎么处理呢。”赵线长催促她。她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工作才进行了一半。第二天,那女孩便不见了踪影。她从办公室同事的闲聊中得知,女孩刚满十五岁,来自隔壁省的山区。她成绩优异,本可考上高中,但家中贫困,还有个妹妹,家里即将迎来第三胎,交不起罚款,便在年后辍学。她在江城进了好几家公司都被拒绝,最后经亲戚——电机厂的小领导王工介绍,才进来“混日子”,打算熬到十六岁再另寻出路。
“那你后来怎么处理的?”有人问他。他缓缓说道:“我问她想不想继续读书,她没说话。我告诉她,我可以帮她,但前提是回去好好读书,别想其他的。她点头后,我先给她们老家的教育局打电话说明了情况,他们表示会通知家长把孩子接回去完成学业。我又跟她在工程部的亲戚王工说了此事,让他转告女孩父母,强调十六岁前在外面很难找到工作。一开始,她父母不同意,我接过电话对他们说:‘你们家孩子挺聪明的,这么早辍学太可惜了。考上大学找份好工作,不比打一辈子工强?别只盯着现在这三千来块钱,你们那难道没有大学生吗?问问那些考得好的,出来能挣多少。好好考虑吧,反正这里不能留她,你们接回去自己看着办。’之后,我去银行给她办了张副卡,承诺每月往卡里转五百元,让她把多余的钱存起来当学费。今早王工就把她送到车站了,下午应该就到她老家市里了。”
她转过头看向他,突然觉得他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反感。自那以后,她开始留意他。
每天早上她都是掐着点到食堂的,那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快要吃了一半了,早餐时他总是左手拿着手机看着,餐盘里永远都是放着两个包子和一碗加了咸菜的白粥,食堂里的油条、烧麦等,他从未碰过。
“他到底多早来的呢?”她暗自思忖。于是,她每天都比前一天提前一分钟从宿舍楼下来。终于有一天,她在一楼看到他正往食堂走去。她赶忙掏出手机,显示六点四十。她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在原地站了半分钟,才走进食堂。她像往常一样在窗口打了饭菜,然后假装四处寻找空位,实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有时与他目光交汇,几次之后,她学会了在走过他那排餐桌时,装作冷漠、目空一切的样子。走过之后,她会不断变换座位,有时坐在他正后方隔两张桌子的位置,有时坐得远一些,生怕被他察觉。
这时,她总会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首歌:
路上偶遇,后来再见几趟
不差几分,不差几尺,太难忘。
迎面咋看不见,被我咋作匆忙。
一过去,悔恨难讲。
便是这样,让人有了偏见。
高不可攀,深不可探,似是作状。
她心里明白一切,却始终不敢有所行动。
有一天,她在办公室用打印机打印标签,突然打印机被暂停了。她疑惑地转头,发现是他按的。两人自第一天打过招呼后,便再没说过话,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今天是三月010号吗?”幸好他先打破了沉默。她接过他递来的从打印机上撕下的标签,才发现改日期时只把“9”改成了“10”,却忘了删掉前面的“0”。她尴尬地转身撤销打印任务,修改好内容。想说声谢谢,却又觉得难为情,最后高冷地说了声谢谢,便拿起水杯轻轻晃了晃,装作没水的样子,匆匆走向茶水间。她在产线上一直忙到吃饭时间才回到办公室,看到空荡荡的工位,失落地坐回自己的座位,心中不断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她一直都想知道他的名字,却总是找不到机会,总不能去他的生产线上去看他的签名吧。终于有一天,办公室文员发邮件给主管的同时抄送给巡检。她点开邮件,发现除了“周行一”,其他人她都认识。
“周行一是谁?”她想了半天也没印象。直到看到邮件里的一行字:“@周行一,周工,您所在的十二线上月的巡查记录表已修正入档,请查收。”原来他叫周行一。她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整个上午脸上都带着笑容。
12. 2013(二)
自知晓他的名字,每次与他擦肩而过时,她的内心都会悄然呼喊他的名字,仿佛他能听见这无声的呼唤。闲暇之际,她总会在心底勾勒着第一次呼唤他名字的场景,那会是怎样一幅令人心动的画面呢?她无数次这样问自己。
一日,她如往常一样,在六点四十准时从宿舍出发,却不见他的身影。也许他今天起晚了,她如此安慰自己。慢悠悠地吃完饭后,他依旧没有出现,她满心失落,朝着办公室走去,嘴里还喃喃自语:“他可能直接去办公室了。”
然而,办公室里同样不见他的踪迹,唯有他工位上那个黑色的电机厂定制年会纪念水杯静静伫立。她清晰地记得,他刚来那几日,用的是超市里买的廉价太空杯,只要十来块钱的那种。有一回接热水时,热水壶竟被开水融化了瓶口,他被烫得将水杯直接扔在地上。王经理得知后,便把自己年会得到的黑色杯子送给了他。
可能今天有事吧。她又为他的缺席找到了理由,而王经理的话更是让她的猜想有了依据。王经理告知她,周行一去办公楼了,让她先接管十二线。
听到要多管一条线,她并未感到心累,反而觉得轻松,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她漫步在十二线上,脑海中不断浮现他在这里走动时的模样,揣测着他的想法。
他会想些什么呢?是对日复一日的重复工作感到厌倦,还是渴望自由,亦或是对线上不时出现的问题感到无奈?
她来到他的工位,翻出他的记录表,试图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他的形象,最终却无奈放弃,因为他回来了。
她慌乱地合上记录表,结结巴巴地说道:“周行一,我……”她万万没想到,第一次叫他的名字竟会是这样的场景,之前的排练全都白费了。
“我知道,我回来拿资料,等下开会要用。”趁着她起身走到一边的空挡,周行一打开抽屉,拿了一叠文件便匆匆离去。经历此事,她也没了继续探寻的兴致,毕竟工作繁忙,容不得她多愁善感。
晚上在宿舍,白天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一个念头突然浮现:王经理说他之后可能调去办公楼,那以后除了早上,就很难见到他了。办公楼的人中午一般都不会在食堂吃饭,反正她是没见过。下午五点准时下班,基本不加班。
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失落,她最终躲在被窝里偷偷抹泪。第二天,她早早来到食堂,她知道,以后或许只有这时能见到他,她不想错过每一分每一秒。然而,如同昨日,直到食堂人都快走光了,他依旧没有出现,她不得不离开这里去工作了。
到了办公室,他工位上的水杯果然不见了。她瘫坐在工位上,茫然地盯着电脑,不知所措。“也许,这只是我排解孤独的方式罢了。”她自我安慰道。如今他走了,自己也该回归正常生活。她还记得同事们闲暇之余曾开玩笑说他与大家不是一路人,当时她并未在意,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其实,从他斥责那两个做事马虎的工人时,她就该明白。她问过自己,如果换作是她,会怎么做?答案是,除了告知领导,她什么都不会做。
不需要在食堂等他后,她又恢复了以往的作息,早上在宿舍磨蹭到七点才慢悠悠地下楼。但很快,她又要早起了,因为他回来了。
这天,她七点二十多才到打卡机处打卡。走进办公室,看到他的电脑亮着,她以为是新巡检,毕竟这一团的工位都是巡检专属的。直到她开办公室的们准备去生产线工作时迎面走来一人,竟是周行一。
“啊?”她愣住了,这是又回来了?她知道,不用自己询问,自然有人会打听清楚。果然,张姐问了他。
原来,他只是去办公楼帮忙,事情办完就回来了。有人开玩笑说:“还以为你高升了,准备找你给我们涨工资呢。”
他笑着回应:“我哪有那本事,我就是个打工的,天天被人使唤。要不是工资还行,这天天吵架的工作,我早不干了。”
她做着同样的工作,深知其中的烦闷。幸好她几个月后就能解脱,可他呢?她对他了解甚少,这个月才知道他的名字,除了这知道他不住宿舍之外,一无所知。
直到今天,她又有了新的了解。车间主任问他六月实习结束是否离开,他没有正面回答,只说可能哪天不开心就走了。“六月份就要走吗?”她暗自盘算,还有三个月时间。
从那以后,她每天更早到食堂,坐在靠墙的桌子旁,望着窗口,掐着时间等他出现。她看着他从食堂门口走到窗口拿两个包子,再走到装着寡淡白粥的桶前,用汤勺盛半碗粥,偶尔还会露出笑容。“他在笑什么呢?”有一天他来得晚,她放下没吃完的包子,在他盛粥时放好餐盘,转身离开食堂时,正好看见他把汤勺沿着桶底旋转半圈,斜着拿出,倒进碗里,碗里的粥很浓稠。这时,他又露出了笑容。原来就是这?她看着他端着餐盘离开,自己也跟着笑了,在他放下餐盘准备坐下的一瞬间,转身走出食堂。
三个月还长,她想着,应该有很多机会可以开始。
然而这天主管告诉她,负责纸箱和小五金来料检验的人休产假,现在她跟周行一都是一人一条线有些浪费人力,准备两她调到IQC工作。
她知道新的工作地点是在仓库二楼的办公室,跟仓库的人一同挤在一个房间里,虽然百般不愿意,不过正如周行一所说的那样,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打工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服从调令。
来到新岗位,她发现这里空间很大,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是两个房间打通了。她的工位在中间靠墙处,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说过完这个月就退休了,头发稀疏,还倔强地留着几根绕头半圈。她坐下不久,就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过来她打招呼,经过了解才知道她是仓库主管,姓陈。
第二天,她发现茶水间在外面走廊,能看到上下班的人,而且二楼高,没人会往上看,很安全。这里第二批吃饭,她每天十一点二十五在办公室磨蹭一会儿,装作去打水,把水杯放在那里等水开。有时有人问,她就大度地让别人先接。几次后,她觉得不妥,就一上午不喝水,到这时接半杯水慢慢抿。
他有时三十一出现在食堂,有时在队伍末尾直到看着他离开视线,她才会打满水杯回工位。她知道他大概五十左右吃完,就第一个到食堂,打好饭菜在人群中找他,然后继续回到自己的专属位置。
有一天,陈主管拉她一起吃饭,正好坐在他对面,她忍不住偷看,担心被发现,心慌意乱。后来,她掐着四十五到食堂门口,打好饭菜进去时,他正好来丢餐盘,她就板着脸不看他。为了证明没偷看,她故意从办公室经产线去办公楼递评审单,若他在线头,她就装作不认识人,傲娇地看前方。
如此两天,她觉得一切恢复正常,又回到最初的状态。可某天,她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漂亮女孩坐在他对面,于是她一个忍不住就装作自己的专属位置被霸占了的样子在周围看了一圈,最后跟他隔了一个位置坐下。她听见女孩一直说个不停,而他有些不耐烦,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她先是开心,却又很快笑不出来了。她想,女孩比自己漂亮还主动,他都不为所动,或许他已有女朋友。“只要没迈出那一步,就没错。”她为自己找好理由。
三月过去,主管顺利退休,听说新领导明天上任,她感慨这社会真是不缺人啊。
愚人节这天,她多希望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早上,她跟在他后面,打完卡后发现他没去车间,而是径直往前走。她心想他可能着急去卫生间,毕竟前面推门左转就是,比去车间绕路快。
可等她打完卡再看,他竟上了楼。楼上没卫生间,她知道,难道他去见人?带着疑惑她上了二楼,看到他坐在唐主管的位置上。她在心里直呼完了完了完了……她小心翼翼绕过他来到自己的位置上不安地坐下。
“韩立春,把昨天发给唐科长的检验报告重新发我一份。”坐下没多久,她就听到他的声音。
“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啊什么?唐科长的邮箱注销了。产线昨晚投诉纸箱印刷少一面,你不知道吗?”他语气有些生硬。
“可是……可是纸箱厂有联系单,那一面是客户要求预留,生产时按需印制。”她辩解道。
“你没收到工程部邮件?之前是试制,昨天开始是正式订单,工程部前两天都签样了。通知纸箱厂,生产的立即隔离,报数量,我们先消化,后续不再接收。”
听到他严厉的批评,顿时对他的好感全无,只觉得他无比讨厌,“可这是采购的事,他们委外时也没……”
“人家按BOM下发的,就算不知道变化,下的也是对的。是纸箱厂做习惯了,没仔细核对订单,想当然地照着以前做,你也不看图纸就放行。错了就是错了,别找借口,以为是小五金,一成不变?早干嘛去了?”他越说越气,忍不住拍了桌子。
她委屈地在电脑前一边打字一边抹眼泪。
旁边的陈主管赶忙劝道:“算啦,周科长,小事而已,三把火非得今天就开始?”
或许是陈主管的劝解起了作用,他的语气缓和了些:“以后注意点,别到最后孤立无援。做好本职工作,至少让我和产线、采购、供应商那帮人吵架时有底气。”
“嗯。”她气鼓鼓的,不想理他。为了惩罚他,她决定中午离他远远的,早上也不再早起,让他再也看不到自己。
过了两天,她的气消了大半,又在六点三十多下楼吃早饭。然而,仅仅过了一天,他又消失了。
这天清晨,她如往日一般悠悠走进食堂,目光习惯性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不见他的踪迹。她心想,许是他有事去了办公楼,毕竟这样的情况已发生过一回,便没再往心里去。
当她路过他的工位时,眼角余光瞥见他的水杯静静搁在那里,并未带走。刹那间,她只觉胸口隐隐泛起一阵刺痛,她暗自揣测,或许是昨晚熬夜所致,便没多想。
她正专心整理昨日的文件,身后传来陈主管与几人闲聊的声音,颇为喧闹。“太惨了,那脑袋都飞出去老远,地上全是脑浆。”她这才得知,清晨厂里有位员工下公交后匆忙横穿马路,被货车撞飞,当场殒命。
她本就是个爱胡思乱想的人,一点小事便能在她心中掀起轩然大波。很快,她便将此事与周行一联系起来,因为她清楚,他是厂里为数不多乘坐公交上班的人。
她已无心听旁人的议论,趴在桌上默默流泪。昨日还鲜活的生命,仅仅一夜之间便消逝不见。如今,他留在这世上的痕迹,不过是电脑里未注销的账号、一沓沓写有他名字的检验报告,还有……那个水杯……
没错,就是那个水杯。她望着它,此刻,它就那样直直地立在那里。她仿佛被定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不得不承认,她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拿走他水杯的勇气。
夜晚,她佯装工作未完成,硬是熬到最后一个下班。看着陈主管走出门口,她仍不放心,又到走廊拐角处,看着她离开厂区,这才安心回到工位。她拿起他的水杯,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宿舍。
她将杯子放在阳台的水池旁,与其他人的洗漱杯混在一起,心想这样每天早晚都能“看见”他了。
没了他,她又回到了最初孤身一人的状态,重新坐到食堂最角落的那张桌子旁。仅仅一天,她就好像将他彻底遗忘,仿佛他从未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
然而这天,她在系统页面查找资料,将日期从昨天改成今天时,却无论如何都显示未找到相关信息。“见鬼了,难道断网了?”她嘟囔着,定睛一看日期,才发现从九改成十时,忘记去掉前面的零。当她点击鼠标准备修改时,猛然想起了上次打印标签时也是这般情形。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未将他真正忘却。泪水止不住地流淌。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见一个身着白色衬衫的人正朝这边走来。厂区有统一着装的要求,她以为是供应商的人,便没在意,自顾自地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直到那人在身旁坐下,她转过头,瞬间愣住了。只见他正四处张望,嘴里念叨着:“我水杯呢?谁看见了没?”
那熟悉的声音让她泪如泉涌,又想起自己拿回去的水杯,她犹豫了。若把杯子拿出来,岂不是不打自招?所以当他问起时,她故作镇定地说没留意,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如今说谎竟已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
见他回来,办公室有人打听:“小周,这些天干啥去了?”
“回总部处理点事儿。”他答道,接着又补充,“你们这两天自查一下账目,过几天几个厂交叉审查,别到时候咱们电机厂出问题,说我没提醒。”
原来他是总部的人,难怪才来一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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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就升了科长。她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原来他是靠关系上位,这更让她好奇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他找了一会儿水杯,又去茶水间看了看,确定杯子不见了。她好心提醒道:“可能扫地阿姨见好几天没动,以为不要了就扔了,你可以问问车间经理,去年年会剩下不少杯子没人要。”
于是他打了个电话,随后她听见他说马上下去拿。她知道,时机到了。趁着他下楼取杯子的间隙,她在办公室八卦起来:“他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调回总部了吗?”
“哪有,我听湖区的朋友说,那边工厂有人闹事,他是总部的法务,回去处理了,完事儿就回来了。”有人回应。
“他是法务?我咋不知道,我还以为他一直干咱们这行呢。”她继续套话。
“他刚来我们就知道啊,没来两天就跟我们吵架、发邮件,那时候他邮件名片还没改,上面显示的职务就是总部的法务专员,后来才改成咱们电机厂的。你跟他在下面共事那么久,不知道吗?”
“我那时跟他不熟,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她镇定自若地说到,毕竟一开始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会了解他的职务。
此时,周行一拿着一个跟先前一模一样的杯子回到办公室,开心地说:“车间文员那儿还有好多呢,你们以后杯子摔坏了就去拿。”
对于他的“死而复生”,她自然满心欢喜,觉得有些事不能再等了。恰巧这天下午雨下得很大,她因晚上不用排班,吃过晚饭便回宿舍休息。她换下淋湿的衣服,走向阳台准备把衣服扔进桶里,不经意间往仓库方向瞥了一眼,只见一楼突出的雨棚下站了不少人,挤在一起等雨停。
仅仅一眼,她便看到了站在边缘的周行一,他正靠在铁杆上,盯着地面。偶尔会伸手探到棚外,试试雨是否小了些。
她望向天空,雨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又回头看了看衣柜里的伞。她暗自决定:“如果十分钟后雨还不停,我就拿伞下去给他。”
她回到床上,看着手机上的秒表。才过了五分钟,她便按捺不住了!她拿起伞冲下楼,朝着躲雨的地方跑去。
一路上,她都在构思着待会儿把伞交给他时的场景,想象着他惊讶的神情,那画面该多么温馨。
然而,当她跑到雨棚下时,却不见周行一倚靠在铁杆的身影,那里空空如也。她猜测,许是他见雨没停,回办公室加班了。于是她又跑到办公室,里面只有陈主管等几个今晚要加班的人,没有他。难道去车间了?她小心翼翼地放下伞,到车间转了一圈,依旧不见他的踪影。最后她又回到雨棚下,人还是那么多。她故作镇定地问旁边仓库同样在等雨停的同事:“我们周科呢?刚刚他问人借伞,我帮忙拿过来,人却不见了。”
“他走了好几分钟了。说公交车到了,再不走来不及,就用背包顶在头上跑出去了。”
她小声的怒骂了一句:真是个人才。随即回了宿舍
不过幸好他提前走了,不然自己可要闹笑话了。可是……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局,实在难以接受。要是自己能早来一分钟,是不是就能让他免遭雨淋?她仿佛看到他在雨中顶着背包奔跑的狼狈模样,还有被司机嫌弃的尴尬神情。她望着镜子中正用双手撑着下巴的自己,这个鼓足勇气却换来悲伤结局的女孩,如果再来一次,她定然不会再犹豫。
这天有一批小五金送检,她发现有一种规格送错了,本该是二点五乘三的盘头,有一包却是圆头。与采购沟通后,供应商会在明日送来正确的货品置换,之后再放行。于是她没把那包拿回去。晚上办公室值班的人不多,她闲来无事,看着打开的那包螺钉,突发奇想,便拿出一些在桌上摆弄起来。
不知为何,她竟摆出了“周行一”三个字。她先是一愣,随后不自觉地笑了。突然,她瞥见左边出现一个人影,以为是他,吓得连忙用手护住螺钉。
抬头一看,原来是陈主管,她这才放下心来。“你不会喜欢他吧?”
事已至此,她无从辩解,只好点头:“可能吧,可我连他有没有女朋友都不知道,陈主管,你可千万别乱说。”
陈主管看着她,又急又气:“你直接去问啊,总这么胡思乱想可不行。我都看你莫名其妙笑过好多次了,原来是这事。有点出息行不行,你可是女孩子!”
“对啊,我是女孩子,怎么能直接问呢?陈主管,你平时接触他,觉得他有女朋友吗?”她反问道。
“谁知道,跟我没关系。反正你直接问不就得了,女追男隔层纱嘛,你也不差啊。”
“可是……”她低下头,“我没那勇气,他要是拒绝,多丢脸啊!”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次日晚上,趁着周行一例行加班,她按事先的计划来到茶水间拨通陈主管的电话。陈主管走到周行一身边,说道:“周行一,车间有个女孩子让我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啊?”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以为是这两天在车间一直盯着他的那个女孩。虽说那女孩模样可爱,但并非他心仪的类型,而且他暂时不想谈恋爱,便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不知道。”
陈主管简直要抓狂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有没有女朋友还不清楚吗?给个准信,不然我回去跟人家怎么说,说你不知道?像话吗?”
“那你就说我有了吧,这样行了吧。”他对自己的回答颇为满意。
然而,电话这头的她却十分不满。思索再三,她决定不再等待,挂断电话。她先按照昨日的商量,借口车间女孩询问他的感情状况。
他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再笨也猜出了大概。他试探着问:“那个女孩子不会是你吧?立春?”
她眼眶泛红,眼看就要哭出来。陈主管接着问道:“那如果就是她呢?”
他看着她,半开玩笑地说:“还真是?”
“那你愿不愿意?”她终于鼓起勇气追问。
他一时语塞,他确实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况且他知道她很快就要回去读书。看到她泪如雨下的模样,他慌了神,不想把办公室恋情闹大,赶忙说道:“我考虑一下。”
陈主管明白,有戏。于是回头示意一旁看戏的两人,一起下楼走走。
13. 2017(一)寒冷的冬天1
“你哥有时候好气人的。那天他同意后,我们下班后去外面吃夜宵,我故意问他是哪里人。他就那样笑着一副看穿一切的样子直勾勾地看着我,接着他说:“你确定不知道?”把我给气得不行,我当然知道,但就是想让你说呀。我们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我实受不了了,只能低头不再看他承认了”
“我们在一起没几天,总部就来审查了。我察觉到有个人一直盯着我和你哥。审查结束后,她约我们俩在附近吃饭,这时我才知道她是总部负责供应链的副总,叫詹星,是集团老板的儿媳妇。”
“我才知道到你哥去年九月就到公司总部实习了。后来觉得工资低,便主动申请换岗。上面看他工作能力不错,就准备让他去做业务员。他先在制造水下探测器和机器人的A公司熟悉业务,年后才到电机厂。詹总五月把他调回湖区,那一年他倒是挣了些钱,不过总喝酒。前年下半年他说胃疼,我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本来就有胃炎,再不注意很可能胃穿孔。从那以后他老实了些,但业务员这工作,不喝酒基本不可能,后来他就不做了。刚好詹星老公要来上海,他就跟着来了。”
她们三人一直玩到晚上,等回到约定碰面的地方时,他还在那装出难受的样子,说:“快回去吧,我受不了了。”只有郑凌立不太了解他,才会被他骗住,问他怎么这么久了还没缓解。另外两个知道情况,又不好当面揭穿,只能催促着赶紧回家,家里有胃药。
一七年一月,周行一带着妹妹和韩立春回了内县。这次父母没阻拦,他们也想开了,毕竟他年纪不小了,能结婚就行,况且自家实打实的算是高攀。为了迎接他们,年中时家里就把二楼的家具全换成新的,三楼也简单装修了一下,儿子的车也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他们的热情让韩立春觉得世道真是变了。她还记得上次来的时候,他父亲把他锁在房间,母亲直接把她和行李推出来,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不耐烦地说:“我们不同意,你死心吧。”她站在门口,周围邻居都出来看热闹,斥责他家人不讲情面,那场面别提多难堪了。幸好没过几分钟,回内县的班车到了,有邻居拦下让她上了车。
她失魂落魄地到了内县动车站,当天车票已售罄。她跟父母说了情况,被二老骂了一顿。父母帮她买了去主城区的车票,打算从那坐飞机回波州。
她在站台等车进站时,突然感觉右手被人握住。抬头一看是他,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抱着他大哭起来,周围人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直到列车员冲他们喊道:“哎哎哎,你们两个别抱了,快上车,马上关门了。”
她这才不舍地松开手,不好意思地冲列车员笑了笑,准备拉行李箱上车。却听到他对列车员说:“不用管我们了,不走了。”她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手,行李箱不知怎么就转移到他手上。他说:“我们走吧。”接着,她就被一股力量拉着往车站外走去。
他带她到车尾箱,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去。这时她才发现他左脚不对劲,走路一瘸一拐的。上车后她才知道,她上车离开后,他趁家里人做午饭,把房间的被子床垫都扔到外面,然后从二楼跳了下来。本来没啥大事,起身时太激动,把脚崴了。他轻松地说:“幸好是左脚,不然都不知道咋开车。”
“如果是三楼,你会跳吗?”她问。
他毫不犹豫地说:“会,不过再高就不会了。”
“为什么?”
“太高了,跳下来会死的。”他严肃地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么能让人相信他会爱别人呢?”
她对他的回答很满意,看着认真开车的他,笑得格外灿烂。“那你怎么知道我坐那班车?”
“我出来后开车来内县,给叔叔打电话,被他骂惨了,最后才知道你要坐车去主城。我打开软件,刚好剩最后一张票。等我到车站,都开始检票了,还好最后赶上了。”
她跟着他来到二楼客厅,看着他们把她和周行一的行李放进房间,又把准备好的零食水果一股脑摆在茶几上,这让她受宠若惊,变化太大了。看着他们极力讨好的样子,有些话她也不好说了。
她还记得带他回家见父母时,爸爸妈妈特意强调不接受她远嫁。她当时不好表态,就听他犹豫着说以后会在这边扎根。那带着酒劲说的话,可信度太低,以至于周行一后来再也没提过去她家做客的事。
其实她倒不在意,毕竟她有个已婚的哥哥,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混日子,家里也没强烈要求她留家。而且在她看来,周行一对钱很敏感,最后大概率不会离开这边回老家发展。
午饭很丰盛,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他奶奶还特意从乡下走了三个小时路到镇上迎接她,还让孙子明天一定开车带她回乡下再吃顿饭。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傍晚时分,用过晚餐后,周行一开车送奶奶回乡下,奶奶要回去为明日的餐食做准备。待他返回家中,只见一家人围坐在客厅,气氛十分诡异,电视播放着却没有声音,爸妈,两个妹妹坐在客厅一言不发。他满心疑惑,轻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她人呢?又把她气着了?”这时,他看见妈妈指向自己的房间,说道:“她家里出了点事,正在里面哭呢。”
他急忙推开门进去,只见她正坐在床沿,一边哭着一边用海门话跟谁打电话。他轻轻关上门,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双手温柔地抚摸着她搭在腿上的手。等她打完电话,他才知晓,叔叔下午与朋友饮酒后驾车,不幸遭遇车祸。所幸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脑震荡,此刻正躺在医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她。
他明白,她是有意把事情说得轻松。或许今年回来的时机欠佳,出发前真该挑个好日子。他长叹一口气,说道:“我觉得咱们还是先回去看看吧,毕竟叔叔的病情要紧。”
从她毫不犹豫的回应中,他意识到事情恐怕不是如此简单。果然,在前往主城区机场的路上,她告诉他,吃饭时父母因她的婚事大吵一架,父亲一气之下出去跟朋友喝酒解闷,结果出了车祸,车上其他人都被送进了重症监护室,叔叔的状况也不容乐观。
他不再言语,转而让她查看主城区到波州的飞机票。主城区飞往波州的航班本就少,每日仅有早、晚各一班,而这两天的票均已售罄。
“那到上海的呢?应该还有吧。”他问到。
“有一班十点的。但能赶上吗?我看悬。现在都七点了,开车过去要三个多小时呢。”她担忧地说。
“杭州呢?”他又问。
“没有了。”她看着手机上冰冷的信息,哭着答道。
“内县到波州明早的动车呢?应该还有票。”他冷静地说道。
“还有。”
他仰头望着车顶,心中明白,一切都已无法挽回,“那咱们掉头去内县,坐明天的动车吧。”他带她来到那套父母耗尽积蓄买下的房子,屋内的陈设与去年离开时别无二致,就连卫生间的拖把都还保持着石兰放置时的模样。
他抱来棉被,铺在主卧的床上,说:“你先休息吧,明天还要坐十来个小时的车呢。”
“我哪睡得着啊。”她望向窗外,街上匆匆赶路的人们都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们此刻的心中想必满是激动与幸福吧。她不忍再看,轻轻合上了窗帘。
“时间还早,总会睡着的。”又安慰了好一会之后,他关上房门,去了次卧。天刚蒙蒙亮,他便来到主卧门前,犹豫片刻后,还是推开了门。她正靠在椅子上,双眼紧闭。他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立春,立春……”
她缓缓醒来,看着他,又望向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光亮,听到他关切的话语:“怎么不睡在床上,在椅子上休息容易感冒。”
她在口袋中摸索着拿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时间没过,长舒了一口气,说道:“五点多我才有了点睡意,靠在这里就睡着了。”
“咱们走吧,下去吃点东西。八点的动车,时间不多了。”他疲惫地说。这一晚,他辗转反侧,未曾合眼,只是直直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回忆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
他们下楼之后周行一去拿车,让她在原地等。由于车未录入小区系统,周边又全是禁停路段,且临近过年,交警贴罚单的速度极快,就停在远处的免费停车场。
小区斜对面是一所高中,高三的学生还在学校里补课。校门口附近有不少卖早餐的小摊贩,此时正值学生们上学的高峰期,校门口人来人往。她走到一个卖手抓饼和煎饼果子的摊贩前,摊主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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呆呆地看着摊面上剩下的半成品,声音沙哑地说:“阿婆,我要两个煎饼果子,能加的都加上吧。”
“孩子,你一个人吃得下这么多吗?”阿婆边打开摊位的煤气罐阀门边问道,“是给同学带的吗?”
“阿婆,我今年都大学毕业了,男朋友去取车了,刚好看到这里有卖早点的,就过来给他带一份。”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这时,她的母亲打来电话,询问她是否已到车站。“我正在买吃的,八点的车,来得及。妈,您别担心,爸爸没事的,晚上我就到医院了。”她好不容易安抚好母亲,转身想看看煎饼果子是否做好,却见阿婆望着她,用波州话哽咽着问道:“孩子,你是波州的吗?”
她愣住了,也用波州话回应道:“我是海门县的,婆婆您呢?”
阿婆激动得泪水夺眶而出,她一边用手抹泪,一边用袖筒擦拭,说道:“我也是海门的,我来内县六七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海门的人。”
阿婆告诉她,自己的丈夫早已离世,只有一个女儿。她独自一人含辛茹苦将女儿送进大学,可女儿在大学里谈了个内县的男朋友,非要跟他回内县,任凭她如何苦苦哀求都无济于事。直到外孙女出生,孩子的爷爷奶奶嫌弃这个外地儿媳,又因是女孩,拒绝帮忙照顾。两个年轻人都是老师,收入微薄。无奈之下,她只好来到内县帮忙照顾孩子。后来,外孙出生,被爷爷奶奶接走照顾,外孙女也上小学了不用那么多的时间伺候,她便出来摆了这个早餐摊,补贴家用。
得知韩立春也是谈了内县的男朋友,昨天刚回来家里就出了事,阿婆哭着劝她,这里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趁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早点做决定,别让自己和家人到最后只剩下痛苦。
她正犹豫着,接到了周行一的电话,问她在哪里。“我正在校门口买吃的,你等我一下。”她挂断电话,对阿婆说:“阿婆,我要走了。”
阿婆将加满料的两个煎饼果子仔细包好递给她,说什么也不肯收钱,“今天我真的太开心了,来这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跟外人说家乡话。在家里跟女儿说多两句就要被甩脸色。这两个煎饼果子就当我送你的。”
她推辞不过,只好收起手机,道了声谢,朝着周行一停车的方向走去。车子经过阿婆身边时,她看到阿婆呆呆地望着他们,双眼通红,不停地抹着眼泪。她多想下车安慰这位被女儿的选择裹挟过来的老人,可时间紧迫,她只能在后视镜中看着阿婆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她,还在等待着他最终的决定。
再过一个红绿灯就到动车站入口了,车子停在斑马线前。她望着车站,与三年前相比,外围多了些绿植,其他并无变化。入口处,有等客的摩的司机,有哭闹的孩子,有无可奈何的大人,有苦读的学生,还有步履蹒跚的老人……
“我们分手吧。”在信号灯即将变绿的那一刻,他说道。伴随着发动机的轰鸣声,他们终于来到了分别的时刻。
她没有回应。
穿过站前广场拥挤的人群,他们来到安检队伍前。还有一会儿才轮到她了。她仍心存期待,希望他能收回刚才的话。
终于,他又开口了:“我们刚开始的时候詹星就跟我说说我们不合适。那时她初入社会,很多事看得不够准确。我固执地认为她对我们的事也判断失误,因为我相信,一份感情只要人是正确的,那么感情也是正确的,不会变质的。我也可以保证自己永远都不会变。但没想到,这次她是对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我不得不承认,在感情方面,女孩子往往更敏感,看得更透彻。刚才在车上听你说起那位阿婆,我就想,这不正是我们未来的写照吗?这两年,我多次想提出分手。我们都变了,可彼此间的距离却始终未变。其实我们都清楚,再这样耗下去已毫无意义。既然必须有人做这个坏人,那就让我来吧。”
尽管她一再拖延,但最终,他们还是来到了闸机前。将身份证放在感应区时,她落寞地问道:“真的要分开吗?”
他沉默不语,她知道,一切都已结束。在安检机旁拿起行李箱时,她看了眼门口,他正静静地望着她。她轻轻挥了挥手,随后转身向着那条已经排了好长的队伍迈步走去,迈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14. 2017(二)寒冷的冬天2
周行一从内县车站返回西桥后,自觉无颜面对父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争吵,便带着石兰回到了周家湾的奶奶家。去年,石兰曾在外县的酒店住了好些日子,奶奶为此特意将家里重新粉刷了一遍,还在二楼添置了家具,预备留给他们。
这天,石兰拿着手机告诉他快递已经显示正在派送中,需要马上到外县的快递点拿。
他们来到外县的快递点,看到寄出地址是江城时,他还猜测可能是衣服之类的物品,但又觉得不像,毕竟哪有装衣服的快递用这种方方正正的盒子装。当石兰当着快递员的面打开箱子验货时,他终于按捺不住,对她一顿斥责:“你真是胡来,太离谱了!”
原来,自从石兰得知希立湖区本部生产水下探测器和机器人后,突发奇想,想买一个水下探测器回来去河对岸看看被淹没在水下的石家村。她先用勤工俭学的钱在网上买了一个几百元的水下探测器,先在学校的池塘里试验,结果画质糟糕透顶,什么都看不清。她原以为是池塘水太浑浊的缘故,又拿到外面的小河沟测试,最后才发现是买了便宜货,真的什么都看不见,画质就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黑白电视一样模糊。
后来,她在微信里询问詹星是否有湖区厂生产的探测器的购买渠道,才得知这些产品都是出口的,在国内买不到。不过几天后,她收到詹星的信息,得知德国那边的客户有意订购水下探测器和机器人,但想先看看效果,再决定是否打样。
詹星想到了石兰,便说:“做东南亚订单时样件都做好了,客户却取消了,试制科那里还留着几台,你拿一台去吧,到时候我想让业务部带着客户一起看看效果,你觉得怎么样?”石兰同意后,詹星前几天就让工程部以打样的名义往外县寄出了这台水下探测器。而周行一在业务部工作时,负责的业务里就有这种探测器,自然而然很轻易的就明白石兰的想法。
收到快递后,石兰联系了已回到外县的秦大娘一家,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他们自然十分乐意,毕竟谁不想看看自己以前居住的村子如今是什么模样呢?
于是第二天,周行一开着车带着妹妹来到他们在外县买下的房子楼下等待。同行的除了秦大娘一家,还有其他石家村的人,他们当时并未搬迁到外地,而是留在了外县。他们乘坐的面包车在沿江公路上颠簸了一个小时,才在一处岔路停下。
这时,一辆车从黄金镇开出,驶向外县县城,
二十多分钟之后:
“爸,你看那边,好多人在我们石家村江边不知道在干什么,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车里的一个女孩指着江边的人群对旁边的父亲说道。
“你少管闲事,今天主要是去你二舅家看未来的表嫂,其他的都不重要。你也好好学学订婚的流程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别整天咋咋呼呼的,以后可怎么办?”女孩的父亲不想理会,这女儿小时候被奶奶惯坏了,比她哥哥还调皮,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整天带着邻居家的孩子到处疯跑。都二十多岁了,打又打不得,他一想到这些就头疼。
车子经过一排停在路旁的车辆时,女孩忽然回头看向后挡风玻璃,随后激动地对驾驶座的人喊道:“哥,快停车,我知道那些人是谁了,你要有妹夫啦!”
开车的人透过后视镜看了看父亲,此刻父亲正捂着头痛苦地呻吟。中间的母亲也是满脸痛苦,生了这个女儿真是她一辈子的痛,整天咋咋呼呼的。他赶紧踩下油门,逃离这里。
“哥!停车……”女孩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声音颤抖着。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停车了,毕竟他从未见过妹妹用这种语气说话。但看到父亲不耐烦的神情,他还是踩住油门继续往前开。
“爸,我要下车……”她哭了起来,“我等了整整一年,还以为再也遇不到了……”而车内的人早已习惯了,毕竟这种“狼来了”的故事经常上演,早已数不清多少次了。
最后,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身后,心里不禁自问:真的还会有机会吗?一种难以抑制的情感涌上心头。如果他们能够看见此刻她的表情,他们就会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是二十多年来女儿哭得最伤心的一次,但正事不能耽误。
而在女孩看不到的地方,周行一一行人正忙着自己的事情。
他们停好车后聚在一起,沿着一条荒废的土路往下走,途中经过一处山体垮塌的地方,一块四五米长宽的巨大石头横在路中央,上面缠绕着藤蔓。“以前我们就是走这条路,后来发生泥石流,这块石头从半山腰滚到了这里,之后我们就改走那边的新路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新路也荒废了。”顺着说话人手指的方向,周行一看到两三百米远的地方有一条同样荒废的路,从河边一直延伸到大路上。
他们顺着石头旁的小路往下走,一直走到河边。从背篓里拿出装着探测器的纸箱,取出探测器后,顺手将纸箱折叠放在地上,坐了上去。周行一熟练地打开妹妹的笔记本电脑,点开昨天下好的软件,说道:“你赶紧给你詹星姐打电话,让她准备好之后通知我,我好操作。”
不一会儿,他就听到石兰手机里传来詹星的声音,“这么快就准备好了吗,小周?这么早。”
“那当然,这款可是我做业务员时接的第一单,虽然改款了,但基本操作我还是熟悉的。”他看向石兰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此刻,詹星一家三口正在书房里通过电脑视频。“行一,你下载个推特,然后开直播并设置密码,密码等下告诉我,我好准备录屏。”一切准备妥当后,石兰看到房间里只有一个观众,便给詹星打电话:“姐,那几个德国佬呢?”
“那叫客户,没大没小的。”周行一都被妹妹给气笑了,真是够疯的。
“今天是星期天,他们不上班,本来是说星期一再弄的,不过你们只有今天有空,我让业务部跟他们沟通后,他们同意我们在推特直播然后录屏给他们看。”
“这么重要的事情,一句星期天不上班就可以解决?”她天真地问道,“我们在学生会当个啥都管不了的小喽啰,想请一天假都不可以。”
“你以为是在国内啊,老板让加班就得加班,没有拒绝的余地?”吴浩波看着画面里天真的女孩,开着玩笑说道,随后几个人都沉默了。
寄来的这款探测器是新开发的无线款,只需在水面放置一个信号中转接收器的浮标,就可以在岸上操控。不过它也可以兼容转接线,使用转接线的话,效果更好,画面和信号传输更稳定,水下发生意外也能安全回收。但既然主打的是无线功能,也只能展示无线的了,谁让客户不喜欢麻烦呢。
石兰小心翼翼地将探测器和信号中转器放在水面,周行一通过电脑上的软件操控着让探测器缓缓沉入水中,向河流深处驶去。
听到这边已经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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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还在河边玩耍的众人都围了过来。那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承载着他们半生的记忆,如今那里是什么样子呢?他们内心怀揣着无比的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不愿意错过任何一点画面。
透过探测器传回的画面,他们看到:
河床底部完全被泥沙覆盖,一片光秃秃的景象,除了灰色的泥沙,还是灰色的泥沙,别无二物,连一棵水草都没有。
再往河流中间驶去,偶尔会遇见有一两条鱼,好奇地看着这个有很多“眼睛”的外来生物,凑过来轻轻触碰它,随后再游开。
曾经白银镇最大、人口最多的石家村消失了。它消失在地图上,消失在平静的水面下,用不了多久,它也将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到那时,它便彻底消逝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也许再过几年,周家湾也会是这样吧,周行一落寞地看着电脑屏幕上单调灰暗的画面,心如死灰。
突然,画面中出现了些许白色,人们激动地指着电脑屏幕。随着探测器继续向河床底部推进,他们看清了发光的物品,经过辨认,应该是一块白色的外墙瓷砖。周行一连忙向探测器下发指令,用上面携带的机器手夹住了这块瓷砖。
随后,他继续操控探测器往右边移动,在这里,石家村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有被遗落的建造房子的柱石,竟然还有一个猪槽,上面刻着几个字,表明它曾经的主人是谁。大量的白色瓷砖散落在河床底部,碎成几半的青砖、红砖随处可见。
还会有其他东西吗?人们满怀期待,但除了这些,再没有任何其他能够证明人类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了。
探测器也已到达极限距离,不能再往前了。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最后在场的大人都哭了,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好奇地看着这些大人,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
曾经无比熟悉的村庄早已消失,那些一起劳作、一起乘凉的亲朋好友也都各奔东西,失去了联系。经过十多年的漂泊,他们中的一些人今天又回到了这里,而现在,他们面前只有这片比离开时更加宽阔的河流,水面上空无一物,不似当年繁华。
石兰抱着哥哥,哭的稀里哗啦的,任凭他如何安慰就是不肯撒手,好久才安静下来放开了他。
周行一默默地收回探测器,从机械手上取下那片瓷砖。经过岁月的洗礼,瓷砖表面早已不再光滑,上面布满了沙眼。
他们接过周行一递来的瓷砖,双手颤抖着捧着,仔细端详,仿佛正试图从它上面的蛛丝马迹中辨认出它原本的主人。最后,他们将瓷砖掰成了好几块,每家分了一块,视若珍宝地装进口袋,留作纪念。
来时他们就知道今天不会有什么结果,果然,一切就如预料的那样。寻找石家村的旅程就此结束,人们依依不舍地告别这片河滩,踏上归途。站在那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巨石前,周行一回头望向江面。
一条清晰的水位线仿佛永恒不变地刻在那里,无论水位如何变化,它都静静地矗立着,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姑息分割的大地,划了界限。”他喃喃自语。
“你在唱什么歌?”石兰问道。
“《大地》。”
“没听过。”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听过这首歌的证据。
“很正常。不过界限又何止这一个呢。”周行一淡淡地说到。
15. 2017(三)寒冷的冬天3
石家村探险之旅已然落幕,周行一对于秦大娘一家回外县定居之事却一直念念不忘。年二十六,家中众人齐聚乡下清扫屋子,饭桌上,周行一试探了一下父母的态度,:“我打算把内县的房子卖了,然后去外县县城买一套,再把石兰的户口迁回外县。”
他在饭桌上抛出这番话语,原本还算是其乐融融的氛围瞬间如被冻结。有人满脸写着疑惑,有人面露愤怒之色,还有人脸色平淡坐等看好戏。
周行一的父亲率先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实在难以忍受这个行事向来随心所欲的儿子,大声吼道:“你又发什么疯?前两天的事儿都还跟你算账呢,你是缺这几十万吗?直接去外县买不就完了!”旁边的叔叔一家赶忙上前劝他消消气:“你好歹让他把事情说清楚再发火不迟。”接着又催促周行一赶紧低头认错,实在不行就先闭嘴。
周行一不慌不忙的说起心中的想法:“反正内县的房子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内县的房价也一直不见涨,石兰现在户口挂在学校,等毕业后户口要回原籍,前两个月他们村全拆了,村委会都撤销了,到时候没人接收她就成黑户了。现在在外县用她的名字买套房,正好能把户口迁回来。过几天我带她去山上祭拜一下,把她名字改回周姓,叫周石兰,认主归宗,也算是对老大那一脉有个交代了。”
他都把祖宗搬出来说话了,父亲也只能挑些能说的念叨几句:“反正内县的房子绝对不能卖,其他的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懒得管了。”
对于内县县城的房子,他并不急于出手。一来房子贷款一直是他在偿还,要卖就得去内县银行提前还清贷款,他实在没那么多时间去折腾;二是每年回家或者家里人去内县县城办事,还能在那里住上一晚,省了住酒店的费用。于是他平静地说:“那就这样吧,年后有时间我去定一套。”
饭后,一家人各自忙碌起来。奶奶带着叔叔婶婶去楼上打扫卫生,周行一的父母去处理前几天宰杀的鸡鸭鹅,弟弟妹妹们不知跑到哪里玩耍去了,只剩下石兰和周行一两人在院子里无所事事。
“我们出去散散步吧。”周行一提出建议。
家里的氛围太过于压抑,石兰求之不得。
多久没有两人单独散步了呢?她默默回想,最后确定大学入学前一天去逛超市那次是最后一次。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她不敢相信,反复确认后,悲哀地发现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她望着前面四处张望的周行一,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两人沿着江边漫步许久,来到去年到过的石摊旁,相视一眼后,默契地坐在石头上。
此时已临近中午,江面上的大雾早已消散,对岸隐隐约约能够看见。石兰突然问道:“石家村在哪里呢?这里能看见吗?”
周行一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认真在询问,便指着右边的山体说:“应该在山的那一边。”
原本一路向东流淌的江水,出了外县城区后突然向南流去,但了西浦又毫无征兆地折返回去,在白银镇又向南一直到黄金镇才恢复正常,继续平静地往东流去。
“那我们去山上看看吧。”石兰又提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你可真是任性。”周行一看着满脸期待的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从这里到能看见石家村的那个山头,小时候路上没有那么多的遮挡自己瞎跑也要两个小时,而现在到处都是杂草还有灌木丛,路早就没有了,走路过去三个小时都不一定够,一来一回天就黑了,难道去看一眼就匆匆往回赶?
“可是詹星姐说你就喜欢有点任性的女孩子,难道我这样你不喜欢吗?”石兰靠他越来越近,看着他的脸,期待着他的回答是能够旁自己满意的那一个。
“我跟你说过,你詹星姐这人不太靠谱,她在大城市待久了,有些事情想得过于简单。我不是她能够了解的通透的,你也不要再把她的话当至理名言。”周行一有时都怀疑詹星说这些话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她还跟你说什么了?”
“就这些啊,大差不差的。”听到石兰含糊其辞的话,周行一知道肯定有很多,但她又不说。那只能希望不要太离谱。
石兰拿出手机摆弄了一会,随后兴奋地递给他:“你看,地图上显示这里有路能到那里。”她缩小地图给他看,“从村委会那里的另一条路一直走就到了。”
周行一看向手机,石兰的手指在屏幕上不断划动,将地图放大缩小。他又看向石兰,从她的眼中,能够清晰地看到她对身世的疑惑、对自由的渴望、对生活的无奈以及对未来的排斥。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也许有一天她会自己想明白。
“那我们走吧,早点回来,下午还要送我爸他们回西桥。”周行一终于答应了,他知道,今天不满足她,指不定接下来的几天她会干些什么。
听到他同意了,石兰迫不及待地起身抓住他的手:“那快走吧。”她恨不得立刻飞到那片山上,把石家村看个究竟。
西浦村是西桥最西边的村子,有十二个村民小组。由于地质构造的原因,西浦基本是一个村民小组占据一个山头。
从西桥镇上的公路在山丘间蜿蜒穿行,向南延伸。公路旁分布着四个村民小组,其中第二个小组人口最多,不知从哪一年起成了村委会。走过第四个小组后,公路向东延伸,这里也有四个小组,但因山体狭长,居住区都在半山腰,所以公路有四条岔路连接。走完这四个小组,再往前是最后四个小组,因靠近江边,都在山体较低的位置。从第八小组出来就到了第十二个小组的地盘,沿着公路走很远,快到外县边界时,会有个大拐弯往回走依次经过第九、十、十一、十二村民小组,周行一所在的地方是第十一个小组。
周行一开车朝着村委会疾驰而去,经过第五个村民小组时,看见对面驶来两辆车,老远就打着左转向灯,看样子是当地村民。他停车让行,车经过时,发现后面是辆皮卡车。
不过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他们得赶紧前往山上,时间已经不早了。沿着公路绕了许久,终于到了尽头,原来这里开发了一个大型养殖基地,难怪会有条路。
他们停下车,望向对岸。石兰清楚地记得石家村往外县县城方向的公路边有个村庄,房屋都在公路内侧。凭借这个参照物,他们很快找到了石家村,在一点钟方向,那块巨石还隐约可见。
但两人对那里一无所知,石兰还没记事就离开了,周行一去年才知晓这个地方。他们坐在路沿,望着宽阔的江水和陌生的村庄。
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做些无聊的事情以此来打发时间。周行一给妹妹讲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小时候,我闲来无事就沿着江边漫步,走累了就坐下望着对岸发呆。天气晴朗的时候,能看见对岸山上有人劳作,江边有人洗衣服。除此之外,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没蓄水之前,古文冲是个渡口,那时西桥交公粮都在渡口。我看着他们把粮食一袋袋往船上扔,就问这些稻谷要运到哪儿,他们也说不清楚。那时外县的长江大桥还没修好,有时对岸的人会坐船经过我们这儿去其他地方。我会问从船上下来的人对面是什么地方,他们都当我是小孩,只说对面是外县。我当然知道是外县,可我还想了解更多,他们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我问渡船老板去对岸要多少钱,他说两元。可我每周只有五毛钱零花钱,还要买圆珠笔写作业。于是我突发奇想,能不能游到对岸去,还在水里练了好久,觉得自己行。可没过多久,我妹妹掉水里淹死了,我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过了很久我才知道河对岸有什么。”
“有什么?”石兰转过头好奇的看着他。
“有你。”
石兰被这突如其来的话硬控了好久,看着这种话从哥哥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有种莫名的喜感。
“那时候河里船只众多,轮船的栏杆和甲板上到处都是看风景的人,我站在岸边朝他们挥手,偶尔有人会看见我,也会向我挥手。我就思索,这条河从何处来,又流向何方?那些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有一天,爷爷拿回来一幅中国地图挂在墙上,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问他我们周家湾在哪里,他也不清楚。原来那是买对联时店铺送的。那时我还好多字都不认识,幸亏有字典,一个一个查。我们这儿的人都把这条大河叫大河,我搬来凳子站在上面找,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大河。我又想找内县和外县,也没找到。后来才知道地图上只有地级市,没有下辖的县级市。我去问老师,老师告诉我家门前的河叫长江,西桥再往下游走一点是东州。放学后我赶忙跑回家看地图,很快就找到了东州。老师说东州往西移一点就是西桥,我很快就找到了周家湾,因为我们这儿的河中间有个很大的江心岛,地图上能看出来。我看到蓝色中的那点土黄色,东南方就是我的家。我等爷爷奶奶回来,拉着他们看,可他们哪懂这些,只是应付我几句就去做饭了。我顺着蓝色的线往东找,最后看到了上海两个字,我就琢磨,上海是上面的海吗?没想到多年后我真的去上海工作了。”他讲完自己的故事,意犹未尽,想再多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也许是真的没有什么再值得说了吧。
“哥,你当初怎么就和敏敏姐分手了呀?”
彼时,他正望着江面上的轮船,沉浸在过往的思绪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拉回现实,一时竟有些语塞,反问道:“你问这个干嘛呢?”
“也没啥大事,暑假敏敏姐来家里了,我这心里就犯起了嘀咕,突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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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你们为啥分开,就随口问一下。”
他凝视着她的脸庞,确认她只是单纯的好奇,这才缓缓开口道:“刚步入社会那阵儿,我见识了太多的丑恶之事。我就琢磨着,都说社会是个大染缸,过不了几年,我会不会也变得面目全非。结果还没坚持一个月,我就沾染上了抽烟、喝酒、打牌、玩……游戏这些从前我瞧不上的习惯。我心里有点发慌,那时候年轻气盛,想法太简单。可能是太在乎她了,不想让她看到我堕落得无可救药的样子,所以就提了分手。”
“就这么简单?”她听完,只觉得这理由离谱到了极点,见他点头确认,又说道,“看来詹星姐说得没错,你这人还真是有点一根筋。”她哪里知道,她哥做了这么久的业务员,说谎早就脸不红心不跳了,糊弄她不过是小菜一碟。
此地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景致,又一艘江上货轮顺着水流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后,两人觉的实在无趣,便起身踏上返程之路。
车子开到他们来时遇见那两辆车的岔路口,一辆皮卡车拖着些杂物,打着右转向灯,准备往西桥镇开去。
他本想示意皮卡车先停下,让自己的车先通过岔路,这样就不用避让了,可那皮卡车对他的提示全然不顾,径直开上了主路。这路本就狭窄,周行一只能尽量往路边靠,想着让对面车先过去。却见那皮卡车斜着行驶,右边两个车轮甚至越过路边排水渠,加大油门径直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
这一连串操作让车内两人惊得目瞪口呆,妹妹调侃道:“不愧是皮卡车,等我有空了,也买一辆体验体验。”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山上一户人家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说是一户人家,其实这个村民小组如今就只剩这一户还住着人了。时间尚早,两人吃饱了闲着没事,便摇下车窗,想听听那边在聊些什么。这个村庄是第五小组,这才二零一七年,曾经热闹非凡的地方如今已人去楼空。
那边不断传来座椅板凳的拖拽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他们看见一位老妇人坐在地坝边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个还有用,留着;那个还有用,别扔。”有时她还会费力地站起身,走到正在往外扔东西的人面前,苦苦哀求他们别再扔了。可没人把她的话当回事,只是说着“留着也没啥用了”,还加快了扔东西的速度。许是东西扔得差不多了,原本嘈杂的院子渐渐安静下来。没过一会儿,又传来悠悠的哭泣声,正是那位老妇人。
此刻,她正站在那堆被丢弃的杂物旁,默默地抹着眼泪,旁边的子女却自顾自地洗着手。子女中有人冲老人喊道:“妈,都收拾好了,咱们走吧,再晚天就黑了。”过了一会儿,他们看见有人去锁门,然后所有人都上了车。可锁门又有什么意义呢?屋里早都被搬得空空如也。
那车缓缓开到岔路口,似乎在观察他们是否要往前开,毕竟小轿车不像皮卡车能越过水沟,只能半车身在马路外错车。
等那车开到转弯处停下,周行一才把车往前开。经过时,他又停下车,看着车里的人,犹豫了几秒后问道:“你们是要搬家了吗?”
司机答道:“嗯,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有的在内县、有的在外县买了房,村里就剩我妈一个人,我们整天都提心吊胆的。去年她还被毒蛇咬了,要不是亲戚刚好来看她,真就出大事了。反正说啥也不能让她再留在乡下了。”
他又问:“我看你们把屋里能扔的都扔了,以后不打算回来了?”
“回来干啥呀?趁现在房子拆了还能买一份社保,先拆了吧。前两年还能买两份呢,再过两年,说不定拆房子还得倒贴钱。”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两人又看了看坐在副驾驶的老人,她歪着头呆呆地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这片曾有百余人生活过的土地,不过短短几十年,走的走、死的死,从今天起,再也不会有人在这里长住了。
等人走后,他望着那孤零零立在山腰的土房子,脑海中已经能想象得出它被拆除时尘土飞扬的画面。“该来的总归要来。”他喃喃自语着,他已经看到了周家湾的未来了。随后他踩下油门,加速往家里开去。
回到周家湾时,天快黑了。早在他们在岔路遇见西桥而来的皮卡车时,家里就来电话催他们回去吃晚饭。他们久不归家,众人早已习惯就先开饭了。毕竟乡下的家里住不下几个人,天黑开车容易出事故,等他们到家,叔叔一家已回外县。
听到他借口车在路上抛锚了,免不了又是一场争吵。周行一自知理亏,不再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催大家赶紧上车。
回到西桥镇上,他正倒车时,妹妹打开一楼卷帘门,他看到那辆丢在角落的自行车。他那股疯劲又上来了,把自行车搬到车上后往乡下驶去。
16. 2017(四)寒冷的冬天4
这天清晨八点,天色尚未完全透亮。在东桥通往金鼎的道路上,一辆白色小车在漫天的晨雾中缓缓前行,车上所有能开启的灯光都亮着,在朦胧的世界里闪烁。由于新的高速公路已经开通,以往从内线县城到山外的几个镇必经的这条路如今已鲜有人走。除了公路沿线极少数还留在山中的居民的车辆,路上很难再见到其他车的影子。
“能不能开快点啊,这么磨磨蹭蹭的,时间都来不及了。”副驾驶座上的女人满脸焦急,不停的看着手表,忍不住埋怨起来。
“姐,我刚拿到驾照,都没怎么正经上过路。而且,你贪便宜买了个手动挡,自己又不敢开。这路上弯道这么多,雾还这么大,我哪敢开快呀。依我看,咱们掉头去高速的入口,直接等你同学的车队到然后一起去主城不就得了。”主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反驳道。
“你姐我要有钱,给你买飞机都不在话下。别废话了,赶紧开。到半山腰雾就小了,那时候再开快点,应该还能赶上。”女人紧紧盯着手表,心里暗暗祈祷时间能走得慢些,好让自己能赶上闺蜜的婚礼。
突然,汽车猛地向左急打方向盘。有惊无险地避开后,年轻人停下车,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幸亏我反应快,这鬼地方居然有人大早上骑自行车,路上又没什么车,要是真撞上可就糟了。”他忍不住抱怨起来。
“吓死我了,幸好没撞到人。咱们接着走吧,开慢点也没事,我不催你了。”副驾驶的女人轻声安慰着。然而,车子却一动不动。“怎么回事?车坏了吗?”女人担忧地问道。在这荒郊野外,根本找不到修车的地方,要是车真坏了,那可就彻底赶不上婚礼了。
“姐,你看那骑自行车的,好像是姐夫。”年轻人指着后视镜中逐渐清晰的身影说道。
“你就盼着你姐嫁出去,好在家里无法无天是吧。”女人又好气又好笑。自从弟弟上了大学,整个人都变了。小时候,让他出去买零食,他总是乖乖听话,买回来之后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分一点给他。上了初中,就开始讲条件了,不给路费根本叫不动。今年上了大学,时不时就在微信里发消息:“姐,又到了给弟弟发工资的时候了!”
很快,那辆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继续向前驶去。车内的姐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女人摇下车窗,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航一。”对方没有回应。她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句:“周航一?”
自行车停了下来,周行一左脚撑地,回头看向车子。女人打开车门,朝着他走去。片刻后,主驾驶座的文捷也来到了他们跟前。
“大清早的,雾这么大,你骑个自行车在这路上晃悠,连个尾灯都没有,到底想干嘛?这里离金鼎这么远,曾云九点就要出发了,你这时候才到这,怎么想的?”文敏看着那辆自行车,轮胎也许是充的气不足,被他压得有些扁平,实在搞不懂他的意图。知道曾云今天结婚,他还慢悠悠地骑着车。
“曾云?她怎么了?我就是没事干,想去峡口看看风景。”听到文敏提起曾云,周行一不禁想起了许多往事。虽然他们早已没了联系,或者说,从一开始联系就不多,但毕竟相识一场,随口问问也是人之常情。
“她今天结婚啊,你不知道?你可真行。咱们以前还是好朋友呢,不会把她联系方式都删了吧?”文敏继续追问。
“没删,不过那个□□号早几年就不用了。现在谁结婚不是发朋友圈啊,谁还发空间。我又没她微信,哪能知道这事。”周行一语气从容,让文敏不得不选择相信。
“这路上太危险了,你还是坐我们的车,我们捎你去峡口吧,别真出了事。”文敏静静地看着他,如同从前一样,等待着他的回答。
周行一本不想答应。坐她的车算怎么回事,等她回过神来,肯定会问东问西。更何况还有她弟弟在一旁,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而且,他出来就是想骑着自行车沿着国道去峡口散散心、消磨时间,现在坐车去算什么事。但文敏都开口了,他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拒绝。
“我试试把自行车塞进去,能塞进去我就坐你们的车,塞不进去就算了。”周行一无奈地说道。
他试着把自行车往车子后备箱里塞,可后备箱空间狭小,根本塞不下。文敏不耐烦了,毕竟时间紧迫,不能再耽误下去。她一把夺过周行一手中的自行车,把车上的东西丢进后备箱,又强行把自行车塞进后座,然后对弟弟说:“你坐后面,快点。他开车稳,能快点。”
原来是嫌弟弟开车慢了,周行一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他试着启动车辆,一打就着。“只是简单的熄火而已。”他对姐弟俩说道。
“别开太快了,雾还这么大呢。”文敏提醒道。车子在周行一的操控下,在蜿蜒的山路上如游龙般前行。车轮贴着路沿,不时发出“哔咔”的摩擦声,喇叭声也此起彼伏。
车辆离开山脚,来到半山腰。这里视野果然开阔了许多。文敏想起了什么,先给闺蜜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自己很快就到。接着,她又给石兰打了个微信电话。
“喂,文敏姐,你有什么事吗?”电话那头传来石兰的声音,周行一心中暗叫不妙。
“你哥呢?在你旁边吗?我找他有事。”文敏问道。
“不知道他去哪了。前天他跟爸妈大吵了一架,昨天去外县买了好多东西,大包小包的。今天天还没亮,他就骑自行车出去了。你有事直接打他电话吧。”石兰在电话那头让文敏自己联系。
“怎么又吵架了?”文敏又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哥这次把立春姐带回来了,结果在西桥家里没待上半天,当晚就准备去海门。第二天我们才知道他们分手了。前天我们出去闲逛,天黑才回家,爸妈又提起分手的事,然后就吵起来了。”
“他把我拉黑了,我打不通他电话。你帮我问问他,能不能把他那辆车借我用一下。我有朋友结婚,借去充充场面。”文敏努力憋着笑,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整。
他们分手了?文敏看向周行一,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或许是兴奋,或许是期待,或许是疑惑,又或许,什么感觉都有。
文敏挂断电话没多久,周行一兜里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他自然知道是谁打来的,但他有些害怕。一来开车时接电话容易分心,尤其是在这山路,路边就是悬崖,稍有不慎就可能酿成悲剧;二来石兰那个大嘴巴,说不定会说出不该说的话。
终于,电话铃声停止了。随后,文敏给妹妹发了一条语音:“算了,我借到车了,不用见你哥了。要是你哥已经答应了,麻烦你再跟他说一声。”
这场小闹剧总算告一段落。
“她老公是哪里的?”车子向山顶又行驶了一段距离,周行一突然发问,让文敏有些措手不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在主城区,是她公司同事。等下我们还要跟着送亲队伍去主城呢,所以才这么着急。”
“那怎么今天才出发,不应该昨天就去主城区找酒店住下吗?大过年的,高速上容易堵车,要是堵了车,可就麻烦了。”周行一继续问道。
“这是新郎那边的规矩,必须结婚当天从娘家出发,下午一点婚礼才开始,时间来得及。”文敏解释道。
周行一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车子顺利抵达峡口,这里是他们去年一起看风景的地方。周行一取出自己的东西,看着文捷重新坐到驾驶座上,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于是习惯性地说了句:“谢谢。”
他的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已经到了需要说“谢谢”这种客套话的地步了吗?文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事实就是如此,这两个字如此轻易的就从他的口中没有一丝犹豫的说出来了,她坐在副驾驶久久不能平复心情,怅然若失地看着他。
“我们先走了,还得赶时间呢。”文捷率先反应过来,匆匆找了个借口,带着姐姐离开了这个有些凝固的空间。
看着车子越开越远,直至消失在弯道后,周行一转过身,推着自行车朝小路走去。他来到去年和石兰一起看风景的地方,环顾四周,除了看风景的人比去年少了些,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曾经被大肆砍伐的森林,仿佛停止了消逝的脚步,依旧停留在去年的边界,一动不动。山下,依旧是那一片片如绿色海洋般的田野,被一条条道路和零星荒废的耕地分割开来。远处,那条千年流淌的大河在迷雾中静静流淌,再过些时候,它又会展现出宽广的胸怀。那里会有几艘小船静静地停靠在江边,会有碰碰运气打发时间的钓鱼人,那里承载着他悲伤的过去,或许也将是他未来的归宿……
在文敏的不断催促下,他们终于在新娘出发前半个小时赶到了她的家。前来接亲的车队早已整齐地停在道路两旁。文敏要坐送亲的车,便让弟弟把车停到远处,还叮嘱他等中午山里的雾完全散了再回家,如果可以的话,捎上周行一,毕竟几十公里的长下坡,骑一辆杂牌自行车可不是那么安全。
文敏走进新娘的房间,里面挤满了人,大家都在为新娘出阁做最后的准备。
新娘在镜子中看到站在门口、犹豫着不肯进来的文敏,以为她有什么事,便招呼道:“敏敏,快进来呀,就等你了。”
文敏缓缓走到新娘身后,看着梳妆镜中美丽大方的她。新娘的头发全部用发簪固定在脑后,又被洁白的头纱轻轻盖住,更显精致。文敏不禁羡慕地说:“我怎么觉得你这些年一点都没变,还和高中时候一样。”
“哪有,我变化可大了。你不觉得我变得更漂亮了吗?”曾云笑着回应道。
文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的两个人,恍惚间,仿佛看到她们都穿上了婚纱,就像她们曾经约定的那样。
突然,楼外响起的鞭炮声如同一把利刃,将文敏从美好的幻想中硬生生地拉回了现实。“我跟我弟来的时候,你猜我们碰到谁了?”文敏突然说道,没等新娘猜,就迫不及待地解释起来,“我们碰到航一了,他骑着自行车在山脚往这边赶呢。”
曾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结婚的事?你不是说他今年要带女朋友回来吗?怎么,没带回来?”
“他不知道,就是去峡口看风景打发时间。女朋友是带回来了,不过没待一天就走了,他们分手了。”文敏沉默片刻,小声说道,“你说他都来了,要不要让他来婚礼上唱两首歌,活跃活跃气氛?”
曾云盯着镜子中的文敏看了许久,见她神色正常,确定她没开玩笑,便问道:“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其实文敏也不确定。因为自己曾经的任性,他们和周行一的关系早已回不到从前。她忐忑地说:“应该会吧。就算看在你的面子上,他……他也该会答应的吧。”
见曾云没有说话,文敏知道她默认了,“他把我电话拉黑了。”
曾云只好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周行一的电话。“喂,哪位?”听到那熟悉却又多年未闻的声音,曾云愣了一下,才对着电话说道:“航一,听说你今天一大早就骑车来金鼎了。就算是来参加我婚礼,这也太晚了,等你到金鼎的时候,我都到主城了。”
电话那头的周行一沉默了许久,才再次开口:“我也是文敏刚刚跟我说,才知道你结婚的事。你打电话给我干嘛?难道还差我这两百块份子钱?”
“我们一个月挣四五千的随份子是几百,周老板一年挣几十万也是随几百,这说不过去呀。”认识这么多年,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如此开玩笑,曾云显然有些不适应。她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想,既然你都来了,我婚礼上正好缺几个活跃气氛的人,能不能请你唱两首歌?”说完,她闭上眼睛,紧张地等待着周行一的回答。
“行吧。”周行一答应了。
“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我让人去接你,然后你跟我们一起坐送亲的车队走,行不?”曾云看着文敏,见她不停点头,确认自己的说法没问题。
“好,听你安排。”电话那头传来周行一肯定的声音。
于是,文敏拨通了弟弟的电话,嘱咐他前往峡口,将周行一接到此处。这时,曾云忽然反应过来,打趣道:“我就纳闷你为啥非要提他,难不成是想让我帮忙?”被识破小心思的文敏,只能尴尬地傻笑。
正当她们还想继续闲聊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杂乱的皮鞋踩踏声,原来是接亲的队伍上楼来迎新娘了。曾云说道:“时间到了,我就不等你了,我先走一步。”
文敏自然明白她话语中的含义。想当年,她们俩关系亲密无间,还曾约定要一直做好姐妹,连婚礼都要一起办。周航一和文敏分手时,曾云比她还着急,一个劲儿地劝和。只怪文敏当时太过任性,对周航一的主动示好视而不见。如今,她连伴娘都没法当了。事已至此,她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当众人走出院落,即将上车时,周行一也到了。他把车停在不远处,独自朝着这边走来。
曾云的哥哥指着远处走来的人,对妹妹说:“我怎么看那人像是周行一?”
“没错,他是来送亲的,等会儿还要一起去主城呢。”曾云当然也看到了他,仔细回想,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哥哥更是有七八年没见过他。没想到他几乎没什么变化,一眼就能认出来。
曾希林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逐渐清晰,往事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你是怎么联系到他的?毕业后,同学们都和他断了联系。那年寒假,我想着他是我第一届教的两个班中唯一考上211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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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学生,家庭条件那么艰苦,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在难得,本想请他回班上和学弟学妹分享经验,结果电话一直占线。”
曾云笑道:“你没看到我旁边是谁吗?文敏一出马,他还不是随叫随到。本来没打算让他来,正好婚礼上缺个唱歌的人,现成的人才不用白不用,既能多收点份子钱,还能省几百块演出费。”
曾希林看着妹妹和文敏,他自然记得文敏和周行一曾是情侣,也是妹妹最好的闺蜜。在内县回金鼎的大巴上,他曾见过他们俩亲密的样子,而坐在最后一排的妹妹当时则气得握紧拳头,对旁边的自己的话充耳不闻。结合高中时为数不多的共同记忆,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难怪那时妹妹的行为有些奇怪。世事无常,没想到高中就开始恋爱的两人,至今也没能修成正果。
曾希林记得妹妹高二那年,发生了地震,学校为了安全起见放了七天假。在回金鼎的大巴上,妹妹见他愁眉苦脸,便问缘由。他无奈地说:“我教的第一届学生都两年了,班级里一个荣誉都没拿到,学习成绩在年级下游,运动会、班级文化和卫生评比也一塌糊涂,这第一届要是就这么毁了可怎么办。”妹妹装作不经意地提醒道:“你们班那个周行一,唱歌很好听。下个月就是英语节了,你可以让他上台表演唱歌,说不定能实现零的突破。”
自己疑惑地问妹妹怎么知道他唱歌好听的。妹妹解释道:“我在大巴上看到和周行一一起的女孩是我的舍友,她们宿舍有他初中时给那女孩录制的唱歌磁带,闲着没事就会放来听。”
其实,那时曾希林对周行一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周行一成绩中等,总是面无表情,对谁都爱搭不理。每次考试后按成绩选座位,他总是选最后一排最左边靠窗的位置,直到高考前夕都是如此。
那时,内县没有直达金鼎的班车,但内县到山脚下的四个镇和金鼎东面的三个镇都要经过金鼎。所以,每个月放假时,曾希林和妹妹坐东西桥的车时,就会遇见周行一他们。他那时觉得周行一成绩不好是有原因的,可他就像个透明人,曾希林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和他交流。
妹妹出主意后,曾希林一直在琢磨如何让周行一上台表演。毕竟他性格内向,应该不会轻易答应。直到假期结束,他也没想出好办法,最后只能求助于妹妹。
妹妹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笨死了哥!周行一穷得叮当响,兜里比脸还干净。你先跟他说英语节希望他上台表演节目。他要是答应就算了,不答应你就先让他回去,然后去办公楼一楼的校卡充值处给他充五百块。他一看就知道是你干的,他根本凑不出这五百块,又好面子,最后只能乖乖就范。”
曾希林一直觉得妹妹有点笨,没想到她能想出这样的主意,这让他对妹妹有了新的认识。果然,回校后的第一个晚自习,曾希林把周行一叫到办公室说明情况,周行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没等曾希林再劝,就转身回教室了。
无奈之下,第二天曾希林只好按照妹妹的办法,去校卡充值处给周行一充了五百元。晚上第一节晚自习后,任教数学的陈老师告诉他,看到周行一把书堆在桌子上,头埋在中间抹眼泪,“他有亲戚在地震中去世了?”
他当然知道这不可能,意识到是自己的行为伤害了周行一的自尊心。他懊悔不已,自己身为老师怎么可以在一个人贫穷时用钱去羞辱他,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学生。可事已至此,他决定在最后一节晚自习找周行一谈谈。
最后一节晚自习没有老师值班,曾希林还没来得及去找周行一,周行一就主动找上门了。他还没来得及道歉,就听周行一说自己愿意在英语节表演节目,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曾希林坐在椅子上发愣。
曾希林不敢相信事情就这么解决了,他很想知道周行一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最终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毕竟,再多的疑问和解释都无法弥补自己莽撞行为带来的伤害。
他安慰自己,也许周行一正需要这五百元钱,从他面黄肌瘦的样子能看出他营养不良。如今他只他希望这笔带着无心羞辱的钱能真正帮到他。
英语节在六月初,和元旦文艺汇演是内县高中仅有的两个艺术节,也是学生们在繁重学业中难得的放松时刻。暑假过后,这一切就与这一届学生无关了,他们顶多在教室里听听声音。
所以,这届英语节很多班级都做了充分准备。曾希林经常看到其他班的英语老师指导学生。可再看看自己班上的周行一,自从那晚答应上台表演后,就没了动静,这可把他急坏了,他担心周行一反悔了。
于是,曾希林让文娱委员在班里询问是否有人报名英语节。文娱委员回来报告说没人回应。不过,第一节晚自习前,周行一私下找到她,说:“我报名唱一首歌,《CarryOnTillTomorrow》。”
文娱委员正为无人报名而发愁,周行一的突然报名让她措手不及,慌乱中只听清了“Carryon”和“Tomorrow”。她想让周行一再说一遍好上报,可周行一已经回座位了。由于周行一平时在班里的形象,她也不敢去找他。无奈之下,她只能向班主任汇报。
曾希林英语水平一般,更是哑巴英语的形象代言人,对英语歌也只熟悉那些名曲,他在电脑上搜了半天也不知道“CarryOnTomorrow”是什么歌。无奈之下,他只好向隔壁英语学科办公室的老师请教。一位老师听了之后告诉他:“应该是坏手指乐队的《CarryOnTillTomorrow》,这歌可老了,好些年都没听过了。”
曾希林让老师把歌名写下来,英语老师一边写一边打趣:“曾老师,你这四级是怎么过的?”
曾希林嘿嘿笑道:“我也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过了,刚好多一分。”他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Till”,怀疑自己听错了:“张老师,我怎么听你念歌名时没听到‘Till’的发音?”
“难怪你是哑巴英语,说得快一点你就听不清了。”
曾希林尴尬地笑了笑,回到办公室后,他在音乐软件上搜索这首歌。与其他热门英语歌曲不同,这首歌即便排在搜索结果首位,评论也寥寥无几。
他听了一遍,发现这首歌还挺好听的。于是,他用草稿纸抄了一份,交给文娱委员:“你去问他是不是这首歌,确认后就上报给年级。”不久,文娱委员回来告知,确实是这首歌。
由于刚发生地震,这届英语节的主题自然围绕歌颂生命伟大、鼓励灾区人民。也许是周行一选的歌贴合主题,加上他唱得非常出色,就连对英语十分抵触的曾希林在台下听完,也不禁称赞,歌声中有着原唱那种忧郁又坚韧的感觉。最终,在即将升入高三之际,他们班终于获得了第一个荣誉——2008年第十六届“祈福杯”英语文化艺术节文艺汇演一等奖。
17. 2017(五)寒冷的冬天5
纵使心中满是不舍,分别的时刻还是无可避免地在这一刻来到。临上车前,曾云交代一定把周行一和文敏安排在了同一辆车上。
周行一本打算坐在副驾驶,这样就能避免许多尴尬。可曾云怎会给他这个机会?她安排了晕车的姑妈提前坐在副驾驶。无奈之下,周行一只能和姑姑那个十来岁、正在读初中的女儿,还有文敏一起坐在后座。
曾云心里想的是这两个小时的路程,他们怎么也能聊上几句,提前交流适应一下也好,免得到时候尴尬。可她哪能料到,这两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副驾驶的姑妈闭着眼睛,强忍着晕车的不适;后座的表妹没睡醒,正补觉呢。前半程,车内一片寂静。直到表妹睡醒,车内才有了些生气。
表妹在接亲时见过坐在中间的文敏,知道她是姐姐的朋友。但隔了一个座位的周行一,她从未见过。当听到周行一说自己是表姐的高中同学,已经多年未见时,她脑子转得飞快,说道:“你不会是我姐的初恋男友吧?今天送亲的可都是亲戚。”
或许她只是想开个小玩笑,却把车内其他人吓得不轻。先是她妈妈训她,说在姐姐大婚之日开这种玩笑太不得体,还好是在车上,“到了那边你给我闭嘴,乖乖吃东西就行。”
周行一也被吓了一跳,心想这孩子怎么跟石兰一样疯疯癫癫的,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没个正经吗?他慌乱地解释道:“我一直在外地工作,很多年没联系了,今天才知道你姐结婚,不然我就在主城区等你们了。”
“那你做什么工作呀?”这女孩有人搭话,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像豌豆射手似的,没完没了。
“跟电脑有关的工作。”周行一不想说得太详细,毕竟和她不熟,随便应付一下得了。
“是在电脑城里卖电脑吗?”女孩眼睛眨了眨,在她有限的认知里找了个差不多的职业,“我哥上大学前买电脑,去电脑城花六千多买了一台。拿回来第一天我玩游戏,下载了两三个小时,结果玩了一会儿就黑屏死机了,把我气死了。现在那电脑也就只能看看电影。你说多少钱的电脑能玩守望先锋?我哥同学那台一万多的就能玩。”
“嗯,我工作的地方和电脑城差不多,也是和电脑打交道。不过你要玩那种游戏,电脑至少得六千块,我可以帮你配一台。但你现在还小,等上大学再说吧。”周行一顺着她的话越说越离谱。
“啊?要等到上大学呀,那就算了。等我哥暑假去打暑假工买新的。”表妹又有了主意,“到时候让你帮我们选一台。”
“打两个月暑假工就为了买电脑?有一台凑合着用就行,等以后工作赚钱了再换也不迟,得量力而行啊。”周行一劝她。
“可我哥都答应我了,而且他学土木工程,老师让他们买游戏笔记本,他那台电脑带不动。”
“那没办法了,你哥只能辛苦点了。”土木工程这个专业,周行一太熟悉了,“我当年差点就去学这个专业了,结果分数差一点,滑档去了个破专业,毕业后一个月工资才五百块,把我气死了。我们村有个学土木的,现在过得可滋润了。”
他说着,注意到原本还在偷笑的文敏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我又说错什么了?本来见她一直憋笑,还以为关系有所缓和呢,这变脸也太快了。他赶紧转移话题:“你学习怎么样?”
这时,车队来到了主城区。这是周行一第一次来这里,尽管他在上海看惯了高楼大厦,但这里沿山而建、层次分明的建筑别有一番韵味。他忍不住拿出手机,想拍几张照片,纪念一下自己第一次来这里。
“能不能别每个人都问我学习的事,烦死了。”表妹正说得起劲,听到又有人问学习,立马变了脸,“咱们聊点别的,你这手机是苹果几啊?”
“7PIUS,怎么了?”周行一见她一脸好奇,便把熄屏的手机递给她,“这是我生日时,我妹妹用暑假打工的钱给我买的礼物,还挺好用的,冬天能当暖手宝。”
女孩接过手机仔细看,说:“你妹妹暑假工赚的钱不少啊,这手机挺贵的吧?怎么你们都能找到赚钱多的工作呢?我哥在电子厂打螺丝,一小时才十一块,买电脑还找爸爸贴了钱。”
“哪有,工作是我帮她找的,人家给我面子,把她调到仓库,工资和正式工一样,还不用交社保,所以能多赚点,但最后也就几千块,我也没细问。她在学校还勤工俭学,每个月还找我‘领工资’。我当时问她钱花哪了,她也不说。后来她把手机寄给我,我才知道她准备了这个。更搞笑的是,我正想夸她呢,她就发微信让我给她‘发工资’,说买完手机都吃了好几天土了。”周行一回想起上个月的事,心里暖乎乎的。虽然这手机大部分钱还是自己出的,但妹妹这份心意就够了,随后他继续说道,“她舍友才有意思呢,收快递的时候,两个盒子,一个装着我妹妹的手机,我还纳闷怎么买俩手机。结果打开另外一个盒子一看,一个奥特曼玩具下面铺着八双黑袜子。我们在场的人都看傻了。项目部有个奥特曼迷,他说这是初代奥特曼。我们问他袜子是咋回事,他按了下奥特曼的头,玩具突然喊了句‘西瓦特’,把我们吓了一跳。他说初代打完怪兽飞走时会喊‘洗袜子’,可能是提醒你洗袜子呢,你看这袜子明显洗过一遍。”
“不会真这么离谱吧?哪有人生日送这种礼物啊。”一直沉默的文敏突然开口,吓了两人一跳。这一路,她除了最开始简单应付了曾云妹妹几句,基本没说话,默默地听着他们聊天。
“不是啦,我上班忙,没时间洗东西,衣服扔洗衣机就行,袜子就懒得洗,我就去超市买那种特价的廉价袜子,一双穿两天就扔。结果后来得了脚气,她就跟我说买好点的袜子,还可以买个洗袜子的小电器,一举两得。”
“她怎么会送你礼物?和你很熟吗?还送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曾云的堂妹反应过来,问道。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我带妹妹去迪士尼时,也带她一起去了,之后到送袜子前就没再联系过,也许是还人情吧。”周行一能想到的就这些
这时,车速慢了下来往岔路开去,应该是快到了,周行一突然想起还没准备好送的礼金,只能硬着头皮问文敏,“对了,你随礼打算给多少?”
“五千。”文敏如实回答。周行一心中有数了
“等下到了那儿,你先别进去,我去银行取点钱。”
“你可以微信转给我,我身上还多几百呢。”文敏试探着说。
“算了,几百块太少,我还是去取钱吧。”周行一果断拒绝了她的建议,想要我微信?没门!
“行吧,你钱多想怎么花随你。”
没多久,车队到了酒店外。大家都忙着各自的事。周行一一下车就拦了辆出租车去银行取钱。等他匆匆赶回酒店时,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
他把钱交给文敏,叮嘱道:“这是三千八百八十八块,你和你的五千凑一起,挂个吉利的数,我自己再挂一千。”
文敏看着手里的钱,脸色骤变,生气地说:“你疯了吧?送这么多钱!你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还逞强!”
“我看是你疯了,一个月没几个子儿,买个车还扣扣搜搜买手动挡,还是贷款买的,现在还非要送五千,送一千意思一下得了。”
“能一样吗?我和她什么关系,你和她又什么关系,你送这么多,出尽了风头,把我置于何地?”文敏快被他气疯了。
“所以我就只送一千啊。”周行一平静地解释,又不能说得太明白,毕竟他不确定她们之间有没有隐瞒什么。“多出来的钱我自有打算,上学时有些事你不知道,这么多年一直没机会还她人情,这次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了。”
“那行,等婚礼结束我把这三千多转给你。”一想到要花掉半个月工资,文敏心疼不已。
“不用了,要是那样就成你送四个八了,到时候她还你五千就行。我只是觉得我送四千八不好听,红事哪有四开头的。”
周行一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五十五分,婚礼马上要开始了。“不多解释了,先按我说的办,之后再说。”文敏没办法,只好照做,挂上了那四个八的礼金。登记随礼的人被她递来的一沓钱吓了一跳,毕竟除了新郎几个关系非常近的亲戚,其他人大多随两百、五百,最多一千。得知是新娘的同学后,他们更惊讶了,这关系得有多铁啊!新郎的同学大多也就随几百走个过场。他们刚要多问,周行一打断道:“别问了,婚礼马上开始了,我挂完礼还要进去呢。”他们这才不情愿地闭上八卦的嘴。
主家特意预留了四桌酒席款待送亲之人,人数倒也刚好合适。不巧的是,同一车上的几个人恰好坐在了同一桌。两人刚落座,文敏便接起了一通电话。他留意到,她在接电话时,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却一言不发,直至挂断电话前,才轻轻吐出一句“行吧”。
紧接着,他目睹她起身离席,直至婚礼仪式开场,也未见她归来。罢了,许是临时有事,他便没再过多留意。
待到婚礼进行至新娘出场环节,新娘款款走上主舞台,几位伴娘也从舞台后方现身,文敏竟也在其中。这是怎么回事?伴娘不是早就选定了吗,难不成还能临时找人救场?
这时,一名工作人员找到周行一,示意他去舞台后面做准备。他明白,是之前答应的表演环节到了。或许是地域差异,他参加过的婚礼大多是临时从台下拉人上台活跃气氛,如此提前安排节目,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他在舞台下的角落静静地看着台上的一众演员卖力表演,内心也随着台上的演员们激昂的话语泛起波澜。不知为何,见惯了此类场面的他,此刻却被深深触动。或许是多年未见的同学纷纷步入婚姻殿堂,而自己依旧形单影只;又或许是刚刚在现实面前无奈妥协,权衡利弊后选择分手,心中仍残留着一丝伤感。
他还记得前两天在西桥街上偶遇一位小学同学,同学身边有个小孩正低头摆弄着玩具。打过招呼后,他才得知那是同学的儿子,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当时,他在心里默默估算着同学儿子的出生时间,推测同学大概十八岁就当了父亲。尽管他嘴上笑着逗弄小朋友,心里却对这种行为颇为鄙夷。初中毕业就外出打工,没几年就有了孩子,自己还是未成年人就成了家,同学结婚时,他才刚上大一,还忙着和班里同学闹矛盾呢。
但如今想来,同学学习不好,又能有什么出路呢?早早出去工作,找个对象生个孩子,也算完成了人生大事。反观自己,自命清高,瞻前顾后,挑三拣四,到如今一事无成,还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刚刚新郎的妹妹为大家带来了精心准备的节目,那么新娘这边又会有怎样的惊喜呢?”正当他低头陷入沉思时,婚礼已进行到他上台的环节。见迟迟无人上台,主持人甚至怀疑新娘修改后的台词有误。就在他准备向曾云示意询问情况时,周行一从侧面走上了舞台。若不是文敏让最边上的老板娘提醒他,他恐怕还在角落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面带微笑走到主持人身旁,接过话筒,先看向两位新人,又看了看旁边的文敏,最后将目光投向台下的观众,定了定脸上的笑容,缓缓说道:“我是新娘的朋友,今天被临时拉来,可能是我唱歌还算入耳,不少朋友和同学都希望我在他们的婚礼上献唱助兴。我很乐意在这样的场合,用自己这微不足道的爱好,为新人送上祝福。首先,我要祝愿今天的主角,我的这位朋友和她的丈夫,百年好合,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随后,他又说:“既然是来送祝福的,那我先用一首对唱歌曲来活跃一下气氛。”
旋律响起,他缓缓开口,先用假声唱道:“想把我唱给你听,趁现在年少如花。花儿尽情地开吧,装点你的岁月我的枝桠。”
接着,他换回正常的嗓音:“谁能够代替你呐,趁年轻尽情地爱吧。”
曾云看着前面的背影,看着他尽情地抒发内心的情感,如此随性的他,这么多年,她也只见过两次。幸好自己反应快,不然也会像文敏一样,陷入他那如魔力般的忧郁之中。也许是相遇的时机不对,又或许如文敏所说,他们不是一路人。她侧身对文敏小声说道:“他还会这个?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文敏正怔怔地看着台上的他,出了神,被她在耳边这么一说,才回过神来,茫然地看向她:“干什么?”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文敏也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着关于他的过往,最后不得不承认:“我也不知道,我五音不全,也没和他一起唱过,谁能想到他还有这本事。说不定是后来学的。”
一曲唱罢,他又演唱了王菲的《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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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两人站在一旁,看着不远处那个尽情展现歌喉的背影,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她们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头戴鸭舌帽将脸遮住大半的唱歌的他。那时的她们,快乐得纯粹而简单。短短几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若不是赶在这场婚礼上相遇,她们真不知彼此会是在怎样的境况下遇见。这么多年过去,唯一不变的,或许只有彼此的名字了。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是关淑怡的《难得有情人》,文敏她们自然听过,他一开口就明白了。
如早春初醒,催促我的心
将不可再等,含情待放那岁月
空出了痴心,令人动心
幸福的光阴,它不会偏心……
文敏听到这熟悉的歌词,泪水已经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怔怔的看着闺蜜,为自己这么多年的感情下了定论,“幸福的光阴,它怎么会不偏心呢。”
“怎么,后悔了?早干嘛去了,我可不止一次劝过你。”曾云听着她突然的感慨,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说得好像填志愿的时候你没在旁边怂恿我似的,再说,那时谁能料到以后的事呢。”文敏反驳着,给自己找借口,试图让自己心安。
“你心知肚明,敏敏,你一直都心知肚明。如果真的那么坚定,又何必一次次问我呢,你当时的小心思,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没出手,只是因为遇见得太晚,也不忍心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他那么爱面子的人,那么卑微地示好,你却视而不见。我不是替你难过,是替他不值。”
她无言以对,正如闺蜜说的那样,她们彼此都心知肚明。她只能任由这些刺痛人心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曾云忽然感慨道:“航一也挺厉害的,过去的痛苦居然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离开这片充满哀伤的只有痛苦的土地后,他竟奇迹般地痊愈了。”
文敏苦笑着,不知该说什么:“怎么可能没留下痕迹呢?她妹妹跟我说,她刚开始做饭时,就发现他总是剩饭。她还以为是自己做多了,或者他在公司吃过了,就一点点减少饭量。直到有一次他说饭太少了,可最后还是剩下一点,就那么铺在碗底。反复几次后,她才发现他是故意剩饭的,劝他别浪费粮食,他也不听。她问我怎么回事,你说我该怎么回答?难道要我说实话,说我当时见死不救?可我能怎么办呢?他那么爱面子,我也想帮他,可是……”
“真的吗?”曾云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起航一剩饭的事,失落的情绪瞬间映照在脸上,“我哥前几年总念叨航一高考结束后把班里同学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说他太不近人情。他也不想想,那些所谓的好学生是怎么羞辱航一的。你总说他高中前脾气火爆,我却没机会见过。你说,是不是高中三年的经历让他收敛了脾气?还是那个刚分手的人改变了他?不然他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温柔,这‘桃子’不知道会被哪一个幸运儿摘下。”
“我想也许是时候到了,我们都不再年轻了,再说,这还不一定呢。等下还得靠你帮忙。”文敏再次提醒她早上交代的事。
婚礼终于结束了。随着年纪渐长,周行一越发觉得力不从心。大学时,他还会去商场做替演,连续唱几个小时都不觉得累。如今,只是唱了几首简单的歌,他就已疲惫不堪。
他又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匆匆下台回到宴桌,一口气灌下两杯果汁,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渐渐平稳。他看着台上的曾云她们完成婚礼表演,合影留念,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许久未见的笑容。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拥有这样的笑容呢?他知道,可能永远都没机会了,他的人生不会有那样的场景。
婚礼结束,酒席开始。新郎新娘开始逐桌敬酒,第一波便是送亲的客人。敬完三桌后,轮到了周行一这桌。新娘特意把他留到最后,还把站在身后的文敏拉到身边。她一边把伴郎倒的酒递给他,一边让文敏给自己倒满快见底的酒杯。然后,她对周行一说道:“航一,谢谢你来参加我的婚礼。”
停顿片刻,她回头搂着文敏的腰,将她拉到自己的身旁,:“那时候我还以为你和敏敏大学毕业后就能修成正果,我那时一直在想该给你们送多少礼,是分开送还是只送一份。没想到最后是你们先给我送礼。”
“世事难料,谁能预知未来呢。”周行一含糊地回应着,实在没心思纠结此事。
“我还记得大四时,那一天她正给你织毛衣,手被钩针扎了,给你打电话想求安慰,你却提出分手。你猜怎么着,她直接拿着菜刀就往火车站跑,到了火车站,看到安检才冷静下来把刀扔了。你们后来怎么样了?她说你们说好先冷静一下,等过年再谈,结果到现在也没个结果。你不知道,你们分手后,她一直没再谈恋爱,孤零零一个人。”
“我知道了。”他实在不想再多说,敷衍地应了一声。他暧昧的态度,让新娘误以为自己的牵线有了成效,于是一口饮尽杯中酒。然而,她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文敏或许还是从前那个文敏,但周行一已不再是当年的他,他心中已有了必须要去做的事。
周行一吃完饭便离开了。他的自行车还停在峡口,只是用那种最简单的锁挂在上面。他坐上回外县的大巴,又匆匆赶回乡下,开车带着妹妹来到峡口,却发现车不见了。
他望着身后的妹妹,失落感瞬间涌上心头。“会不会是敏敏姐的弟弟骑回去了?”石兰提醒他。
于是,他拨通文敏的电话,请她帮忙询问。文敏把弟弟的电话给了他。
“车被别人偷走了,中午下山的时候我看到了。有两个挺漂亮的女孩骑着电瓶车,把自行车绑在后备箱,往北桥方向去了,我没敢上去问。”电话这头的兄妹俩听后,都觉得不可思议。“世界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他们感叹道。
虽然自行车彻底没了,但难得来一趟,趁着天色尚早,他们像去年一样,欣赏着山下的风景。“石家村在那边,周家湾在这边。”他指着河对岸的两个回水湾对妹妹说,“可就是看不到周家湾,真烦人。”
“这里看不到,以后有时间我们去河对岸的山上看,不就看到了吗?”听了妹妹的话,他恍然大悟,是啊,总会有办法的,这边看不到,换个角度不就能看见了?
18. 2017(六)寒冷的冬天(六)
周行一在主城参加老同学的婚礼时,石兰也在做着她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
周行一骑着自行车悄悄出门后,石兰独自在家,百无聊赖。家中没有路由器,电视里翻来覆去都是婆媳大战和抗日神剧。她索性放下遥控器,决定出去走走。她走出村庄,踏上那条土路。站在路口,她犯了难,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正犹豫着,隐隐听到左边传来汽车声。不一会儿,一辆车气势汹汹地开了过来。她赶忙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路的下沿。车停在她面前,她正疑惑,车窗缓缓降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石兰,你哥呢?”这声音有些熟悉,她似乎在哪里听过。她再次走上公路,来到副驾驶旁。
原来是去年见过的哥哥的初中同学袁景成,他又问了一遍:“你哥呢?怎么不跟你一起出来。”
“早上他就骑车出去了,还没回来。”石兰回答。
“他车都在这儿,能去哪儿?”袁景成指着停在路边的周行一的车说道。
“真出去了,他骑了辆自行车走的。”
“咱们这地方还有人买自行车?你说话也太不靠谱了。”
“真的,你要不信就自己问他。”石兰知道这话很难让人相信,但这确实是事实。谁让哥哥行事总是那么让人难以捉摸呢。
袁景成拨通了周行一的电话,此时周行一正在峡口欣赏风景。他挂了电话,看着微信里发来的图片,不得不信了:“我知道你哥平时就挺疯的,没想到这么疯。”
“现在才知道?”石兰撇了撇嘴痛心疾首地说道,“你还说认识我哥二十多年了,看来也不咋地嘛。”
袁景成无奈地笑了笑,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石兰看着后座的两位中年人,随口问道:“你们现在要回城里吗?”
“嗯,我送我叔叔婶婶回北桥,然后回外县。你要去外县的话,我送你。”袁景成说道。
其实石兰只是随口一问,但想到哥哥的奶奶说家里缺除夕团圆饭用的花椒,便试探着说:“我要去西桥。”
袁景成指着副驾驶,石兰明白了他的意思,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经过去年翻车的岔路时,石兰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去年这里翻了辆车,我们路过时,他们递烟给我哥和他爸,想让我们帮忙把车翻过来。结果我哥把车开走,还骂他们‘内县猪啰,滚回内县’,还让他爸把烟丢了。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哥脾气挺好的,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那样。今年我还听说他工作时搞歧视,面试看到内县人的简历,直接做记号,最后硬是顶着其他面试官的压力不通过。”
后座的叔婶倒是了解一些,她是这样解释:这个岔路进去的村子里的人,是内县人几十年前移民过来的。“那时东西桥饥荒,死了很多人,这个村几乎全没了。内县政府就从他们那儿移了些人过来,这里的人都是移民的后代。”
袁景成补充道:“你哥恨内县人,可能跟他爷爷有关。那时他爷爷肚子疼,去内县医院检查说是胃癌。我们都劝再去外县或主城区查查,结果他爸在主城区医院拿片子给医生看,医生说可能是良性肿瘤,还需进一步检查的时候,他爷爷已经在老房子门框上用白布上吊自杀了。那时我们刚初中毕业,都考上了内县的高中,但你哥和我都打算去外县高中念书,只是要多花五千借读费。出了这事,加上他爷爷葬礼花光了家里的钱,最后只能去内县高中读书。”
这些话如炸弹般在石兰心中炸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许久,她才缓过神来:“天哪,还有这种事情发生,这些事我怎么从没听他说过,他家里人也没提过。”
“你哥跟你说这些干嘛?知道的人越少,烦恼就越少。”袁景成安慰她。
石兰心思细腻,常常会想很多。起初她以为哥哥只是不善言辞,不懂得表达情感。但通过和与他有关的人交流,她渐渐了解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他,一个忧郁、落寞、孤独的人,一个还没踏入社会就已被磨平棱角的人。在她心里,哥哥的形象不断被重塑,她不知道这重塑还要会有多少次。
他们又聊起这几天兄妹俩在家的事。石兰说:“我哥总想带我去凤凰岭,那是个早就没人住的村子,不知道去那儿干啥。”
“你们周家最初就住在凤凰岭,可能他是想带你寻祖。”袁景成解释道,“康熙朝之前,周家湾这一大片都还没人定居,最近的有人烟的地方是上元。湖广填四川时,你们周家的祖先三兄弟迁到凤凰岭。隔了两代,老二家出了个贡生,成了我们这里最大的地主,十几座山的土地都是他们家的,于是搬到了周家湾。后来发生苗乱,老二家覆灭。叛乱平息后,老大家迁到这里,地盘比老二家小了很多,从浠水里二甲最大的地主变成了西桥村最大的地主。又过了几代,老大家人丁稀少,民国时绝嗣了,就从老三家过继了一个儿子,也就是你的高祖。后来你哥他们家也搬了下来。你的曾祖被抓壮丁回来后,因成分问题去了河对岸的白银镇。到你爷爷时,连生两个孩子都两三岁就夭折了,后来听了别人的话,生的第三个也就是你父亲随了你奶奶的姓,所以你姓石。”
见石兰一脸难以置信,袁景成又说:“去年过年见到你后,我问过你哥,这是他跟我说的。”他打开微信,点开和周行一的对话记录给她看。
石兰把手机放在耳边,将手机里去年的语音听了好几遍,这才相信了。“可我哥跟我说我一直是老大家的后人,我再问问他。”
“反正你哥是这么跟我说的,他说什么我就听什么。”袁景成一脸无所谓的说道,反正他只是按照周行一说的那样原原本本的说出来而已。
其实,石兰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只是诈一下他而已。和哥哥相处的一年多里,哥哥对此一直闭口不谈,她也不好意思主动问。她对祖先的了解,仅来自小时候父亲在世时的只言片语:周家湾在故乡对岸,离开外县前夕,一家人曾回去祭祖,在一片茂密的丛林之中。除此之外,她一无所知。
但现在,她终于知晓了一些蛛丝马迹。可她不明白,哥哥前些天说对得起老大一家是什么意思。听了刚刚的语音,她突然有个想法:会不会因为高祖过继给老大家延续香火,按礼法自己算是老大家族的人,所以哥哥家的亲戚才那么抵触她?这个念头一起,便在她心中不断放大。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她闭上了眼睛,不敢继续再想,却始终控制不住脑中越来越紧固的想法越来越深。
“你怎么对我们祖上的事这么清楚?刚刚语音里我哥只说了高祖过继以后的事。”石兰想了解得更多,就只能继续问着这不想再问下去的问题。
“我们古文冲的人以前大多是周家的佃户。你们祖先发达前,我们是上元地主的佃户。后来上元成了周家老二的土地,虽然后来又变回上元地主的,但我们还是周家的佃户,只是成了老大家的佃户,后来搬到古文冲就一直住下了。”袁景成说起往事如数家珍,这些事他爷爷不知说了多少遍,“民国时,你哥哥家破产了,这里成了陈姓地主的天下。斗地主时,你哥哥家成了贫农,搬到周家湾前面那个村子,那原本是片荒地,后来陆续有人从周家湾搬过去形成村落。修大坝涨水后,又都搬回了周家湾。现在那个村子已经没人了,房子也都塌了。”
刚得知自己身世的石兰,对于袁景成讲的这些已毫无波澜。她落寞地应付着他的唠叨:“怪不得他家菜地那么远,原来是这样。”
最后,袁景成感慨道:“周家湾四个村子,以前就第九组人最多。不知从哪一年开始除了过年过节,平时只有老人和小孩。这两年连小孩都没了,都出去了,老人要么进城,要么去世了。第十组的人都搬完了,一半去了外地,剩下的要么搬到周家湾,要么去了西地沟,就是你说你哥骂人的地方。你们周家湾,除了你们家,就剩几间没人住、不知什么时候会倒掉的老房子。我们村以前人最少,现在常住的人居然最多,还有八个老人。”
听到曾经热闹的村子变得如此冷清,石兰长叹一声:“是啊,城市化太快了,人们还没来得及和这片土地好好告别,就稀里糊涂地在城里虚度青春。”
“你这幽默是跟你哥学的吧,他老在朋友圈发这种话。”
“差不多,跟他呆久了,不抑郁都难。他整天絮絮叨叨,说些莫名其妙、不着边际的话,做的事也让人摸不着头脑。有时候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他能沿着马路走上好几个小时再走回来。”
终于到了西桥镇上,他们特意避开周行一父母家,走了另一条路。临下车前,石兰终于问出了一路都在心里盘算的问题:“我哥以前是不是谈过恋爱?后来怎么分的?”
“啊?”袁景成被她突然的问题问愣了,看着她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挡风玻璃,一副不经意随口一问的样子,他笑了,心想她这明显是有备而来。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你见过啊,就去年在北桥你旁边那个,后来还坐你们车回东桥了,你不知道吗?”
石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去年在车上他一言不发,跟仇人似的。那他们怎么分的?”
袁景成憋着笑回答:“好像是因为房子。我们西桥东桥离外县近,以前一般都在外县买房定居,大概十个人有九个这样。大三时文敏不小心怀孕了,两边商量结婚,女方私下跟你哥爸妈说要在内县县城买房,你哥爸妈也没通知你哥就贷款买了。你哥没毕业就背上了房贷。你也知道你哥最恨内县人,他直接气炸了。再加上文敏小产,孩子没了,你哥就提了分手。”
石兰不动声色地听完,她知道前两天哥哥说的肯定和实际有出入,没想到完全是两个版本。到底哪个是真的,只有哥哥自己清楚,说不定现在知道的也是错的。毕竟哥哥说谎从不打草稿,她都抓包好几次了,说得头头是道,最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那他们以前感情怎么样?”石兰试探着问。
这可把袁景成难住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问这些,难道想牵线搭桥?“我知道的不多,高中我在外县读的,虽说初中在北桥读,但那时我沉迷打游戏,哪有空关注这些。”
“好吧,我知道了,在前面菜市场门口停就行。”说话间,车已到了西桥镇的菜市场边上,石兰准备下车了。
采购完所需物品后,她在街道上悠然漫步。待回过神时,已然走到哥哥家不远处。远远瞧见周钰迎面走来,身旁还伴着一位年纪相仿的女生,想来是家附近的好友。她可不想让周钰看见自己,毕竟此前在乡下的几次碰面,周钰处处针对她。那时她虽然寄人篱下,但哥哥就在旁边,周钰有所忌惮,她也只能处处忍让。
如今四下无人,一旦碰面,免不了遭受一番羞辱。趁周钰她们尚未察觉,石兰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小跑着逃离。
没跑多远,她便后悔了,因为她看到街道上一家麻将馆外站着周钰的妈妈。她暗自祈祷别这么倒霉被发现,于是穿过马路,企图借助川流不息的车辆躲开这场尴尬。可这里的司机毫无素质,礼让行人这一基本规则仿佛从未存在过。临近过年,车辆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根本没有机会走到街对面。她试着招手,希望有司机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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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下,却无人理会。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钰走到面前,周钰冷冷问道:“你跑来镇上干什么?乡下不好玩吗?”
她明白冲突已无法避免,只能硬着头皮回应:“你哥让我来买点东西,他去北桥办事,马上就回来。”她特意把“马上回来”说得格外清晰,试图以此给自己壮胆。
不料周钰冷哼一声,冷冷地告知她,自己刚和哥哥通过电话,知道他正在主城区参加高中同学的婚礼,让她别再装了。
石兰心中满是疑惑,他不是骑车闲逛去了吗?怎么突然跑到主城去了?也许是周钰故意吓唬自己吧,她壮着胆子说:“等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那得等一个多小时呢,我可没这闲工夫……”周钰说完,便领着小姐妹往马路对面走去。原来她也在躲着妈妈,这样就能去镇子旁边的小山游玩。只见她趁着远处驶来的汽车因路旁停靠的车辆减速时,慢悠悠地走到马路上,车子到了跟前不得不急刹车。司机愤怒不已,却也无可奈何,毕竟不能真的撞上去。
石兰这才明白,原来这里的交通规则是人有勇气站在路上,车子就得停下。她跟着周钰她们过了马路,发现原本在右边的周钰到了对面后跑到了左边,隔了半个身位,一直盯着麻将馆。石兰这才反应过来,感情她也在躲避妈妈呀。如果自己刚才低着头径直走过去,就没有现在这么尴尬。罢了罢了,都已经发生了那还能说什么呢?
成功穿过这段尴尬区域,三人才松了口气。石兰看了看手表,已经下午两点半了。从镇子走回周家湾需要两个半小时,到家天就要黑了。于是她对周钰说:“我先回去了,你们自己玩吧。”
“回哪儿去?我哥才从主城出发没多久,你就等着吧。你走过回乡下的路吗?走错路可不是小事。你给他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你。”周钰的态度说不上友好,却也是真正为她好,毕竟她知道若是这个坏女人要是回去跟哥哥告状可没自己好果子吃。
石兰思索片刻,打消了走回去的念头。回家的道路她只沿着水渠走过一段,不过是全程的十分之一。剩下的路程,她只听过哥哥讲述过去求学时披星戴月的艰辛时简略地说过而已。
可现在她能去哪儿呢?无奈之下,她只能当起小跟班,跟在周钰两人身后,想看看她们要去何处。悠悠闲闲地走了几分钟,便出了西桥镇的街区,一条笔直的马路伸向远方的山体。回到内县这么久,走过许多路,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又直又长的路。
前面两人走了一会儿,突然回头问石兰:“你跟着我们干嘛?”
石兰一时语塞,心里想着不是你让我别回家的吗?我对这里又不熟,不跟着你跟着谁?嘴上却说道:“没什么,我就是随便走走,刚好和你们顺路。”
她们无语地对视一眼,周钰笑着说:“那你就跟着吧。”然后转头继续和朋友边走边聊。
石兰琢磨着周钰的话,终于明白了她们的意思,便跑到她们身边,一起朝路的尽头走去。她把手中的袋子拿到她们面前,让她们挑选里面的零食。她们矜持了不到三秒,就伸手在袋子里翻找起来。
幸好她买的零食种类够多,不然还真满足不了她们。“真有钱。”周钰的朋友感叹道,“姐姐,你上班了吗?一口气买这么多。”
“没有,我才大一,钱是暑假打工挣的。”她可不敢说是周行一给的,尤其是在周钰面前。事后回想,她才发觉自己在哥哥的影响下,谎话张嘴就来,脸都不红了。她有时真的害怕,担心自己有一天真做错事,即便说谎再熟练、再动听,也无济于事。
有了零食作为交流的媒介,两人把她当成了大一点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
经过一番相处,她发现周钰其实对自己并无太大敌意,只是在哥哥面前,看到他对自己关怀备至,相比之下对周钰不够用心,这才跟自己闹别扭,引起哥哥的注意,以此争宠而已。
“是冬天吗?”她听到周钰谈起哥哥与文敏分手的时间,与中午袁景成的说法大相径庭。她心里盘算着,袁景成说暑假买房后就分手了,文敏还小产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现在周钰又说是冬天,不过这倒和哥哥自己说的差不多。她记得哥哥曾无意间说过,大四上了两个月课就出去实习,因为房贷快还不上了,上班一个月后提的分手,那就是十一月,深秋勉强也能算冬天吧。她越想越头疼,哥哥到底有多少个版本的说法啊!
“对啊,敏敏姐自己说的,她在寝室一边给我哥织毛衣一边准备考研,被针扎到手,打电话想让我哥安慰她,结果被提分手,还被拉黑,一气呵成。”周钰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得,又多了一个版本,她懒得再去猜测哪个是真的,便转移了话题。
小镇的娱乐活动匮乏,镇上的人大多去麻将馆和棋牌室消遣,年轻人则更简单,有车的就去北桥或外县,没车的就像她们三人一样,沿着公路来回漫步,顺便八卦学校里的趣事。
她们走到公路尽头又折返,恰好遇到来接石兰回家的周行一。看到她们欢声笑语、相处融洽的模样,周行一十分惊讶。前两天周钰还使劲欺负石兰,他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怎么半天不见,她们就好得像一个人似的?女孩子的友谊真是来得莫名其妙。
“哥,你自己说是不是去主城区了?”周钰拉着石兰对驾驶座上的周行一说道,“我说了她还不信。”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认可了妹妹的说法。把妹妹和她的朋友送回家后,他便带着石兰去找自己的自行车。
19. 2017(七)祭祖
这是她来到这个家度过的第二个除夕。一家人历经一年的奔波,再度欢聚一堂。有人在时光中又长了一寸,有人在岁月里又添了白发。终有一日,成长的人会变得成熟稳重,独当一面;而那些老去的人,也将在时光里寻得永远的安宁。
天色微明,晨曦尚未完全穿透夜幕,周行一还沉浸在梦乡之中。难得的休假时光,他自然不愿错过这睡懒觉的机会。家中有奶奶操持一切,他和妹妹只需偶尔搭把手,便能悠然度过这十几天的闲适日子。
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遍又一遍地不知疲倦地响着。去年不知何时起,周行一就发觉自己的听力大不如前。有时旁人在他耳边闲聊,声音稍小些,他便只能听清只言片语,常常只能含糊地“嗯嗯”回应,不敢说话,生怕说的话牛头不对马嘴。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便将手机铃声调至最大,生怕错过重要电话。
然而此刻,在这静谧的乡村清晨,除了偶尔的鸡鸣,万籁俱寂。那持久的铃声未能唤醒凌晨一点才入睡的他,却让睡在隔壁的石兰几近崩溃。几分钟过去了,他怎么还不醒去按下挂断键?难道出了什么事?
最终,还是奶奶叫醒了他。老人本就睡眠浅,加之冬日的乡村夜晚早早歇息,她早已醒来,只是天色未亮,便一直眯着眼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着窗外透进一丝光亮。
周行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接过奶奶递来的手机,未看屏幕便接通了电话,是妈妈打来的。
他这才得知,就在一小时前,舅姥爷也就是外婆的弟弟,因心梗被紧急送往医院,但未能抢救过来。他轻声安慰了妈妈几句,问道:“那现在打算怎么办?”电话那头的妈妈也没了主意,毕竟她是嫁出去的女儿,这并非她自己家中的事务,只需适时回去表示一下心意即可。
挂断电话后,周行一起身穿好衣服,推开房门来到院落。此时,天空已泛出鱼肚白,地面也渐渐清晰起来。奶奶询问他发生了何事,他简单地说了几句。
“那那边现在准备如何操办?”奶奶关切地问道。
周行一并不清楚,毕竟这是别人家的事,他们之间向来少有来往,顶多母亲能参与其中。外婆过世得早,外公也在前几年离世,尽管舅舅他们与舅姥爷家所在的村落相邻,但也只有在红白喜事时才有交集。周行一更是与那边几乎没有交集,甚至未曾谋面。不过,依据本地的民风习俗,周行一推测道:“应该会放在家里等到初三下葬吧。等下送我妈过去看看,实在不行,初三去一趟就行了。”
既然已经起床,自然没了再回去睡回笼觉的理由。他和奶奶各自搬来一张小凳子,坐在院落中,升起一堆火,静静等待着天色完全放亮。届时,老人要去准备中午的团圆饭,而年轻人则要去面对那未曾谋面的舅姥爷的后事。
冬日的清晨,天色缓缓变亮。你看着窗外不再那么漆黑,隐约能感觉到新的一天即将开启。可当你眯着眼小小的缓好一会儿再次睁开,却发现不过才刚刚能看清山体的轮廓。不像夏天,前一刻还只有微弱的光亮,转眼间整个世界便明亮刺眼,仿佛在催促人们赶紧醒来。
两人围坐在篝火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多是奶奶问,周行一答。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他的终身大事上,尽管他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别处,但每次都被奶奶巧妙地拉回到结婚这件事上。在奶奶把能想到的合适人选都提了一遍却被他否决后,她竟又打起了石兰的主意。
他已经多次强调,让家人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怎么又提这事了,我说了不行。”
奶奶试图点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毕竟最终还是要周行一自己有意愿才行。“我们都看得明白,没有感情会天天这样粘着吗?你难道一点都没看出来?就没一点想法?”
周行一无语,只能再次坚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我说了,就算有想法也不行。我们是一个祖宗下来的,流着相同的血,传出去多难听?不嫌丢人吗?况且,我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这都快两百年了,早就出了五服,也没人说不能结婚。你赶紧早点成家,我还能看几年呢。”奶奶仍不想放弃,继续劝说道,“再说了,老大老二两家就她这一个独苗苗,要是以后成了一家人,周家的先辈也会同意的。一个祖先生的三兄弟,最后又成为一家人,他们会赞成的。”
他依旧没有动摇,在他心中,石兰有着特殊的意义,她更像是自己的一种精神寄托。她好不容易逃出了西桥这个地方,他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再回到这片是非之地。
有时,他真想把自己的想法向家人解释清楚,但每次静下心来,又会为自己这些理想化的念头感到无奈。他该怎么说呢?说自己对家人当年为了生儿子而跟随仇人改民族的事一直耿耿于怀?
的确,刚毕业时他确实这么想过,与文敏分手,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这几年在外地工作,他渐渐理解并同情家人当初的选择。毕竟,错并不在他们。就像那时文敏对他说的:“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有时他也希望家人能理解自己,但想想还是算了。就像前几年他试探家人的态度时,他们说的:“书读多了,净想些没用的。”
可是,人活一世,难道就只是为了繁衍后代、传宗接代吗?就没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了吗?为了传宗接代,就能不择手段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或许不久之后,他也会被同化。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正逐渐被现实侵蚀,必须提上日程了。
但他不知道,石兰被他的电话铃声吵醒后便再也无法入睡,他们的对话被躲在屋内的她听得清清楚楚。她已经记不清这是这几天来第几次感到震惊了。自己什么时候成了老大老二家的独苗?自己的身世究竟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他到底还瞒着多少事?
外面传来车辆点火的声音,表明他已经出发了。石兰又等了两分钟,确认他真的走了,才打开门,走到院落里,坐到他刚刚坐过的凳子上。
她看到奶奶正用手捂着脸,呆呆地望着火堆,沉默不语。或许是刚刚劝说再次失败,不知何时孙子才会结婚。奶奶有些失落,毕竟周行一也不小了,她能理解。其实石兰多么希望他能松口啊,若是那样,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终于,石兰鼓起勇气问道:“奶奶,刚刚你们说我是老大老二家的独苗是怎么回事?”
奶奶有些惊讶,毕竟她们朝夕相处了一年多,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石兰多多少少也应该了解个大概了,怎么还问这些,“你哥没跟你说吗?”
“没说过,在刚刚听到你们说话之前,我只知道我是你们一个隔了不知道多少辈的远房亲戚。”不知何时,说谎这件事对她而言已变得轻而易举。
她这才明白,袁景成可能并非有意骗她,他了解的也只是个大概。就像奶奶说的,她也不敢保证自己知道的就是真相。
原来,在苗乱之前,老三这一脉就已濒临绝嗣,只剩一个病入膏肓的男丁。于是,从已经发达的老二一家过继了一个孩子过来。没想到,那个病入膏肓的男丁后来竟奇迹般地康复了,但事已至此,也不能把过继来的孩子送回去,便认了下来。后面的事情就和袁景成所说的大致相同,而石兰这一支就是从老二一脉过继过来的。
听完奶奶的讲述,石兰越发觉得人的命运似乎早已注定。她终于明白,为何很多时候与哥哥对视时,从他眼中读到的只有哀伤;也终于明白,去年初见他时,他那句“这都是命”背后隐藏着多少忧愁。
那种忧愁,是对家族颠沛流离、不可避免走向消亡的无奈,是对自己能力有限却肩负重任的迷茫。他已经竭尽全力,却发现一切努力都如打在命运这棉花上,毫无作用,只是徒耗精力。
这就是真相吗?她问自己。可又想,真相与否又有什么意义呢?连哥哥那么坚强的人都无能为力,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就像一朵随风飘荡的蒲公英,连自己的归宿都无法决定。
她又想起在电机厂附近的餐厅里,詹星姐跟她讲的关于哥哥在业务部的那些事。那时,她单纯地以为哥哥只是个初出茅庐、四处碰壁的愣头青,还好遇到了一群通情达理的领导和同事,不然……
但这不正是一个真实完整的人吗?如今,她对自己一直被哥哥隐瞒的身世有了大概的了解,只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与他挑明。然而,哥哥身上似乎还有更深的秘密。他对内县人、外县人的那种刻骨仇恨,从何而来?昨天从袁景成那里,她大概了解了他对内县的仇恨,她能理解,毕竟亲人的离去不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伤痛的。可是对外县呢?他们在外县来来往往多次,接触过那么多外县人,她从未见哥哥表现出詹星姐所说的那种蔑视。尽管她知道哥哥喜怒不形于色,仅有的几次发怒她也能理解,但真的有人能一直伪装下去吗?
这一切都需要她向哥哥求证,可该怎么开口呢?直接问肯定不行,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最后她只能寄托于来日方长,他总会说的。
正如周行一所料,舅姥爷的后事放在家里等到初三下葬。一月末的东桥,气温徘徊在零度左右,这样一来,还省下了一笔租用冰柜的费用。一家四口之中,只有周行一的妈妈需要在大年初三晚上去一趟。所以,当周行一载着一家人回到乡下奶奶家时,一家人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只是多了几分沉默。
在后备箱旁接过哥哥一家递过来的东西时,石兰明显感觉到装祭祀用品的袋子比去年重了许多,再看看他们抱着的鞭炮,也比去年多了不少。她满心疑惑,如果这些是为三天后的葬礼准备的,为何现在就搬下来呢?到时候又要再搬上车。看着他们默契地一言不发,静静地往家走,她也不好意思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在这个家里,她早已学会了生存之道:沉默是金,有事他们自然会叫她,虽然通常没什么好事。
依照习俗,在享用中午的团圆饭之前,需要祭祀祖先。这时,她瞧见他们把祭祀用品分成了五份。“走吧。”周行一转头看向一旁默默不语的石兰,轻声说道。
“啊?”石兰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心中满是疑惑: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她茫然地望着哥哥。
这是要做什么呢?她完全不理解他们此刻的举动。难道……她忐忑不安地看向他,想要寻求答案。只见周行一指着旁边剩余的祭祀物品,说道:“那两份你拿着,赶紧走吧,不然赶不上十二点回来吃饭了。”
“哦。”事已至此,石兰也找不到推诿的借口,只好依他所言,拿起那两个黑色袋子,跟在一行人后面。他们穿过公路,越过沟渠,抬眼望向山体上方,密密麻麻全是修建好的坟墓。周行一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让身后的父亲等人先走。石兰一脸懵懂地走到他身旁,正欲开口询问,周行一却先说道:“你从里面拿出三副大地红和三大串冲天炮。”说着,他斜过身子,方便石兰从他背着的背篓里拿东西。
直到拿出周行一吩咐的物品,石兰依旧一脸茫然,搞不清楚哥哥要做什么。周行一见石兰拿完,便让她站在原地别动,等自己祭祀完回来。
石兰懵懵懂懂地点点头,完全摸不着头脑。她直直地站在路口,看着周行一往那片墓地走去,然后在一处墓前停了下来。不久,鞭炮声响起,烟雾随之升腾、蔓延。几分钟后,四周也陆续传来鞭炮声,此起彼伏,远近交织。石兰望向旁边的山,有人正在那里祭祀;回头看向身后,宽阔的江水对岸,升起了多处迷雾,紧接着,烟花从迷雾中冲天而起,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环顾四周,到处都
是祭祀祖先的场景,只有自己孤零零地站在这儿,不知所措。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身后传来周行一的声音:“别发呆了,咱们走吧!”
是他的声音。石兰回过头,才发现周行一不知何时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她看到只有周行一一人,其他人还在山上说着什么,顺便整理东西。“他们呢?怎么不等他们一起下来?”石兰问道。
“等他们做什么?把东西都放进来,然后跟我走。”周行一指着地上的鞭炮说道。
石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不经意间望向哥哥他们祭祀的地方,发现那边的人正往这边看,嘴里还说着什么。
他们走进树林,由于多年无人涉足,林子里满是灌木丛和杂草,举步维艰。不过,这里有一条清晰的小路,仅容一人通过。路两旁半枯萎的黄荆枝丫和横七竖八的杂草表明,这条路前几天刚有人修整过。
石兰这才想起,前两天下午哥哥拿着柴刀和锄头问自己去不去转转,当时自己身体不舒服没去,原来是来这里了啊。
他们沿着小路在树林中往山上走了许久,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绕过一处突出的山体,一片开阔之地展现在眼前,几十座大小不一的坟墓分布其中,被周围的树林环绕着。大多数坟墓只是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有的土包前立着一块石碑,但上面的字历经岁月侵蚀,早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最上面的几座坟墓比其他的豪华许多,全是用石材修建的。其中两座墓碑上的字还能依稀辨认出几个,这两座也明显比其他用石材修建的更为奢华。
显然,这两座坟墓的主人在这几十座墓中地位较高。周行一指着最上面最大的那座墓说:“这是周家以前出过的一个贡生,显字辈,叫周显民。后来在湖北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告老还乡后就葬在这里。旁边是他的儿子,只考中了秀才,但在当时也很不错了。咱们周家祖上三兄弟来到西桥后,两三百年好像就出了这两个有功名的人,其他人似乎碌碌无为,白白耗费了时光。”
听着哥哥的自嘲,石兰只能宽慰他到:“哥,你不也考上大学了吗?”
“考个普通大学而已,又不是清华、北大那样的名校,没什么用。毕业后还不是天天熬夜打工,挣点辛苦钱。”周行一苦笑着说。
石兰看着眼前的哥哥,突然发现他的发间不知何时添了一根白发。她揉了揉眼睛,趁着哥哥指挥自己在这座坟前放下黄纸转身的间隙,仔细看了看他的头发,真的有一根白发。顿时,石兰只觉鼻子一酸,颤抖着问道:“哥,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周行一以为她是第一次祭祀这里的先祖,所以有些不知所措,便蹲下身子,用打火机点燃黄纸,然后指着林子深处说:“你去那边折几根带枝桠的黄荆回来,我们把剩下的坟飘挂完。”
等石兰回来时,周行一已经在两座坟前摆好了鞭炮和烟花炮。他接过石兰递来的棍子,将做好的纸灯笼和坟飘逐一放好,又指挥石兰将它们插到坟头。
最后,石兰回到周行一身边,把袋子里剩下的冥币、黄纸等在祖先坟前全部烧完。看着地上的香烛在寒风中微弱地燃烧着,可能不久就会自行熄灭。趁着这个间隙,周行一让石兰到每一座坟前叩拜。等她再次回来时,周行一已经走到放置在坟边的鞭炮旁,示意石兰站到一旁,然后点燃了鞭炮,往后退了几步,在鞭炮声中又点燃了烟花。
刹那间,刺耳的鞭炮声、刺鼻的火药味和白色的烟雾弥漫在这片被树林环绕的墓地。
一切终于结束了,他们回到满是碎屑的坟前,在尚未完全消散的刺鼻火药味中,等待蜡烛燃尽。毕竟这里是林区,不能掉以轻心。石兰看着地上还有一点未烧完、正冒着烟的黄纸,便把它扒拉出来,用香烛重新点燃,放在一旁。很快,火势变大,黄纸很快就烧得只剩一小撮。“走吧,应该没事了。”石兰满意地说。
周行一点点头,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的石兰泪眼婆娑,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哥哥的脑海里总是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为什么有时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十几分钟后,他们回到家中,家里人已等候多时。奇怪的是,今天的饭桌不像去年此时那样尴尬。虽说不上其乐融融,但显然,大家已经把石兰当作一家人了。
多年寄人篱下、饱经风雨的生活,让石兰变得十分内敛。即便面对熟悉之人的善意,她也大多会拒绝。大学宿舍的六个人中,和她关系好的只有凌立,其他人仅仅是知道名字而已。
石兰知道,他们如此热情,肯定是有目的的。果然,哥哥的妈妈最先忍不住,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石兰装作没听见,只顾往碗里夹菜。这还是在电机厂时,主管教她应对不想回答的问题的办法。
问了两次后,他们便明白了石兰的态度,彻底放弃了。毕竟,就算说服了石兰,周行一也不会同意。他们私下里已经商量好,今天是最后一次尝试。
饭后,一家人各自忙碌起来。周行一私下和石兰商量去凤凰岭看看。石兰知道他的想法,但前几天奶奶刚告诫过他们,今年山上有人遇到野猪,被咬死了。一开始,他们以为奶奶是吓唬他们,可刚刚在半山腰沿着沟渠转山时遇到了袁景成,他证实了这件事。据说,是镇子上的人闲得无聊,上山设置捕猎陷阱时,遭遇了野猪,结果被咬死了。
于是,周行一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三人跟在转山的人群后面,聊着各自的事情。石兰这才知道,袁景成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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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国庆节在主城区举行婚礼,新娘是他大学时的女友。
“哥,你又有的忙了,国庆节要回主城区。不过你那嗓子还能唱歌吗?我看有点悬哦。”石兰调侃道。元旦节时,她就发现周行一老是嗓子疼,经常含着润喉片。
“唱什么?你哥最讨厌唱歌了,你不知道吗?”袁景成说。
最讨厌唱歌?石兰愣住了,可哥哥大学时为什么会参加歌手比赛呢?还有去年同学婚礼上,他为什么要上台唱歌呢?
她仔细回忆这一年半和哥哥的相处,猛然发现,除了那次婚礼,她从未听哥哥唱过一首歌。这是怎么回事呢?石兰默默思索着,一时想不明白。
今天的西桥难得有一个好天气,太阳照在脸上,原本穿着厚厚的棉服的人群都感觉有些热,身上已经满是汗水。大冬天的可不能感冒,看着天上孤零零的太阳,边上一点云彩都没有,众人纷纷打道回府,只留下最后面的三人继续往前走。
袁景成指着河边的一处显眼的竹林对周行一说到,“那里不是周丽埋的地方吗?怎么周边长了这么大片的竹林。你都不处理一下的?”
石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在光秃秃的河岸荒地中间,不知为何出现一大片竹子。显然他并不知情,不然不会显露出如此惊讶的表情。她就看见哥哥往山下走去,紧接着袁景成也跟着往下走,她尝试着呼喊他们回来,却始终没有说出口,默默地看着两个人在前面走了一段后,最终她也跟在后面一起走去。
很奇怪,这里居然会有路直通河边,不过很快她就释然了,因为这里要穿过公路,她站在公路上往四周看了一下,发现这里是九村十村中间。三人接着往河边走,终于来到了竹林边。
她看见他们在竹林边抬头望去,应该是在目测竹子的高度。“什么情况?河边居然能长竹子!”她听见哥哥自言自语地说到。
她又看见他用手握住一根竹子,根本不能完全握住,用两只手才勉强握完全。“我记得前两年我过来看过啊,根本没有竹子的。”他喃喃自语着。
“你确定这两年来过?”袁景成疑惑地问到,“这么大的竹子没个三五年根本长不出这种颜色。”
周行一愣住了,手还搭在一根竹子上,望着水边的一个土包发呆,许久才落寞地说到,“好像还真的有四五年的样子。”
过了一会,袁景成接了一个电话后告别了他们兄妹二人。
现在,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哥,你现在怎么处理这些竹子。”石兰问到。
却见周行一抬头向天上望去,又看看河中间的江心岛,若有所思地说到,“你不是说想去那里看看吗?我看这竹子挺粗的,我们把竹子砍完找个时间做个竹筏划到那里去。”
“啊?”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虽然知道他挺疯的,不过这疯狂的想法着实让她大吃一惊。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石兰问到,“那你会做竹筏吗?”她只当是他又在满嘴跑火车,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她显然低估了他的执着,很快他就往公路上走去。我就说嘛,一天到晚就知道说些有的没的。直到此时,她依旧认为她又是似以前的很多次天马行空的提议一样草草收场。但是,当她跟着哥哥沿着公路走回家刚想坐着休息一下,就看见他手里拿着柴刀和两根粗的绳子招呼她一起走时才知道这次他居然难得的是认真的。
好疯啊。她感慨到,看着在前面走的如此坚决的人,脸上情不自禁地堆满了笑容。她倒要看看他真正疯起来会是怎样的一副场景。她还记得在回上海的滴滴车上他大学时的同学说他从江城硬生生用了三天三夜的时间走回荆南参加毕业典礼。
却见他开着车来到竹林后面的公路上,停靠好之后,马不停蹄地往河边一路小跑着,那肉眼可见的开心让她充满疑惑。至于吗?她不能理解。
却见他迫不及待的来到最外沿的一根竹子旁,抬手就是往最底部的竹节处砍去,刀刃嵌进竹子半公分左右的深度,她又将刀左右摇了两下,这才将刀取出来,再次挥刀朝着刚刚的刀口的位置狠狠地砍去,如此反复几下,这根竹子就已经支撑不住了,轻轻一拉竹子就应声而倒。
两个人花费了三个小时,终于将这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竹子尽数消灭。等到最后一颗竹子哗啦地倒在地上时,他已经累的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停地喘着气,幸好来时带有矿泉水,他一口就闷下一瓶。紧接着他指挥着石兰在足够粗壮的那些竹子中距竹尖三米的位置将竹子一分为二,随后,她招呼石兰一起几根几根地用绳子绑着一起抬着往公路走去,放置在路边,反复几次,把看着能用的都抬了上来。
他们又再次来到河边,把剩下残枝散叶都拖到一旁,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将其燃烧殆尽。看着小土包再次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下,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在回公路的路上他提起自己那早夭的妹妹,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他提起。她才知道自己居然跟她差不多大,不过一个是九月,一个是七月。“你们小时候还见过呢,不过那时你们只有两岁不到的样子,肯定没有记忆。”
她这才知道前几天家里打扫屋子时在二楼的一口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打开过的箱子里找到了她们一家搬迁前回到周家湾祭祖时一起拍摄的照片,不过奶奶年纪大了,刚找到的东西转眼不知道又放哪里去了,一直都找不到。她才明白为什么奶奶这几天整天神神叨叨的有时间就在屋子里到处找东西是为了什么。
他们回到车旁,她正想问准备怎么把这二十多根竹子运回家时,就远远地看见有辆车自周家湾开过来,等来到跟前,才看清是辆皮卡车。“周老板真有闲情雅致啊,整天捣鼓这些有的没的。”从车上下来的袁景成调侃着。
“你不是开的Q5吗?哪来的皮卡车。”石兰好奇地问到。随着他的解释,她才知道他一直在一家地产商工作,同村的亲戚在他负责的项目中包工做,皮卡车是那个亲戚的,刚好今天回来祭祖,就开来了。
袁景成站在货箱上,接过兄妹两人一根根递上去的竹子,试着将这些竹子放在车顶,放置了几根后,突然问到,“周航一,你说……等下过弯的时候能行吗?”
周行一停下手中的活,转身看着远处的山体,思考了一会,认同了他的想法,“是哦,土田那里弯太急了,这竹子这么长……”
“那现在怎么办?”石兰听到他们这样说也犯了难,难不成要放弃吗?那忙活了这么半天不是全白费了?
“要不我们拿回河边丢进河里,等水流将它们带到家门口?”她提议到。
“要不……你们跑几趟,抬回去?”袁景成也提出自己的看法。
两个人的建议都被否决了,周行一考虑再三后说到,“我有办法了。”接着,他爬上尾箱,将竹子一个个斜着杵在挡板上尽量地全部放置在最左边,然后用车上自带的扣绳紧紧地固定在扶手上。用脚狠狠地踢了两脚,确定不会有太大的晃动后,对着石兰和袁景成说到,“我在前面开,你们在后面看,实在过不去的话记得早点提醒我。”
接着他跳了下来,打开车门坐了上去,一脸兴奋地启动车辆。他开着车子尽量靠左有惊无险的通过最后一个弯道后停了下来,兴奋的朝着后面的两人喊到,“我就说可以喽。”随后她又再次松开刹车朝家里开去。
等袁景成开着车来到旁边后,周行一的家里人已经全都来到了公路上,看着车上的竹子,全都瞪大了双眼,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三个人究竟想要干些什么?当听到周行一要制作竹筏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明确地反对,反而一个个地都露出跃跃欲试的兴奋的神情。
二十多根竹子很快就被全搬到了院子里,当听到袁景成说刚砍下的竹子不能立马做成竹筏时,刚刚还全都处于亢奋状态的一家人瞬间全都焉了下去,全都散开,老的去准备晚饭,小的回到屋前烤火去了。
一瞬间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留下兄妹两人大眼瞪小眼。周行一试着叫弟弟妹妹们来一起将竹子抬到河边,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理他,全都借口太累推诿了下来。
无奈,他只好和石兰将竹子分成几份,三根或者四根的用绳子在两头固定住,随后费力的拖拽到河边,又用另外的两根绳子将所有的竹子捆绑在河边的树上,最后才将竹子悉数推入河中。
终于完成了这项世纪性的伟大工程,兄妹二人看着对方,默契地笑着。他们约定,等国庆节回来参加袁景成的婚礼时就来完成这项浩大的工程的最后一步:制作成竹筏。
20. 2017(八)石兰和闺蜜搬出宿舍
五一节前最后一个周六的下午,周行一驾车来到妹妹就读大学的校门口,沿着校园开了一圈之后把车停在一个偏僻且少有人留意的角落,静静等待石兰和郑凌立将行李拿到校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行一渐渐有些不耐烦。他下车走到校门口,朝校园内张望。远远地,他看见石兰和郑凌立正吃力地拖着几个沉重的箱子,缓缓朝着校门口走来。由于没有进入校园的权限,周行一只好默默看着这两个柔弱的女孩,脚步沉重得仿佛那双脚已不属于她们自己。两个女孩看到他后,一脸幽怨,嘴巴动个不停,似乎在咬牙切齿地埋怨他。
两人紧赶慢赶,终于抵达校门口。出示了辅导员和宿管签字的证明后,她们再也坚持不住。石兰一把将手中的行李箱丢给仍一脸坏笑的周行一,忍不住吐槽道:“哥,你好坏啊!”
“对啊,看见我们这样,也不知道进来帮帮我们,累死我了!”郑凌立附和着闺蜜的说辞。
“不是我,是我们!”石兰纠正道,随后问哥哥:“车呢?”她环顾四周,并未看到车的踪影,心里不禁猜测:不会是打车来的吧?
周行一手指向远处,解释道:“校门口禁止停车,我停在那边了。”
石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却也没看见,思索片刻后,对闺蜜说:“算了,我们一起拖过去吧,免得他又要掉头。”
郑凌立点点头,表示同意。她本就不是一个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若不是这次的事情实在棘手,她一百个不愿意麻烦别人。石兰从周行一手中拿回一个箱子,三人一同朝着远处的车子走去。
随着最后一个箱子被塞进后座,周行一再也扛不住疲惫。他重重地按下后备箱门,打开车门坐进去,大口喘着粗气,迫不及待地打开空调,档位调到最高,并将温度调至最低。他把头伸到出风口,许久才缓过神来。终于有力气说话,迫不及待的问到:“你们这两个小鬼头是买杠铃了吗?这么重!”一路上拖着箱子,起初他没觉得多重,可当抱起箱子往后备箱放时,差点没抱起来,加上炎热的天气,他瞬间汗如雨下。他这才想起那句至理名言:女孩子的行李箱都是骗人的。
“哪有,就装了些书、衣服,还有平时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什么重的啊。再说,这些也不重。哥你该锻炼锻炼了,天天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坐在副驾驶的石兰说道。而后座被行李包围得严严实实的郑凌立只是嘿嘿笑着不停,没有说话。毕竟她怎么好意思承认那两个最重的箱子是自己的呢。
说话间,车内温度降了下来。周行一打开一点车窗,在石兰和郑凌立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中,踩下了油门。
路上,郑凌立忽然问他,“行一哥,你今年怎么想着把车开过来了?去年都没开。”前两天她们决定搬到校外时,本打算叫搬家公司,石兰却说自己有办法。她以为闺蜜联系好了搬家公司,就没多问。直到拖着行李走到大门附近,看到周行一憋着坏笑看着这边,她才明白石兰的办法原来是找她哥来帮忙。
“没办法,我哥说车一直放家里不开要发霉了。”石兰抢先解释道。周行一看向她,发现妹妹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轻轻摇头,这才意识到妹妹之前没把自己开车来的事告诉闺蜜。虽然他不明白妹妹的想法,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默认了。
说起今年为什么把车开出来,周行一也是迫不得已,毕竟开过来无形中就会多很多花费。
那还是正月初四,虽然距离开学还有大半个月,但周行一初八就要上班。所以那天上午,石兰问他到上海的车票买好了没,两人打算一起去上海,待十几天后再去学校报到。周行一却提出今年开车去,初五就出发,不然晚了遇上大堵车,赶不上开工,还会错过初六结束的免费高速。
“为什么呀?之前不都把车停家里吗?去上海又不能开车上下班,停车费也是笔负担,百害而无一利,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石兰不解地问。因为周行一总是坚持不让她掺和家里的事,很多事都瞒着她,所以她对哥哥的一些决定经常会感到莫名其妙,比如这次开车去上海。
在周行一的解释下,石兰才知道,去年哥哥妈妈那边的亲戚多次借车当婚车。他刚回来时没发现问题,偶然间却看到右后门凹进去一块,显然是被撞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母亲那边亲戚干的。在他再三追问下,母亲承认是二舅朋友的儿子五一结婚时借走了车,还特意强调“第二天就还回来了”。
对于母亲未经他同意私自借车给亲戚的事,周行一早已见怪不怪。他知道去年车绝对不止被借出去一次。若不是邻居告知,母亲还会一直瞒着他。
“借车就算了,他们收了那么多红包,少则五百,多则一两千,我一分都没见到。而且每次车还回来时,油箱都是见底的,借车出去还车至少得把油加满吧!”周行一说起这些奇葩亲戚,一脸无奈,“真不知道要这种亲戚有什么用,把我当冤大头宰呢,我像冤大头吗?”
石兰这才明白昨天周钰那些话的意思,说:“难怪听妹妹说你前天在东桥外婆家脸色那么难看。”
“她说什么?”周行一好奇妹妹会如何描述前天的事。
“她说你前天在舅舅家一大家子吃饭时一声不吭,全程没给人好脸色。饭前饭后对人爱搭不理,别人叫你打牌,你摆着脸,像别人欠你八百万似的直接拒绝。下午饭都没吃,就带着周钰和你爸回家了,只留你妈妈一人参加昨天姨姥的葬礼。人家本打算晚饭后人走得差不多了,给你介绍那边的女孩子呢。”石兰特意加重“介绍女孩子”几个字,试探他的反应。
不过,周行一没察觉到她的语气,反而对打牌的事耿耿于怀:“可我本来就不打牌啊。”
石兰这才知道,哥哥最痛恨赌博。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去年在电机厂时,詹星跟她聊起哥哥在希立的那些光辉事迹时,就提到哥哥曾经的名言:我与赌毒不共戴天。
“这一家子全是赌鬼。”周行一颇有些无奈的感慨到,“以前一年下来还能存点钱,自从爷爷去世后,他们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外辛苦一年,过年回家也带不了多少钱。在工地风吹日晒,挣钱不易,吃饭时为了一两块钱能跟打饭的人絮絮叨叨半天。可一到下雨天,工地上不能干活,他们上了牌桌,那劲头就像雷公电母作法,不把其中某个人刚发的生活费输得只剩零头绝不罢休。有时候生活费输得只剩几百块,还拐弯抹角找我借钱,说老板没发生活费,先借两千应急,过年还。”
“那还了吗?”石兰问道。她终于明白哥哥为何对家里的事总是讳莫如深,从不主动提起。
“还?他们不主动提,就当没这回事。你知道今年为啥对你这么好吗?今年包工头没收到款,他们每人只有两万块,过年的钱都是我给的,不然你以为呢。”
“啊?”石兰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事出有因,“那你不恨他们吗?我听袁景成说你以前因为没钱,只能去内县读书。”
“以前挺恨的,不过见的世面多了,接触的人多了,观察得多了,也就理解了。”周行一认命般地继续说道,“人生活压力大,就会找发泄渠道,像游戏、爬山、钓鱼、健身等,但这些都有门槛。而麻将扑克这种东西就不一样了,基本算是没什么门槛,于是自然而然就成了苦力劳动者消磨时间,释放精神压力最便捷最有效的方式。而只要玩上麻将扑克不可避免的就会和赌博扯上关系。赌博成瘾性强,他们就容易走上这条路。”
“我不太明白。”石兰毕竟还年轻,很多事情都有些难以理解。
“你还年轻,没见过太多世面,等你真正进入社会,能独立思考了,大概就能懂个一二了。怎么说呢,这就跟路径依赖差不多,人总是会选同一个容易的路。赌博对没什么文化但是又急需发泄渠道的人来说,是消遣时间最便捷、反馈最明显的方式,久而久之就会很容易染上赌瘾。”周行一继续解释,见石兰仍是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他就知道这些东西一时半会儿是妹妹接受不了的,于是便没有再继续深入探究这个话题,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以后你就明白了”之后就转回一开始的话题去了。
“我原以为只是右后门撞了一下,不显眼就算了。直到二十九去外县加油,顺便去修理厂做保养。举升机一抬,发现油箱有两个好大的凹槽,一看就是过坎的时候因为底盘太低刮蹭了,这么大动静他们会不知道?所以前天去东桥,我想让他们给个说法,可他们从头到尾装傻充愣,这种亲戚要来有什么用?”周行一已认命,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和这些亲戚往来
为避免车子再被无良亲戚糟蹋,周行一在初六早上开车带着石兰返回上海。车子在修理厂修好后就丟地库停了三个月,直到今天才开出来透透气。
由于事发突然,周行一也是前天刚从石兰那儿得知今天要搬宿舍的消息。电话里妹妹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他这才今天火急火燎地赶来一探究竟
“你们怎么这么着急搬出来?记得去年你们相处得不是挺好的吗?”
“你真想听?确定要听?”郑凌立迟疑着说道。虽说事情本身并不复杂,几句话就能概括,但若是想讲清楚,却并非三言两语能办得到的。况且,在背后说人坏话总归不太好。
周行一听出了她话里的顾虑,语气立马变得严肃起来:“放心,我不会外传的,只是单纯好奇。读书时,宿舍闹矛盾的事儿我见多了。
于是,在妹妹和她闺蜜你一言我一语的默契的讲解下,周行一的三观再一次被刷新。
“在那个渣男出现之前,一切都挺好的。虽说宿舍里有意无意分成了两个小团体,但表面上倒也相安无事。”郑凌立缓缓说道。
然而,那个渣男的出现,彻底改变了一切。
“说实话,他长得确实挺帅,在我们国贸系也是数一数二的。军训时,就有女生打听他的情况,可他全都拒绝了。那时我们还以为他一心扑在学习上,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筛选目标。”
“那时候,我们宿舍几个要是碰到了,就一起在二食堂吃饭;没碰到,她们就去三食堂吃大餐。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和我们坐在一起,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们只当是同系同学,没太在意,私下里还猜测他喜欢谁。有一天,我想吃牛肉面,在窗口多等了一会儿,无意间瞥见他也在排队打饭。我发现他看着石兰的方向,还面带微笑。我把这事告诉石兰,她却不信。没过两天,他趁我不在,向石兰表白,结果被拒绝了。国庆节回来后,他又来找我,我自然拒绝了他,把我当什么了,我又不想谈恋爱。”
“当然,我和他的事没在宿舍说,她们自然不知情。”
“二月末,我们发现小赵突然买了很多艳丽的衣服,在宿舍试了又试,还问我们哪件好看,笑得像花一样,不用问就知道她恋爱了。”
“刚开始问她对象是谁,她不肯说。再问,就说男朋友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过了两天,我们在商业街逛街时撞见了她和那个渣男。石兰在麦当劳兼职,看到了这一幕。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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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知道小赵和那个渣男在一起了。我们回去告诉小李她们时,小王瞬间炸毛了,又哭又闹。我们这才知道,去年国庆节她被我们拒绝后,就和小王在一起了。小王像没见过男人似的,直接答应了,还一直瞒着我们。”
“过年回来后,他们关系时好时坏,他开心就找小王,不开心就不理她。直到这次撞见小赵,小王才明白原因。小赵和小王当场撕在一起,我们三人在一旁劝说,好不容易才劝和,两人都跟那个渣男分了手。可没过几天,我们惊讶地发现小李也和那个渣男在一起了,而且小赵恋爱被发现的事也是小李暗中引导的。除了我,只有她知道石兰在麦当劳兼职,还故意说那里的商场好玩。”
“哼,把我当炮灰了,关我什么事。”
“小王和小赵知道后气坏了,立马结盟挤兑小李。后来,她们发现那个渣男的黑名单里有我们俩,知道他最先追的是我们,被拒后也不阻止其他人跟他交往,于是我们也被区别对待了。”
“从那以后,小王她们常在班级群里含沙射影,说有人捡别人不要的垃圾当宝贝。”
“呵,她们也不想想自己曾经不也把垃圾当宝贝吗?骂人还骂到自己头上了。”
“反正从那以后,宿舍分成了三派:我和石兰一派,小赵和小王一派,小李自己一派。”
在行程终点前的最后一个红绿灯处,故事迎来了结尾。周行一耐心听完,在心里琢磨了很久突然反应过来:“你们宿舍不是六个人吗?我怎么只听到五个人的事?”
“还有个小秦,一心扑在学习上,两耳不闻窗外事。每天早出晚归,很难见到她。小李想拉她入伙,被她直接拒绝了。”
“最搞笑的是,前几天那个渣男甩了小李,和小王复合了,这下彻底闹翻天了。小李又和小赵勾结在一起,逼我们站队,我们不肯,她们就在宿舍大吵大闹。辅导员问我们意见,我们说搬宿舍,可她们在楼里乱说,导致没宿舍愿意接收我们。没办法,我们只能出来租房。”
周行一疑惑地问:“小秦也出来租房了?那你们怎么不住一起?”
“不是,她是本地人,回家住了。”
最后,周行一给这一宿舍的人下了定义:“你们六个人可真能折腾,玩出花来了都!”
说话间,到了目的地。由于没提前沟通,周行一在小区门口卸下行李,让她们原地等他,自己去找停车位。等他回来时,郑凌立手里多了个红色塑料袋。
“哥,你喝哪种?”她从袋子里拿出两瓶冒着水珠的饮料,说道。显然,她事先和石兰确认过,因为一瓶是菠萝味苏打水,一瓶是菠萝味脉动,这些在超市冰柜里不特意找很难发现。周行一平时爱喝矿泉水,偶尔喝饮料也选菠萝味的。
周行一接过苏打水,喝了一口,催促道:“快走吧,时间不多了。送你们回去我还要回上海呢。”她们点头同意,毕竟大一学生周末晚上要教室点名,现在只剩一个半小时了。三人急忙打开门禁,拖着行李箱朝租的房子走去。
来到楼下,周行一就有种不祥的预感。等到她们打开密码锁,推开房门,周行一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他看着屋里摆放的家具,幽怨地说:“别告诉我这就是你们一个月一千块租的房子?”
“对啊,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这小区都这价,我们在链家找的。”石兰忐忑地说。她知道周行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是自己又办错事了,但有外人在,他应该不会骂自己,毕竟他爱面子这件事情早就被自己研究透彻了。
果然,周行一沉默片刻,脸色复杂地缓缓说到:“这一看就是公寓,专门骗你们这些没社会经验的年轻人。你们没来实地看过吗?”
“没,事发突然,我们在网上看到就联系了中介。本来打算来看,可每天都有课,就算了。只知道是复式公寓,五十来平,然后……就没了解其他的了。”
看着妹妹说着说着还能笑出来,周行一彻底死心了。他长叹一口气,认命般地说:“这种房子是商水商电,普通房子一度电五毛,这种一度一块五甚至两块。到时候你们自己交水电费就知道了,那不是一般家庭的人能够承受的!而且这种公寓一般不通天然气,做饭都困难,只能用电饭煲和电磁炉之类的用电的家具。杂七杂八的事多着呢,以后你们就明白了。”
“啊,还有这种事?那现在怎么办?我们交了三个月房租和押金呢。”郑凌立听到他这样说,立马慌张的问道。
“真是服了你们。算了,就当花钱买教训吧。”周行一听她们钱都交了,知道多半要不回来了,“你们也是心大,辛苦兼职赚的钱全用来买教训了。”
两个犯错的女孩低着头并排站着,对于周行一劈头盖脸的教训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周行一在落地窗前看到太阳快下山,转身要告诉她们自己要回家时,她们才反应过来正事还没做完呢,急忙把东西往沙发旁放。
周行一看着她们慌乱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你们以后怎么去学校?来的时候没看到公交车,好像这附近不通公交。”
“这个……我们打算买辆电动车,学校外面有停车的地方。”石兰说话间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一看就知道事先根本没考虑过这些。
周行一明白她的意思,说:“行,我带你们去买。”于是,周行一带着她们到小区附近的车行,一番讨价还价后掏钱买了一辆电动车。他又帮她们把车推到小区充电桩充电,然后开车送她们到学校门口,目送她们进了学校。
21. 2017(九)郑凌立第一次参加歌手大赛^……
五月的校园,梧桐絮飘飞如雪。这天上午最后一节专业课结束,郑凌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收拾好书本,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遮在额前,心里盘算着中午吃什么。自从和石兰在外面合租,如何吃饭就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毕竟因为在外租房能够支配的钱已经不多了。
她们在公寓摸索了两天,才最终确认真的跟周行一说的那样不能做饭,用烧水壶烧水泡个泡面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自那以后,若是白天都有课那就一起在学校的食堂吃,只有一个人有课那就从食堂打包两份回家一起吃,都没有课,那就只能在小区门口的沙县小吃,或者黄焖鸡米饭简单对付一下了。
今天石兰上午没课,此刻应该还在睡懒觉。
她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五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有的急匆匆赶往食堂,有的悠闲地坐在长椅上聊天。郑凌立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惆怅。大学生活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她却总觉得还没有真正融入这里,一直跟闺蜜在两个人的小天地里自娱自乐。
走到二食堂门口,她注意到食堂外面的空地上有人正在搭建蓝色的帐篷。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忙前忙后,从纸箱里取出各种器材。
心许又是哪个社团在搞活动吧,郑凌立没有多想,径直上了二楼。打饭的队伍不算长,她很快就要了两份套餐,小心翼翼地打包好。
等她提着饭菜从食堂出来时,帐篷已经搭建完毕,周围聚集了不少学生。向来不爱凑热闹的郑凌立,这次却不知为何放慢了脚步。也许是那顶蓝色的帐篷在阳光下太过醒目,也许是围观同学们兴奋的讨论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她竟然鬼使神差地朝着人群走去。
她个子不高,好不容易才从人群的缝隙中挤到前面。当那张明晃晃的海报映入眼帘时,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校园十大歌手大赛预报名开始!"
海报设计得相当精美,上面用醒目的字体标注着比赛时间和奖励。最让郑凌立心动的是那一句:"进入复赛即可获得综合素质测评加分!"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海报,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已经快一年没有在公开场合唱过歌了,自从高中那次不愉快的经历后,她就发誓再也不参加任何歌唱比赛。可是现在...
她迅速拿出手机,调整角度,避开反光,连拍了好几张海报的照片,特别是加分那两句特意放大两倍拍了下来。然后像揣着宝贝似的,把手机紧紧握在手中,一路小跑着往校门口的方向赶去。
五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花香。郑凌立感觉自己的脚步从未如此轻快过,仿佛随时都能飞起来。她满脑子已经开始盘算要唱什么歌,要怎么练习...还有测评分。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石兰忧心忡忡地看着眼前兴奋过度的闺蜜,"我记得你去年说过再也不在唱了吗?。这都快一年也没听你唱过歌,怎么突然又改变主意了?"
郑凌立盘腿坐在沙发上,把那张照片展示给她看,眼睛亮晶晶的:"这次不一样!海报上说了,进入复赛就能加综测分。我仔细算过了,加上这个分数,我今年的二等奖学金就稳了!"
她凑近过去拉着闺蜜的手,语气更加热切:"而且不是说了''我们''一起去吗?你陪我参加好不好?
看着闺蜜一脸认真的模样,石兰实在不忍拒绝,可是……"你要是真想去,我肯定支持你,但我就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五音不全还大白嗓,上去就是给人家当炮灰的料。我在台下给你加油好不啦。"说着,她举着手做出着拿应援棒的样子摇晃着。
郑凌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起身去厨房拿出碗筷,将还温热的饭菜仔细地分装好,招呼石兰洗手吃饭。
两人默默地吃了几口饭后,郑凌立突然放下筷子,欲言又止地看着石兰,酝酿了好久,终于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心翼翼的说道,"那个……你哥他唱歌不是很好听吗?上次婚礼唱歌我都被震撼到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他,看他有没有空指导我一下?"
石兰正在夹菜的手顿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她真希望自己能像哥哥那样,拥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神奇能力。她仔细盯着闺蜜好一会儿,确认对方是认真的后,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学校的艺术学院不是有声乐老师吗?找专业的老师指导不是更好?而且这种比赛的评委里肯定有艺术学院的老师,你现在去跟他们学习,说不定还能混个脸熟,到时候还能多加几分呢。"
她顿了顿,观察着郑凌立的反应,见对方似乎不为所动,又继续劝说:"再说了,我哥又不是专业的,他能教你的肯定有限..."
石兰实在不忍心说出真相——哥哥周行一最讨厌的就是唱歌。这件事说来话长,而且让人难以理解。就像她第一次从袁景成那里听说时一样,完全无法想象一个唱歌如此动听的人,竟然会对唱歌这件事本身深恶痛绝。
她思索良久,终于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你没发现我哥最近嗓子不太好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郑凌立愣住了,仔细回想上次见周行一的情景:"啊?是吗...那天我太兴奋了,没太注意..."
"对啊,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声音不对劲。"石兰越说越顺,"我特意上网查了一下,症状很像是''倒嗓'',听说很多歌手都会遇到这个问题,严重的可能以后都不能唱歌了。"
她落寞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本来事情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但她偏偏想让理由听起来更可信,又画蛇添足地加了几句:"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我哥打个电话,你亲自听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了。"
话一出口石兰就后悔了,但看着郑凌立一脸期待的模样,她只好硬着头皮拿起手机,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周行一略带惊讶的声音:"喂?这个点打电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没到月底呢,不会是又缺钱了吧?"
由于在外面租房,周末兼职的收入根本不够支撑,房租和押金几乎掏空了她们的钱包。所以上次回去后,周行一就私下把租房的钱转给了她们,让她们别为钱发愁。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因为经济窘迫而走上弯路的例子,绝不能让自己的妹妹也有这种可能。
"哥,是我啦。"郑凌立刻意的夹子音从听筒里传来,让周行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咦...你们俩又打什么鬼主意?"周行一的语气里充满了警惕。
郑凌立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学校六月份要举办校园歌手大赛,进入复赛就能在综合素质测试里加分。要是一切顺利,我今年就能拿到二等奖学金了!但我唱得不好,心里没底,想请你指导一下。要是拿到奖学金,我请你吃大餐!"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脸也不自觉地红了起来。她已经麻烦周行一太多次了,这次再开口,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行一才犹豫地说:"我现在工作很忙,基本晚上九点才下班,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郑凌立还想努力一下,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做这件事,这次错过了不知道是否还有下一次机会,"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我可以把练习的视频发到音悦台,你有空的时候看看,给点意见就行!"
周行一直接拒绝:"我早就不用那个软件了,太坑了。"
"就这点小事,用着挺方便的呀。"郑凌立一听他不用音悦台,顿时慌了神,"你不会是EXO的粉丝吧?"她试图用玩笑缓解尴尬的气氛。
被"污蔑"的周行一赶紧解释:"别瞎说,我只听BIGBANG的歌,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刚工作的时候还会听听,后来忙起来就顾不上了。"
"哇,哪来的陈年老古董啊!"郑凌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立马来了精神,毕竟粉丝都没问题,只要有共同语言,那就有一起交流的机会,"那你会唱BIGBANG的歌吗?"
周行一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打住:"不会,我英语都说不利索,更别说韩语了。"他却忘了,以前和韩立春谈恋爱时,为了讨好对方,他没少学唱韩语歌。去年国庆节,三个女生撇下他去玩,排队无聊时早就把这些陈年旧事当笑料聊了个遍。
所以,当他说不会唱韩语歌时,电话这头,正在茶几前吃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
"可是..."郑凌立还想说什么,即使周行一骗她自己不会唱韩语歌,这对她参加比赛也没什么影响。她小声恳求道:"真的不行吗?"
一旁的石兰见状,也凑近话筒帮腔:"哥,就帮帮忙嘛,你最好了~"
架不住两个女生的软磨硬泡,周行一最终还是勉强答应了。毕竟郑凌立是石兰在学校最好的朋友,两人又住在一起,他总不能因为自己让她们之间产生隔阂。
"好吧,但我有几个条件。"周行一严肃地说。第一,你们把录制好的音频发在音悦台,然后把链接发到微信,我有空会去看,并在微信发语音点评;
第二,我工作忙的时候会在微信提前告知,你们不能催我;
第三,只能利用课余时间练习,绝对不能耽误学习。"
"太好了!谢谢哥!"郑凌立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答应了就行,她哪管那些有的没的。
很快,三人建了一个微信群,郑凌立迫不及待地把群名改成了:小郑歌迷粉丝群。
吴浩波感觉口渴来茶水间接点水喝,看见周行一在吧台盯着白墙傻嫩嫩的笑,还以为他鬼上身了,他悄无声息的来到身后,“你在笑什么大中午的不休息,在这里笑的跟啥一样!
周行一将手机递给他,“这是我妹妹的闺蜜,想参加歌手大赛就跟我们组建了个群,群名叫……”还没说完,他就继续笑个不停。
吴浩波看着群名后面的数字是三,“就三个粉丝啊?”
周行一笑得更大声了,“不,粉丝是两个,还有一个是歌手。
听到歌手居然自己亲自下场组建歌迷群,吴浩波赞叹道,“你妹就已经够搞的了,没想到还有高手,有机会一定要认识认识,太有意思了你们。
当晚,在石兰的注视下,郑凌立开始了第一次录制。她在手机前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清了无数次嗓子,才终于按下录制键。
唱的是她在心里唱过无数次的一首情歌。虽然设备简陋,只是用手机直接录制,但她的声音干净清澈,在狭小的出租屋里回荡,别有一番味道。
录制完成后,郑凌立仔细检查了一遍视频,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小心翼翼地发到音悦台,然后把链接分享到群里,艾特了周行一。
"搞定!"她长舒一口气,又紧张,又期待。
之后的时间里,两人表面上各做各的事——石兰在追剧,郑凌立在看书,但她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频频瞥向手机屏幕,期待着消息提示音的响起。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群里始终静悄悄的。直到晚上十一点,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可能今天工作太忙,要加班吧。"郑凌立自我安慰道,眼里却难掩失望。
按照约定,她们不能因为这件事过多打扰周行一,无奈之下,只好收拾心情,准备洗漱睡觉。毕竟第二天早上还有早课。
第二天早上七点,石兰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感觉床铺在剧烈晃动。她惶恐地睁开眼,看到的是郑凌立兴奋得发亮的脸庞。
"你干嘛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石兰迷迷糊糊地抱怨着,把被子拉过头顶。
郑凌立却一把将石兰连人带被地拉起来:"快醒醒!你哥昨晚十一点半回消息了!他说...我唱得不错,挺甜的!"
"我看你现在笑得才叫甜,像朵开疯了的牡丹。"石兰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时判若两人的闺蜜。
平时的郑凌立更像一束忧郁寡淡的丁香,安静,低调,甚至有些自卑。而此刻的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兴奋和期待,让石兰既为她高兴,又隐隐感到不安。她已预感到将会发生些什么,尽管十分不情愿,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我中午要去人工湖边练歌!晚上回来再录一版发过去!我得好好想想接下来唱什么!"郑凌立兴奋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石兰脸上毫无喜色。
两人匆匆洗漱后赶往食堂。郑凌立今天格外大方,买了平时舍不得吃的叉烧包和豆浆。但时间紧迫,离上课只剩十几分钟,她们只能边走边吃。
"学校是不是有病啊,高中起早贪黑,老师说上大学就自由了,结果大一每周一三五还有早读,太奇葩了。"石兰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抱怨,"等大二,我一定要睡个够!"
傍晚回到家,石兰发现闺蜜洗完澡后一直在楼上忙活,半天没下来。当她再次见到郑凌立时,不禁愣住了。
郑凌立换上了一件从未见过的白色连衣裙,衬得她的腰身格外纤细。她化了淡妆,让原本就清秀的五官更加立体,半干的头发披在肩上,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焕然一新,仿佛要去参加什么重要场合。
"大傻春!你要干什么!"
"咦...请叫我陈奕迅二号,谢谢!"郑凌立俏皮地回答,随即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认真地调整着录制设置。她关掉了伴奏和声卡效果,想要展示最真实的嗓音状态,然后郑重地按下了录制键,开始了第二次视频录制。
周行一点开新视频时,确实感到了些许意外。画面中的女孩与他印象中那个怯生生的小镇姑娘大相径庭。他不禁在心里嘀咕:不过是录个练习视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但他不得不承认,身着白裙、笑靥如花的郑凌立,确实展现出一种难得的甜美气质。
他依然清晰记得,第一次在上海家中见到她时,那个躲在石兰身后、脸上带着少许青春痘、肤色蜡黄、毫无存在感的女孩。
因为性格内向。入学时间短,寝室里又都是其他专业的同学,郑凌立至今只有石兰一个知心朋友,但她的内心深处一直都长有一颗积极向上的爱冒险的心。她的家境并不好五千的学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暑假里靠打暑假工挣来的钱一分掰成两分花,除了吃喝之外,基本没有其他的开支才得以维系生活。
当得知石兰的哥哥所在的公司有最多报销三张国庆节上海迪士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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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玩门票的福利,而他们只有两个人时,郑凌立考虑了很久才小心翼翼的问能不能带自己去。
当她第一次在闺蜜上海的家里见到她哥哥时,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一个纯粹的不带有多少杂质的人。尽管他的身上散发的那种忧郁气质是那样的强烈,她还是能够在他与闺蜜的互动中敏锐地捕捉到那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朴素的悲天悯人的人文情怀。
她多么羡慕闺蜜有这样一个好的哥哥啊,反观自己家里那位真是无力吐槽,从小到大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点亲人的温暖。不过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成家了的缘故,这两年肉眼可见的对自己的态度好了很多,甚至还带有一点讨好的意味在里面。前年是哥哥上大学以来第一次回家,他抱着儿子来到自己身边,希望能抱抱侄子,自己扭捏了好久之后才勉强抱了一下,立马就还回去了
他多想也有一个这么好的一心一意的纯粹的对自己好的哥哥,可是……
看完视频,周行一沉吟片刻,在群里连发了两条语音消息。第一条是关于演唱的:"比上次有进步,但旋律太平铺直叙,缺乏起伏,情感投入也不够充沛。"第二条则是关于外表的:"怎么穿得这么正式?这条白裙子一看就不便宜,你平时省吃俭用的,买这个太浪费了。"
不到十秒,郑凌立的回复就跳了出来,也是两条。第一条回应指导:"你又不具体教我技巧,我只能自己凭感觉唱啊。"第二条解释裙子的来历:"前几天跟我妈说漏嘴了,他们知道我们租房的事了。隔了一天,就给我打了两千块,说是我哥给的,让我别都让你们出。"
周行一大为惊讶:"你不是总说自己是一个人长大的吗?"
"我一个人长大,不等于我是独生女呀。"郑凌立回道。
周行一这才发觉被这小丫头绕进去了:"好吧,算你厉害。网上有很多唱歌教学视频,你明天休息时好好看看,总比自己瞎琢磨强。我只能帮到这儿了,剩下的靠你自己领悟。"
"谢谢哥!我这就去学,明天一定让你刮目相看!"
接下来的日子,郑凌立真的找来各种教学视频,对照着刻苦练习。她对着镜子调整口型,在阳台练习气息,甚至录音后反复对比原唱找差距。连周行一后来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进步堪称神速。郑凌立自己更是信心倍增,觉得奖学金志在必得,已经开始暗暗规划那笔"额外收入"的用途了。
海选第二轮的前一天,天气异常闷热,仿佛预示着不祥。宿舍里如同蒸笼,郑凌立贪图凉快,把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对着风口吹了一整晚。
第二天清晨醒来,她惊恐地发现鼻子完全堵塞,喉咙又干又痒,每咽一次口水都像有砂纸在摩擦。
"完了..."她哑着嗓子说出这两个字,心沉到了谷底。
明明昨晚还好好的,最后一个练习视频下还有周行一的称赞留言。她原本还期待着今天能在舞台上惊艳全场...
石兰闻声从卫生间出来看到郑凌立苍白的脸色,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急忙下楼去买润喉片和感冒药,看着郑凌立一股脑服下。
"别担心,到下午可能就好了。"石兰安慰道,但其实心里也没底。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药物真的起了效果,到了下午,郑凌立确实感觉没那么难受了。她握着石兰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太好了!还能唱!"
虽然声音仍有些沙哑,但勉强还能发出音来。可她忘了,自己听到的声音和别人听到的截然不同——那种因感冒而变得低哑的嗓音,在旁人听来简直惨不忍睹。
站在舞台上,她刚开口唱出第一句,就看到台下的评委们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彼此交换着疑惑的眼神。那目光仿佛在说:"这条件也敢来参赛?"
因为紧张,她的声音更加颤抖,高音部分几乎破音。当她看到评委亮出的分数——清一色的七八十分时,还天真地以为这是对带病参赛的鼓励分,信心满满地觉得自己肯定能进下一轮。
作为当天第一个出场的选手,表演结束后她就跟着石兰回家继续休养了。她躺在床上,一边喝着石兰泡的蜂蜜水,一边美滋滋地想着进入复赛后要选什么歌。一个小时后,手机提示音打破了她的美梦。是大赛组委会发来的消息:很遗憾,您未能进入下一轮比赛...
她茫然地盯着手机屏幕,反复阅读那条简短的消息,直到眼睛发酸。从同学那里得知,其他参赛选手的分数都在80分以上。
郑凌立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望着茶几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动不动。石兰蹲在她身边,轻声细语地安慰了很久,她才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都怪我...都怪我昨晚贪凉...活该...白白浪费了大家一个月的心血..."她哽咽着,自责不已。
石兰搂着她颤抖的肩膀,柔声劝慰:"别这么说,好事多磨。校园歌手大赛又不止这一届,我们明年再来,一切都还来得及!"听到这话,郑凌立哭得更凶了,脸深深埋在石兰的肩头,久久不愿抬起。当情绪稍微平复后,她抬起红肿的双眼,小心翼翼地试探:"你说...明年...你哥还会像现在这样有耐心教我吗?"
石兰看着闺蜜脆弱又期待的眼神,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转眼间到了学期末,暑假即将开始。詹星几天前就给石兰发消息,询问她假期的安排,还表示如果有需要,可以安排她去去年的岗位,或者其他分公司。
石兰征求哥哥的意见,周行一原本不同意,认为老是麻烦别人不好。但詹星直接联系了她老公吴浩波,周行一也就没了反抗的余地。毕竟他在工作上还需要仰仗吴浩波家的关系,对方都主动找上门了,再拒绝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得知石兰的朋友暑假也还没找到实习,詹星爽快地让她们一起去,称会安排好一切。
去江城的路上,郑凌立好奇地问周行一:"这个詹星姐和你们关系这么好吗?连这种小事都肯帮忙?"
周行一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借机把话说开:"人家是老板,我们是打工的。老板靠什么留住员工?无非是钱,再加上偶尔给点小恩小惠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我一直跟你说,别跟人家走太近。人要有自知之明,想想人家能从你这儿得到什么,值不值得你在人家身上索取这么多。"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继续说道:"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就算有,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消耗。这次去电机厂是没办法,明年你们一定要自己去找实习,不然毕业后怎么办?"
石兰坐在副驾驶座上,默默地听着。她这才明白哥哥一直不让自己和詹星走太近的原因。原来他不是对詹星有什么意见,而是深谙人际交往的分寸。她一直以为哥哥是想太多,现在才意识到是自己太天真了。
"好,我知道了。"石兰轻声应道,心里五味杂陈。
车子继续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郑凌立靠在车窗上,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峦,心里默默盘算着。失败的歌手大赛已经成为过去,现在她要面对的,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暑假,以及那个让她既期待又忐忑的——明年之约。
22. 2017(一十)美人鱼与榴莲
暑假的尾巴像被夕阳拉得老长的影子,黏腻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眷恋。在即将结束的假期的最后一个周末,周行一开车来江城看她们,顺便给妹妹过生日。
今年有些不一样,妹妹的农历和新历的生日,凑巧赶在同一天,但那时她们早已回到学校上课了。所以早些时候他们就约定趁着今天大家都有时间,提前过了算了。
因为有七月初送她们来江城时在车上的那番话,郑凌立仅仅在电机厂做了一个月就辞职了。
她的解释是闺蜜凭借周行一这层关系,在厂里受到些许关照尚在情理之中,但她自己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何德何能能够受到这种恩惠呢?加上厂里有一些一起做事的人不怀好意的来接触,让本就有些内向的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每天呆在那里如坐针毡浑身不得劲。怀着这种别扭的心态,在七月末找到一份更自由一点的工作时毅然决然的想到辞职。
而这份自由的工作,据石兰在电话里叽叽喳喳地描述,那是她们某个百无聊赖的周六下午,坐着公交车全城瞎逛时的“奇遇”。公交车一路晃悠到终点站——海洋世界。两人对着两百多块的门票价格咋舌,在门口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觉得用一天的工资换一场可有可无的表演不太划算。正当她们准备往回走乘坐回去的公交时,却在门口一个极不起眼的拐角,发现了一张兼职招聘告示。工作时间短,每天只需下午一点到五点,四个小时,工资却意外地可观。于是,郑凌立便成了海洋馆里的一条“美人鱼”。
今天,周行一的计划是先到海洋馆接郑凌立下班,然后再一起去电机厂接五点半下班的石兰,最后三人一起回出租屋,给石兰提前过生日。
导航提示目的地即将到达。周行一有些意外地看了眼时间,才下午三点半。难以置信今天一路畅通,竟提前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还记得刚来江城这边上班时,被这里“彪悍”的交通现状惊得目瞪口呆。横冲直撞、随意变道的汽车,把马路当自家客厅、肆意穿行的行人,到处都是贝利亚人间体。让他这个新手司机在驾驶座上冷汗涔沱,几乎每天都要化身“路怒症”患者,在密闭的车厢里进行一场无人听见的激烈演说。
时间一下子空余出来,反而让人有些无所适从。把车停进海洋馆附近略显拥挤的停车场,周行一隔着车窗望了望那座在阳光下闪着蓝色光芒的庞大建筑。馆外人头攒动,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浏览完正往外走。他犹豫了几秒钟,一个冲动念头闪过脑海——反正干等着也是无聊,不如……进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迅速生根发芽。他锁好车,走向售票处,买了一张价格折半的下午场尾票。当他捏着那张单薄的门票,通过检票口,踏入那片被空调冷气包裹的、光怪陆离的水下世界时,心里还觉得有些荒谬。自己一个大男人,居然独自跑来逛海洋馆?
闷热潮湿的空气被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腥咸气息的清凉。通道幽暗,只有一个个巨大的玻璃展缸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各种奇形怪状的鱼类在里面悠然游弋。
妈呀,现在都还有这么多人!周行一看着场馆里密密麻麻的脑袋,密集症都快犯了。小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哭闹声,家长们疲惫的安抚声、催促声,情侣间的窃窃私语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周行一随着人流缓慢移动,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世界的旁观者。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人,只有他形单影只,这感觉……有点奇怪。他试图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不对,我是进来找人的,不算是一个人!
可是,郑凌立那丫头在哪儿呢?他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和拥挤的人群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只知道小丫头在这里做兼职,可不知道在做美人鱼。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巨大的鲸鲨缸前围满了人,鳐鱼湾的水池边也摩肩接踵,甚至连卖着发光玩具的纪念品商店都挤得水泄不通。就是不见郑凌立。难道她今天休息?或者,自己记错了地方?他甚至开始怀疑导航,掏出手机准备搜索本市是否还有第二个海洋公园。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更加响亮的、属于孩子们的集体欢呼声。周行一抬头望去,只见人群都涌向一个方向——那是馆内最大的一个展缸“深海奇观”。广播里适时地响起甜美的女声:“各位游客,美人鱼表演即将开始,请您在观景台前有序观看……”
周行一心中一动,下意识地跟着人流往前挪动。但他来得太晚,最好的观赏位置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他只好退到相对边缘的区域,这里鱼群稀疏,光线也更暗些。隔着厚厚的玻璃,能看见巨大的鳐鱼像幽灵般滑过,色彩斑斓的鱼群如同流动的锦缎。
表演开始了。伴随着悠扬的音乐,两条穿着华丽鱼尾的“美人鱼”优雅地潜入水中,她们的身影在蓝色的水波中摇曳,做出各种曼妙的动作,引来孩子们一阵阵惊叹。周行一的目光漫无目的地追随着那两条身影,心思却有些飘忽。这种为孩子们准备的表演,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实在有些过于……幼稚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表演接近尾声,美人鱼们向观众挥手告别,准备上浮时,其中一条却偏离了主表演区,朝着周行一所在的这个偏僻角落游了过来。
那身影越来越近,周行一能看清她鱼尾的颜色是渐变的蓝紫色,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游动的姿态似乎有些熟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待她终于游到玻璃前,隔着清澈的海水,与周行一四目相对时,周行一才赫然发现,面镜下的那张脸,竟然是郑凌立!
他完全愣住了,一时间忘了反应。玻璃缸内的郑凌立显然早就认出了他,不然哪只美人鱼会往这边缘处游呢?
周行一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玻璃上。缸内的郑凌立微微偏头,也学着他的样子,伸出手掌,隔着玻璃,缓缓地向他的指尖贴近。两只手,一只带着人体的温热,一只浸渍着海水的凉意,在透明的屏障两侧,越来越近。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瞬间褪去,周行一甚至能看清她指尖因长时间泡水而泛起的细微褶皱。
就在指尖即将在视觉上“碰触”的那一刻,坚硬的玻璃无情地宣告了距离的存在,周行一的指尖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冰凉。
郑凌立手指触碰到玻璃的那一刻,身体受力随即被反弹回去,离他越来越远。美人鱼还想再努力一次,
几乎同时,一群刚刚看完表演、兴奋过度的小朋友叽叽喳喳地涌到了玻璃前,小手“啪啪”地拍打着玻璃,脸都挤变了形,争相想要和这位落单的“美人鱼”互动。
郑凌立显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歉意地看了周行一一眼,不得不转过身,微笑着向那些小观众们伸出手,完成她作为“美人鱼”的职责——与海洋馆的真正“霸主”们进行短暂的互动。她耐心地配合着孩子们,但周行一能看出她的动作有些匆忙。勉强互动了一小会儿,她便像是再也无法忍受水下的压力般,优雅地摆动着鱼尾,迅速向水面升去,留下了一串缓缓上升的气泡。
周行一的手还停留在玻璃上,指尖的那点温热早已被冰冷的玻璃同化。他看着那个消失在波光粼粼的水面的身影,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那个平日里有些怯生生、总是躲在石兰身后的小姑娘,在那个蓝色的世界里,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带着一种陌生又动人的光彩。
随着今天最后一场美人鱼表演彻底结束,人群开始散去。周行一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才看到郑凌立换回了日常的T恤短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从员工通道走了出来。她回头望了望那座在夕阳下闪着光的建筑,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一个多月的美人鱼生涯,今天终于彻底结束了。再过两天,她就要和石兰一起,告别这个短暂的暑假,回到熟悉的校园了。
“走吧。”周行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平静温和。
郑凌立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那里,不知等了多久。她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默默地来到他身后,朝着停车场走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车旁,周行一解锁了车门。郑凌立看着车门,动作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背包带子,小声问道:“我……坐哪里?”
周行一拉开车门的手顿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她。女孩微微低着头,耳根似乎有点红,那副小心翼翼、带着点请示意味的模样,让他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他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你觉得该坐哪儿?或者,你想坐哪儿就坐哪儿吧。”
他本意是让她像之前一样坐后座,毕竟副驾驶通常是石兰的“专属座位”。然而,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郑凌立脸上迅速绽开一个笑容——那是一种带着点狡黠、如释重负,又有点小得意的笑,跟他记忆中某个瞬间重叠起来。接着,她像只灵巧的兔子,飞快地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利落地坐了进来,并“咔哒”一声熟练地系好了安全带,然后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瞠目结舌的他,语气轻快地说:“走吧!我们去接石兰。”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直接把周行一给整懵了。他愣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问号:我说错什么了?我明明是让她去老位置啊!这丫头……理解能力是不是有点清奇?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但看着郑凌立那一脸“理所当然”的开心表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他无奈地摇摇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一次半次的,随她去吧,何必为这种小事扫兴。
车子平稳地驶向电机厂。副驾驶上的郑凌立似乎心情很好,偶尔指着窗外的某处建筑或者有趣的招牌跟周行一说上两句。周行一随口应着,心里却隐隐觉得,待会儿接上石兰,怕是会有点小麻烦。他那妹妹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
果然,当他们的车子接近电机厂大门时,远远就看见石兰已经等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下了。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长椅上晃着腿,一看到熟悉的车子,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蹦了起来,使劲地挥着手,等他们在前前面调个头再回来就可以上车了!
周行一正准备在前方路口掉头,车子缓缓从公交站前驶过。就在这一瞬间,他透过后视镜,清晰地看到石兰脸上灿烂的笑容,在目光扫过副驾驶座时,瞬间凝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嘴角撇了下来,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委屈?
周行一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小祖宗果然生气了。
等他掉头回来,稳稳地将车停在站台前时,后座的车门被“哗啦”一下拉开。石兰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坐了进来,把背包往旁边一扔,然后就把头扭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写满“我不高兴”的后脑勺。
车内的气氛瞬间从晴空万里变成了低气压。周行一试着打破沉默,透过后视镜看着她说:“把安全带系上。”
石兰像是没听见,连动都没动一下,反而把身体往窗边又缩了缩。
周行一知道这是惹着这位“大小姐”了。他叹了口气,只好在前方找了个安全的地方靠边停车。车刚停稳,坐在副驾的郑凌立就反应极快地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探进身子,软声软气地哄道:“唉哟,癫癫,快进去嘛,这里车来车往的,不安全。”
石兰这才不情不愿地、像挪动一座大山似的,慢吞吞地挪到了左边的座位上,但依旧板着脸将头侧向左边车窗,不看任何人。
郑凌立赶紧坐进她腾出的位置,关上门,立刻伸手抓住石兰的手,轻轻摇晃着,声音带着讨好:“别生气嘛,就这一次,下次不敢了,好不好?”
石兰用力把手抽回,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拖长了音的:“哼——!”
一直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方“战况”的周行一,看着妹妹这教科书式的闹别扭,简直哭笑不得,忍不住开口:“天哪!原来你在闹脾气!”
“行吧,”石兰终于开了金口,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不爽,“那等下我要一个蛋糕!我就勉强原谅你们了。”她知道闹脾气要适可而止,毕竟一个是哥哥,一个是闺蜜,不能太过火。
“先系好安全带!”周行一抓住重点,语气不容商量,“其他的事,等安全到家再说。”
也许是“蛋糕”的承诺起了作用,石兰这次倒是没再坚持,磨磨蹭蹭地拉过安全带系上了。周行一透过后视镜确认两人都系好了,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心里暗想:真是个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愿吧。
按照原计划,今晚的“生日宴”本没有蛋糕这个选项。酷暑难耐,谁还想吃那种甜腻腻的容易上火的东西?她们之前在电话里商量好的,是去买点别的什么来代替。但现在,为了平息这场因“座位”而起的风波,周行一只好临时增加这项预算。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到了家附近那家熟悉的蛋糕店,才知道定制生日蛋糕需要提前预订。现做的话,至少要等两个小时。石兰本来对蛋糕就兴趣不大,一听要等那么久,立刻就打起了退堂鼓。她的目光在冷藏柜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入口处摆放的、造型小巧可爱的即食蛋糕上,伸手一指:“算了,太麻烦了。就买这个吧!”
看着妹妹那副“我好说话吧”的表情,周行一心里那点因为要久等而产生的烦躁也烟消云散了。总算是哄好了,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不容易!不过……好像也没怎么哄吧?哄了吗?他对这十几分钟的时间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检索,好像还真没有!真是个好妹妹!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倒是个不记仇的性子。他忍不住笑了笑,提着那个小小的即食蛋糕,跟着两人走出了店门。
车子驶入她们租住的城中村,在狭窄的巷道里缓慢穿行,确实是找不到停车位,只好又开出隔了很远才堪堪找到一个,直接停下,回头发现这里离出租屋有好些距离了。
只要前面转过最后一个街口,再往前几十米就是那条通往她们出租屋的小巷了。周行一放慢脚步留意着路边的店铺,心里还在琢磨着她们之前电话里神神秘秘说要买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都快到家门口了,这两人还一点停下采购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往路边店铺张望的动作都没有?难道……是打算点外卖直接送到家?
他狐疑地看着她们手挽着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带路。周行一看着石兰此刻轻松愉快的背影,再回想半个小时前她在车里那副“苦大仇深”的黑脸模样,不禁哑然失笑。这变脸的速度,真是比翻书还快!年轻女孩的友谊,真是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就在他暗自感慨时,走在前面的两姐妹却在街口那家招牌醒目的“百果园”水果店前,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她们凑在玻璃门前,探头朝里面张望了一下,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推门走了进去。
哦,原来是买水果。周行一恍然,偶尔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倒也健康。他跟着走了进去,店内冷气很足,各种水果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只见石兰和郑凌立径直走向店铺中央一个显眼的堆头,然后几乎同时伸出手指,指着上方的价格牌,异口同声地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怎么涨价了!”
周行一顺着她们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设计精美的价签,上面赫然印着“金枕榴莲”的字样,以及一个让人有点肉疼的数字。
“老板,不对啊!”石兰扭过头,对着正在整理货架的店员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不满,“这榴莲,前面那些天不都是三十九块八一斤吗?我们昨天路过的时候还专门看了是这个价呢!怎么今天突然就涨了这么多?”
年轻的店员闻声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略显无奈的笑容,解释道:“美女,前几天那个是特价,因为那一批货进来比较多,卖得慢,所以就打折处理了。今天这些都是新到的货,品质更好,价格自然就恢复原价了嘛。”说完,他的目光还若有若无地瞟向了站在姐妹俩身后的周行一,眼神里似乎带着点“你懂的”的意味。
看着石兰和郑凌立围在那堆满身是刺的榴莲旁边,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拍拍那个,脸上写满了“想买”和“太贵”的激烈挣扎,眼神里全是纠结和不舍,周行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们之前心心念念、打算当做生日“大餐”的,竟是这个大家伙!
“你们一直想买的……就是这个啊?”周行一走上前,悠悠的说道。
石兰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黏在那些形状各异的榴莲上,尤其是看到某个果形饱满圆润的时,眼睛都在放光。可当她的视线稍稍一偏,落到那个醒目的价格牌上时,眼里的光瞬间就黯淡了下去,像被泼了盆冷水。
“对啊,”石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巴巴的腔调,“我们刚搬过来没多久就盯上它了。网上都说特别好吃,我们馋了好久好久……但价钱实在太贵了,就一直没舍得下手,想着再等等,说不定会降价呢。”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失落,“每次我们下班回来,路过这家店,总会忍不住凑过来看几眼,都快成习惯了。”
旁边的郑凌立也忍不住开口补充,声音小小的:“大概十几天前吧,我们看见价格牌终于变了,降了十块钱,变成三十九块八了!那天我们可高兴了,正好后来你打电话说过生日的事,我们就偷偷说好了,今天一定要买一个回去,就当是生日蛋糕吃了!”她叹了口气,脑袋耷拉下来,“就算那样,挑个最小的也得花掉我将近一天的工资呢……没想到,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价格又涨回去了……一天都不肯多等。”说完,她还用脚尖轻轻踢了踢放榴莲的垫板,像个没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心心念念了这么久,没想到却是这般结果……”
周行一看着眼前这两个小馋猫,她们对一颗榴莲的渴望是那么直白而简单,那点因为价格波动而生出的小小失望,也显得格外真切动人。在这一刻,她们不像已经步入大学校园的准成年人,倒更像是两个流落人间、对世间美好事物充满好奇与渴望的小天使,纯粹得让人心疼。
“挑一个吧。”周行一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温和而坚定,“就当是我请客,给你们补上的生日礼物。正好,我也从来没吃过这玩意儿,早就好奇它到底是什么味儿了。”
“别了吧。”石兰几乎是立刻出声反对,头摇得像拨浪鼓,“太贵了!真的太贵了!我们第一次看见降价的时候,当时一冲动,挑了一个看起来最小的,结果一上称,五斤多!要二百四十多块钱!吓得我们俩拉起手就直接跑了。”她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现在价格还涨回去了,而且你看这堆里,连个小的都找不到了。我们还是去买点柑橘、葡萄什么的算了。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替周行一着想的意思。在一起生活的这两年,石兰虽然大大咧咧,但心里很清楚哥哥为自己付出了多少。学费、生活费、时不时贴补她的零花钱……她一直不敢去细算那个总数,怕数字太惊人,怕那份沉甸甸的爱会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一个榴莲要五百块?这在她看来简直是奢侈。“一个榴莲又算得了什么呢?没吃过就没吃过吧!留着这几百块钱,够我们吃好多顿好吃的了!”她试图用夸张的语气说服哥哥,也说服自己。
但是,周行一却从妹妹那极力掩饰却依然会偶尔流露出的、看向榴莲时发光的眼神深处,看到了她对一种简单快乐的渴望,对体验一种未知美味的憧憬。榴莲,此刻不仅仅是一种水果,更像是一个象征。而他作为哥哥,怎么能忍心辜负妹妹这份小心翼翼的期待呢?
于是,他笑着说:“这样吧,咱们三个,今天这榴莲算众筹的!你们俩,一人出一块钱,意思一下,剩下的钱全部我来出。反正也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吃,公平合理!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音,做出一点“霸道”的样子,“等下开出来,最大的那一房必须归我!这可是金主的特权!”
“真的?!”石兰转过身,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此刻,他的身体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下,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在得到哥哥肯定又带着点戏谑的点头后,她激动地一把抓住旁边同样一脸惊喜的闺蜜的手,两个女孩兴奋地差点原地跳起来,然后迫不及待地一起蹲下身,重新凑到那堆榴莲面前,开始左看看、右瞧瞧,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讨论起来。
“这个形状好像比较圆!”
“那个颜色黄一点,是不是熟得好?”
“你看这个,裂开了一点小缝!是不是代表熟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他们三个人,谁都没有任何挑选榴莲的经验。周行一自不必说,石兰和郑凌立也只是凭着从网上看来的零碎攻略和道听途说的“技巧”在那里瞎猜。什么“捏刺”、“听声音”、“看房数”,说起来头头是道,实际操作起来却完全是两眼一抹黑。觉得这个也好,那个也不错,对比之下,又觉得这个有瑕疵,那个形状怪。三个人蹲在那里研究了老半天,愣是没挑出个所以然来,反而越发选择困难。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店里又进来了几位看起来像是常客的阿姨。其中一位阿姨目标明确,径直走到榴莲堆前,手法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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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地拿起一个,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这里捏捏,那里按按,显得非常专业。
周行一像是看到了救星,也顾不上面子了,赶紧站起身,厚着脸皮凑过去,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请教道:“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们……我们都不会挑榴莲,您看能不能帮我们挑一个?随便挑一个就行,我们相信您的眼光!”
那位热心的阿姨抬头看了看他们三个年轻人,尤其是两个女孩脸上那渴望又无助的表情,爽快地笑了:“行啊!这有什么难的。”她放下手里的那个,又在那堆榴莲里扒拉了几下,很快一手拿起一个,递到周行一面前,“喏,我看这两个都挺好,都是五房的,长得也周正,没什么大毛病。你们要哪一个?我拿另一个就行了。”
周行一看着阿姨手里那两个看起来确实很饱满的榴莲,心里松了口气,连忙指着左边那个说:“那我们就要这个吧!谢谢阿姨!太感谢您了!”
“客气啥!”阿姨笑着,把右边的榴莲放进自己的购物篮,然后把左边那个递给了周行一,随后去结账单了。
周行一道了谢,如释重负地提着这个“众望所归”的榴莲跟在阿姨后面走到收银台。店员接过榴莲,习惯性地扒开一点看了看,然后提醒道:“这个还没完全熟透呢,最好放一天,明天吃口感最好。”
“啊?还要放一天?”石兰一听就急了,脸上写满了失望,“可是我们今晚就想吃啊!老板,有没有已经熟了的?”
店员摇摇头:“没有,都是同一批货,成熟度差不多。”
周行一见状,拍了拍石兰的肩膀:“算了,就这个吧,放一晚上说不定刚好。”他示意店员称重结账。电子秤上显示出数字:不多不少,刚好十斤。周行一爽快地扫码支付,看着手机上弹出的付款金额——四百九十八元,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肉疼,更别提旁边伸着脖子看的石兰了,他清楚地听到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店员熟练地用几层旧报纸把榴莲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然后装进一个厚实的塑料袋里。还没等周行一伸手去接,石兰就抢先一步,主动把袋子提了起来,嘴里说着:“给我吧给我吧,我提着!”
看着妹妹那副“这是我的宝贝”的架势,周行一忍不住笑了,打趣道:“这就等不及要吃了?”
石兰和郑凌立一左一右,合力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虽然有些吃力,但脸上都洋溢着满足和期待的笑容,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们转过身,兴高采烈地在前面带路,走向那条通往她们临时小家的狭窄巷子。周行一看着她们俩的背影,看着那个随着她们脚步一晃一晃的榴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异常柔软的情绪。这简单而纯粹的快乐,这为了一个共同目标的完成而雀跃的心情,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走进了那条熟悉的、略显昏暗的巷子。路灯已经亮起,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晕。说笑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墙角打盹的野猫。这个夏日的黄昏,因为一颗榴莲,变得格外生动起来。
等到周行一从卫生间出来时,两小只正围着木桌上的榴莲,四只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你俩先洗手吧,等会儿我们出去吃大餐。"他一边擦手一边提议。
"别啦,累都累死了,不想出门了。"石兰连忙摆手打断,嘴角却悄悄扬起。她指了指面前那颗青涩的榴莲,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我们刚商量了一下,还是吃这个就好了,不能再额外破费啦。"
"可这榴莲不是还没熟透吗?现在吃会不会太勉强......"周行一嘴上犹豫,眼睛却诚实地往榴莲那儿瞟。
"你再过一个小时就要走了,等它熟哪来得及呀。"郑凌立她们当然知道没熟透现在吃不太好,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歪着头笑,"就差一天而已,味道应该八九不离十啦。"
寿星都发话了,周行一又看向郑凌立,见她一个劲点头如捣蒜。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于是走过去捧起那颗带刺的"倔强家伙",看了一下又把榴莲放回桌上,小木桌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这显然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折叠桌,实在承受不住这般重量。
他环顾四周,这间临时租住的小屋空荡得像个样板间。因为只短住两个月,她们几乎没添置什么家具,整个房间干净得近乎冷清。周行一的目光最后落在地砖上,犹豫着开口:"要不......我们就在地上解决它?"
"行!"石兰利落地应声,抱起榴莲轻放到地上,又接过郑凌立找来的三个快递纸箱压扁后放在地上。
三人围坐成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总觉着少了什么。半晌,周行一一拍大腿:"刀呢?"
两个姑娘这才如梦初醒,对呀,刀呢?没有刀怎么开榴莲?石兰懊恼地一拍脑门:"我们平时都不开火,家里哪有刀呀......看来还是得去超市。"
"过两天就搬走了,现在买刀多浪费。"郑凌立说着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拿了一把红色小剪刀回来,语气讪讪的,"只找到这个,看来还是得买。"这把小剪刀还是前几天买来剪新买的衣服上面没剪干净的线头用的。
周行一盯着那巴掌大的剪刀,表情复杂。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接过剪刀:"算了,我试试看能不能沿着缝剪开,说不定能掰开。"
"能行吗?"两个姑娘异口同声问到。
周行一心里也没底,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他榴莲搁在铺开的报纸上,身体前倾,剪刀尖小心地刺进果皮,竟真划开了一道口子。他盯着那道裂缝,眼睛一亮:"有戏!"
这话像道阳光,瞬间照亮了两张写满忐忑的脸。她们凑近身子,看着剪刀沿着榴莲的纹路缓缓移动。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把周行一和那颗榴莲都镀成了暖金色。
当剪刀终于完成一圈"伟大航程"时,最后一道阳光恰好顺着缝隙溜进榴莲内部。周行一突然抬头,对着身前两个神采奕奕的妹妹说到:"你们说,会不会有人像我们这么神经?"
"大概没有吧,"两个姑娘咯吱咯吱的笑个不停,"正常人才不会有这么清奇的脑回路!"
他也跟着笑起来。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他把榴莲倒过来,双手抵住底部裂缝用力一掰!榴莲纹丝不动,倒是他被尖刺扎得直抽气。
"哥你没事吧?"石兰心疼地凑过来,"让我试试!"
可她刚要伸手,郑凌立已经抢先抱过榴莲。只见她用剪刀灵巧地在底部剪出个小方口,然后信心满满地扒住洞口使劲,脸都憋红了,榴莲壳却依旧"坚守阵地"。她只好讪讪地把"战场"交还。石兰不服输地试了又试,到底也是徒劳,难道今晚上榴莲注定吃不成了吗?她喘着气,突然灵光一现:"是不是因为怕刺,所以使不上劲?要是把刺弄平......"
两个姑娘立刻翻箱倒柜找"兵器",最后只翻出个泡面用的不锈钢碗。碗底砸在榴莲壳上发出哐哐巨响,听得人烦躁不已。
“别敲了再敲邻居都要投诉你们了!”这时,周行一注意到墙角有个大纸箱:"那里面是什么?"
"哦,洗鞋机。房东说是上任租客落下的,我用过一次就闲置了,麻烦得很。"石兰解释道。
“我只听说过洗碗机洗衣机,什么时候又有洗鞋机了?这时代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有啊?”周行一打开箱子想看看这洗鞋机到底是什么模样,他发现里面有两个灰色的重块。
他将那两个重块拿了出来,在手里仔细看了又看,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是洗鞋伴侣,洗鞋时压着鞋防止乱转的。"石兰突然明白过来,"哥你该不会......"
周行一笑而不语,拿起那沉甸甸的"洗鞋伴侣"去是卫生间洗干净后回来坐下,在两位姑娘期待的目光中,他像敲木鱼般有节奏地敲打起榴莲的尖刺,声音沉闷。
随着刺根根倒下,裂缝处突然传来"吱"的轻响——榴莲底部郑凌立剪刀剪出的那个口子竟自己裂开了!
"意外之喜啊!"三人兴奋得几乎要击掌。周行一丢开"神器",双手抵住裂缝轻轻一掰,榴莲应声裂成两半。其中一房捂脸肉直接暴露在外,周行一小心翼翼的将它扒拉出来,放进妹妹刚刚拿去洗干净的泡面碗里,
金黄的果肉在火烧云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接着他们一鼓作气,当所有的榴莲肉尽数找了出来。石兰举起手机连拍好几张,终于宣布:"我们开动吧!"
可谁都不好意思先伸手。最后还是郑凌立拿起最上面的那房果肉递给周行一:"哥你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该你第一个尝。"
看着她们一脸期待的看着自己,周行一没有了推辞的理由。他接过那房榴莲肉,小心地咬下一角。先是类似硬皮冻的口感,让他心里一沉,原来就是这个味道?我在期待什么!可当牙齿陷进绵密果肉时,难以形容的香气在口中漫开。
"什么味道?"两个姑娘迫不及待地问。
面对她们的询问,周行一却一时语塞,因为他实在是想不出该怎么写形容这种感觉,像柿子?不像,反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皱着眉琢磨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像……感觉就像……榴莲味的软糖?"
“啊?”听到他憋了好久就憋出这么一句不着调的话,她们笑做一团。等各自尝过之后,却都皱着脸面面相觑,真的很难形容,这怪异的味道。
“什么味儿?”郑凌立问闺蜜。
石兰一边嚼一边笑:"说不上来什么味……但怪好吃的!"
"啊!我知道了!"周行一突然眼睛发亮,"像煮得没那么熟的嫩南瓜!就是气味特别冲。"
她们回想起记忆中的味道,都觉的这个比喻是比较贴切的,“还真是跟南瓜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热的,一个是冷的,一个是香的,一个是臭的。”
随着最后那房最大的果肉被推来让去,最终一人一半进了姑娘们的肚子。等吃完收拾干净,夜幕已悄然降临。周行一提着装满榴莲壳的垃圾袋站在门口:"那我走啦。"
"拜拜!"
他刚走出楼道,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郑凌立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刚想问些什么,她已经到了跟前,低头揪着衣角扭扭捏捏的样子,最后仿佛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小声说:"石兰说巷口没垃圾桶怕你找不见......我带你去。"
“哦。”原来是这,周行一还以为什么事呢。于是跟在她身后向着巷子深处走去。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里还飘着若有似无的榴莲香。
23. 2017(十一)与石南再次错过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大傻春,你究竟要干什么?”石兰刚踏进家门,连鞋都来不及换,就迫不及待地冲到闺蜜郑凌立身边举着手机问她,语气里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郑凌立下午发的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几件簇新的户外装备——登山鞋、遮阳帽、防晒衣、登山杖散落在拆开的快递纸箱中间,显然是刚收到。配文引用了《木兰诗》里的名句。石兰当时正坐在经济学大课的教室里,碍于课堂纪律不好发作,心里却早已画满了问号:这小妮子,背着自己偷偷摸摸买这些户外装备,到底想干嘛?
“哎呦,生什么气嘛,我这不是想准备得充分嘛。”郑凌立笑嘻嘻地拿出那三根崭新的登山杖在石兰面前晃了晃又赶紧放回阳台角落,随即又指着阳台的洗衣机说到,“遮阳帽和防晒衣我都已经丢进洗衣机了,你听……”
洗衣间传来洗衣机沉闷而规律的嗡嗡声,似乎在为郑凌立作证。石兰侧耳听了听,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疑惑并未完全消除。
“鞋子我就买了我们俩的,还没来得及洗呢。”郑凌立像是献宝似的,从阳台拎过来一个水桶,里面躺着两双同款不同色的灰色登山鞋,“看,还是情侣款哦!”她特意加重了“情侣款”三个字的读音,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不是,”石兰感觉有点跟不上闺蜜的脑回路,“你先别打岔。我就问你,买这些到底要干嘛?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买这些了?”她试图理清思路,目光灼灼地盯着郑凌立。
“过几天国庆节,我们一起去登山啊!还能干什么?”郑凌立眨巴着大眼睛,继续装傻充愣。她心里门儿清,自己玩了个小小的“先斩后奏”,趁着石兰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登山?”石兰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我们不是说好了国庆节出去‘看人’吗?怎么突然就变成登山了?还有,你这话说的,‘我们’一起去?什么叫“我们”?我同意了吗?”
关于这个国庆节怎么过,石兰心里其实在暑假时就有了初步规划,而一切的起源还得从去年国庆节遇见韩立春说起。
那时,她得知哥哥周行一多年前在电机厂工作时,曾资助过一个因家境困难而濒临辍学的女孩。当时她只觉得哥哥很有爱心,并未多想。
直到今年暑假,她再次来到电机厂兼职,某一天闲的无聊东想西想时,那个女孩的身影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她默默盘算起来:哥哥是二零一三年来电机厂时认识她的,那时女孩正读初二。这么算下来,比自己小一届,今年她正好高中毕业,该上大学了。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吗?是否摆脱了曾经的困境?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和莫名的牵挂涌上心头。她找到陈主管打听。陈主管虽然知道有资助这回事,但毕竟不是经手人,对女孩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你哥当时不是说,她有个亲戚在工程部吗?”
这句话点醒了石兰。对呀,可以直接去找她亲戚问问!于是,有一天午休,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按照指示牌摸到办公楼三楼的工程部。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上百个工位。她瞬间懵了,这该从何找起?
她突然想起哥哥提过,那个女孩姓云,是个不太常见的姓氏。如果她的亲戚也姓云,应该比较好找。她鼓起勇气,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工位,工位上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正低头玩手机,“你好,请问你们部门有没有一位姓云的同事?我找他有点事。”石兰轻声问道。
男生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中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抬头茫然地看着石兰,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你……你找我干什么?”
石兰打量着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我找你们工程部一位姓云的同事。”
这番动静引起了周围同事的注意,纷纷起哄:
“小宝,至于嘛,来个美女跟你搭话就激动成这样?”
“就是啊小陈,你也太没出息了吧!”……
原来他姓陈,从他不停的摇头,这一举动来看,应该是不知道的,于是石兰只好提高一些音量,对周围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想找一位姓云的同事,大概是隔壁省小逢山那边的人。”
斜后方一个工位有人探出头来:“姓云?云永辉啊?”
“我不确定名字,只知道姓云,是隔壁省小逢山一带的人。”石兰补充道。
“那应该就是云永辉了,不过他早就辞职了,走了都快两个月了。你们领导不知道吗?”那人回答道。
“哦哦,这样啊……可能我们领导最近没和工程部对接,不清楚情况。谢谢啊,打扰大家休息了,再见。”石兰勉强笑了笑,掩饰住内心的失落,转身离开了工程部。
虽然寻人行动受挫,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却像一颗种子,在石兰心里悄然生根。她回去后还在读书吗?家里的情况有没有好转?她是否像哥哥期望的那样,顺利成长了?石兰不禁联想到自己,如果不是哥哥当年的支持和引导,自己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她强烈地想要见见那个女孩,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是否走上了属于自己的、充满希望的道路。
终于,她按捺不住,在一次和哥哥通电话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件事。没想到,周行一似乎已经有些模糊了,在电话那头回忆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记得当时办了张银行卡副卡给她,设置了每月从主卡自动转三百块钱过去。”
“那张卡我后来没怎么用了,本来是还房贷的卡。一四年我拿了笔奖金,存了二十万进去就没再管,改用商行的卡了。现在连那张卡放哪儿都忘了,估计得去银行挂失补办。
石兰趁机说出盘桓在心中已久的想法:“哥,我们……我们去看看她吧?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周行一的第一反应是石兰太闲了,瞎操心。但在石兰反复多次、不厌其烦的念叨下,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也逐渐清晰起来。终于,在她又一次的“碎碎念”攻势下,他松口了:“好吧好吧,怕了你了。国庆节看看有没有时间。”
原本计划是暑假末尾就去的,但那时公司正好启动一个新的大型手游项目,周行一所在的部门被抽走了不少人手,工作量激增,天天加班,计划只好推迟到国庆节。
确定行程后,周行一特意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挂失并补办了那张久未动用的银行卡。通过查询副卡的历史交易记录,他发现那个女孩最后一次取款是在今年六月,地点是山南县的城南街道。那之后,卡里再无取款记录。
“有意思的是,”周行一在电话里对石兰分析道,“在一四年九月之前,取款地点都在山北镇的邮政储蓄所。九月之后,取款点就变成了山南县城关街道的一家商业银行网点。我猜,她家可能在山北镇,或者至少初中是在山北中学读的。后来取款点固定在城关,我查了下,山南县只有一所重点高中在城关街道,她很可能是在那里读的高中。”
电话这头的石兰听到哥哥已经有了明确的寻找方向,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哥!你太厉害了!”
“干嘛呢这是?一惊一乍的。”旁边正窝在小沙发里玩手机的郑凌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兄妹俩背着她,已经密谋好国庆节的行程了!
她立刻点开手机地图,仔细研究起山南县。这一看,她发现石兰老家的山北镇后面,居然有一座海拔不低的山峰,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徒步登山景点。她扭头看了看正美滋滋吃着零食的闺蜜,心里暗暗哼了一声:好你个癫癫,居然想偷偷抛下我自己去玩?没门!一个“顺便去爬山”的计划,就在那时在她心里悄悄萌芽了。
在石兰的“严刑拷问”下,郑凌立只好把自己的“完美计划”和盘托出。
石兰听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知道自己已经阻止不了他们的事了,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吧。
其实,石兰何尝不明白闺蜜的那点小心思。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哥哥周行一提着垃圾袋刚关门下楼没多久,郑凌立突然对她说:“哎呀,你哥可能不知道垃圾桶在哪儿,我去看看!”没等石兰反应过来,她就拉开门追了出去。
石兰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这里恰好能看到楼下的情景。然后,她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闺蜜快步追上哥哥,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就一起朝堆放垃圾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两人出奇地沉默。走到垃圾集中点,郑凌立指了指垃圾桶的位置,周行一上前丢垃圾,然后两人又默默地往回走。
石兰在楼上看得分明,心里嘀咕:这丫头,真的只是去指个路?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屋时,楼下的两人走到了一盏路灯下。昏黄的灯光下,石兰看见郑凌立走在周行一右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眼神飘忽,双手紧握,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紧张。显然,她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在他们即将走出石兰视野的前一刻,在巷子口,郑凌立猛地转过身,叫住了他:“行一哥!我……我……”
她那迟钝的哥哥显然没察觉到异样,愣愣地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嗯?怎么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拐进来一辆车,车灯晃过。周行一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下郑凌立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这边带,靠向墙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郑凌立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车子驶过后,石兰只听见郑凌立低声说:“就……就送到这儿吧,你开车慢点。”
她看见哥哥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郑凌立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回走。
等敲门声响起,石兰早已坐回沙发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打开门,看到郑凌立眼眶微红,似乎刚哭过。“凌立,你怎么了?”石兰故作惊讶地问。
“没……没什么,刚才在楼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有点疼。”郑凌立躲闪着目光,谢绝了石兰的关心,一头扎进卧室,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三十日。兄妹二人按计划乘坐飞机回到主城区,准备参加第二天好友袁景成的婚礼。婚礼结束后,他们计划在家乡呆两天,十月四日返回上海。五号一大早,周行一开车,接上郑凌立,三人一同前往山南县。六号上午登山,如果下山早,当天下午就去找那个姓云的女孩;如果时间来不及,就七号上午去找,下午再启程返回上海。
这个紧凑而详细的计划,是石兰琢磨了好几天才定下的,得到了小郑粉丝群里另外两位成员的一致认可。
然而,计划的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两人晚上十一点多抵达主城区,入住酒店后,周行一就给袁景成打电话,确认第二天婚礼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电话那头的袁景成声音低沉,不断地叹气,反复几次后,才艰难地开口:“行一,婚礼……办不成了。我现在在老家里喝酒呢。”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把周行一炸懵了:“什么情况?!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叹息:“唉……兄弟,你有空没?能不能帮我打个官司?送出去的三金就算了,就当喂了狗。但那八万八的彩礼,必须得要回来!”
周行一这才弄明白原委。原本一切准备就绪,没想到就在今天早上,新娘的家人突然联系袁景成,说新娘联系不上了,人间蒸发。袁景成当时就傻了,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脉寻找,最后从一个共同朋友那里得知,新娘在当天早上,和她前男友一起跑了。
挂了电话,兄妹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我的天……这种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居然发生在我哥们身上了?”虽然知道这时候议论发小的不幸有些不厚道,但两人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好半天才停下。
按照原计划,十月一号参加完婚礼就回合川区的周家湾看望奶奶。现在婚礼取消,他们当即改签了动车票,提前半天回到了家。
到家时刚过中午,家里大门紧闭,奶奶不在家。他们便信步走到屋旁的河边,去看之前泡在水里的竹子。今年五一回来时,奶奶已经将竹子捞了上来放在岸边。
经过几个月的河水浸泡,竹子的颜色变得深了些,泛着黑亮的光泽。周行一用力踩了踩,感觉竹身的韧性似乎变化不大:“是泡的时间不够?还是方法不对?”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把竹子再扔回河里多泡些时日,就听见身后传来奶奶熟悉的呼唤声。原来是奶奶干活回来了。
两人赶紧放下竹子,回到院子里。对于孙儿孙女年中突然回来,奶奶显得格外高兴。平日里偌大的房子就她一人守着,只有过年那几天才热闹些。“不是说要晚上才到吗?怎么中午就回来了?”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打开房门让他们进屋。
听到石兰喊热,奶奶又赶紧去找空调遥控器,想要打开那台几乎从未使用过的空调。可是遥控器按了半天,空调一点反应都没有。石兰检查了一下,发现空调电源插头都没插上,插头上落满了灰。
奶奶还在极力辩解:“我八月份天最热的时候开过的,后来天气凉了就没用了。”但周行一深知奶奶节俭的习惯,看着空调出风口积攒的厚厚灰尘,他心里明白,奶奶大概率是舍不得电费,根本就没怎么开过。他能说什么呢?老人的观念根深蒂固,说了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让她心里不自在。算了,由她去吧。
“成成的婚礼取消了?”当周行一把袁景成的遭遇告诉奶奶时,奶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那个女娃子,去年成成开车带她回来,我在门口碰见,成成停车跟我打招呼,她坐在副驾驶上,头都不抬一下,一直玩手机,最后不耐烦地催了句‘能不能快点’。”
吃过午饭,周行一提议去看看袁景成。帮奶奶收拾好碗筷后,兄妹俩便沿着门前的公路,朝他家的方向走去。
袁景成正有气无力地瘫坐在自家院子的躺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前的河水,连有人走到近前都毫无察觉。直到石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猛地回过神。看清来人是谁后,也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地打了声招呼:“你们来啦。”
看到曾经生龙活虎的好兄弟变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周行一心里很不是滋味:“那边现在怎么说?”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道。
袁景成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回答:“她们家说,走法律程序,法院怎么判,她们就怎么执行。”
“这叫什么话!明明是他们理亏,倒显得我们咄咄逼人似的!”周行一对女方家这种推诿的态度感到愤懑,但转念一想,又安慰道:“不过话说回来,幸好是婚前发现,这要真是结了婚再出这种事,那才叫麻烦大了,丢脸也丢大了。”
三人一时无言。遇到这种糟心事,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对了,昨天电话里说的,帮我打官司的事,你看……”袁景成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带着期望看向周行一。
周行一脸露难色:“不是我不帮你。我虽然通过了法考,但还没正式执业,没有律师执业证,很多证据固定、调查取证的工作我做不了,有心无力。你最好还是在主城区找个正规律师,他们更专业。”
“啊?你不是已经通过司法考试了吗?怎么还不能打官司?”袁景成不解。
“需要通过考试后,在律师事务所实习满一年,考核合格,拿到律师执业证才行。”周行一耐心解释,“唉,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当初真该先去律所挂靠一年把证拿了。”
听了解释,袁景成眼里的光黯淡下去,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了。
“不过,我觉得当务之急,不是立刻起诉。”周行一根据自己的法律知识建议道,“最好先尝试私下协商。趁着对方现在可能还有点理亏和愧疚心理,主动联系她们,要求返还彩礼。就算最后真的要闹上法庭,法官一般也会先组织调解。等到那时候,钱在她们手里捂热了,再想让她们吐出来,难度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关键问题:“对了,你们领结婚证了没有?”
听到袁景成说“还没有”,周行一稍微松了口气:“那还好办点。从法律上讲,这属于婚约财产纠纷,如果最终婚礼没办成,又没有实际共同生活,法院支持返还彩礼的可能性很大。你就按我说的,先给她们家打电话,态度坚决点,明确要求他们在国庆假期结束前退还彩礼。如果她们拒不退还,再考虑起诉也不迟。你可以适当施加点压力,就说如果到时候钱不退,周围亲戚朋友都会知道他们家的所作所为。”
事到如今,袁景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同意周行一的建议。他起身回屋,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给周行一:“前几天回来,顺手在山上摘的,应该差不多能吃了。
两人好奇地打开塑料袋,里面居然是几十个小小的、深紫色的野果。因为摘下来有几天了,有些果子的表皮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褶皱,这正是熟透甜度最高的标志。
他们各自拿起一个,轻轻一掰,露出里面深紫色、饱含汁水的果肉,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瞬间,一股浓郁香甜的滋味在口腔中化开。“好甜!”石兰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去山上找找看吧,现在这个季节正好是吃这个的时候。多摘点,给凌立也带些,她肯定喜欢。”吃完手里的野果,石兰意犹未尽地提议道。想到闺蜜看到这新鲜野果时惊喜的样子,她不禁有些期待。
“河这边近处的,早就被小孩子们摘得差不多了。你们想去摘,得过河到对岸去找,那边人少,可能还有。”袁景成提醒他们。
这时,两人才意识到,在地广人稀的乡下,没有交通工具简直寸步难行。最后还是周行一开口,向情绪低落的袁景成借了他那辆车代步。
坐在车里,发动引擎,周行一不禁感慨:“想想以前,每天走几个小时山路上学,放学了还能漫山遍野地疯跑,从来不知道累。现在好了,时代发展了,出门就得靠车,人也变懒了。”
两人开车回到家,奶奶已经把他们晚上要用的凉席找出来,仔细擦洗过,正晾在院子里。见他们回来,便招呼他们进屋休息,自己则又拿起农具,准备去屋后的菜地忙活。
石兰看着奶奶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周行一轻轻摆了摆手,低声道:“让奶奶忙吧,她闲不住的,有点事做,她反而觉得充实。”
尽管已入秋,白天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到了夜晚,天空依旧如夏季般深邃,但温度却降了下来,晚风吹拂,带着丝丝凉意,十分惬意。
奶奶在厨房里准备着简单的晚饭,兄妹俩就坐在院子里,享受着乡间宁静的夜晚。忽然,一点微弱的光亮从石兰眼前掠过,她定睛一看,惊喜地叫出声:“哥!快看!是萤火虫!”
正在低头刷手机的周行一闻言抬起头,果然看到一只尾部闪着黄绿色光芒的小精灵,正在夜色中轻盈地飞舞。“还真是萤火虫。”他也有些惊讶,伸手想去捕捉,那小东西却灵巧地躲开了。他笑了笑,不再尝试,只是静静地看着它飞远。
他拿出手机,对着萤火虫消失的方向拍了一张,然后给袁景成发了一条微信,附上模糊的照片和一条语音:“你看,我们这儿十月份居然还有萤火虫!我还是头一回注意到,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过了一会儿,袁景成回复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一直都有啊!可能是你离家太久忘了吧!”
周行一听着语音,看着眼前被月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远山和静静流淌的河水,不禁有些出神。他喃喃道:“是啊……离开家太久了,连九十月的夜晚还有萤火虫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天一早,周行一便开着借来的车,带着石兰过河去对岸寻找野果。他们在河对岸停下车,钻进山林小路,寻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好不容易看到几处野果藤,要么是早已被人采摘干净,只剩下零星未熟的青果;要么是仅存的几个熟果,也被鸟儿啄食得只剩下一半,肯定是不能吃了。
他们一路开车,来到了白银镇最东边的地界。路边的指示牌显示,前方有一座桥,过了桥就是邻县黄金镇的地盘。
车子在桥头停下,兄妹俩商量着下一步往哪里走。“我记得去年我们送那个跟你同名的女孩子回来时,这边还是窄窄的水泥路,这才过了一年,路不仅拓宽了,还铺上了柏油。”周行一感慨着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变化。
河对岸,黄金镇的方向,光秃秃的山头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石兰担忧地说:“那边山上光秃秃的,估计很难找到野果子了。”
她注意到左边还有一条岔路,拿出手机查看导航,欣喜地说:“哥,这条路是往青铜镇方向的!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那边山林好像更茂密些。”
周行一看了一眼时间,刚上午十一点,时间尚早,便同意了妹妹的建议,调转车头,驶向了通往青铜镇的公路。
或许是因为地处更偏僻,人口较少,青铜镇沿途的植被覆盖率明显高了许多,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车开了没多远,他们就看见离公路不远的树林边缘,有野果的藤蔓缠绕在灌木上。可惜的是,藤蔓上站着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正欢快地啄食着熟透的果实。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又看到了不少类似的藤蔓,但结果无一例外:不是已经被人拉扯到路边,采摘得干干净净,就是被鸟儿捷足先登,只剩下残破的果皮。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处被人采摘后遗弃的藤蔓,上面还挂着不少因为个头太小、尚未成熟而被嫌弃的青色果子。兄妹俩如获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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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漏网之鱼”摘下来,放进车里的袋子里。
又一次看到被薅得干干净净的藤蔓后,石兰终于认清了现实,有些沮丧地对哥哥说:“哥,我看这主路两边稍微容易到的地方,早就被路过的人扫荡过了。要不,我们在前面那个岔路口拐进去吧?往里走走走,说不定还有。”
周行一也正有此意,看到前方出现一条更窄的、通往深山里的乡道,便顺势拐了进去。这条路更加崎岖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崖。往前开了没多久,就遇到一辆慢悠悠行驶的民用三轮车,车上坐着两个人。因为道路过于狭窄,根本无法错车超车,周行一只能耐着性子,跟在三轮车后面走了将近一公里。直到三轮车拐进另一条更小的岔路,周行一才得以加速超了过去。
车子超过三轮车,往前开了大概十几米,石兰还不住地回头张望,突然激动地拍打周行一的手臂:“哥!哥!那三轮车后面,放了好大一麻袋野果!满满的!”
周行一其实也瞥见了,心里有点小小的羡慕,但也只能安慰妹妹:“没事,她们是从岔路进去的,说明主路前面她们还没‘扫荡’过,我们还有机会。”
果然,继续往前开,路边的灌木丛里,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挂果的藤蔓,上面还有不少熟透的、无人问津的深紫色野果。
两人赶紧停下车,迫不及待地摘了几个熟透的果子送进嘴里。几个小时的奔波寻找,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甜蜜的回报。一连吃了好几个,感受着那纯天然的香甜在味蕾上绽放,之前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
他们继续走走停停,又找到了好几处果实丰硕的地方。但周行一停车采摘的次数却并不多,好几次,石兰明明看到路边有熟透的果子,哥哥却只是减速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往前开。
终于,在又一次与一片果实累累的藤蔓擦肩而过后,石兰实在忍不住了,抱怨道:“哥!刚才那里明明有很多熟了的,看着也不像被鸟吃过的,你怎么不停车?这都第几处了?我怎么感觉你是在故意逗我玩呢?”
周行一这才笑着解释:“丫头,你看我们后备箱里,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摘了快大半袋了,够我们吃好几天的。这种野果不像橘子苹果能存放,摘下来一两天不吃就容易坏。再说,这山里的野果又不是专为我们长的。你也看到了,刚才那辆三轮车上的人,也是专程来摘的。如果我们像她们一样,看到好的就一扫而光,那后面再来的人,或者住在附近想吃点野味的孩子,岂不是要白跑一趟,或者走更远的路?稍微留一点给别人,也留给山里的鸟儿,不是挺好?”
石兰怔怔地看着一脸平静、专注开车的哥哥,暗自叫苦,没想到又被教训了一顿!
到了下午两点多,石兰又吞下几颗刚摘的、汁水饱满的野果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没吃午饭,光是吃这甜滋滋的野果,竟然也觉得撑了。
“不行了,哥,我实在吃不下了,撑得慌。”她揉着肚子,打开后备箱,看着里面加起来也差不多有小半袋的收获,虽然比不上之前那辆三轮车上的“丰功伟绩”,但也心满意足,不再奢望更多了。
周行一也感觉吃了太多甜食,有点头晕脑胀,像是血糖瞬间升高了似的。“我们是该回去了。这种野果糖分高,一下子吃太多,搞不好会引起肠胃不适甚至急性肠胃炎。这荒山野岭的,万一真不舒服,找医院都麻烦。”
这话提醒了石兰,想想确实有点后怕。她赶紧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催促道:“那快走吧快走吧,赶紧回去喝点水消化一下。”
然而,山里的岔路远比他们想象的多且复杂,进来时容易,想原路返回却没那么简单。他们在蜿蜒的山路上转悠了好一阵子,感觉周围的景色都差不多,似乎迷路了。
正当有些焦急时,前方视野尽头,再次出现了那辆熟悉的民用三轮车,正停在路边。车上只剩下一个人,正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看手机,似乎是在打电话。
周行一小心翼翼地驾车靠近。这里的路虽然依旧不宽,但总算有了些许错车的空间。就在两车缓缓交错的一瞬间,三轮车上的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小车驾驶室和副驾驶的位置。刹那间,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激动神情。
而车里的石兰,也看清了她的脸,立刻激动地拍打着周行一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压低声音惊呼:“哥!哥!是她们!去年我们送回家的那两个女孩子中的一个!”
周行一正全神贯注地会车,被妹妹这么一拍,吓了一跳,赶紧稳住方向盘:“别闹!正会车呢!刮到旁边的石头或者栏杆要去修车你就舒服了”他强忍着因为血糖偏高带来的些许烦躁说道。
石兰这才勉强按捺住激动,等车子安全开过去十几米后,立刻让周行一靠边停车:“快停车!刚才三轮车上那个女孩,就是钟瑶!去年我们送她们回黄金镇的那个!”
他们刚停下车,打开车门,那个女孩——钟瑶——已经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小跑着追了过来,脸上洋溢着惊喜的笑容。
“真的是你们!刚才错车的时候我看着就觉得像,我还跟石南说呢!不过隔着车窗,又只是个侧脸,我没敢认。”钟瑶跑到近前,喘着气,兴奋地说。
“石南呢?她怎么说?她认出我们了吗?”石兰也笑着问,她觉得和这个与自己名字同音的女孩很有缘分,刚才在桥头还提起她们,没想到真的在山里遇见了。
“她说她开车没仔细看,而且她说你们去年开的是奔驰,今天这个是奥迪,肯定是认错人了。没想到我真的没看错,真的是你们!”钟瑶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更加兴奋地说:“对了!给你们看个好玩的!”说着,便引着周行一和石兰来到三轮车后斗,得意地展示着今天的劳动成果——整整两大麻袋的野果,堆得像小山一样。
周行一看着那两大袋果子,只是勉强笑了一下,淡淡地说到:“摘了不少啊,吃得完吗?”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钟瑶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并不像石兰那么惊喜,甚至有点……不太高兴?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无措地问:“怎么了?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周行一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别人好心好意给自己看野果,实在犯不着这样,赶紧缓和了语气解释道:“没什么,别多想。只是觉得,你们摘这么多,短时间内吃得完吗?这果子放不久。”
“哦,这个啊!”钟瑶松了口气,连忙解释,“我们摘回去不是自己吃的,主要是送人。大学同学要送一些,乡里乡亲的也要送一点。一分下来,其实每家也送不了多少,就是尝个鲜。”
“那挺好的,说明你们人缘好,朋友多。”石兰在一旁笑着接话,“不像我们,就摘一点点自己解解馋就行了,也没什么朋友可送的。”
“你们要喜欢,我送你们一些!”钟瑶一听他们摘得少,立刻热情地拿起一个空的黑塑料袋,不由分说就开始从大麻袋里往外捧果子,装得满满两袋后,还意犹未尽地想再拿个袋子装。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这两袋我们都未必吃得完!”周行一连忙制止她,“谢谢你的好意,已经很多了。”
石兰接过那沉甸甸的、充满山野气息的礼物,这才想起没看到另一个女孩,连忙问道:“对了,石南呢?她没和你一起吗?”
“哦,她啊!”钟瑶指了指前面一片茂密的树林,“她说那里面好像有很多熟透的,拿着个袋子进去摘了,有好一会儿了。我实在走不动了,摘了一趟就累得不想动了,就在这儿等她。”
“一个人进那么深的林子?小心点,这荒山野岭的,说不定有蛇或者别的野生动物。”周行一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没事儿!”钟瑶摆摆手,显得不太在意,“我们约好了,隔个五分钟就通个电话报平安。”
“那……谢谢你的野果啦!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石兰提着袋子,向钟瑶道别。
钟瑶临别突然对周行一说了这样一句,“对了,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要是后面你们还是想要野果的话,可以跟我说。”
“好吧。”周行一虽然觉得怪怪的,却也不好拒绝,毕竟前年已经用这个理由拒绝过了。
“你们慢点开!再见!”钟瑶站在路边,笑着朝他们挥手,直到车子驶远。
“你刚才跟谁说话呢?还挥手。”一个声音突然从钟瑶背后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钟瑶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嗔怪道:“臭南南!你走路没声音的啊!吓死我了!”
“你一个人站在大马路中间,对着空气挥手,我还以为你中邪了呢。”石南提着一个装了小半袋野果的袋子,没好气地说。
“什么空气!是中午跟在我们后面那辆奥迪车!车上的人真的就是前年遇到的那对兄妹!我还送了他们两大袋果子呢!”钟瑶这才想起解释刚才的情形。
“什么?!你说是他们?你……你怎么不喊我一声啊!”石南一听,顿时愣住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和埋怨,“钟瑶!你真是……”
钟瑶被石南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有点懵。平时石南脾气挺好,很少这样。是因为自己没经过她同意就送了两袋果子?那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那些果子大部分都是石南辛苦摘的。她只好软下声音认错:“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不该自作主张送果子。别生气了,大不了我们再去摘点补上嘛?”
事到如今,石南只好作罢,她叹着气问到,“那你们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那个男的把我教训了一顿,说我们摘的太多了,摘这个果子,原本就是与鸟儿争食吃,人多拿一个鸟儿就少吃一个,我们没有这个野果子吃还有饭菜可以果腹,鸟儿错过这个月的果子就只能饿肚子度过这个冬天了,他还说什么其他人想吃,我们一路上全摘下来了,让那些人倒了大霉。”,钟瑶虽然在吐槽,语气确实那样轻快,“我后面说我们也是摘下来送人的,他才没有再多说。”
石南听了这话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我也累了,我们摘的确实够多了,回去吧。”这前后态度的转变,让钟瑶感觉见了鬼了。
回去的路上,石南突然问她:“那你刚才……没加他们微信或者留个联系方式?”
钟瑶正啃着一个野果,被她这突然一问,差点噎住,咳嗽了好几下才顺过气,心虚地回答道:“加什么微信啊?就是送人家野果而已,难道还想让人家给钱啊?”
“哦……没加啊。”石南的语气瞬间淡了下来,刚刚还搭在钟瑶背上帮她顺气的手也收了回来,幽幽地说了句:“钱钱钱,就知道钱,更重要的事情一点没办。”说完,不等钟瑶细想她话里的意思,便发动了三轮车,载着满腹疑惑的闺蜜和两麻袋野果,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24. 2017(十二)寻找那个女孩子
剩下的两天里,周行一看着那满满两袋的野果,心里直发愁。原本打算送给熟人,可开着车在西桥转了好久愣是没找到一个回西桥的故人。最后在内县动车站站台前准备检票时偶遇了一位小学同学,对方正要回主城区。周行一如获至宝,赶紧塞过去半袋野果,总算解决了一部分“库存”。
五号清晨,兄妹俩从上海出发。第一站是江城,他们把精心挑选的野果送给吴浩波等人。接着,他们带上剩余的果子,开车前往石兰和郑凌立合租的公寓楼下。接上郑凌立后,这支小小的探险队总算集结完毕,正式朝着最终目的地山南县进发。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郑凌立被野果的香甜吸引,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吃了起来。直到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她才不得不停下嘴,咂咂舌评论道:“这果子真甜啊,口感简直像熟透了的香蕉!”
石兰看她那副难受的样子,没好气地教训道:“早就提醒你别吃太多了!我们大前天也是贪嘴,差点集体进医院。路过药店用血糖仪一测,数值高得吓人,都快赶上糖尿病了!”
有周行一在场,郑凌立知道石兰一般不会骗她,但这说法也太夸张了。吃几个野果子能进医院?难道有毒?“真的假的?有这么严重吗?”她将信将疑。
“骗你干嘛?这种果子尝尝鲜就行了,绝对不能当饭吃。”石兰又强调了一遍。这些野果大部分是准备明天登山时补充糖分的,剩下的则计划送给那个女孩——当然,前提是对方国庆节在家。
下午五点,他们抵达山南县县城。原计划是今晚赶到山北镇,但旅游软件里显示那里没有民宿,只好退而求其次,决定在县城住一晚。
在酒店休息了一个小时,三人来到街上觅食。这是个典型的山区小城,坐落在河谷之中,建筑沿河而建。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没多久就能看见四周环绕的重重叠叠的令人绝望的群山,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尽管正值国庆长假,但或许因为已经是五号,加上本地缺乏留住游客的亮点,想过来旅游的游客前几天已经来过,现在街上显得有些冷清。他们晃悠了很久,也没看见多少外地车辆或游客的影子。
走了好一阵子,他们终于找到一家在大众点评上评分很高的本地特色菜馆。周行一力排众议,决定在这里解决晚餐。点完菜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后续行程。没想到不到十分钟,菜就全部上齐了。
然而,看着眼前色泽暗淡、勾芡过重的菜肴,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先动筷当试吃员。
“上大当!我就说怎么进来的时候没什么客人呢。”周行一后悔不迭,刚才正是他坚持要来这里吃饭的。
石兰一脸坏笑的看着他,贼兮兮地说:“哥,你先试个毒吧?”
周行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啊?”显然他没听清妹妹的话。
郑凌立见他没听清,便一本正经地翻译道:“她说,既然是你付钱,这第一口理所应当由你来吃。”
周行一这才明白,两个小姑娘是联起手来坑他呢。他小声幽怨地嘟囔了一句:“两个小白眼狼。”但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
他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盘子里的一块小酥肉,勉为其难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接着又伸向旁边的炸小河虾,一连吃了好几个。这时,他脸上才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们面前那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上,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紧接着又飞快地夹了第二块,嘴里不住地发出赞叹的啧啧声。
见哥哥转眼间已经吃掉四块红烧肉,盘子里只剩下一半,石兰终于勉强相信这菜或许味道不错——毕竟以她对哥哥的了解,如果东西难吃,他绝不可能动第二次筷子。
两人赶紧制止他再次伸向红烧肉的筷子:“住手!我们还没吃呢!”话音未落,便迅速将剩下的四块红烧肉瓜分干净。郑凌立迫不及待地将肉塞进嘴里,脸上的笑容还没持续三秒,就瞬间扭曲,痛苦地把肉吐到了骨碟里。
“水!快给我水!”两人争先恐后地倒饮料漱口,看见周行一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四只小拳头立刻雨点般落在他肩膀上:“大骗子!你居然骗我们!”
周行一脸傲娇的说道:“想坑我?门儿都没有!”
其实,小酥肉和炸小河虾味道确实不错,达到了正常餐馆的水平。但那盘红烧肉简直就是灾难——肥肉占了多半,腻得让人发慌,更诡异的是,廋肉部分居然需要嚼好几下才能咽下去。周行一第一口吃进去的时候就差点崩溃,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为了“惩罚”这两个想看他出丑的小坏蛋,他才不得不演技全开,装出美味无比的样子。直到她们上当,他才赶紧拿起饮料灌了半杯下去冲掉嘴里的油腻感。
等她们终于“报复”完毕,周行一才笑着指指桌上的菜:“好啦,不闹了。说真的,这两个菜还可以,你们尝尝看。”
“还想骗我们?”石兰和郑凌立异口同声地反驳,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她们才不会再上当呢。
可是,不吃的话今晚就真的得饿肚子了。她们不情不愿地夹了点小酥肉,发现确实还能接受,虽谈不上惊艳,但至少是正常水准。这才放下心来,尝试其他的菜。
总的来说,这桌菜里只有那盘红烧肉是彻头彻尾的败笔,仿佛后厨随机抽中了一位第一天上班的学徒来练手。吃饱喝足后,三人继续在城里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关中学附近。
远远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硕大的“山南县第一中学”字样,石兰若有所思地问:“哥,你不是说那个女孩就在这个学校读书吗?”
周行一指着校门上方悬挂的红色横幅说:“看来今年这所学校的高考成绩很不错啊!都国庆了,横幅还没撤下来。”
三人走到校门口,仰头看那两条横幅。第一条写着祝贺两位同学被清华北大录取,第二条则是庆祝本校高考再创佳绩,并列出了重点线和本科线的上线人数。校门另一侧立着一块光荣榜,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今年被重点大学录取的学生姓名和录取院校。
他们走到光荣榜前。如果能在这里找到女孩的名字,明天的行程或许就可以取消了。毕竟周行一他们并非非要找到她不可,只是想确认她过得怎么样而已。
“找‘云安娜’这个名字。”周行一说,“安娜.卡列琳娜的那个安娜。”
三人在几百个名字里仔细搜寻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看到“云安娜”这三个字。见哥哥还不死心地来回查看,石兰幽幽地说:“榜上姓云的人倒是有几个,但没有一个叫云安娜的。哥,你会不会是记错名字了?”
郑凌立也早就不耐烦了,几百个名字来回扫了好几遍,要真在榜上早就找到了。“会不会她的成绩跟我们差不多?辛辛苦苦最后考个普通本科。你看这光荣榜上全是重点大学的。”
其实周行一在第一遍没找到时就已经意识到这种可能性了。他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不得不再次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小学和初中时,他一直稳居班级前三,那时他自信地认为自己一定能考上顶尖大学。直到上了高中,在一次次的考试排名中,他才逐渐认清自己在学习上并非天赋异禀。最终,靠着高考时运气爆棚蒙对了两道数学选择题,才勉强够到了一所末流211大学的分数线。
“希望只是这样吧。”他有气无力地说,声音里难掩失落。
虽然假期还有三天才结束,但高三学生已经提前返校上课了。校门口陆续停了一些车辆,家长们下车互相寒暄,应该都是来接晚自习放学的孩子。
周行一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了。看着校内涌出的学生人流,他对妹妹说:“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虽然在县城找到她消息的尝试失败了,但他们并没有太过沮丧。毕竟这趟旅程本身更像是一种怀旧,而非非达到不可的目标。经历了这些年社会的打磨,周行一早已对所谓的名利看淡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他们驱车前往山北镇,打算趁着早晨气温凉爽开始登山。按照导航开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看见山脚下有一个停车场,里面停满了车。周行一把车拐进去停好。下车后,他打开后备箱,拿出登山装备让她们换上。
石兰一边换登山鞋,一边满脸疑惑地问:“哥,怎么不继续开了?离山脚还有段距离呢?这么多的车都在往前面开。”
看着她们脸上写满不情愿,周行一解释道:“我查过导航了,这附近没什么其他景点。无缘无故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把车停在这里。我敢打赌,再往前开路肯定变成石子路,不好开也不好停。”
他都这么说了,两人只好暂时相信,谁让他是三个人中的老大呢。他们沿着公路走了一个小时,才真正到达山脚的登山口。
“哥,你输了!”走在后面的两人看着眼前偌大的、规划整齐的停车场,兴奋地叫了起来。终于扳回一局的感觉让她们全然忘记了步行一小时的疲惫。这一路上,前后不见几个行人,只有车辆不时呼啸而过,她们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就等着此刻扬眉吐气。走在前面的周行一却仿佛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见他毫无反应,显然是想耍赖,她们终于忍无可忍,跑上前拦住他,再次重申他输了的事实。
周行一眼睛向上瞟着帽檐,试图装傻蒙混过关。他哪里想得到是这种情况,心里暗骂这导航不靠谱。
两人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说什么也不让他轻易糊弄过去。
他正想认输,目光掠过她们,瞥见停车场入口处醒目的收费标准指示牌,顿时灵光一闪,底气十足地说:“可我说的可是‘最后一个免费停车场’!你们看,这里明明是收费的!”
两人看他如此理直气壮,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果然看到一块蓝底白字的收费公示牌。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放开了他的手:“算你走运!”登山的人比想象中多。三人在入口处检查整理好装备,便随着人流一起向山顶进发。
爬了半个多小时后,郑凌立有些体力不支,提议休息一下。周行一同意了,两人在石阶旁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准备补充点能量再继续。刚坐下,却发现石兰不见了踪影。周行一心里一紧,正要起身寻找,郑凌立眼尖,指着下方一百多级台阶远的地方说:“在那儿呢!”
只见石兰正慢悠悠地往上爬,等她终于喘着气来到两人面前时,郑凌立立刻把她拉到身边:“你在后面磨蹭什么呢?”
石兰看了闺蜜一眼,又转头望向哥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怎么记得,我们在停车场打赌的是‘后面的路是不是铺装路’,而不是什么收不收费的问题呢?”
“对哦!”郑凌立恍然大悟,“刚才被他唬住了,居然忘了这茬!”她急忙抓住早在石兰开口时就察觉不妙、正准备悄悄溜走的周行一的衣角,脸上露出“你终于落到我们手里了”的表情:“不行!这次必须给个说法!”
周行一幽怨地瞪了妹妹一眼,脑袋飞快一转,找到了破题的方法,一脸无辜地辩解:“可是当时你们自己也没接茬啊?我问你们赌不赌,你们俩就像木头人似的杵在那儿不说话。现在看到情况有利就想起来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番“义正词严”的辩解差点让郑凌立站到他那边去,幸好石兰及时提醒:“可我们当时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啊!沉默不等于同意,但也不等于反对嘛!”
郑凌立这才反应过来又差点上当,急忙附和:“对!我们刚刚才接下这个赌约的!必须给个说法!”
“那你们想要什么说法?”周行一把问题抛了回去。
刚刚还得意扬扬的两人瞬间愣住了。是啊,赢了又怎样呢?当初根本没约定赌注是什么。她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慢慢想吧!我先走了,你们快点跟上哦。”周行一得意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继续向上走去。
她们在原地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漫天要价吧?一人一百万?怎么可能!
实在没有头绪,看着一拨又一拨登山者超过她们,郑凌立提议:“要不……让他以后满足我们一人一个小愿望吧?先存着,以后再说。”
石兰一听,茅塞顿开,忍不住重重地亲了闺蜜脸颊一口:“好主意!真有你的!”说完立刻起身,加快脚步去追已经走远了的周行一。
再次追上他时,两人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石兰气喘吁吁地、固执地拉住哥哥,非要立刻宣布她们商议的结果。周行一看着她们认真的样子,无可奈何的说到:“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呢?行吧行吧,我答应了。”
听见他同意,两人兴奋地击掌庆祝,脸上洋溢着计谋得逞的喜悦。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爬升路程。和许多国庆节来登山的游客一样,他们三人也算不上真正的登山爱好者,只是被“狐朋狗友”趁着假期拉着出来“受罪”而已。一路上,他们见到不少走半小时就得歇半小时的人。相比之下,他们的体力还算不错——石兰和郑凌立是在校学生,身体素质正处于巅峰期;周行一虽然工作后锻炼减少,体力有所下降,但前几日在山里的穿梭行走让他适应了不少。
这座山的开发程度较低,通往山顶的最后一两公里的石阶已经破损不堪。人们在旁边的树林里踩出了几条蜿蜒的小路。
他们选择了一条人较少的小径。没走几步,周行一就听见身后传来“哎哟”一声惊叫。回头一看,只见郑凌立跌坐在地上,低着头,用手捂着脚踝。石兰蹲在她旁边,正匆忙地翻着背包寻找着什么。
周行一连忙折返,走到她们身边。检查后发现只是擦破了点皮,并无大碍。“没事吧?还能走吗?”他关切地问。
郑凌立接过石兰递过来的矿泉水,冲洗了一下伤口,然后朝那里吹气,试图缓解疼痛。“没事了,走吧。”她故作轻松地说。
看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兄妹俩松了口气,扶着她站起来,准备继续前进。可是刚走了几步,就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了。周行一回头,发现郑凌立每走一步,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周行一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有些难以理解。从小到大,他受过不少伤,哪次不比这严重?至于疼成这样吗?但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不禁担心起来:会不会伤到骨头了?
“没事,就最后几百米了。坚持一下,忍一忍就到山顶了。等下山我们就去医院处理。”他鼓励道。
“算了,你们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太疼了!”说着,郑凌立弯下腰,作势就要坐下。
石兰见状赶紧扶住她:“说好了一起登顶的,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可是照这个速度,一步一步挪上去,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
终于,她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哥,要不你背她一段吧?背包我来背。”
郑凌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犹豫道:“这……不太好吧?爬山本来就累,再背个人,等会儿你连下山的力气都没了。”
周行一听到这个提议也愣了一下。这怎么行?但看着两个女孩一脸期待又无辜的表情,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
他把背包递给石兰,半蹲下身子。郑凌立小心翼翼地趴上他的后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周行一起身,试着重心走了两步,感觉还行,便打趣道:“没想到你看着小小一只,还挺有分量。”
听见他说自己重,郑凌立立刻抗议,下意识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哪有!我这么瘦,一米六九十五斤算重吗?石兰一百斤你都没说过她重!”
“说话就说话,别乱动!”刚才她一动,让他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再说了,就算她比你重又怎样?现在在我背上的又不是她。”
郑凌立也被吓了一跳,不敢再乱动,只能小声嘟囔:“反正我就是不重……”终于,他们走到了小径的终点。几条岔路都在这里汇合,再往前二十多米就是山顶了。
周行一看见旁边路上不断有登山客汇入主干道,便停下脚步,对背上的郑凌立说:“凌立,下来吧。最后这几十米,你自己走。”
郑凌立不解:“为什么?都背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段路啊?就一二十米而已。”
周行一将她轻轻放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们是来登山的。最后一段路,我希望你自己走完。”他看着她和石兰,眼神里透着少有的严肃,“我希望你们俩能明白一个道理:人要学会自强。不要因为一时便利就产生依赖心理。人生没有那么多捷径可走,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更容易失去。”见她们似懂非懂,他继续补充道,“如果连最后这几十米你都要选择让人背,那以后你们自己去爬别的山,万一又摔倒了,谁来背你们呢?”
看他又开始“说教模式”,两人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夸张地抗议:“又来了又来了!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等周行一念叨完,她们才放下手,郑凌立故作委屈地说:“我自己走还不行嘛!求你别念了!”
其实,她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再怎么喊疼,终究只是擦破点皮,远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之前执意要他背,多少存了点试探和撒娇的小心思。现在自己走也挺好,毕竟爬山是她提议的,总让别人背着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戏还是要做足。她让他们先走,自己则刻意放慢脚步,每当他们回头时,就立刻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
终于抵达山顶。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几公里外的山北镇。
环顾四周,已是初秋时节。周围的山峦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色彩:山脚下依旧绿意盎然,而半山腰往上则染上了秋的气息。有些树叶已经变黄,远远望去,像是给群山披上了绿黄相间的外衣。
周行一望着眼前的景色,略带调侃地评价道:“难怪这山不出名。景色确实平平无奇,要不是顶着个‘山南县最高点’的名头,恐怕连这石阶路都不会有。”的确,这里没有什么令人惊艳的景致,只是一座普通的高山。他们拍了几张照片,感受了一会儿山顶呼啸而过的凉风,便开始准备下山。
看着郑凌立此刻蹦蹦跳跳地跟着石兰往山下跑,全然不见刚才喊疼的模样,周行一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又被这小丫头给骗了!
“慢点跑!”他朝着她们的身影喊了一声,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沿着原路返回到他之前背起她的地方时,周行一发现她们两人正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一步步走近。郑凌立的手紧紧攥着石兰的手臂,指节有些发白。
“怎么不走了?”周行一走近,疑惑地问道。石兰轻轻推了郑凌立一把,将她推到了周行一身前。看着郑凌立欲言又止、脸颊绯红的模样,又看看身后眼神飘忽、时不时翻个白眼的妹妹,周行一一头雾水:“你们俩这是干嘛呢?”说着,他下意识地就要继续往山下走。
刚掠过郑凌立身边,脚步还未迈出,他的手突然被她温热而微颤的手紧紧拉住。周行一惊讶地回头,只见郑凌立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唰唰往下掉,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难道又摔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的石兰用极小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周行一正想回头问妹妹什么意思,忽然感到脸颊上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是郑凌立!她趁着他回头的瞬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周行一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的女孩,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我……你……你们……”
郑凌立还没开口,石兰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宣布重大新闻般的语气大声说道:“哥!她喜欢你!她喜欢你很久了!”
周行一怎么会毫无察觉呢?就在刚才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中,他心中某种模糊的情感瞬间清晰了起来。“可是……”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被郑凌立的动作打断了。
她再次凑上前,飞快地又亲了他的脸颊一下,然后鼓起勇气,直视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睛,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还‘可是’吗?”周行一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所有犹豫和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再说话,只是眼神软了下来,默认了什么。
郑凌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倾诉埋藏已久的心事:“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可是那时候你有女朋友。今年有好几次独处的时候,我都想告诉你,可是我又害怕被你拒绝……加上每次都有意外情况打断,我一边庆幸没说出口避免了尴尬,一边又很难过,不知道下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少女特有的真挚和委屈:“我能感觉得出来,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好几次,气氛都刚刚好了,我以为你会主动说出来的,可是你一直都没有行动……直到刚才在山顶吹风的时候,石兰才告诉我,说你是绝对不会自己先表白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一段感情的开始,总要有一方先主动的。既然是我先动的心,那由我来表白,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其实昨天在酒店,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今天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娇嗔和委屈:“在最后一段路的时候,我本来就想跟你表白的!连说什么、怎么说,我都偷偷在心里练习了好多遍!可是你突然那么严肃地非要让我自己走……我都懵了,准备好的话全忘了……”眼看自己已经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而周行一却还像根木头似的杵着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示,郑凌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勇气也快耗尽了。她把心一横,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周行一,你……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啊?”周行一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愣愣地看着她,“哦……”
“啊?哦?这算什么回答嘛!”看见他这幅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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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两姐妹都被气笑了。
然而,下一秒,周行一却主动向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郑凌立的手,顺势轻轻一拉。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下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温柔:“我同意。”
这三个字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郑凌立心中所有的阴霾和不安。巨大的喜悦淹没了她,她兴奋地用左手紧紧按住他牵着自己的右手,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趁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时,再次踮起脚尖,勇敢地吻了上去。这一次,目标明确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下山后,他们直奔山北镇中学。学校规模很小,只有一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和一个单层食堂,再无其他设施。在校门口张望,里面空无一人。询问门卫室的保安,得到的也只是“不认识”的答复。他们这才想起,女孩已经从这所初中毕业三年了,除了当年的班主任、任课老师和部分同学,谁还会记得她呢?
周行一望着空旷的校园,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看来是找不到她了……不过,这样也好。相忘于江湖,有时候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他们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没走多远,忽然听见右手边一间临街的屋子里有人喊“张老师”。循声望去,只见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摆放着十来套课桌椅,坐着些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墙上挂着黑板,一位三十四五岁、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正站在一个学生旁边指导着什么。
看样子,这应该是一位老师私下开办的补习班,正在利用假期补课。
三人在门口好奇地向里张望。张老师也注意到了他们,对视几秒后,她走了出来,询问道:“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他们说明了来意,想打听一个名叫“云安娜”的女孩。没想到张老师居然就是一四届毕业班的老师之一!然而,她对“云安娜”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就在他们心生失望之时,张老师又补充道:“不过我是数学老师,当时那一届一共有六个班,我教一班和三班。我这里有这两个班的毕业照,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你们找的人。如果没有,镇上还有其他班级的老师,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们问问。”
说着,她转身上楼,在一阵翻箱倒柜后,找出了两张略显陈旧的大合影,递到周行一手中。她一边递照片一边分析道:“我们这儿姓云的人家不少。按你说的那个女孩的年龄,她当初出去打工时肯定不够岁数,很可能借用了别人的身份证。所以你们知道的这个名字,多半是错的。”
周行一道了谢,接过照片,手指略带颤抖地、仔细地一个一个辨认着照片上那些稚嫩的面孔。一遍,两遍……没有找到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他默默地将照片递还给张老师,摇了摇头。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五十分,补习班即将下课。张老师让他们稍等片刻,答应等下带他们去找其他住在镇上的老师。
在去往另一位老师家的路上,张老师和他们闲聊起来:“你说她考上了县城的城关中学,那要不是我们一班,就肯定是二班的学生了。我们这儿啊,留守儿童太多了。很多孩子年纪小,抵不住外面的诱惑,初中没毕业就跑出去打工的都有,更别说那些考不上高中、毕业后直接跟着父母出门的了。”
他们来到了李老师家。李老师听明来意后,非常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然后转身去找毕业照。
当李老师将二班的毕业照递到周行一手中时,只一眼,他的目光立刻被第二排的一个身影牢牢吸引住了。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声音有些激动:“就是这个女孩。”
他翻到照片背面,在对应的名字列表里找到了她的名字——云青英。
李老师看着“云青英”这个名字,一边回忆一边说:“哦,是她啊。这个学生我从初一教到初三,初一初二不分重点班,她在四班,后来初三按成绩分班,她就到了二班。那一届全校考上城关中学的也就二十多人,我们班考上重点班的只有三个,她就是其中之一。”石兰急切地问:“李老师,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比如电话或者□□什么的?”
李老师遗憾地摇摇头:“没有。那时候她家里条件很困难,别说手机了,连穿的衣服都常常是破旧的,哪有什么联系方式。”看来从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周行一起身,向两位老师真诚地道谢:“谢谢两位老师,麻烦你们了。我想我们该走了。”
临出门时,李老师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个云青英,她有个伯伯在县城北边开了家规模不小的修车店,好像叫……‘永嘉修车’,对,是这个名字。你们如果实在想打听她的下落,可以去问问他。”
周行一听着李老师的提醒,再次道谢,但语气却显得意兴阑珊:“谢谢李老师。不过……我想,应该不用了。”
当车子返回县城,经过北边路口时,他们果然看到了那家挂着“永嘉修车”招牌的店铺。然而,周行一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车速丝毫未减,径直开了过去。
车子最终在城关中学门口停下。周行一下车,再次走到那块光荣榜前,目光重新在那几百个名字上搜寻。依然没有“云青英”这三个字。
算了,也许真的像妹妹她们说的那样,辛苦三年,结局却并不尽如人意。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她们说:“回酒店吧,明天我们回家。”到了酒店楼下,石兰却让周行一先上去:“哥,我们有点饿了,你先上去吧。我们去附近找点吃的。你想吃什么发微信给我就行。”
周行一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急切又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减肥吗?”
石兰的回答让他哭笑不得:“明天再开始减嘛!又不差这一天!”周行一无奈,只好同意,自己先回了房间。看了会儿无聊的电视后,他给石兰发了条微信:“如果看到烧烤店,帮我带点羊肉串、鱿鱼和土豆片。”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就振动了一下,收到了回复,快得惊人:
“收到!”
然而,石兰和郑凌立的目的地并非餐馆。确认周行一进入电梯后,两人立刻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北的永嘉修车厂。”石兰对司机说。
车子很快抵达修车厂。即使已是晚上八点半,厂里依然灯火通明,几个工人还在忙碌着。厂外停着几辆带有凹痕的事故车,看来国庆节道路上出的事故不少。见到两个年轻女孩走进来,一个年轻伙计停下手中的活,上前招呼:“你好,修车吗?”
石兰摇摇头:“我们找云老板有点事。”
伙计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板!有人找!”片刻,一位四五十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手上戴着沾满油污的手套,工作服上也是斑斑点点的污渍。看到是两个陌生小姑娘,他有些疑惑:“修车?”
石兰按住身边有些紧张的郑凌立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不是的,叔叔。我们是云青英的初中同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她了。听说她伯伯在这里开修车厂,就想来问问,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联系方式。”
老板盯着她们看了几秒钟,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沉重的悲伤取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她……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让石兰和郑凌立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怎么回事?”石兰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板的神情悲痛,语气充满了无力感:“今年高考刚结束,她就去外面的电子厂打工,想挣点学费……有一天晚上下班路上,被另一个厂下夜班的人开车……不小心撞上了……没救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来时满心的期待和兴奋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她们木然地谢过老板,脚步踉跄地走出修车厂,来时觉得短暂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回去……怎么跟你哥说啊?”郑凌立的声音带着哭腔,茫然地问石兰。
石兰的眼圈也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哽咽地说:“要不……不告诉他了吧?留个念想,也好。”
失魂落魄的两人回到酒店楼下,才猛然想起完全忘了买烧烤的事情。但现在再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了。石兰拉住了还想转身去买的郑凌立:“算了……就跟他说没找到烧烤店吧。”
她们心情沉重地打开房门。隔壁房间的周行一听到动静,立刻开门过来,满脸期待地伸出手:“我的烧烤呢?”这时,他才注意到两人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活泼,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恍惚。他心头一紧,也顾不得烧烤了,语气变得严肃而关切:“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这更让周行一感到不安和焦虑。
“说话啊!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带着急切。
郑凌立终于忍不住,情绪彻底崩溃,眼泪决堤而出,泣不成声地说:“人……人没了……”
周行一脑袋“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声音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啊?你们……你们杀人了?!”这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郑凌立用力摇着头,眼泪飞溅,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是云青英……她死了……高考完去打工,被下夜班的人开车撞了……没救过来……”
这个消息比刚才那个荒谬的猜测更让周行一感到震惊和窒息。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晃,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缓缓地、颓然地滑坐在地上。他闭上双眼,用手死死地捂住脸,指缝间传出他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和自责的叹息:“怎么会……这样……”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房间某处,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说……要是当初我……我没发那个该死的善心,多管闲事……她是不是……现在还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如果不是我……她也许不会这么早……”
石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蹲下身,轻声说:“哥,该自责的人不是你。你没有错!如果非要找原因,那也是那个疲劳驾驶的司机,还有那些不顾工人死活的厂子的责任!”
郑凌立也抹着眼泪,附和道:“对啊,哥哥……至少,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她的不幸……是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这……可能就是命吧……”
又过了好久,周行一才用手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他对她们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行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石兰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哥,你别想太多了……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顺其自然吧。”周行一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打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
25. 2018(一)相亲
时光飞逝,转眼间又到了过年的时候。腊月二十的清晨,周行一就起身准备驾车前往她们的住处,打算接她们一同回家。
去年十一月,之前的公寓租期届满,她们便搬了家,如今住在另一个小区。虽说离学校远了一些,通勤时间多了五分钟,但好在大二不再有早课,时间反倒更加充裕,不用像上半年最后那两个月一样每天睡不好。
早在几天前学校就已放假,她们一直拖着没回家,这几日一直在外面卯足了劲玩,就等着周行一公司里放假然后一起回家,郑凌立的家位于长江中游某条支流沿岸的小城,虽说中途需下高速绕行百来公里,会耽误些时间,但大体上也算顺路。
窗外,长江时隐时现,撩拨着众人的心弦。在家乡只是窄窄一条的长江,在此处却如此辽阔,一眼望不到对岸。石兰激动地说道:“以后有空了,我们坐船从上海回家吧!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一路上风景如画,看着看着就到家了。”坐在她身旁的郑凌立也连声附和,毕竟大学生最不缺的就是闲暇时光。
听到她们在后面又开始天马行空,周行一无奈地说:“船有什么好坐的?速度慢得很,没靠岸的时候在船上就跟坐牢似的。”
她们异口同声地回应:“你不懂,这叫情怀!”
周行一笑了笑,心想她们太过天真,但年轻不就是充满天真的年纪吗?到了自己这个岁数,想找个天真的人都难,“玩情怀可是要大把金钱支撑的,以为想玩就能玩得起?很多东西除了情怀,便一无所有了。”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丝毫没留意到后面两人已默契地捂住耳朵,幽怨地对视着。
下午五点,车子抵达郑凌立家乡所在的县城。这是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人口至少比外县多一倍,更不用提内县了。
她的家在老城区,道路狭窄,加上过年返乡的人众多,十分拥堵。好不容易在小区对面找到一个停车位。
好一番哄劝,郑凌立方才依依不舍地拖着行李,三步一回头地朝小区走去。
他们继续往前开,却发现不远处严重堵车,只好折返。此时,郑凌立正好走到小区门口,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与她交谈,男人手里提着菜。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男人的举止能看出刻意讨好的意味。然而,郑凌立却丝毫不领情,仿佛从不认识他一般,身体微微后仰,退了半步,拒绝了男人递来想帮她拉行李箱的手。
男人又低头跟旁边的小孩说了些什么,接着小男孩抬头看了一眼,怯生生地叫了郑凌立一声。或许是不愿与小孩子计较,郑凌立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勉强应了一声。
她们先后走进小区,这边交通灯变绿,周行一只能驾车离去。
“那是谁啊?”周行一突然问道。
“应该是她哥哥吧。”石兰迟疑地回答,毕竟她也不太确定。
“我怎么从没听她说过?”
石兰怕他多想,赶忙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说了出来:“十月我们准备搬家时,她家里打电话过来,当时我们正在整理东西,她开了免提,我才听到她爸爸说她哥在隔壁市工作,可以帮忙搬家,我才知道她有个哥哥。”
“看样子他们关系不太好。”从他们在小区门口的相处,周行一已察觉到端倪。
尽管周行一很好奇,这个挺内向的女孩为何与家人关系如此,但当下最要紧的是抓紧时间开车回家。
等到达外县收费站时,已是凌晨一点半。于是,他们在外县找了家酒店,打算歇息到天亮再回去。
家里的猪定在这天宰杀。当车停在家后面的公路上时,猪已嚎叫起来。它被赶出猪圈,等待它的只有锋利的杀猪刀和一群虎视眈眈的人。
干活人多力量大,周行一被安排去按住猪的脚。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猪结束了生命。用开水反复淋烫猪的表面,去除猪毛和蹄甲,接下来便是分猪。分猪需要大量水来清洗猪身上未排净的血渍和内脏,挑水的任务自然落到了周行一肩上。
整个过程中,石兰默默地和周钰她们站在一旁观看,毕竟一群小孩也帮不上忙,免得添乱。收尾阶段不需要那么多人,刚才还热火朝天的众人,大多已在一旁闲聊。周行一又提来一桶水放下,叔叔叫住他,原来是要给他介绍相亲对象。
石兰就在旁边,早就知道他们要做这事,就在刚才,他们还问过她哥哥今年是否谈了女朋友。她不清楚闺蜜那边的情况,毕竟他们早有约定,在她大学毕业前,哥哥不会与她确定关系,只是关系较好的朋友。
她含糊地应付着:“没有吧。”
原以为哥哥会像以往一样果断拒绝,这次情况却不同。她听到了让自己心碎的回答。
哥哥犹豫了几秒,声音有些疲惫:“哪里的?多大?”
她一时间怀疑自己听错了,这可不像哥哥一贯的作风。他向来雷厉风行,难道他想通了?她还在胡思乱想时,他们已完成初步信息交换。说了什么她全然不知,但哥哥那句“行吧,我明天去外县看看,聊一下”,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嗡嗡作响,许久才缓过神来。
她要弄个明白!第二天上午,她借口帮忙把关,与哥哥来到外县县城。见面时间定在下午一点,相亲对象那时才从主城回来,所以还有大把时间做准备。
周行一带她来到今年新买的房子。这是去年过年时说好给她转户口用的房子,可此前她一无所知,连何时买的都不清楚。
这是一套临江的房子,小区前年开始修建,去年完工,入住率不高。他们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缓缓流淌的江水,沉默不语。许久,周行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说道:“等你过两年毕业,把房子过户给你后,就可以把户口迁回来了。”
“哦,我知道了。”她原以为他会提及今天相亲的事,没想到说的是房子,脑袋懵懵的,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什么时候买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七月份,那时大姨去世,我回来看看,路过这里,也不知怎的,就自然而然地进去,然后稀里糊涂的就买了。现在买挺好,房价一直在涨,趁现在便宜买套好的,不然以后再买,就白上几年班了。”
真的是自然而然进去的吗?她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便意味深长地说:“确实,总拖着不行,早做决断就少些烦心事,犹豫不决最后将一事无成。”
石兰心中泛起一丝疑虑,他真的清楚自己所言之意吗?她索性不再犹豫,直接挑明问道:“哥,你怎么突然就同意相亲了?我还以为会跟过去两年一样,没说两句咱们就又吵起来了呢。”
原以为他会滔滔不绝地为自己辩解,可入耳的,仅是一句带着淡淡忧愁的话语:“年纪到了,自然而然就想结婚了。”
她深知,这绝非一时兴起的念头。尽管他时常头脑一热,做出些稀奇古怪之事,但婚姻大事,他绝不可能如此草率。她坚信,无论世事如何变迁,他依旧是那个理性至上的人。
瞥见他头上不知何时悄然出现的两根白发,她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不再年少。可他两个月前才刚满二十六岁,竟已这般沧桑了吗?
这时,他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想法:“我大姨今年刚六十,大儿子三十九岁。年轻时为朋友出头,结果失手把自己送进了监狱,至今婚姻大事都没个着落。小儿子比我大五岁左右,在外面打工,前几年谈了个对象,却因拿不出彩礼而告吹。我大姨两口子都六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还在工地打零工。”
“葬礼上,我看着我爸妈他们,五十多了,还能在工地卖几年力气呢?难道真要像我大姨一样,连个孙子都看不到就带着遗憾离开人世吗?”
“以前总觉得自己还年轻,今年找不到对象,大不了明年再找,错过这个,说不定下一个更好。但渐渐我发现,错过就是错过了。或许你能找到条件更好的人,可至少你又年长了一岁。”
“十一月时,我右边这颗蛀牙又疼了起来,不咀嚼倒没事。用镜子一照,发现大牙表面蛀牙的地方有一小块松动。我用小镊子轻轻一夹,没费什么力气就夹了出来,我就知道这牙坏了。里面全空了,留下一个黑洞。我明白,这颗牙保不住了。”
“补牙时,牙医用类似电钻的工具打磨牙齿,要把坏掉的部分全部去除。打了麻药,我没感觉到疼痛,但电钻与牙齿摩擦的声音,时刻提醒着我,牙齿正在一点点离我而去。那股摩擦产生的火药味,即便蒙住眼睛,我也清楚,身体的某个部位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
“补完牙后,要等几天才能用坏牙这边吃饭。等完全没有痛觉之后,我好像改不过来,即便知道现在可以用这边吃了,还是不由自主地只用另一边。等反应过来,饭已经吃完了。”
“我在浴室镜前用手机手电筒照着那颗补牙,它确实比原来的牙齿更亮,但我心里清楚,那颗健康的、真正属于自己的牙齿再也回不来了。身体里有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它本不该出现在那里的。”
“那一刻,我想到自己在外面的这些年,总装作很忙的样子,却不知在忙些什么。诚然,我挣到了一些钱,但有些东西一旦错过,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比如健康、心境,还有曾经喜欢的人之类的很多东西。”
“以前爸妈问起,我总借口说钱没挣够,或者说自己还年轻,想多玩几年。其实我心里明白,人生短暂,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呢?拖延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一直害怕自己会改变,可谁又能保证不变呢?我想趁着还能掌控自己的人生,先把能确定的事情定下来,这样到最后,不变的东西或许能多一些。”
石兰没想到,这一年哥哥经历了这么多,而自己却一无所知。那些听起来就让人揪心的事,从他口中说出,却不带丝毫情绪波动。她知道,哥哥变了。“哥,你本不必如此的,不是还有其他选择吗?为什么非要通过相亲来解决终身大事呢?”
他有些不解石兰的意思,一脸茫然地说:“相亲又不是一次就能成功的,只是多了一种选择而已。而且,相亲也没什么坏处,至少能让我见识形形色色的人,为以后做准备。”
她知道,是时候了。环顾四周,看着这套刚买下的毛坯房,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这里作为婚房时的模样,不知不觉,泪水已悄然滑落。
周行一正专注地看着河对岸一群钓鱼的人。一只鱼竿有了动静,很多人围过去帮忙。他指着那边说:“看了半天,终于有人钓到鱼了。”等了半天,没听到妹妹回应,回头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走到别处。
“石兰?石兰?”他大声喊了两声,听到隔壁传来回应。他在那里找到了她,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显然刚刚哭过。“你怎么哭了?”她慌忙抹掉眼泪,不想让哥哥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坚持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走上这条路,挺可惜的。”
“没办法,不过我想,应该也不会太差吧,谁知道呢。”他自我解嘲道。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既然答应了,总归要去见一见。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我们走吧,到那里还得花些时间。”
过年期间,人潮涌动。周行一驾车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绕了一圈,却连个车位的影子都没瞧见。无奈回到地面,发现附近整条街都没有停车的空位,他只好沿着路开了好远,才找到一个收费停车场。
“咱们赶紧的,都五十了。”车刚停稳,他便催促石兰下车。恰好一辆空载的出租车路过,他顺手拦下,两人一同前往商场。
他们抵达约定的火锅店时,已经一点二十了。周行一本还因迟到而有些不好意思,可在店里找了一圈,却不见相亲对象的踪影。他发消息过去,好一会儿对方才回复,说乘坐的车还堵在大桥上。
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等待相亲对象。周行一想起做业务员时,曾为等公司大客户耗了半天,不仅不能生气,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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赔着笑脸好生伺候,看人家脸色才能拿下单子。从那以后,他就很不喜欢让别人等的人。
“头一回相亲就碰上这事儿,真是糟透了。”他忍不住吐槽。不过既然答应了,又是初次相亲,况且大桥堵车严重他也清楚,事出有因,那就见见吧,他只能耐着性子坐在那儿。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一时半会儿又无处可去,他只能时不时看看手机,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终于,两点半时,两个人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一个年纪稍大,约莫三十来岁;另一个化着浓妆,涂了厚厚的粉,看不出实际年龄,不过应该二十出头。
原本以为只是单纯吃火锅,没想到她们往这边瞟了一眼后,径直走了过来。看着她们越走越近,周行一的心也越跳越快,他知道,躲不过这一劫了。
果然,她们走到面前,询问是不是他叔叔介绍来相亲的。得到肯定答复后,便在对面坐了下来。
接着,她们熟稔地叫来服务员点菜,快速在菜单上勾选了一些菜品后,将菜单递回给服务员,整个过程流畅自然,仿佛在这家店吃了无数次。周行一兄妹二人完全插不上话。
周行一叫住服务员,要求换成鸳鸯锅。年长的那位听到换锅的要求,满脸不悦:“我们才刚见面,就点鸳鸯锅?这么着急?”
她们之前的态度就已经让周行一十分不爽,他心里早已把她们骂了千百遍。要不是看在叔叔的面子上,他早就让她们滚蛋了。
他强忍着怒火解释道:“我们俩一点辣都吃不了,鸳鸯锅正合适,你们吃你们的,我们吃我们的。”
他的解释无懈可击,两人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能把气憋在心里。
上菜前,四人都沉默不语。直到菜下锅,对面的人才例行公事般询问周行一的情况。
得知他在内县和外县各有一套房,还有辆车,她们的态度稍有好转,年长的那位问道:“结婚后会不会卖掉这里的房子去主城买?”
“不会。”周行一如实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年长女人立刻冷下脸来:“结婚不在主城买房可不行,婚后租房怎么行。”
周行一满不在乎地说:“我是说不会卖这里的房子,家里人还要住。主城买一套就行,哪至于卖掉这里的,又不缺那点钱。”
看来遇上有点钱的小老板了,她们顿时来了兴致,又询问他的工作。得知他在上海一家游戏公司工作,一年收入四十来万,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连锅里的菜都顾不上吃,一个劲地问这问那。
周行一根本没把她们放在眼里,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对面到底谁是相亲对象。他如实告知“真实情况”,只是想看看她们的嘴脸。
一番了解后,化全妆的年轻女孩对年长女人说:“表姐,我觉得你们挺般配的。”那语气,仿佛明天就能订婚。
这时,周行一装作十分惊讶地对年轻女孩说:“啊?我还以为是和你相亲呢,原来是你姐啊,那算了。”
年长女人瞬间炸毛:“我怎么就配不上你了?也不看看自己啥样。”
周行一早就看她不顺眼,不再忍耐,立刻反驳:“你知道我什么样?倒是你,自己什么样心里没数?聊了这么久,你透露过一点自己的情况吗?不会是没一样拿得出手吧。”
那女人显然急了,却又找不到回怼的理由,只能骂了句“神经病”,然后强拉着一脸不情愿的表妹气冲冲地走出了店。
这下,剩下的菜全归他们俩了。
石兰边吃边笑:“哥,你把什么都往外说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认真的呢。又觉得那女的不配你,又不敢说话,怕帮倒忙。你骂她的时候,我都准备帮你一起骂了,真解气。”
周行一向妹妹解释原因:“我最讨厌吃火锅了,这么多年正儿八经吃火锅不超过五次,都是实在推不掉才吃的。昨天我就跟叔叔他们说,咖啡店或者别的地方都行,偏要指定这家店,说相亲吃火锅好。”
再者是态度问题,虽然周行一没什么相亲经验,但他觉得有些基本的东西不可或缺。从她们进来就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人与人只有在平等的基础上才能良好交流,显然,这两人没有平等的概念,这也是他最反感的。
“三十多岁还嫁不出去,不好好反思自己,借着相亲蹭吃蹭喝,不知道哪个倒霉蛋会娶她,这辈子有得受了。”
“哥,怎么不先了解下她的情况再做决定呢?说不定她本性不坏。”
周行一被妹妹的话弄得头疼:“可拉倒吧,这种人我见多了,条件都不怎么样。有些东西装不出来,真不知道后面相亲的对象会不会也这么奇葩,想想都头疼。”
虽然大部分菜被那两人吃了,但好在他们胃口不大,也能吃个半饱。而且县城火锅店竞争激烈,消费不高。
直到年二十九,他们每天都重复着上午十一点去外县相亲,下午回乡下汇报的日子。好几次相亲进行到一半,石兰就拉着哥哥的衣袖示意停止,连她都觉得不行,周行一就更不用说了。
相亲的这些人里,除了一个在事业编工作的金鼎女孩没什么大问题,其余的要么长相一般,要么对相亲很排斥,只是迫于家里压力走个过场,还有一看就是人品有问题的。
叔叔见侄子一个都没相上,很是无语。周行一突然同意相亲时,他还以为侄子开窍了,兴奋地找遍自己所有认识的人,没想到还是白费力气:“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相了这么多一个都没看上?”
“谁说的?有那么一两个吧。不过对方没看上我。”周行一半真半假地回答,想赶紧糊弄过去,“我今年出去再找。”
人们去忙自己的事了,石兰赶忙凑过来问他到底看上谁了。
“谁都没看上,就算看上了也不一定成。”周行一让妹妹别八卦了,“赶紧去看看团圆饭做得咋样,时间够的话,咱们把竹筏剩下的活干完,明天试试。”
26. 2018(二)相亲2
相亲这些日子,用周行一自己的话形容,就好似每天到外县打卡上下班。当然,这“工作时长”倒没那么久,平均下来,每天也就一个小时左右。自打开始相亲,家里人别的事儿他都不用管了,以前那些总被拿来调侃的话题他们也不再提及,每天就只关心他对当天相亲对象的感觉,追问有没有发展的可能。
周行一这才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自由。这些天,他在相亲之余做的那些事,搁以前肯定会被家人唠叨个没完,可如今却相安无事。
相亲第二天的对象来自内县金鼎镇,去年考上了外县一个清闲部门的事业编。因对方还在上班,两人便约在了单位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女孩模样清秀,戴着黑框眼镜,身形瘦弱。周行一对她的第一印象很不错。可当他询问女孩以前的工作时,女孩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毕业后工作了半年,之后便在家全职备考了两年。这让周行一心里犯起了嘀咕,纠结了好久。
不过,他并未当场表露出来。毕竟,和昨天的相亲对象相比,这个女孩的问题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女孩提出加微信进一步了解时,周行一爽快地答应了,他觉得多认识个人也没坏处。
女孩加上微信后,翻看周行一的朋友圈,看到主页背景图,落寞地自言自语道:“原来你是九一年的,也就比我早毕业一年,差距却已经有这么大了。”
周行一来了兴致,问道:“啊?为什么这么说?”女孩放下手机,见对面的周行一和他妹妹一脸真诚,便放下戒备,简单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原来,她大学学的是数学专业,考到教师资格证后,家里托关系让她进了一所民办中学。
“工作压力真的太大了,和我那些在公立学校的同学比起来,差距不是一星半点。每个月都有绩效考核,排名靠后工资就很少,我勉强上了一个学期的班,实在受不了了。”学期末,因为所带班级成绩较差,她不出意外地被辞退了。
“幸好是被辞退的,不然我爸妈还会说我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了,非要我继续干那份破工作。”女孩搅动着杯中的咖啡,抿了一口后轻轻放下,叹息道,“其实到现在,我都觉得挺对不起当时班里的学生,交了那么多学费却摊上我这么个承受能力差的老师,他们成绩都受影响了。”从那之后,女孩开始考公,闲暇时就在家里开的超市帮忙。
听完女孩的讲述,周行一对她的印象好了不少,安慰她到:“还行,考上了就好。也没花多长时间,找了份清闲的工作挺不错的,总比我们这些拿命换钱的人值当。”
女孩说:“不会吧,我知道程序员挺辛苦的,但也没到你说的那个程度吧。”显然,她平时很少接触这个行业,有些想当然了。
周行一无奈地两手一摊,说:“你问问我妹妹我平时几点下班就知道了,你以为一个月拿几万那么容易啊。我这还是沾了领导的光呢。”
石兰告诉女孩,周行一基本都是十点左右下班时她释怀地笑了,说:“原本我觉得我这份一个月四千多块的工作没什么前途,每天就是接收数据、整理表格、提交表格,然后打卡下班,无聊透顶。不过听你们这么一说,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周行一说:“其实我们大多数人的工作都是机械式的重复劳动,就像你每天捣鼓表格一样。我的工作也是,每天就跟看图写字似的,策划要求什么,哪怕难度再大我也得敲代码实现。出了问题,就去百度上搜解决方案,有合适的就复制过来。”
他接着说:“在我看来,世界上真正工作内容不怎么重复的,也就只有销售这类与人打交道的工作。我以前在一家公司工作时,和产品研发部门的人交流过,才知道他们的工作也跟机器人差不多。就说水下机器人,再怎么研发,无非就是把镜头弄得更清晰、防撞性能更好、承压能力更强、信号传输更便捷等等,而这些问题早就有解决方案,只要供应商能提供更好的零件就行。”
最后,周行一补充道:“我们都不过是社会上一颗微不足道的螺丝钉,是我们离不开工作,而不是工作离不开我们。”
女孩满意地点点头,说:“我相亲五六次了,会说这些话的就你一个。”
她这一说却让周行一很好奇:“那其他人一般都说什么?”
女孩眼皮向上挑了挑,回忆了一下过往的经历,过了几秒,无奈地笑着说:“不是问今年赚了多少钱,就是问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要孩子。”
这时,石兰对女孩说:“可都到相亲这一步了,本来就该直接问这些问题啊,不然还能问什么呢?”女孩没想到石兰小小年纪还懂这些,说:“你哥带你来算是带对了,你挺有当军师的潜质。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连基本信息都没了解清楚,就急着问这些,那就有问题了,你说呢,妹妹?”
石兰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赶紧用手捂住嘴,让他们继续聊。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整体感觉还不错,有待进一步了解。周行一知道,在叔叔的关系网里,这样的相亲对象已经算不错的了,尤其是和第二天遇到的那个女人相比。
相亲第三天的对象可是个“重量级选手”,周行一见到她的第一眼就想逃跑,但又怕驳了介绍人的面子,毕竟是叔叔的朋友。他只能强忍着,全程戴着痛苦面具,心不在焉地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这是个离异带孩的女人,一开始周行一只知道她离过婚,并不反感。毕竟这年头,离过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键还是要看人怎么样。周行一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这个女人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他再也不相信介绍人的话了,为了那一两千块的介绍费,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什么瞎话都敢说。
相亲地点是女方选的,在商场里的一家家常菜馆。看到她走过来,周行一和妹妹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遇到神人”的意味。
女人前额两侧的头发和披在肩膀上的发尾中有一小撮染成了粉红色,就像一整片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粉红色的小辫子。这种发型他们也见过,比如詹星心情好的时候会染成米黄色,但只是随机挑几处发尾染,看起来像只蝴蝶一样。但很显然这种造型更适合瓜子脸的年轻美女。出现在眼前这个脸上铺了一层厚粉后还能明显看到红色痘印的圆脸女人身上,只让人觉得恶心。
或许是习惯了别人异样的眼光,女人没说什么,只是把服务员递来的菜单递给他们,说:“你们点吧,我不挑,随便吃。”
周行一和妹妹看着对面的女人就没了胃口,连菜单上的照片都变得奇形怪状。周行一实在张不开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随便指了一道清蒸草鱼,对服务员说:“就这个吧。”他实在装不下去了,把菜单递回女人面前,说:“你点吧。”
这次女人毫不客气,先试探性地点了秘制猪蹄和羊排,见他们没什么反应,便大手一挥,又点了红烧鸡爪、炝炒白菜和鱼腥草。
她还假惺惺地问他们兄妹还想点什么。周行一心里想着,三个人点这么多菜,再点不就是浪费自己的钱吗?
石兰抢在周行一前面回答:“不用了,我们胃口不好,再点吃不完就浪费了。”
这时,女人接了个电话,然后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闺蜜知道她在相亲,想过来帮忙把关,能不能加个位置。
周行一看了看妹妹,从她看似平静的表情中看到了那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只能用“幸灾乐祸”四个字形容。他幽怨地踢了妹妹一脚,见她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说:“行吧,让她来吧,反正这些菜三个人肯定吃不完,浪费了怪可惜的。”
不到十分钟,菜还没上,女人的闺蜜就到了,显然早就在附近某个地方蹲着了。周行一和妹妹看着这个比相亲对象还壮实的闺蜜拉过椅子坐下,心里暗暗惊叹,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好闺蜜啊。
闺蜜倒是直接,一坐下就问周行一的情况。周行一自然不会说实话,跟这种人说实话只会惹麻烦。他结合自己以前在电机厂的工作经历,绘声绘色地撒了个小谎:“我在江南地区的一个厂里上班,业绩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九千,最差的时候也有五千多。”
闺蜜一听他一个月才九千,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的表情,说:“一个月九千啊?有点低哦。”
周行一立刻反问:“那你们工资多少?”
闺蜜满不在乎地说:“四千多。”
周行一装作不耐烦的样子,质问她:“我比你多不少吧,我的工资够你两个月的了。”
相亲桌上,那女人瞬间火冒三丈,提高音量道:“那又怎样?你所在的地方能和我们这儿比吗?就算你到了主城,工资最高的时候怕也拿不到九千吧。况且我们可是女人,以后结了婚,难道你还让老婆既照顾孩子又出去上班?有点担当好不好!”
周行一思索片刻,觉得还是算了,懒得与这般无理之人继续争辩。此刻,他满心只想尽快结束这场令人糟心的相亲。
这时,一直在旁静观其变的石兰,一脸诚恳地发问:“姐姐,你们一个月四千块,够日常开销吗?我看你们都用着苹果手机,穿的衣服也不便宜。哪像我们,每天省吃俭用,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就连在淘宝买双鞋,都得等到节日凑满减。”
她这话一出,桌上其余三人神色各异,各怀心思。首先是她哥哥,知道她又要搞怪了,赶忙将左手放到桌下,轻轻揪了下她的大腿,示意她别玩过火,免得阴沟里翻船。
对面两人听闻这些,脸上嫌弃的神情愈发明显,其中一人嘲讽道:“我舅舅说你在外县买了房,就你那工资,也就只能贷款了吧。”
“不,是全款,今年刚买的。家里凑了些钱,加上我这几年上班攒的二十来万,一次性付清了。今年出去就得开始挣装修的钱咯。”周行一兴奋地说道。若不是石兰了解他,还真会像对面两人一样被他这番话唬住。
一听买房已让他家积蓄见底,坐在对面的相亲对象当即下了定论:“那也太够呛了吧,我觉得你今年出去得换份高薪工作,不然以后怎么养家糊口?”
“我觉得够了呀,再说了,现在换工作哪有那么容易,我又不是那种一学就会的天才。”周行一满脸遗憾,声音也越来越小。
突然,他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振作起来问对面的人:“我都忘了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你们的穿着打扮,工资应该不低吧。要是有机会,我也想跟你们取取经。”
“我?”那女人看了眼闺蜜,犹豫了一下,在得到肯定的眼神后,满脸傲气地说:“我在主城开了家服装店,雇了两个人,平时有空就过去看看。”
她的闺蜜在一旁帮腔:“她那店可有百来平呢,一年的租金都快赶上你一年的工资了。”那眉飞色舞的模样,仿佛这店是她自己开的。
她们一唱一和,再加上之前只顾往嘴里塞食物的吃相,让周行一兄妹俩愈发反感。恰在此时,服务员推着餐车送上最后一道菜,周行一再也忍不下去,借口去洗手间,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留在原地无处可躲的石兰满心无语,暗自腹诽怎么能这样。就在这时,她又听到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哥哥的相亲对象两次按下来电铃声后,朝卫生间方向看了看,确定哥哥没出来,才不情不愿地放下筷子,接通电话,极其不耐烦地说道:“又怎么了儿子,我不是说了没事中午别给我打电话吗?”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石兰只听见她嫌弃地让儿子找他爸爸解决。或许是真的动怒了,她连周行一何时回到对面坐下都没注意到。
等她挂断电话,立刻对闺蜜发火:“你扯我皮衣干嘛!”
察觉到对方眼神异样,她回头才发现周行一已从洗手间回来,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满脸难以置信。
周行一自然难以理解,质问道:“你有儿子了?我叔叔只说你离过婚,没提这事儿啊。”见瞒不住了,对面女子破罐子破摔,态度强硬地反驳:“离过婚怎么了?有孩子又怎么了?就不能追求幸福了?”
“能啊,但不能打着追求幸福的幌子来这里骗吃骗喝。”周行一正愁没借口离开,她自己撞上来了,哪肯放过。当即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元扔在桌上,说道:“我们一口都没吃,这一百就当看你们表演吃播的费用。我有急事要处理,告辞!”
说完,他径直起身,拉着妹妹匆匆往餐厅门口跑去,直到下了楼,来到商场外才停下。
“你笑什么?”周行一问。
“你不也在笑?”石兰回应。
第四天相亲的女生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皮肤白净,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看到她随时可能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周行一满脸疑惑,问道:“你昨晚没睡觉吗?”
“差不多,昨晚八点下班,坐凌晨一点的飞机从深圳回来,又是转动车,又是坐中巴,麻烦死了,一小时前才到家。洗了个头就被拉来这儿了。”她简单讲述了昨天的行程,“从昨天早上七点到现在,三十个小时,也就在主城到内县的动车上眯了一会儿。”或许是太过疲惫,她讲述这些时平淡得如同喝了杯白开水,毫无波澜,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听到她这么久没休息还能镇定地坐在这里聊天,石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说:“真厉害,三十多个小时都能撑过来。”
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嘿嘿笑道:“还行吧,习惯就好。去年厂里年底有批货急着出,我两天两夜没合眼,回去路上还兴奋得很,到家还玩了三小时手机才想睡觉,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周行一听她讲述工作中的遭遇,觉得比自己的经历还离谱,不禁感叹:“天哪,你们怎么能这样惯着老板,这简直不把员工的命当回事。”
没想到女孩却一脸无所谓:“没办法,像我们这种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只能出来打工的人,不做这个还能做什么?已经不错了,至少老板给钱大方,二三十个小时都是双倍工资。我还有同学在其他厂义务加班呢。”
“挣钱也不容易,离过年还有好几天,怎么不坐动车回来,这几天的飞机票够你坐两个来回了吧。”
“没办法,没抢到票。”最后,她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堆自己的工作情况,对周行一却一无所知,便让他说说自己。
得知他在一家游戏公司工作后,女孩意味不明地笑了几下,过了几秒才恍然大悟般说道:“不错,比我们好多了。”
周行一见她这般反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毕竟还摸不透她的想法,好在这时点的菜陆续上桌,他赶忙说:“你肯定还没吃饭吧,我们边吃边聊。”
女孩已经十几个小时没正经吃饭了,吃得有些急,差点噎着,不住地咳嗽,赶紧扯了两张纸巾擦嘴,喝光了杯中的椰子汁。
她知道自己吃相不佳,连忙转移话题,问道:“你以前也在厂里上班,怎么后来去做程序员了?这跨度好像有点大吧。”
周行一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因为万物皆可转码呀,宇宙机可不是说着玩的。”
但显然,他高估了女孩的幽默理解能力,她完全听不懂他的话,愣在那里,来回看着他们兄妹俩,问道:“你在说什么?”
周行一这才明白,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频道,她根本就不可能理解已经说的是什么,再说下去也没意义,便解释道:“没什么,开个玩笑而已。”
女孩浑然不觉,就在她问出那句话时,这场相亲其实已经结束了。她只顾问自己的疑惑:“你工资这么高,怎么会和我们这些月工资四五千的厂妹相亲?”
“我觉得没什么,大家都是打工的,不过是分工不同、老板不同罢了。”周行一本不想多解释,但想着女孩也没什么大错,便缓缓说道,“而且没什么文化的女孩子能安安心心进厂工作,靠自己的劳动生活,已经很不错了。”他接着说:“无论何时,靠自己双手劳动都不该是件难以启齿的事。虽说这社会一切向钱看,但有些工作即便挣钱多,也不见得光彩。有些工作虽苦累、不体面,工资也不高,但这不是劳动者的错,而是上位者分配不公所致,劳动本身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最后,他又补充道:“我、你,还有这世上所有的劳动者,至少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不会因为工作体面、工资高就高人一等。我觉得进电子厂没什么丢人,要是没有这些厂和厂里的工人,我们吃穿用度从哪儿来?我们这些不在厂里工作的人生产的产品又去哪儿卖呢。”
这一连串如同念经般让女孩难以理解的话,说得她差点趴在桌上睡着。等他说完好一会儿,女孩还是一脸懵,说道:“我太困了,我们加个微信吧,等我回家补个觉再聊。”
周行一同意了,把自己很久没用的小号给了她,然后扶着她开车送她回了家。
第五天的相亲对象同样是位厂妹。与前一日的姑娘不同,她从广东返家已近一个月,回来的唯一目的便是相亲,倒和周行一成了同道中人。
跟前一天那个老实巴交的厂妹相比,这位简直是截然不同。她浑身透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狡黠,仿佛在社交场上早已驾轻就熟。无论周行一抛出什么话题,她都能应对自如,可一旦话题深入,她便不着痕迹地将其引向别处。一番交流下来,周行一对她的了解少之又少。
尽管她伪装得滴水不漏,但用餐结束后,她要求周行一送她一程。当周行一领着她来到车前,她瞬间破防,满脸鄙夷地看着兄妹俩,嫌弃道:“不是说开奔驰吗?怎么变成轩逸了。”周行一指着车牌上醒目的“渝A”,解释道:“哦,我有个朋友今天结婚,把我的车借去当婚车了,这是他的车。”他觉得饭桌上自己一直说在东部工作,这辆本地车牌的车一看就不是他的,稍微解释一下,以她的聪慧肯定能明白。
然而,周行一显然高估了一个愤怒女人的理智。只见她骂了句“晦气”,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下兄妹俩在原地面面相觑。
此后,周行一便一直开着自己的车去外县上班,毕竟经过今天的事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唯有真诚才是打动人心的必杀技。
第六天的相亲对象是位幼师,模样娇小可爱,随身携带着一个米色帆布包。她迎面走来时,周行一目测她身高大概一米五左右,而且这还是穿着一双不知跟多高的鞋子后的身高。
周行一扭头瞥了眼石兰,无奈地笑了笑。石兰到这时已明白哥哥的心思。果然,周行一把她当成了孩子王,全程都在聊她带的那些孩子,整个交流过程顺畅自然,丝毫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
对面的幼师也不傻,这种情况她早已司空见惯。不过到最后,她还是微笑着感谢他们:“跟你们聊天挺开心的,至少还蹭了一顿饭。”
第七天的相亲对象是个编外人员,在自家门口的街道办事处工作,月薪不到三千。可相亲时,她那话里话外得意洋洋的嘴脸,让兄妹俩的自信心备受打击。
等她趾高气昂地离开后,遭受“洗礼”的兄妹俩瘫坐在椅子上,许久都缓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行一有气无力地向妹妹吐槽:“她说话那架势,好像自己已经考上什么了不起的职位了,这看不上那看不上,还觉得我一个月几万的工资太低了……”
石兰打趣道:“那确实低了,人家以后考上了,一个月工资比你高多了。”话还没说完,兄妹俩便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八天的相亲对象,介绍人起初说她是做电商的,见面才发现原来是个游戏主播。
周行一依照她的指引进入直播间,虽然没在直播,但直播间下方的链接里有录播回放。
他打开视频,在进度条上随意划拉了一下,发现她不止直播一款游戏。
听了她的解释,周行一才知道这几天很多主播都会按照直播平台和公会的要求,直播推广一款刚开服没几天、正火爆的手游。
“这游戏好玩吗?”周行一问。周行一早已过了痴迷游戏的年纪,更何况他从事的正是游戏开发工作,看到游戏就觉得不舒服,更不会去玩。他之所以会问,纯粹是因为这几天郑凌立和石兰一直在玩这款游戏,每天凌晨还能听见她们在游戏里交流的声音,粉丝群里也总有她们发的游戏链接,郑凌立还天天在群里发语音和文字,让他下载:“点下链接下载一下嘛,我们能领服装呢。”可他一直没当回事。
但现在,遇到一个游戏主播,他不禁有些好奇。毕竟之前没和主播打过交道,多认识一下也无妨。
石兰瞪大双眼,脸上只有惊讶,自己和闺蜜哄了哥哥好久,他都不肯下载游戏,没想到今天一个陌生人几句话就搞定了。
不过既然下载了,后续的事就好办了。石兰立刻通知闺蜜上线,正好游戏支持四人模式,一场好好的相亲就这样变成了游戏局。
游戏一直玩到下午四点,相亲的主播不得不回家,因为她要定时开直播,不然这个月的直播时长任务就无法完成。
得知她必须离开,周行一有些不舍,玩了三个小时,刚有点入门的感觉就要停下,他抱怨道:“你们不是一个月播够固定时长就行么?干嘛非得今天回去播,我这才刚学会呢。”
她无奈地解释:“话是这么说,但今天不播,后面就得补时长,而且还有打赏收入的要求。这几天大家都放假,很多平时忙工作的人有时间看直播,来直播间的人会多一些。”周行一这才明白,小主播和大主播不同,没有什么议价权,受到的条条框框限制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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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这么做,就像养蛊一样,只要有一个主播火了,就能卖出好价钱。
而经纪公司赚钱的主要方式竟然是通过主播的违约金。很多人受不了长时间的单人直播,想停止工作,但入行签订的合同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违约金高得离谱。主播们要么支付天价违约金,要么继续在毫无起色的直播间里消磨时间。经纪公司简直是一本万利。
各自回家后,他们又在游戏里碰面,玩得热火朝天。他们还进直播间看了看,里面弹幕寥寥,空荡荡的,基本没什么人。
周行一问道:“这么直播不累吗?”
主播无奈地说:“那能怎么办呢?年轻时不懂事入错行,就这么混下去算了。”这场相亲自然是黄了,但他们四人却成了游戏搭子,一起玩了很久。
年后第四天,家里又开始催周行一继续相亲。这几天的相亲让他身心俱疲,尤其是那些奇葩的相亲对象,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经历时,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
年后家里还安排了两场相亲,分别在初五和初六。迫于无奈,周行一最终还是答应了。
只剩两场了,这场相亲闹剧终于要结束了。
周行一抬头望向天空,连日来灰蒙蒙的天空,竟然在天边意外地透出一丝光亮,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好天气。
周行一向来心思细腻,一点小事都能让他想很久,引申出许多想法。十天来首次出现好天气的迹象,他自然地联想到明天的相亲。看着那白晃晃的天边一角,他心中已有预感:看来要“毕业”了,这场苦逼的相亲之旅,明天就要结束了。
次日,兄妹俩在介绍人接二连三的催促电话中,匆匆赶到了位于女方家小区附近的酒楼。原来,女方在隔壁省的一个旅游景点工作,仅有两天假期,此番好不容易抽空回来,明天便又得回乡下。
女方一家显然有备而来。服务员领着兄妹俩来到一个大包间门口,轻轻推开房门,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兄妹俩朝里望去,这无疑是酒楼里最大的包间,约莫十多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看样子女方全家老小都出动了,这阵仗着实不小。站在门口的两人嘴角不禁抽搐,犹豫着不敢迈入,生怕掉进这个“火坑”。
正对着他们的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应该是女方的奶奶或者外婆。老人右侧是两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想必是女方的父母;左侧则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其中一个长相中规中矩,挑不出什么毛病,目光一直落在周行一身上;另一个靠近老人的女孩更为漂亮,只是一直低头专注地玩着手机。听见门被推开,包间里的人停止了闲聊,纷纷朝门口看来。
女方母亲见他们没有进来的意思,以为他们走错了地方,但转念一想服务员应该不会领错,而且也和介绍人描述的一样带着个女孩,便开口询问:“你们是从西桥过来相亲的吧?是周平军介绍的吗?”
周平军是周行一的叔叔,这一问,周行一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包间。
门口恰好有两个空位,显然是早有安排。
从进门到坐下,兄妹俩承受着一桌子人上下打量的异样目光,浑身起满了鸡皮疙瘩。
周行一的叔叔与女方父亲早有交情,今年又在同一处工地工作。下雨天没法干活时,工地上的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自然而然就聊到了自家孩子的终身大事。
这位相亲对象本是叔叔极力推荐的,按他的说法,女方家长人不错,教出来的孩子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见人已到齐,女方父亲先招呼服务员上菜,然后笑着对周行一说道:“小周,咱们边吃边聊,怎么样?”
虽是商量的口吻,但周行一听着却总有种被赶着往前走的感觉。他只好点头应道:“行,边吃边聊。”
刚坐下没几秒,旁边一位亲戚就开始询问周行一的基本情况,诸如工作地点、工作内容等。他的回答让众人颇为满意,纷纷称赞:“不错不错,挺好的。”
这时,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周行一趁机询问女方的情况。女孩父亲无奈地看向一直玩手机的女儿,说道:“女儿,人家大老远来一趟,你好歹抬个头看一眼。”
女孩不耐烦地抬头瞥了一眼,便又低头继续玩手机,显然对这场相亲十分抵触。
周行一打量着这位相亲对象,她戴着眼镜,染着黄发,扎着马尾,化着淡妆。不得不承认,她是这些天来让周行一最有眼缘的女孩。然而,看着女方这庞大的随行阵容,他心里早就打起了退堂鼓。
石兰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快跑。”他何尝不想跑,但此时还不是时候,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走了之,起码得把流程走完,不然可就太丢脸了。
女孩母亲见女儿无动于衷,只好亲自介绍起来:“她大学学的旅游管理,现在在成都隔壁省的一个旅游景区当导游。”
兄妹俩结合女孩刚才的表现,便猜到她也是被家里拉来相亲的。同是被迫相亲之人,彼此都有些无奈。
女孩母亲把能说的情况都说了一遍,又转头对女儿说:“你说句话呀!平时挺能说的,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女孩仿佛没听见,依旧盯着手机。倒是旁边长相普通的女孩开了口:“大姨,表姐都说了暂时不想找对象,别勉强她了。”
话还没说完,旁边一位中年女人抬手轻拍了她一下,说道:“等你姐解决了终身大事,你也得赶紧找。”
女孩讨了个没趣,撇撇嘴,夹起面前刚上的菜吃了起来。
周行一原以为事情到这一步,大家都该明白这场相亲成不了了,正打算说几句就离开。没想到,表妹的母亲突然问他觉得自己女儿怎么样。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对方只是客气一下,便答道:“就那样吧,差不多。怎么了?”那女人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本以为他会给点面子,没想到他不按常理出牌。“就那样吧”,这算什么评价?这不明摆着嫌弃自家女儿吗?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厚着脸皮继续说:“我是说,既然她表姐暂时没这想法,我们家这个姑娘也不错,我觉得你们可以先聊聊。”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惊呆了,纷纷看向她。就连一直低头玩手机的相亲对象也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姨妈,赶忙说道:“不太好吧?”看到表妹委屈得泪眼汪汪,她有些着急。
表妹原本是来看热闹的,没想到自己成了主角,面子上有些挂不住,情绪一下子上来了,把筷子一扔,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尽管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但表妹母亲并未让步,说道:“哭什么呀,这有什么的。你年纪也不小了,人家条件不错,别挑了。”
接着,她又对周行一说:“我家女儿也挺好的,今年刚毕业,工作还行,性格也很随和。”
这时,她丈夫按住她激动的手,说道:“有什么事等会儿再说。你们两个年轻人要是觉得行,吃完饭加个微信聊聊,哪有一见面就成的,你说呢?周……”
“周行一。”周行一提醒道,接着说道,“我觉得也是,没必要这么着急。这毕竟是我们年轻人的事,您家女儿明显还没做好相亲的准备,这样逼她,只会适得其反。”听他这么说,女方一家也只好作罢。
这场原本双方都寄予厚望的相亲,还没真正开始就宣告结束了。
后续的流程如同走过场一般,反正不用自己付饭钱,石兰放开了吃,仿佛要把这些天没吃到的饭都补回来。
这可把对面的人惊到了,没想到她这么能吃。就连周行一也被吓了一跳,他踢了石兰几脚,可她毫无反应。他尴尬地向对方解释道:“早上急急忙忙赶过来,没吃早饭。”
对方也不好说什么,毕竟相亲已经失败了,再说什么也没意义了。而且女方父亲和周行一的叔叔还是朋友,把话说得太过分也不好交代。
见石兰放下筷子,周行一立刻起身告辞,拉着石兰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到了楼道,石兰挣脱他的手,说道:“干嘛呀,这些天陪你相亲,我都没吃饱过,今天好不容易能多吃点,你还不让。”她的理由让周行一无言以对,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妹妹,说道:“天哪,原来你是为了吃啊?”
“不然呢,你都不吃,我不得帮你把本吃回来?”
周行一彻底没辙了,他抬手扶额,长叹一口气,无奈地笑了笑,说道:“走吧走吧。”
就在他们刚走出酒店门口时,身后传来有人叫他们的名字。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相亲对象的表妹。
表妹腼腆地走过来,扭捏捏地说:“我表姐说她对你印象挺好的,只是今天她以为是家庭聚餐,你们进来她才知道是相亲,所以有点生气。”
见兄妹俩没有回应,她又接着说:“表姐还在上面被家里人说呢,她给我发信息让我来问你的联系方式,说以后再聊。”
见他们还是不说话,表妹着急了,连忙说道:“你们说句话呀!”
周行一一时想不到推脱的理由,便看向妹妹,想让她拒绝。
石兰很无语,心想这是你自己的事,干嘛推给我。她趁周行一不注意,从他棉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添加朋友的二维码给表妹看。表妹添加完后,开心地跑回去了。
“你干嘛呀,你没看出来这是她爸妈让她来加的吗?什么表姐的意思,都是谎话。”周行一说。
“我知道啊,所以我才给她呀,难不成要我把自己微信给她,然后天天和她聊天?”石兰反驳道。
“算了,找个时间删了就行。”周行一无可奈何,总不能和妹妹发脾气。
这时,周行一刚把手机放回兜里,它就震动起来。他以为是相亲对象加好友的请求,结果一看是叔叔发来的几条语音。
“哎呀,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这么挑剔。”
“算了算了,明天还有最后一个,再不行我也没办法了。”
“明天去黄金镇的旅游景点,早点去。对面那个女孩是青铜镇的,本来计划明天去黄金镇旅游,正好赶上相亲,已经说好了在那里见面。具体情况等对方发给我,我再告诉你。”
“明天可别再挑了,不能再拖了!听到没。”听完叔叔一连串的语音,兄妹俩知道,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周行一对妹妹说:“明天我有点事,去不了……”
这次石兰学聪明了,才不愿意再当“冤大头”,说道:“得了吧,你自己跟奶奶他们说去,看他们同不同意。”
周行一犹豫了很久,突然灵机一动,对妹妹说:“我觉得这样行,摇骰子,要是连续摇出六次六点,那我就去;要是没摇出来,我就不去。”
石兰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头也不回地朝停车的地方走去,说道:“你自己看着办吧。
27. 2018(三)送相亲对象回家遇见曾云^^……
在被第三天的相亲对象折磨得快要疯掉时,他接到了头天相亲那位女孩子的电话啊。
“喂,你好。”周行一强忍着内心的不适,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我的电动车坏了,今天又必须赶回家...不知道你方不方便送我一程?”
周行一本能地想拒绝,可一抬头,正好看见眼前的这两个人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暗暗衡量了一下,决定还是这边更不能接受。“没问题,我现在就有空。”周行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获救的欣喜。
虽然离那位姓王的相亲对象下班还有近三个小时,但周行一一刻都不想在这个餐厅多待。他迅速找了个“公司有急事”的借口结账,拉着妹妹石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商场。
站在商场门外,周行一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舒了口气。江面吹来的冷风让刚刚运动过浑身燥热的他只觉得是如此清爽,不自禁地张开双手拥抱着这自由的天地。
身旁的石兰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忍不住咯咯笑个不停。
周行一忍不住梆梆两拳过去打在她的肩膀上:“没用的东西!只知道在旁边看笑话一点,忙都帮不上。”
石灵巧地躲开第三拳,笑意更浓:“昨天不就跟你说了,那个金鼎的人不错,你偏不信。现在知道人比人气死人了吧?”
一想到刚才那两位的吃相和言行,周行一就一肚子火:“谁知道能奇葩到这种程度?我从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骗吃骗喝的。等下得给我叔叔说一下,这个介绍人以后不用往我这里介绍了,直接拉黑,不知道跟我们有多大仇,介绍个这种玩意儿过来纯纯来恶心我们的。”
离那位相亲对象下班还有很长时间,兄妹俩在附近另找了家干净的小面馆,随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随后周行一开车带着石兰来到河边的公园消磨时间。
深冬的公园略显萧瑟,他们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不远处一群中年人在打羽毛球。手机玩游戏玩的都没电了,时间也才堪堪四点。哥哥的手机又一个游戏都没有,石兰只好与哥哥坐在一起无聊的看着那些人打羽毛球。
闹钟刚响,石兰就迫不及待地拉他的手臂,试图把他从长椅上拽起来:“走吧哥,等人的时间真是太煎熬了。”
见哥哥仍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打羽毛球的人群,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石兰气鼓鼓地站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视线。周行一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好不容易有点有意思的东西多看看怎么了?真的是。”
“快点吧,别变成人家等我们。”石兰催促道,“第一次帮忙就迟到,多不好。”
“难道你还想多帮几次啊?”周行一都无语了,跟她说话怎么这么别扭呢。
他们到达单位楼下时,正好是下班时间。曾媛穿着一件米色羽绒服,背着个简单的帆布包,站在单位门口等着他去前面掉头回来。
上车后,周行一好奇地问:“今天才周四,怎么这么急着回家?你该不会每天骑电动车往返吧?那得一天一充电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其实我平时住单位宿舍,周末都不一定回去。但今晚我堂姐要带男朋友回家,都是第一次见,家里非要我回去不可。”她又补充道,“本来不想麻烦你的,但电动车坏了,去金鼎的中巴上个月也已经停运,同事又都不顺路...想到你家离金鼎不远,才试着打电话问问。真的非常感谢你。”
她的解释倒是无懈可击,一时之间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系安全带,我开车有点快。”周行一在后视镜中见她系好安全带后,一脚油门直接崩了出去。
在他的认知里,从外县到金鼎只有一条路:先到南桥,再到东桥接下来就是他们这两年去金鼎的路一样了。但今天,曾媛却指引他们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过了桥右转。”他照办了。
乡间小路纵横交错,导航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在这种地方基本不会有外地人光顾。而早已经轻车熟路的本地人,完全不需要科技的加持,周行一只能完全依靠她的指引,在蜿蜒的山路中穿行。
“往这边走。”又一个岔路口,她轻声说。
连续转弯后,兄妹俩早已经晕头转向,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只知道已经来到山脚下,对周围环境感到熟悉又陌生。直到车子驶入一个熟悉的地方,周行一还以为见鬼了,慌忙之下踩下刹车,回头对着相亲的对象悠悠的说道,“所以你说的近路,就是绕一大圈到东桥的盘山公路起点?这还不如我从南桥走呢。”
她指指手机上的时间:“但确实更快了,你不觉得吗?”
“好吧,你赢了。”周行一无奈地摇摇头,继续上路。
行驶在熟悉的盘山公路上,周行一不禁感慨起来:“刚才后半段路我就觉得眼熟,现在才想起来,这以前是西桥去内县的必经之路。”
紧接着,他又跟车上的两人述说这些年西桥到内县县城的交通变化。
最开始西桥这边的这几个镇想要去内县县城,只有通过现在正行驶的盘山公路到金鼎然后再去县城。
“去一般都要三个半小时,回的话因为是下坡大概能快个十分钟。那时候每天只有早晚两班车,为了赶早班车上学,我每次都是凌晨五点就从家里出发,花两个小时走到西桥镇坐车。要是错过了,就得多花十块钱去北桥坐车。”
零九年他高中毕业,就在那个暑假,贯穿内县外县的高速公路通车了。
“八月底我从外地回来,中巴一出内县车站就傻了——以前车子都是往南开的,这次却往北走。司机我很熟悉,毕竟三年了,每次都是坐他的车。”
司机告诉他,因为高速开通,去西桥的大巴都改道了,现在只需要往北走二十来分钟穿过隧道就能到山外面,再沿着山脚的公路就可以到西桥了,路程时间从三个半小时缩短到两个半小时。也是从那时起,经过金鼎的老路班车只剩下午一班到北桥的。
“那次之后,我好几年都没走过这条路了。我在荆南上学,都是坐绿皮火车到涪陵,再转船或大巴直接到外县。”
一四年一月,我毕业不过半年,内县通了动车,一时间,西桥这里原本通过外县大巴转车去往外地工作学习的人就纷纷改变出行方式先坐大巴经过山脚下的路到内县再乘坐动车了,一时间中巴的需求大增,西桥到内县的中巴班次也增加到三班。
“但我还是宁愿乘坐下午三点的那班经过你们金鼎的到北桥的那班车回家,一过金鼎,车上就只剩下我跟司机两个人了。虽然时间长一些但总感觉……”
但好景不长,一七年另一条沿河高速开通,四个镇都可以全程高速直达内县。加上私家车普及,班车需求大减,经过金鼎的老路班车最终停运。
“现在这条路基本没人走了。”周行一的语气低沉下来,带着明显的惋惜,“你看,就算今年铺了沥青,也救不回来了。我们这一路上来,只遇到两辆下山的车。”
听完他的感慨,相亲对象轻声安慰道:“每个事物都有它存在的意义和价值。这条老路承载了太多人的记忆和情感,它的落寞确实让人感伤。但换个角度想,老路的落寞,正说明新路更加方便快捷,人们的生活质量提高了。完成了历史使命,安静地退出舞台,未尝不是一种体面。”
石兰听着他们一来一往的对话,自己却插不上话,急得抓耳挠腮。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还有多久啊?我有点饿了,开快点还能赶上家里的晚饭。”
“没事,我家是开超市的,到了之后,里面的零食随便拿。”她大方地说。石兰想要的可不是零食,但又不好明说,只好悻悻地闭嘴看向窗外。周行一从后视镜里看到妹妹吃瘪的样子,忍不住偷笑。
当车子按照指引停在一家超市门口时,兄妹俩惊讶地发现——这竟是他们前年那次来买水的那家。超市的门头重新装修过,但位置和格局都没变。
“这是你家的超市?”石兰摇下车窗,确认了一下招牌。
“对啊,怎么了?”
随即,石兰把前年来的事说了一遍,她也笑了:“世界真小,缘分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她执意邀请他们进超市拿点吃的表示感谢,推脱不过,周行一示意妹妹去拿两瓶水意思一下就可以了。
石兰秒懂随即跟着她走进超市。她打开冷柜,问石兰喜欢喝什么。
“矿泉水就行,我哥说喝饮料不好,我们基本上都不喝的。”
“也是,不过偶尔喝一下也没什么吧,我就不信难道你们就没喝过饮料?”见石兰还是很坚持只要矿泉水,她只好拿了好几瓶怡宝出来来到收银台让妈妈拿袋子装一下。
这时,一个孕妇从超市里面走出来,拿着些零食来到收银台。她约莫二十六七岁,腹部明显隆起,看起来至少有五六个月的身孕。
石兰听见哥哥的相亲对象看着孕妇惊喜地叫道:“表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孕妇淡淡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前天就回来了。在家待着无聊,过来买点零食。”她看着表妹忙碌的样子,打趣道:“超市里有没有什么人,怎么还亲自上手了?让三姨装不就好了。”
她尴尬地笑笑:“昨天不是跟一个西桥的人相亲嘛,今天电动车恰好坏了,就麻烦他送我回来一下,就想着拿几瓶水给他表表心意。”接着又指着的旁边的石兰说到,“他的妹妹叫……石兰?”她有些不太确定,转过头看着石兰,见她没有纠正,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叫错。
“对了,她哥还在车上呢,我得快点了,不然还以为我绑架了他妹妹呢。”
孕妇听到“石兰”这个名字,目光立刻转到她身上,不确定地问:“石兰?”
石兰莫名其妙:“怎么了?我们认识吗?”
孕妇盯着她看了几秒,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哥哥是不是周航一?”
石兰当场愣住,呆呆地看着这个明显怀孕至少五个月的女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错了表姐,她哥叫周行一。”相亲对象纠正道。
孕妇讪讪一笑,眼神有些复杂:“我怎么会不知道?他是我高中同学。”顿了顿,她说:“没想到他相亲相到我表妹这里了。走,一起去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听说女儿的相亲对象来了,女孩的母亲也好奇地跟着出来,毕竟可能是未来的女婿,那不得提前好好的瞧瞧帮忙把关?于是,四个人一起走向车子。
周行一正在车里和奶奶通电话,让她先不要做晚饭,“今天还不知道几点到家呢。”眼角的余光发觉有好几个人越靠越近,一转头差点没把他吓死。手里拎着装满水的袋子的妹妹,相亲的对象,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还有,最边上的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
石兰拉开车门把袋子丢进扶手箱里,趁着这空档,附在哥哥耳边小声说:“怎么到哪都能遇到熟人?”
周行一苦笑着,这一刻他好后悔,昨天知道对方是金鼎人时就有些隐隐约约的感到不妙了,没想到那感觉竟然是真的。
那孕妇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忍不住笑道,“航一,相亲相放到我表妹这里来了!这不下来说道说道?”没有办法,周行一只能解开安全带,硬着头皮下车,来到她们边上。
周行一看着她隆起的肚子,:“这么快就怀上了?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孕妇调侃道,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这还快?不是标准流程吗?总比你跟敏敏强,谈个恋爱像便秘似的,一年了进度条还是零。”
“你们真认识啊?”女孩惊讶地看着表姐,又看看周行一,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何止认识。”孕妇轻笑一声,瞥了周行一眼,“高一的时候我们是同桌,后来文理分科后,我又和他前女友敏敏同班同宿舍。”她轻描淡写地带过这段关系,心里却十分复杂——说多了对表妹不好,可说的少就一定好吗?万一真成了,以后怎么面对敏敏?平心而论,她当然知道周行一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配表妹绰绰有余,但总感觉怪怪的,真成了以后算什么事。
“真哒?”听到表姐这么说,女孩瞬间就来了精神,“看来这世界还真是挺小的!”
女孩的母亲观察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什么,激动地说:“哎呀,我想起来了!去年腊月在我曾云婚礼上唱歌的,是不是你?”她指着周行一,脸上带着确认的笑容。
周行一只觉得万念俱灰,心里连呼完了完了。那次婚礼他本来不想去,硬拉他去的,没想到还被人记住了,关键这个人还是相亲对象的母亲。
石兰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但碍于场合,没有立即发作,只是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哥哥一眼。
“表姐,他去年参加了你的婚礼?”女孩更加惊讶了,看着表姐。
曾云点点头,语气平静:“是啊,还是表演嘉宾呢。谁让你去年请不了假,不然早认识他了。”
“刚入职哪能请假。”她嘿嘿一笑,偷偷瞄了周行一一眼,“不过现在认识也不晚,该认识的人总会在某一刻认识的。”
女孩的母亲见女儿这个态度,知道她对相亲对象很满意,也帮腔道:“看来确实有缘分。我记得你唱歌很好听,我女儿也喜欢唱歌,你们以后可以多交流交流...”
听到三姨这么说,曾云和表妹只觉得两眼一黑天旋地转。天呐,为了女儿跟航一有共同话题,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闪了舌头。
好在这时石兰及时出声,让原本尬住的几个人找到了理由散场,“阿姨,我们得走了,天快黑了,回西桥还要一个小时呢。”她指了指已经开始西沉的太阳。
曾云也赶紧劝:“姨,这才第一次见面,您别太着急了。”她朝表妹使了个眼色,暗示她让三姨少说两句。
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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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现在场面变得如此尴尬,只想尽快结束,拉着母亲的衣角示意她别说了,“对呀,人家还要回去呢,别唠了。”
女孩母亲这才意识到这才是第一天呢,自己确实太着急了,只好作罢,“对对对,确实已经够晚了,你们后面多聊聊。”
周行一如蒙大赦,赶紧上车发动引擎。驶离超市门口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曾云正和姨母说着什么,相亲对象则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哥,你不老实啊。”车子刚驶出镇子,石兰就忍不住发难,“去年腊月不是说是去参加同学聚会吗?怎么变成在别人婚礼上唱歌了?”
周行一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是曾云硬拉我去的。她是我高中同学,非要我表演个节目。”
石兰还想再问,但看哥哥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好作罢。
车子经过隘口时,夕阳的余晖还挂在对岸的山头,天色尚早。金色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醉。想着接下来几天可能没时间再来,周行一将车停在老地方,带着妹妹又来到观景处。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如果不是中午那场闹剧,本该是完美的一天。
落日的余晖铺洒在江面上,暗金色的江面空无一物,早已不复当年繁忙的景象,连灯塔都荒废了。
周行一望着家乡的方向,眼神有些迷离。他知道家就在那里,但视线被山体挡住,什么也看不见。
“去年就说要去河对面看看,一直拖到现在。”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自责和遗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从对岸看到家。”
石兰凝视着波光粼粼的河面,突然灵光一现:“也许我们有别的办法。”周行一看向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下午在河边公园,那些打羽毛球的人旁边,有人在卖卡通气球。”石兰没有多说,但她知道哥哥明白她的意思。
周行一果然一点就通,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在家放飞气球,然后来这里确认位置?”他的语气里带着兴奋,仿佛找到了解决难题的钥匙。
石兰满意地点头,为兄妹间的心有灵犀而开心。
周行一望着对岸的山峦,思索了片刻。夕阳的余晖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坚定的轮廓。“是时候了。”他感慨道,声音很轻,却带着决心。
回家的路上,周行一一边开车,一边对石兰说:“你在网上找找,买五十个卡通气球、一个氦气罐,还有三个毛线团。”
听到要买这么多,石兰心疼不已,后悔自己多嘴:“买几个就够了啦,我们可以顺便去外县找摊贩买,何必在网上买这么多?”
周行一好笑地看着她:“几个气球在山上能看见?那么宽的一条河,从山上看都只有筷子粗细。”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加个望远镜吧,万一气球还不够,用望远镜总能看见了。”
石兰不情不愿地在淘宝上浏览,比较着价格和质量。最便宜的一套也要四五百,她心疼地小声问:“哥...能报销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你说呢?”周行一笑得意味深长,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石兰欲哭无泪,那可是她辛苦兼职赚来的钱啊。她嘟着嘴,一边下单一边嘀咕:“下次再也不多嘴了...”
由于临近过年,快递比平时慢很多。淘宝显示最快也要到腊月二十九下午才能全部到货。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兄妹俩的生活节奏变得规律起来:上午相亲,下午回家编竹筏。
腊月二十九下午,在结束最后一场与一个主播相亲对象的见面后,所有快递终于到齐了。他们跑了好几个快递点才把东西收齐。
把最后的氦气罐放进后备箱时,石兰忍不住抱怨:“早知道就该寄到西桥镇上。外县这城市规划太差了,快递点藏得跟捉迷藏一样。看,天都黑了。”
周行一催促她上车:“寄到西桥又要多等两天,年前肯定收不到。快走吧,这里不能停车。”
回到家,兄妹俩把大大小小的快递箱搬进客厅。周行一正要拆箱查看,就被石兰制止了。
“别动!我买的东西,必须我亲自拆。”石兰急切地冲过来,一副“非我莫属”的架势。
周行一看着她护食般的样子,好笑地问:“你不会是买错规格了吧?”
石兰神秘兮兮地抢过快递,把正在充电的手机塞给他:“快接着玩,我们刚出P城,等我回来。”说完就去找开箱工具了。
从中午遇到那个主播相亲对象开始,石兰就一直在玩游戏。周行一接过手机,无奈地摇头。前几天只有郑凌立和她玩,时间还能控制。今天加了个主播,简直像着了魔。
周行一刚加入战局,吉普车轮胎就被打爆一个,不得不就近找房区躲避。一个陌生队友倒地后,周行一好心去扶,对方却不领情地一直往旁边爬,语音响个不停。
由于石兰戴着蓝牙耳机,周行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好用自己手机打开直播间。刚进去就听到一个六七岁男孩带着哭腔的声音:“姑姑,我在这边!姑姑,快救我!”
原来是郑凌立的侄子。这时石兰也拿着剪刀回来了,看到哥哥笑个不停,哥哥的手机里传出熟悉的声音,立刻明白了。下午个哥哥退出组队后,闺蜜的侄子就被邀请进来一直玩到现在,声音最大战绩却最差,只能充当气氛组和医疗兵。
她取下耳机让哥哥外放。
刚好这时郑凌立说自己也被击倒了,小男孩这才乖乖让周行一扶起来。周行一好心扶起他,正要救郑凌立时,侄子打完医疗包跑过来嚷嚷要自己救姑姑。
周行一没理他,直接扶起了郑凌立。侄子委屈地哭起来,骂他是大坏蛋。周行一逗他:“把你手里的枪丢给我,我就不救了。”
男孩一边卸枪一边问他的声音怎么变了。这时主播提醒有车来了,周行一赶紧跑出去迎敌。侄子不依不饶地跟在后面,果然很快被击倒,还没来得及救就被补掉了。
顿时手机里传来男孩的哭声、郑凌立让侄子别影响操作的声音,以及郑凌立嫂子教训儿子写作业的声音。周行一能想象出郑家此刻鸡飞狗跳的场景。
随着主播一个失误,局势急转直下,这局游戏很快结束。组队画面里,侄子依依不舍地道别,约定明天再玩。主播也到时间下播了,队伍就此解散。这边,石兰已经利落地拆完了所有快递。客厅地板上摆满了色彩鲜艳的卡通气球、一个金属氦气罐、几团毛线和一台崭新的望远镜。
周行一看着满地的气球,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明天就年三十了,事情多,恐怕没时间去山顶。而且现在充好气,明天放鞭炮太危险了。”
听到计划又要推迟,石兰简直无语,手中的剪刀“啪”地掉在地上:“那我急着拆快递是为了什么?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和不满。
“我也是看到这些气球才想起来的。”周行一起身帮忙收拾,把气球和氦气罐小心地拿回自己房间,只留望远镜在客厅。
28. 2018(四)山顶遇曾云
看着石兰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咔哒”一声利落地扣好,周行一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今天有点神经兮兮的,不然为何会同意带他去西桥镇上呢?
可人都已经坐上来了,总不能现在反悔。他瞥了一眼身旁兴致勃勃的石兰,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就当多了个搬东西的劳力吧,他试图这样安慰自己。
“哥,快看,没油了。”石兰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手指戳向仪表盘上亮起的燃油指示灯。
周行一探过头去定睛一瞧,还真是。回来这些天忙忙乱乱,竟忘了这茬。明天按规矩不能花钱,今天不加上,明天可就寸步难行了。无奈,他只得调转车头,先往南桥的加油站开去。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石兰便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那个新买的望远镜,好奇地朝窗外张望。周行一看到她那副模样,忍不住开口:“我说你没事把它带出来干嘛?那是明天去山上才用得上的东西。”
石兰放下望远镜,两手一摊,脸上带着点无辜又调皮的神情:“我也不知道为啥,顺手就塞包里带出来了。”
周行一简直要被她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打败,无奈地摇了摇头。天哪,这随性而至、做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还真跟自己有几分相似,果然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他在心里苦笑。
加满油,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一路朝着西桥镇疾驰。到了镇上的家里,周行一麻利地将早就买好的香烛纸钱、鞭炮贡品等一应祭祀物品搬进后备箱。东西不少,塞得满满当当。他顾不上歇口气,又立刻发动车子,沿着西浦方向的乡道往乡下老宅赶。
车子行驶在熟悉的乡间道路上,临近去年偶遇那一家老小搬去北桥的定居点岔路时,周行一下意识地放缓了车速,习惯性地朝那条窄窄的岔路里瞥了一眼,看看有没有车要出来,好提前避让。
岔路空空荡荡,并无车辆。他的思绪却飘回了大四那年。那时他刚拿到驾照,开着家里给买的车带着家人也是从西桥镇上沿着这条路回乡下。
彼时这条路还是坑洼不平的泥土路。虽然那时村里已有不少人进城打工,但大多还没在城里买房安家。每逢年节,总有年轻人开着新买的车回来。
这路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全村人耗时近一年修起来的,限于当时条件,修得格外窄,勉强能过一辆车。好在当年乡下根本没人有车,倒也相安无事了许多年。
直到一零年后,乡下生活实在不便,买车的人越来越多,这路一时间就成了大难题。拓宽道路被提上议程,可那时的西浦,只剩下些老人孩子,最终只在几处关键的岔路口勉强拓宽了一小块地方,当作会车点。他第一年开车回来时,最头疼的就是频繁会车,常常要倒车老远才能找到地方错开。后来经过上元通往南桥的道路修好了,他就很少再走这边了。
真是世事变迁,不过短短几年光景,西浦就已物是人非。对面山上这个曾经百余人居住的定居点如今已空无一人,剩下的村落,恐怕再过几年,也是同样的命运。
车子经过岔路口时,他特意朝里望了望。去年还能看见的那间孤零零的小屋,如今已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突兀的平地。而随着这处房屋的消失,山腰处曾经密密麻麻的几十座房屋也彻底消失了,那空荡荡的大片平地仿佛在告知人们这里从来就没有人来过。
这景象他早有预料,但平地旁边的空地似乎多了一座新垒起的坟墓。
他心头一颤,猛地想起石兰带出来的望远镜。于是停下车指着储物格说到,“给我。”
从石兰手里拿过望远镜,调整焦距,朝那片空地仔细望去。
果然是一座新修的合葬墓,青石墓碑在阳光下有些晃眼。位置就在那间已拆除的房屋斜后方不到五米的地方。碑上的名字清晰可见。
坐在后座的父亲见他停车张望,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周行一放下望远镜,指了指那座坟墓:“爸,你看那边,好像新修了座坟。”
而正如他所想的那样,这座新修建的坟墓里面埋葬的正是去年看见了那位老妇人与他早已去世的丈夫。老太太去年年后搬到北桥养老院,没两个月就去世了。
“办白事的时候,我们还随了份子钱。她家二儿子,以前跟我在一个工地待过,认识。”
尽管这事与周行一并无直接干系,尽管他早已明白人生无常,昨天还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人,今天就冰冷冷的躺在那里。但真到了,这时候,心里还是会有说不出来的难受。
“这里……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了。”他摇着头,像是在对父亲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随后,他有些烦躁地把望远镜丢在中控台上,猛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子颠簸了一下,继续朝家的方向驶去。这里的今天,何尝不是周家湾的明天?他甚至能预感到,要不了几年,自家所在的下湾,恐怕也会是这般荒芜景象。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又能做什么呢?就连他自己,等上半年母亲把在外县买的房子装修好之后,还会不会常回这乡下老宅,心里都没底,又哪有资格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前方弯道处,一辆对面驶来的小车让本就狭窄的道路更加局促。周行一只得缓缓倒车,寻找能错车的地方。也许对方是个新手,尽管周行一已经尽力将车子的右边的半个轮胎悬在了路肩外,对面的车还是犹犹豫豫,不敢过来。周行一在车里急得直皱眉,低声抱怨:“这都不敢开,还开什么车啊。”
父亲见状,解开安全带下车走到对方车前指挥。就在父亲打手势的瞬间,周行一忽然怔住了。他清晰地看到,父亲不知何时已是满头白发,几乎找不出几根黑的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车内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母亲的脸,鬓角也是星星点点的白霜。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自觉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冰冷的仪表盘上,一言不发。
明明去年还不是这样的啊?明明去年父亲的头发还只是花白,远没到现在这个程度。怎么这才不到一年,就……变得这样苍老了?而自己,竟然直到现在才发觉。
在父亲和对方车上下来的一位年轻人的指挥下,那辆车总算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父亲重新拉开车门坐上来,系好安全带,说了声:“走吧。”
“嗯。”周行一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他松开刹车,车子继续在寂静的乡道上行驶,车里的气氛却莫名地沉重了几分。
祭祖的工作忙完之后,一家人终于凑在一起吃完了团圆饭。
饭后,一家人便又沿着屋后那条已经长满青苔的沟渠散步,算是“转山”消食。
叔叔问周行一跟金鼎的那位相亲对象聊的怎么样,:“她父亲前两天还跟我发微信,说一家人都对你挺满意的,让我问问你的意思。说只要你这边点头,那边就没问题。”
他知道,此刻所有人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他双手插在羽绒服前面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他沉默地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心里清楚,曾云表妹的条件在家乡的这片土地上相亲能相到的人中确实算是很不错了。无论是家庭、相貌还是性格,至少比后面的那几个强。
他抬起头,望向冬日高远空旷的天空,天气出乎意料的不错,蓝得没有一丝云彩,就像他此刻必须做出的选择一样,清晰得没有太多转圜余地。
他知道自己必须表明态度了,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一种认命般的不紧不慢的语调开口:“过几天不是还有两个要见吗?等都见完了再说吧。不过……大概率就是她了,等见完后面两个,就给准信。”
“行。”叔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放松的神情。他明白,侄子这拖了许久的终身大事,总算快要有个着落了。
石兰一直默默地跟在周行一身后半步的距离,自始至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也没说。她知道,事到如今,自己再说什么都已经没有意义了。哥哥表面上还在纠结,其实已经做出了选择了。
正月初一,按照西桥本地的习俗这一天是不能往外花钱的,否则会破了一年的财运。多少年来,本地人人都严格遵守着。
但今天,周行一开车去西桥接父母回乡下时,却看见街上不少店铺开着门,很多带着小孩的大人在那里买擦炮之类的玩具。
他只是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不仅是这个,西桥附近乡镇还有许多别的老规矩,比如大年三十这天统一在吃过中午饭之后才能祭祀祖先,晚上才吃团圆饭。大年初一不走亲戚、不燃放鞭炮等等。可不知从哪一年开始,这些规矩就像堤坝上的蚁穴,一个接一个地被冲破,被无视。到最后,这些曾经视为破坏规矩,不详的事情居然成为主流的做法了。
回到乡下院落,石兰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昨天买回来的几大包气球都搬到了院子中央,就等着周行一回来主持动工仪式。
周行一找了把旧竹椅坐下,指挥妹妹和闻讯出来的堂弟堂妹他们在院子里忙活开来。堂弟负责用气筒给气球充气,充好一个,就递给石兰。石兰灵巧地用事先剪好的毛线绳扎紧气球口,然后再把五个气球用毛线绑成一簇,最后,将足足五十个饱满的气球,用更长的毛线绳系在一起,另一端牢牢地固定在院落边上那棵老橘子树的粗壮枝桠上。一大串色彩鲜艳的气球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离地百十米的空中飘荡,成为冬日里一抹突兀又鲜活的亮色。
周行一这才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眯着眼打量天上那个巨大的、由气球组成的“风筝”。虽然高度有限,但他估摸着,在后面的山顶上应该能看得见。他满意地点点头,自言自语地庆幸:“幸好昨天在西桥镇子上多买了几个线球,不然今天这毛线肯定不够用。”
“哥,你为啥不直接买风筝线呢?或者干脆买个现成的大风筝?那多省事。”堂弟随口问到。
这句话倒是把周行一问住了,对呀,自己干嘛不买个现成的大风筝呢,那样多省事,都怪的堂弟早不说,现在才来多嘴。
他掏出手机在淘宝上搜了搜,然后像是找到了理由,信心稍复地解答堂弟的疑问:“你看,网上卖的风筝,大的也就两三米撑死了。哪有我们这五十个气球绑在一起显眼?那么小一个,等会儿到了山上,搞不好都找不着。”
午饭后,周行一便张罗着要去屋后的山顶,验证一下他的“气球风筝”是否可见。
石兰自然是积极响应。他又去问妹妹,妹妹起初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游戏,头都懒得抬,表示没兴趣。但玩了一上午,手机电量告急,偏偏她的充电器接口和周行一他们的不匹配。最后在父亲“难得回来,多出去走走,别总盯着手机”的劝说下,她才勉强答应一起去。
堂弟和堂妹也是两个小懒虫,觉得大冷天去山上实在不是件美差。但家里也确实无聊,电视没什么好看,手机玩久了也腻味。最终,四个人都坐上了周行一的车。
五个人里,只有周行一和石兰之前来过这处僻静的观景台。另外三人一下车,就被眼前开阔的景色吸引住了。站在台上,可以俯瞰大片的山川田野,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妹妹和堂弟堂妹都兴奋起来,指着山下大呼小叫。
周行一却有些紧张,警惕地不时瞥向来时的那条小路,生怕有其他人上来,看见自家弟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好在今天是大年初一,这荒山野岭的,除了他们这几个“闲人”,哪里还会有别人来?整座山头安静得只听得见风声和他们自己的喧哗。
周行一定了定神,朝着老宅的方向望去。咦?那么大一串气球呢?怎么看不见?他眯着眼找了半天,也没发现那抹彩色的踪迹。他不太放心,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微信视频电话。
“妈,气球还在吗?”他对着话筒问。
“在呀,挂得好好的呢,飘着呢。”母亲的声音传来,手机镜头也对准了那串鲜艳的气球。
“哦,那就好。可能还是太低了,或者角度问题。”他挂断电话,转头问石兰:“望远镜呢?”
却见石兰抿着嘴,眼神飘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行一心里咯噔一下,嘴角微微抽搐:“你别告诉我,你没带上来?”
“在……在车上呢。”石兰嘿嘿干笑了两声,带着点恶作剧得逞似的狡黠,“我忘了拿过来了,现在就去拿!”她说着,接过周行一抛过来的车钥匙,转身沿着来路小跑下去,一边跑还一边忍不住笑出声。她一开始是真忘了拿过来,但刚才哥哥问起时,她鬼使神差地想逗逗他,看他那着急又无奈的样子,真的很好玩。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跑回停车的地方,刚拿出钥匙准备开车门取望远镜时,就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金鼎方向缓缓驶来,开开停停,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停车位。
这观景台附近空地很大,随便停哪里都行,这车为何如此犹豫?石兰心里泛起嘀咕。随着那辆车越来越近,她透过前挡风玻璃看清了副驾驶座上的人,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那不是别人,正是金鼎那个相亲对象的表姐,曾云!
石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慌忙拉开车门,飞快地拿起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望远镜,“砰”地关上车门,转身就想往山上跑。这一刻,她无比后悔自己没跟闺蜜一样去学车,不然此刻就能立刻发动车子溜之大吉,而不是像现在跟鬼一样遮遮掩掩。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就传来了曾云那熟悉的声音,:“石兰?”
石兰只觉得后背一僵,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无奈,她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挤出尽可能自然的惊讶表情:“云姐?怎么是你们?”
曾云和她的丈夫已经停好车,走了下来。听到石兰这倒打一耙的问话,曾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解释:“这话该我问你吧?这里是金鼎地界,我们开车过来也就十分钟。大年初一没事做,上来看看风景,不是很正常吗?”说着,她回过味来,反将一军:“那你跟你哥跑这儿来干嘛?这可是我们金鼎的山头。”
石兰脑筋飞快转动,心想她们既然来了,很可能也会去观景台,到时候一碰面,哥哥在场,三两句话就会露馅,还不如现在实话实说。于是她摆摆手,故作轻松道:“我们也一样啊。初一哪儿都去不了,在家里呆着又闷得慌,就出来透透气呗。听说这儿风景不错,就过来了。”
“啧,你们俩可真是……够闲的。”曾云和周行一认识多年,深知他是什么人,了然地笑了笑。“既然碰上了,那就一起走吧,正好看看你哥在搞什么名堂。顺便有些事还要跟他说一下。”曾云说着,很自然地挽起丈夫的胳膊,示意石兰带路。她心里盘算着,表妹和周行一的事一直悬而未决,家里催得紧,表妹也几次跟自己问他的情况,她夹在中间也为难。好几次想找周行一聊聊,却不知如何开口。今天碰巧遇上,或许是个机会,可以从他这边探探口风。
“姐,后面是谁啊?”观景台上,妹妹周钰见石兰去了好一会儿没回来,正准备下山去看看怎么回事,刚转身,就看见石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对陌生的男女。
周行一闻言也转过头,这一看,心里顿时叫苦不迭。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怎么好像自从去年开始相亲,就总是能碰到这些牵扯不断的人和事?他脸上挤出客套的笑容,心里却是一阵烦躁。
“周航一你可真够闲的啊,大年初一跑我们金鼎看风景。”曾云隔着一段距离就笑着打招呼,语气熟稔。
“彼此彼此,我看你们两个不也闲情逸致得很吗?”他一时想不起曾云丈夫的名字,只知道比曾云大了两岁,八九年的,只能笑着朝他们夫妻点了点头。
曾云看出他的窘迫,主动介绍道:“我老公,姓陈。”
“陈兄。”周行一打了个招呼,顺势问道,“你们这刚结婚,又怀着孩子,怎么没在婆家过年?跑回金鼎来了?”他想着赶紧把话题引开。
曾云的丈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唉,没办法。我弟弟今年在成都买的房子装修好了,今年春节全家都去他那边团聚,算是暖房。房子不大,一大家子人住着挤。她又怀着孕不方便。加上我又不会做饭腊月二十七祭了祖,我们就回这边来了,图个清静自在。”
周行一顺着他的话就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说得脸不红心不跳:“看来咱们是同病相怜啊!我也不会做饭。看来以后找对象,得把‘会做饭’这条列为硬性指标才行。”他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自嘲和玩笑的意味。
一旁的石兰听得直撇嘴,心里暗骂这哥哥说谎真是眼睛都不带眨的,简直信手拈来。她以为自己已经得了哥哥真传,现在看来,连皮毛都没学到。不过她转念一想,在场的人里,周钰她们三个从小不在老家生活,根本不知道哥哥的厨艺底细。曾云虽然可能有所耳闻,但以她的情商,肯定不会当面拆穿。至于曾云的丈夫,更是完全不了解情况。这么一想,只要自己不说话,哥哥这谎撒得倒是安全。
“航一,说正事。”曾云适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她顺着周行一刚才的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跟我表妹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我可提前声明啊,我表妹她……也不会做饭哦。”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话音刚落,就感觉身边的丈夫轻轻碰了她一下。曾云连忙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知道在说些什么。
周行一一时间没摸清曾云的真正意图,是试探还是劝退?他决定把皮球踢回去,打着哈哈说:“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厨艺那么好,这么多天也没教会你表妹一两手?你这老师当得不称职啊。”
曾云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怎么就这么不上道呢?跟敏敏一个德行,一到关键问题就打马虎眼。
算了,她决定直接祭出大招,一字一句地说道:“航一,你们俩要是真成了,你让我以后怎么面对敏敏?”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他沉默地转过身,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又悻悻地揣了回去,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一言不发。
“航一,”曾云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恳切,“我知道做决定很难。但不管是对谁,我都希望你能早点想清楚。你们……都等不起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很有分量:“但无论你最终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希望在那之后漫长的岁月里,你不会为今天的选择后悔。”
她决定送佛送到西,今天把话彻底说开,最后一次帮自己这两个小冤家。从今以后她再也不想掺和了,“其实,我个人觉得,你跟我表妹可能并不太合适。你应该明白,你既然决定回来发展,就很难再找到像在上海那样高薪的工作了。而我表妹,性子比较淡,没什么太大野心,就图个安稳舒服。让她放弃现在相对安逸的生活去上海打拼,恐怕不太现实。”
“对啊,”曾云的丈夫这时也插话进来,不过他显然会错了妻子的意,以为是来促成好事的,便帮着劝说道,“你们这种情况,大概率得异地。我觉得吧,相亲认识的,最好还是能住得近一些,多接触了解。不然等到谈婚论嫁了才发现合不来,那才麻烦呢。家里那边这几天本来也给表妹安排了别的相亲,但长辈们还是觉得你这边条件最合适,一直等着你回话呢。听那意思,是希望过几天就能定下来,最好正月十五前能明确关系,然后五一或者十一就把婚事办了。”
这番话把周行一吓了一大跳。虽然他对相亲节奏快有所耳闻和心理准备,但这“几天定终身,半年内结婚”的速度,还是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底线。昨天还是陌生人,今天见个面,明天就领证,接着住在一起准备生娃?光是想一想,就让他觉得窒息和恐慌。
“这……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他话说得有些艰难,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我觉得还是应该多了解了解,彼此适应一下。”
曾云的丈夫还想再加把劲,促成这桩在他看来挺合适的婚事,在老婆的亲戚面前也显得自己能干:“航一,到了相亲这一步,其实很多事就不用那么较真了。了解得越多,有时候顾虑反而越多,越难下决心。倒不如趁着现在彼此印象都不错,早点定下来。我见过她表妹几次,真的挺不错的,斯斯文文,脾气也好,待人接物都随和。”
“可是……可是,这样就够了吗?”周行一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低得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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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自己能听见。婚姻难道真的可以如此“凑合”吗?
曾云的丈夫显然对周行一这种文艺青年式的纠结不太理解,他以一种过来人的经验劝道:“这还不够吗?婚姻嘛,说到底就是两个看着不讨厌的人,搭伙过日子。能互相尊重,平平淡淡就是福了。真要追求那种完美契合的灵魂伴侣,那就不是缘分能解释的了。”
周行一回过头,目光落在曾云和她丈夫身上。此刻,他们并肩站在几步开外,曾云的手自然地挽着丈夫的臂弯,两人一起眺望着远方的风景。冬日的阳光给他们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看上去那么和谐、安稳。那种平淡而真实的幸福感,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周行一不得不承认,曾云丈夫的话,虽然现实得有些残酷,却道出了很多人面临的真相。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往往骨感。
他知道,不能再逃避了,必须做一个决断。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想……还是算了吧。这里面牵扯的……太多了。这样对大家都好,也……更负责任。”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相关的人,包括周行一自己,都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曾云明显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看来这个故事还没到彻底结束的时候。“嗯,好。回去我会跟表妹好好解释的,她能理解。其实她自己也未必有多着急,主要还是家里长辈催得紧。”
“哥,你真的想好了吗?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石兰明知故问,一起生活了这么久,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哥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周行一没有看她,也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望着远方,默认了这个结果。
就在这时,山下不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破了山间的寂静。大家都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山坳处有一小群人,正在一座坟前忙碌着,是在祭祖。
“哇,山下放鞭炮,我们在这上面都能听得这么清楚啊?距离好远呢。”周钰好奇地赞叹道。
周行一只知道声音在山谷中能传得很远,在乡下的家里能听到河对岸的鞭炮声,但具体能传多远也没概念。他估摸了一下距离:“看着也就三四公里吧。这不算什么,天上的飞机飞得那么高,从你头顶过的时候,声音不也是轰隆隆的很清楚吗?这才多远?”
几个人便不再说话,默默地注视着山下那处祭祖的人家。看着他们在坟前清理杂草,摆放祭品,焚烧纸钱,点燃香烛,最后再次燃放鞭炮。青烟袅袅升起,然后渐渐消散在空气中。完成一处祭奠后,他们又提着东西,走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坟前,重复着同样的流程。
堂弟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句:“不是说初一不能祭祖、放鞭炮吗?不吉利。他们怎么今天弄这个?”他虽然常年在外,但对老家的一些重要习俗还是知道的。
周行一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比如“可能他们不知道吧”,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分明是一群中年人带着孩子,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初一的老规矩呢?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感觉……很多东西都变了。”曾云望着山下,万分感慨地说出了大家心里共同的感受。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不过短短数年时间我们这里全都变了。”
山下的那家人祭奠完祖先,收拾好东西,坐上停在路边的车,沿着蜿蜒的村道往远处开去。他们身后,那片布满坟茔的山坡上,只剩下两栋红砖砌成的空置房屋,红色的墙体在萧瑟的冬日里格外醒目。它们建成不过十来年光景,但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或许就会像山坡上其他那些偶尔可见的、长满荒草的平地一样,成为曾经有人居住过的唯一证据。
大家的视线随着那辆远去的车移动,直到它消失在弯道尽头。周行一忽然想起前几天遇到的一件事,颇有感触地分享道:“我前阵子在外县玩,碰见了以前小学的一位老师。聊起来才知道,我们西桥小学,现在六个年级加上幼儿园,所有学生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个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唏嘘:“我们那时候教室又少又破。每个年级最多只能凑出五个班,一个班挤了七十个人,少的也有六十多个。你要是倒霉坐在中间座位,课间想出去上个厕所,都得让旁边的同学起来让路,麻烦得很。这才过去多少年?我还没到三十呢,一个镇中心小学的学生总数,还不如我们当年两个班的人多。”
曾云看着他,眼神里是同为本地人的理解和共鸣。周行一说的西桥的情况,放在金鼎,放在县里任何一个稍微偏远些的乡镇,又何尝不是呢?“至少……现在的孩子们不用再那么挤了,上课环境总归是好了些。”
曾云的丈夫来自主城区旁边另一个小县城,对这种乡镇的变迁同样感同身受。他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而客观:“我想,这或许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以前是我们的父辈没有条件,只能把我们留在老家上学。但现在,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曾经在破旧教室里读书的孩子们,比如我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或多或少有了选择的能力和自由,可以让我们的下一代离开这里,去享受更优质的教育资源。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吧。”
城市化的大潮汹涌澎湃,席卷了一切,难以回头。他们这些从乡村走出去的“游子”,对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怀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有眷恋,有惆怅,也有疏离。他们不得不承认,那个记忆中的故乡已经渐行渐远,换了模样。他们努力融入了城市,却又似乎与城市隔着一层膜;而故乡,也早已不是他们精神上可以完全回归的故园。
周行一的目光投向旁边正在兴致勃勃用手机互相拍照的妹妹、堂弟和堂妹三人。看着他们青春洋溢、无忧无虑的脸庞,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羡慕,也有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惆怅。
他细细回想,他们这五个平辈人里,好像只有自己是真正意义上在这片土地上出生、长大,完整地经历了乡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妹妹周钰一直就被父亲带在身边。堂弟和堂妹,也是在镇上读到幼儿园结束,就跟着叔叔婶婶去了外地。就连石兰,也在两岁多时就搬走了。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妹妹她们,在她们的身上周行一看不出有一点农村人的样子,他还记得前几天,大家一起下地帮奶奶割青菜,才干了没一会儿,她们就嚷嚷着手疼,把镰刀丢到一边罢工了。最后还是他和石兰两个人完成了剩下的活计。
他不知道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悲哀。她们和自己,除了那层血缘关系和一声“哥哥”的称呼,在生活方式、思维习惯上,似乎已经找不到太多共同点了。故乡的泥土,并未在她们身上留下烙印。
那么自己呢?周行一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双手,掌心朝上。那里,曾经象征自己身份的厚厚的手茧,不知在哪一年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家,没了。他的身份,被稀释了,被同化了。
他仰起头,望向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山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在这一刻,他内心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并且不得不承认:无论他愿不愿意,无论他有多么眷恋,那个曾经的乡村少年已经远去,他本质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回不了头的城市人了。
山顶的风越来越大,吹得人脸颊生疼。冬天的山景看久了,也确实有些单调。曾云夫妻俩又站了一会儿,便觉得兴致索然。曾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对周行一说:“航一,我们先回去了,山上风大,你们也别待太久。”
周行一忙点头:“好,你们慢点开车。”
送走了曾云夫妇,又过了好一阵子,周行一才猛然想起今天上山的主要目的。他从石兰手里拿过望远镜,调整方向,朝着西浦老家的位置望去。
这一次,那串五彩斑斓的气球在望远镜的视野里清晰可见。它们被风吹着,正缓缓地向河中央的方向飘动,像一团彩色的云。
他放下望远镜,用肉眼望向那个方向,努力辨认了半天,才勉强捕捉到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彩色斑点。他不禁感叹:“看来气球还是不够多啊,肉眼看就这么一丁点大,难怪刚才找不着。”
接着,他把望远镜递给妹妹、堂弟他们,指着西浦的方向,让他们自己寻找老宅和那串气球。
他自己则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将焦距拉到最大。屏幕上,远处的景物变成了一堆模糊的像素块。他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在心里勉强确认,那个极其微小的、带着些许颜色的影子,就是他的“气球风筝”,而它的正下方,那片模糊的色块,就是奶奶的家。
他把手机递给石兰,让她帮自己拍一张以那个“气球”为背景的照片。石兰接过手机,找了好一会儿角度,才勉强将对焦框对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点。周行一站到观景台的边缘,背景是辽阔的天空和远山。
“好了。”石兰按下快门。
周行一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寒风中,身影显得有些孤单,而背景的天空上,那个气球只是一个几乎难以分辨的微小阴影。但他看着这张照片,却仿佛了却了一桩长久以来的心事,一种复杂的情绪得到宣泄。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久,才释怀地笑了笑,熄屏将手机放回口袋。无论如何,他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一次与故乡的对话和纪念。
“哥,也给我拍一张吧。”石兰看着他神情复杂地收好手机,鼓起勇气说道。她也想在这个地方,留下一个印记。
她站到周行一刚才站的位置,背对着脚下的山川河流。周行一举起她的手机,看着取景框里的画面,却有些犹豫。是将她和远处的石家村拍在一起?还是稍微偏左一点,让周家湾的老宅也入镜?他举着手机,调试了半天角度,迟迟没有按下快门。石兰摆了半天姿势,脸都笑僵了,见他还在磨蹭,忍不住催促道:“干嘛呢?快拍呀!”
算了,就这样吧。周行一不再纠结,对准石兰和她身后那片广袤的、承载了他们复杂情感的故乡土地,按下了拍照键。镜头定格了石兰的笑容,而在照片的远景深处,那一串小小的气球,依旧在河面的上空,静静地飘荡着,像一个遥远的、彩色的梦。
29. 2018(五)IF
已经连续五次六点了,周行一盯着桌面上这枚神奇的骰子,心脏砰砰直跳,迟迟不敢再将它拿起。
真是见了鬼了!他暗自嘀咕。下午就要去最后一次相亲了,原本说好在微信小程序里掷骰子定胜负,可今天石兰一口回绝了那个提议,还斩钉截铁地威胁:“要是敢用小程序,我立马把你那些‘光辉事迹’抖给全家听!”
“快呀,就差最后一次了!”石兰兴奋地催促着,眼睛亮得惊人。
昨天相亲之后,周行一实在是不想外继续了。为了逃避这最后一关,灵机一动想出个歪主意:要是能在小程序里连续掷出六个六,他就去;否则免谈。
石兰不信邪,抱着手机试了两个多小时,别说六次,就连三次六点都难如登天,哥哥的想法这不很明显嘛。
于是今天一早在石兰的据理力争之下,周航一不得不妥协,来到外县县城,在文具店买了骰子之后直奔这家上次相亲的咖啡店,她非要亲眼看着骰子落地才作数。
石兰当然知道连续六次六点的概率微乎其微,她本意只是想先骗他过来,再找个理由让他去相亲。她要让他明白,世上有些事由不得他任性,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可当那枚乳白色的骰子接连五次露出鲜红的六点时,她开始相信世上真有奇迹,看来尽今天的相亲稳了,自己不用大费周章的去劝了。
“要不……你来扔这次?”周行一盯着掌心那枚已经被自己捂热的骰子,喉咙发干。他反复检查骰子每个棱角,恨不得真能找出什么猫腻。最后,他几乎是带着恳求看向妹妹,指望她在这节骨眼上拉自己一把。
石兰连连摆手。她怕——怕自己扔不出六点,更怕真掷出了六点。无论是哪一种结果,其实她的心里都不能接受,“你想得美!”她瞪了哥哥一眼,声音却虚得发飘。
眼见哥哥最终还是认命地拾起骰子,石兰的心跳得比他还凶。她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那枚小立方体从哥哥指间跃出,骰子撞击桌面的脆响像敲在她心尖上,她终于承受不住这压力紧闭双眼祈祷着:
一定要是六点,一定要是六点啊!
千万别是六点,千万别是六点啊!
石兰颤着眼睫睁开一条缝。
一点。
鲜红的圆点像一滴凝固的血,刺进她眼底。
她哭了。
身体不住地向后倒去,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一把抓过骰子,泄愤似的往桌上一抛——骰子咕噜噜转了几圈,稳稳停在了六点。看到这个颇具有讽刺意味的六点,她哭得更凶了,眼泪成串往下掉,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周行一只当她是懊悔最后一掷没亲自出手,乐呵呵地凑过来:“刚才让你扔你不扔,现在哭鼻子有啥用?”他招手唤来服务员结账,顺手揉乱妹妹的头发,“走啦,回家。”
返程途中,周行一给媒人去了电话,客气地推掉今日的相亲,只说已决定和前几天的姑娘继续相处。转头见石兰眼眶还泛着红,他忍不住逗她:“至于哭成这样?不就少相一次亲嘛!要不我们再投掷一次?”他还是没弄懂妹妹这场暴风骤雨的眼泪究竟为哪般。
危机解除,周行一又开始犯贱了:“其实我都有点好奇今天这位了。”
“为什么?”石兰还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你想想,约在黄金镇那个景点——多新鲜!谁相亲会选旅游景点?而且她是青铜镇人,黄金镇景点那么出名,她肯定去过。特意选那儿,多多少少是有些原因在里面的。”
石兰觉得有理,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她了解哥哥,一旦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
回到乡下时奶奶正在路旁菜地松土。见他们回来得这样早,刚想问几句,就被石兰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家里的其他人都去走亲戚了,只剩这两个原本应该在相亲的人。
他们鬼使神差地踱到河边。那艘被全家人明令禁止使用的竹筏,正安分地泊在岸边,随波轻漾。
冬日阳光把水面镀了层碎金,竹筏的轮廓在光晕里有些模糊。两人并立岸上,已默默看了许久。竹筏扎好这些天,他们始终没敢越雷池一步。家里早已下的死命令,不准坐上去,加上他们都没有坐竹筏的经验,所以就一直没有轻举妄动。
但此刻,四下无人,人类与生俱来的冒险精神此刻在周行一的脑海里愈发强烈:“老是干看着也不是事儿,总归是要迈出第一步的,我先来试试水。”
石兰望着清澈见底的浅水区,又瞥了眼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哥哥,咬了咬唇:“就一会儿……小心点。”
周行一瞬间来了精神,从屋候取来前几日巡山时琢磨了好久才砍来的细长竹竿。他试了试水深,满意地点头:“正好。”
说着拉起缆绳将竹筏拽到岸边,纵身一跃,竹筏猛地向下一沉,河水哗地漫上筏面。将兄妹俩吓了一大跳,好在很快竹筏又从新浮出水面,只是可惜了刚买没几天的鞋子进了水,不能再穿了,于是他索性脱下鞋袜用鞋带固定在竹筏上,光脚而立。
接着,他将竹筏划到岸边,向妹妹伸出手,“快下来!”石兰紧张地回头张望,确认没人回家,这才猫着腰跨上竹筏,手忙脚乱地解缆绳。
竹竿探入河底,用力一撑,筏子晃晃悠悠离了岸,周行一看着自己撑着竹筏离岸边越来越远,得意地跟妹妹说到,“看来我还是挺有天赋的,都没学过自然而然就会了。”
河水清冽,能看见很多小鱼悠哉游弋,时而蹭过筏底。周行一看得心痒,直懊悔上次去县城没买捞网。
石兰也褪了鞋袜坐在筏边,不顾哥哥劝阻,小心翼翼地把脚浸入水中。冬日的河水刺骨般寒冷,逞能不过数秒她就冻得缩回脚,在周行一毫不客气的笑声里,用手紧紧握住脚掌试图缓解一下痛感。
“哥,别往前了!”石兰突然惊呼。原来竹竿不知何时已将没顶,前方河水泛着幽深的墨绿。他回头望去,岸已百米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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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心慌掠过,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冒险不等于冒失。
“该回去了。”他沉声道,调整竹竿在手里角度,奋力向岸边靠拢。临近岸边,他低声叮嘱:“今天这事,天知地知。”
“嗯嗯嗯。”石兰当然知道怎么做,一个劲的点头。
石兰捞起漂荡的缆绳,依样系回木桩,虽不如原先的结工整,但足以瞒天过海。
这时公路传来汽车引擎声,两人来不及细想,赶紧收起竹竿一路跑回家。等上气不接下气的将竹竿放回原来的位置时才后知后觉那辆车只是路过而已,这才敢放声大笑。
屋里传来细弱的猫叫,却不同于家里那只白猫的慵懒腔调。起初还以为是隔壁村的猫跑过来了,毕竟乡下的猫整天到处乱跑很正常。
他们打开房门,找到了,那声音的主人,一只白猫,看样子只有一个月大,此刻正蜷成毛团躲在客厅的椅子下方瑟瑟发抖。
石兰趴在地上柔声唤它,小猫却越缩越紧。她只好伸手轻轻抱出,小家伙吓得毛炸起,叫声愈发凄厉。
这猫崽子与家里白猫幼时宛如复刻,怕是同一只母猫所生。
“原来今天送来了……”石兰轻抚小猫后背,忍不住亲了又亲,不肯放下来。
她跟郑凌立一直都很喜欢猫咪,有时得空就会买一些火腿肠之类的喂养校园里的流浪猫。去年过年他在家跟闺蜜视频时,那只灰猫突然传进画面中。郑凌立让她将猫咪抓住他要仔细看一下,“你照片中不是一只白猫吗?我怎么看着这颜色像是灰色的?不过眼神什么的倒是挺像的,这是它姐妹?”
石兰拎起猫一拍,灶灰簌簌落下,露出本尊:“就这一只!整天钻灶坑,染灰了!”
毕业后租房独住,闺蜜一直催她养猫。去年国庆她专程回村找猫,偏逢母猫生下的都已经有了去处,只好作罢。今年刚回家,闺蜜的微信又追来:“猫崽有了吗?一定要一两个月的,好养亲!”
她托奶奶打听,得知那个亲戚家的母猫今冬生了一窝,刚好剩只小白猫,只是还没有断奶,在他们回上海之前一定会给到他们。
“它怎么一直叫呀?”石兰把猫放回地上,见它不动弹只管哀叫,不免焦心。
“准是饿了。”周行一拿来猫条和海苔,小猫嗅了嗅,扭头继续叫。他若有所思:“还没断奶呢。得买奶粉。”
两人当即驱车前往县城。路上遇见正往家里走的奶奶,才知小猫是对方来邻村走亲戚时顺道捎来的。
冲泡好的羊奶粉刚倒入碟中,小猫便急切吮吸起来。看着那粉嫩舌头一卷一卷,石兰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看来真的只是单纯的饿了。”
回上海前一天,周行一去了新房,与设计师敲定最后细节。母亲开春后要留家监工,他得把一切安排妥帖再返城。
回程车上,石兰搂着酣睡的小猫,看着高速外飞快掠过的风景,对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充满了期待。
30. 2018(六)百炼成钢1
“周行一,吴总监让你午休时去他办公室一趟。”说话的是十二楼以前部门的文员,因为打不通电话,特意来十三楼找他。
三月中旬他们开发的游戏已经接近收尾阶段,等拿到版号就可以最终上线。
可是月底,公司突然通知他们由于主管部门变动,游戏版号停止下发,具体何时能够重新拿到版号等待通知。
那时他们就感觉到情况不太妙,迫不得已,本来就紧缩的部门又分了一些人去其他的工作室,而周行一也在其中。
吃过午饭,周行一来到熟悉的十二楼,与之前相比,现在的十二楼已经冷清了很多。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只有吴浩波一个人。此刻,他正斜靠在沙发上无聊的看着手机。
周行一见里面没有其他人,敲了敲门,随后直接进去了,“版号的事情有着落了吗?”他开门见山地问到,毕竟他能想到的会将他叫回来的事情也就只有这了。
吴浩波摇摇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先坐下,然后颇为无奈的表示,“怎么可能,要是政策有变化,公司高层会没有反应?公司里会是这般死气沉沉?”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呢,这就更好奇了,“那你叫我过来干什么?”
吴浩波起身来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周行一打开一看,是一个已经开封的手机盒子。
他拿出手机盒子,只觉得莫名其妙,“你要干嘛?送我手机贿赂我?那也不用把你不要的手机给我吧!”
“没有,这是石兰她们的,我只是趁着现在很闲简简单单帮个忙而已。”他说着说着露出自周行一进门以来一直未曾出现的笑容。
妹妹的名字就已够让他震惊的了,后面带上的她们就更让他惊愕不已,“什么他们?”他能想到的就只有郑凌立了,她们干嘛了?他皱着眉头准备问个一清二楚。
原来已经快要五月,石兰她们学校一年一度的十大歌手又要开始了。
郑凌立准备再次参加,但他已经调去其他部门,不比以前那样还有些许空闲时间,便不好意思再一次直接找他帮忙练习,一直自己在网上找教学视频自学。
直到某天石兰跟詹星聊天时提起这件事,当时正是星期天晚上,吴浩波在家辅导儿子写作业。
他也有将近三年没见过石兰了,就多交流了几句,想着部门几近停摆,暂时没有多余的事情做,便自告奋勇可以帮忙。
吴浩波很自豪的说着自己的想法,“我就让你嫂子在公司里申请买了这部企业定制的手机,往里面植入了一个我自己写的软件。”
他准备让周行一邮寄给她们,“我写的软件能够将下载到本地的歌曲直接进行打包分析,你妹妹那个闺密打开软件想要训练的歌,里面就可以实时进行监控对比,哪里音量高了低了,是否跑调,破音什么的都可以很直观地展示出来。最后还会有一个评价。”
“听着是不是就很牛逼?”末了,吴浩波颇为兴奋地问周行一的看法。
周行一附和了两句,他知道,人一旦闲下来总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而现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就处于这样一个阶段。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拿起手机准备走了,“确实挺好的,寄给她们到时候看看效果就知道到底怎么样了?”
走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回头对吴浩波说到,“游戏版号有下发的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可不想做的第一款游戏就这样烂尾。”
对方重重的点了点头,他也一直在等待着,等着情况好转的那一天。
晚上,周行一来到快递点将手机邮寄出去,犹豫了很久,决定还是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再跟妹妹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是简单发了一条微信语音让她们注意收货。
几天后,周行一就发现群里有郑凌立发的一些唱歌视频,并艾特了自己让听一听。
他都忙死了,哪有时间管这些?敷衍了几次之后,周五晚上回家时,发现门后出现了两双鞋。
此刻,她们躺在客厅沙发上一起玩游戏,对于他已经回到家的事情浑然不觉,直到游戏结束互相找茬复盘时,才后知后觉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把她们着实吓的不轻,石兰的手一哆嗦,手机被抛入空中,幸好周行一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这才没掉到地上。
接过递还的手机,石兰这才从惊吓中回过味来,幽怨的说道,“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不带这样吓人的。”
自从年前他们手上在把玩的游戏发布以来,两个人就跟着魔了一样,一下课就在好友列表逮着人玩,若不是自己每天加班,哪经得起她们每天在群里狂轰滥炸,“有这么好玩吗?我在边上看你们之前有个两三分钟了,两个人一个都没发觉?”
郑凌立退出游戏界面,将手机放到茶几上,表示自己可没着魔,拿得起放得下,“无聊没事做,偶尔玩两局而已,现在已经是半退游的状态了。”
要不是某天自己上线翻看她们两个的战绩,周行一还真信了,他忍着没揭穿,转而问她们今天为何会来上海,开学以来将近两个月以来,这还是头一遭。不过他知道,准没好事,每次一来不是这这就是那的,搞得现在很害怕。
石兰先是跟闺蜜使了使眼色,见她一副害怕的样子,翻着白眼这才帮她说到,“谁让你敷衍我们!”
周行一恍然大悟,感情是因为这?由于确实是自己有错在先,他只能尽力为自己找理由,却被她们蛮横地一一驳回。
最后的最后,他只能祭出最经典的理由,用最无辜的语气表明自己的无奈,“好吧,我太忙了,没时间。”
此言一出,她们只能作罢,毕竟这个理由最简单却又是最好用,简直就是万能公式,最好反驳的同时又是最不好反驳的那种。
见状,石兰只好从包里掏出那部手机,输入密码后递给他,“那现在呢?总归有时间了吧!”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的,已经找上门来了,逃不掉了。将手机放回茶台面,借口先去洗漱一下,明天还要上班,妄图再多磨掉一点时间。
十分钟后,眼见他还没有出来,石兰就知道他又在捣鬼呢,毕竟他以前洗澡五分钟已经是极限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水流覆盖在身上时,有一种不能呼吸的窒息感。
她打开卧室的门,浴室亮着灯光却安静的出奇,不会有什么事发生的吧?她试探性的问道“怎么还没完啊?哥。”
里面还是没有回音,就在她提心吊胆的准备打开浴室的门看个究竟时,门开了。
还好没事,她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刚刚着实把她吓得不轻,“你吓死我了!干嘛呢这是?”
周行一摆摆手表示没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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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大事,“没什么,就是头有点晕。可能太累了加上洗冷水澡的缘故吧,缓了一下就好了,现在没事了。”
他走出卧室,石兰跟在后面观察了很久,也没发现出什么异常,却又不敢妄下定论,毕竟,眼前这个人劣迹斑斑,说话跟脱裤子放屁一样,谎话张口就来,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但真的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这三年来,她真的感受到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不受控制的衰败着。先是口腔出问题,后又被颈椎病折磨了很久,紧接着又忽然闻不到气味了,再然后就是牙齿出了大问题。而现在……
她真的好希望他只是太累了不想费时间在她们身上,可是,当他拿着手机看了几个视频后竟然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的时候,在她们来到卧室想拿被子给他盖上却无意看见那床头柜上一盒盒新买的药的时候,她不得不相信他说的都是真的。
她拿着空调被轻轻盖上,随后收起还在播放视频的手机,关掉客厅的灯之后跟闺蜜蹑手蹑脚地回了卧室。
郑凌立洗漱回来看见闺蜜正靠在床头泪眼婆娑地直抹眼泪,还以为是为了刚刚自己打游戏又把她坑哭了,急忙道歉,“你怎么哭了?干嘛了这是?好啦好啦,下次一定听你的,说走就走。”
见到闺蜜停止了哭声,郑凌立正想让她也去洗漱一下然后就入睡呢,毕竟现在已经十一点了,玩了一晚上也早就厌倦,说了没两个字就被打断。
石兰忧心忡忡的将闺蜜拉到自己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颤抖着说道,“凌立,我想你都看到了。我哥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我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否还跟你喜欢的那个周行一一样,但我真的希望,如果还是的话,就快些吧,让他不要再这样拼命了。我不想到最后,无论是谁得到的却是一个历经摧残的饱受风霜的人。”
郑凌立又何尝不想呢,可是去年国庆节后私下里他找她聊过,最后说服了她,并已经约定好了,只能做兄妹而已。
那时他就说我不想到了最后,失去我时,还连带着失去一个好朋友,一个好闺蜜。
而这些石兰都不知道,为此她还问过自己为什么爬山那天都已经答应了,结果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自己只能敷衍着说下了山两边就都有些后悔,最后默认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我是很想啦,但他不愿意啊。”郑凌立将她们之间的事简单地跟闺蜜说了一下。
“但是我想,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时的他了,你要知道,人是会变的。”石兰也知道如何跟闺蜜解释,她看着郑凌立,忽然有一种重的负罪感笼罩在心头,我在干什么?她问自己。
自己刚刚的行为,不仅顾辜负了哥哥的信任,更是辜负了闺蜜。她赶紧岔开话题为刚刚的胡言乱语找补。
可是她又能说什么呢?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她阻止不了哥哥每况愈下的身体再出现问题,也劝不动他不要再拿命换钱做这伤身体的工作。
同样的,她也不能帮助到闺蜜什么,不管是她喜欢哥哥这件事,亦或是参加比赛。
什么是无能为力,现在的她太明白了,算了,随他们去吧,做好自己的就行了,“我们睡吧,明天还要去玩呢,不然没精神。”
“嗯,你先去洗洗。”郑凌立只当是她还在为没帮到自己而有些伤心呢,也就没细想,只顾着想着明天玩了。
31. 2018(七)百炼成钢2
石兰没有想到,仅仅隔了一天,情况就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第二天下午,当她们两个玩累了准备在外面的快餐店吃一点垫垫肚子等回到家再点外卖时接到了哥哥的电话,让她们晚上回家吃饭,等下他就去买菜。就下肚子也不用垫了,直接回家吃现成的。
进门刚脱掉鞋子,就已经闻到啤酒气味了,厨房里传来锅铲在铁锅里搅动食材的声音,显然是已经在做饭了,“哥,今天怎么没加班?就算是周六也要十点左右才下班吧?”
等两人来到客厅时,周行一已经端着饭菜出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三人围着饭桌坐好,周行一一人盛了半碗米饭,电饭煲就只还剩下半边糊了的锅巴,郑凌立看着眼前菜色尚可的食物,有些不敢下手,她不由自主的想起网络上黑暗料理的段子,愈发不敢下手。于是她耍了个小心机,试图让闺蜜兄妹两个先吃,“你还会做饭?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瞧见。石兰都说你懒死了你,以前在家一次饭都不做,她来之前家里跟吃饭有关系的东西只有一个烧水壶,加一个泡面碗。”
石兰盯着他碗里的那半截锅巴联系着闺蜜的话忽然就笑了,“不然怎么会电饭煲煮个饭都能煮出锅巴呢?”
周行一被说的脸通红,确实,他很少做饭,周末休息时基本都是出去吃快餐或者点外卖,做饭这档子事明显已经很生疏了,“没办法,今天买的米太硬了,加的水少了,多做几次就会好很多了。”
石兰越说越起劲,将他不为人知的黑料一个劲地往外说,“每年回去在家都是奶奶包办一切,偶尔我打打下手,至于我哥那真的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听到还有这种事发生,郑凌立都不敢相信,但他一直没有反驳一句,让这令人难以置信的话有了几分可信度,让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顿时矮了几分?,“天呐,真的好意思啊,让一个老人家忙前忙后的伺候。”
等她们都停下嘴,周行一才缓缓地说出自己的见解,“奶奶操劳了一辈子,歇不下来的,让他多活动也没什么问题,让他有一种自己还能帮到孙辈的念头,至少不会那么孤单,多陪陪她才是硬道理。”
一句话就让原本还乐呵呵的石兰沉默了下来,低着头绷着个脸。
周行一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这些话,不就是在妹妹的伤口上撒盐吗?看来自己说话不过脑子的毛病还是这样容易犯。他只能赶紧岔开话题,指着烧的茄子豆角说到,“先吃饭,尝尝我的手艺。”
石兰夹了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嚼了两下,没有表态只是默默的咽了下去。一切全都被郑凌立看在眼里,看来果然是不常做饭的人正常发挥,可是桌面上拢共就三菜一汤,总不能就逮着那份土豆炒肉吃吧?最后她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抵触夹住面上一片最小的放回碗中,和着米饭一股脑的全塞进嘴里,嚼吧嚼吧发觉味道出乎意料的不错,怎么会是这样?
她看着边上的闺蜜和她对面哥哥,虽然一直都知道这两个人精神不太正常,经常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不知道今天又是咋了。压抑的气氛下他们都不怎么动筷,自己也不能当显眼包。
好在最后,也许是真的饿了的缘故,这顿饭还是在诡异的气氛中勉强吃完。也许是在家里刷碗刷惯了的缘故,周行一主动将桌面收拾干净后端着碗进厨房洗碗去了。
是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郑凌立才敢小声的跟闺蜜说出自己的疑惑,“干嘛呢这是?下午打电话给我们让回来吃饭就觉得怪怪的,说话也是死气沉沉的,这么久了什么东西都不说?”
石兰看着闺蜜的眼睛,一副你才明白的发觉的样子,“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什么都知道呢?”
这下,她们两个连玩游戏的心情都没了,在客厅的沙发上如坐针毡,做什么都没有兴趣。只能打开已经很久都没有通电的电视不停的按着遥控器,却遇上了七点的时间段,全都是新闻联播,最后只能调到少儿频道看喜羊羊去了。
直到灰太狼再次被平底锅拍到天上去,她们依然没有等到他从厨房出来,对视了一眼后,都来到厨房门口。
此刻,他正盯着洗碗槽里的洗洁精泡沫发呆,直到眼角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头,这才猛然惊醒。
“干嘛呢?准备跟洗洁精腻歪一辈子?”
面对妹妹的疑问,周行一面露苦色,“我可能……可能后面就要闲下来了。”看着她们还想说些什么,他赶紧抢先一步说道,“你们先出去吧,马上就洗完了。”
她们俩只好悻悻的回到客厅,这下连喜羊羊都没有兴趣了,靠在一起不知道做些什么才好。
好在,他终于是出来了,在两人的注视下绕到沙发的另一边,坐了下来,随后像是终于找到依靠一样,往后一瘫,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眼神游离,盯着电视机里的喜洋洋。
她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了,“哥,到底怎么了?你说句话呀。”
她们这才知道,由于游戏版号一直拿不到,他现在所呆的项目部已经被临时决定裁撤,等周一再决定是调到其他部门或者那赔偿金走人。
耐心听完他东一榔头西一榔头不知所云的话,石兰她们什么建议都给不了,毕竟,这种事情在她们两个没有社会经验的人看来有些超出理解范围了,“不是……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有什么补救办法吗?”
其实,她早应该想到的。
早在去年下半年,情况就已经变得有些不对头了,部门里一些人被紧急调往新开发的手游项目部工作,周行一那时也明里暗里跟石兰透露过,只是那时的他们都没太当回事而已。
直到今年这次突然而来的危机,本来朝气蓬勃的项目部一下子就被冲击地支离破碎。
周行一现在终于明白‘时代的一粒微尘,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这句话是多么现实而又让人无助。
“实在不行就换家公司吧,外面的工作这么多还怕找不到吗?”郑凌立这时像是脑子突然开窍了一样,提出自己的建议。
这让人眼前一黑的提议惹得兄妹俩直翻白眼,周行一面露苦色,“你以为现在外面一样的工作很好找吗?大把游戏公司倒闭。这不是简单的换工作,而是完完全全的重新换个赛道了,工资可能也没有现在这么高了。”
“退一步说,就算是能在外面找到差不多的工作,不也还是要面临现在一样的问题。”
很显然他的话郑凌立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继续按照自己的理解想为他出个主意,“再这么说也比现在好吧,你都说了绩效奖全都没了。”
他知道郑凌立只是太单纯了,缺一点社会经验而已,很多事情石兰知道她却一无所知,也就没有责怪她,只是借口自己静一静就回了房间。
晚上,通过与闺蜜的交谈,她才大致了解了这一连串不合情理的事情中的弯弯绕绕。到了第二天,三人都心照不宣的不再提及这件事,一起去隔壁城市玩了一天后各自回家了。
星期一中午刚下课,她们两个在食堂打饭的窗口排队时,石兰想着应该有结果了,就主动给哥哥发过去一条微信,问他现在工作的事情有没有转机。
好久都没回信,就在她们心如死灰之时,收到了回信。
靠着吴浩波的关系,他没有被优化掉,而是调到了另一个刚刚立项的部门。
“是拿不到版号吗?怎么还在立项?”
对此,周行一给她们的解释是这次的开发时间很长,足够拖到恢复审批版号的那一刻了,“这种决定一个行业生死的东西,肯定会有一个结果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郑凌立拿过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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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机,发了条语音过去,“那现在的工作感觉怎么样?”
周行一用最容易理解的话回答了她,“挺闲的,毕竟前期的搭建工作都还做好,我们不负责这一块。”
自从闲了下来,周行一只感觉浑身不得劲,总想找一点事情做。在网上买了空气炸锅和烤箱回来天天做东西吃,再借着周末将剩下的带给她们品尝的同时将周边的景点全都逛了个遍。
可是,能做的食物来来回回总有吃腻的那一天,再多的景点也有游览完的时候。在这之后,他冥思苦想许久,也找不到其他能够长久地消磨时间的事物。
这天,他正在公司楼下的餐厅跟吴浩波一起吃午餐呢,放在桌面的手机忽然亮了,他拿起手机,是三人群的消息。
虽然对于眼前这个神经病有时会毫无征兆的发疯这件事情早已经习以为常,并且今天的状况已经是很轻度的了,但在现如今他们都已经很闲的情况下,吴浩波还是挺好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毕竟现在这样情况下,找个乐子不容易。
面对吴浩波的询问,周行一倒是没怎么介意,将手机递给了他。
原来就在刚刚,石兰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哥,给你找点事情做,不谢!
紧接着就是郑凌立从定制机里导出的自己唱歌的音频被悉数发到了群里。
最后是郑凌立的一条信息,“已经开始预选赛了,这一次正好赶上你有时间,我觉得是时候了,求求了。”
看完这一切,吴浩波倒是没什么想法,倒是对郑凌立最后发的动图很好奇,“这是什么表情?我怎么没见过?”
周行一也没见过,但肯定不是微信里的,“装可怜吧,这样子应该是。我问她一下就行了。”
吴浩波阻止了他,表示自己只是比较好奇这种新鲜事物而已,“现在这些小年轻真的是玩互联网比我们这些在里面混了十来二十年的都流畅。我儿子天天在他们班级群里跟同学发表情包,我一个都看不懂,问几句还被他说老古董不懂潮流。”
周行一听着直摇头,是啊,有时跟妹妹和她们几个人聊天时能明显感觉得到不在一个频道上,忍不住直叹气,“老了,我们都老了。”
听到他又搁那里疯言疯语,吴浩波已经麻木了,“天哪!我都还没说老,你一个九零后,还在这里说上了!”
周行一无力反驳,确实,他比吴浩波还要小两岁,实在是没有在他面前说‘老’这个字,可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啊,“没办法,天生操劳当牛马的命,未老先衰那不很正常?”
“行了,少得了便宜还卖乖。”吴浩波当然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可路是他自己选的呀,谁让周行一当初贪图工资高呢,“不然你以为钱那么好赚?放着好好的业务部经理不做,来这里做这种行当。好好受着吧!至少把这几年度过去。”
吴浩波话到最后已没有了再说下去的底气,这几年度过去?这几年又是几年呢?几年的时间在宇宙尺度上连眨一次眼睛都算不了,可是,几年的时间在人的一生中却是如此漫长,容得下太多的痛苦发生,足够彻底磨灭一个人的心气。
他不敢再抬头正眼注视对面的周行一,他知道此刻对面的人跟他想的几乎一样。因为周行一在站的气氛凝固之后问自己,“你说我们还能得等到那一天吗?”
吴浩波当然知道那一天终将会到来,但是那一天是哪一天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他当然知道绝对到不了三年,毕竟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这个行业的生态,多少人靠着这工作吃饭,不可能不解决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但同时,他也会感到很迷茫,自己真的要一直等下去,将宝贵的时间就这样荒废在这件事上吗?
“再等等吧。”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包含了多少无奈。
32. 2018(八)百炼成钢3
“把我拉进这个群干什么?”
听完周行一在群里发的针对唱歌视频提出意见的语音后,郑凌立心满意足地退出群聊页面,却发现自己被邀请进入了一个新群,群名叫“小郑粉丝2群”。群里共有四人,除她自己、闺蜜和周行一外,还有一个头像是柯南的微信号。她想加其为好友问个究竟,却显示对方不接受从群聊添加好友。
群消息显示是周行一拉她进的群。于是,郑凌立找他私聊,打算问个究竟。
原来,那第四个微信号是吴浩波的小号。中午看到郑凌立发到群里的视频后,他好奇心顿起,最后软磨硬泡之下周行一只能拉人组建了现在这个群。
尽管听完他的解释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难受,郑凌立最终还是没说出口。毕竟,那部手机是人家花钱送的,写的软件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只能接受这既定事实。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晚八点,四人粉丝群里都会准时出现郑凌立当天录制的视频。
过了几天,吴浩波气呼呼地找到周行一,抱怨道:“咋感觉不太对劲呢?那天我看群里明明是真人出镜,这几天咋全是配的动漫视频,人影都见不着一个,让我天天就盯着纸片人唱歌。”
周行一自然知道怎么回事,但这是郑凌立自己的决定,他也不好强行干涉。
他只能委婉提醒吴浩波:“想看真人的?那群里得再加个人。”见对方一脸无语的样子,他满不在乎地说:“会所里那么多小妹能现场挑,实在不行,直播软件里也有好多女主播,何必在这呢,还担风险。”
吴浩波看着手机上明晃晃的“2群”二字,再联想到之前一系列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的事,这才反应过来。他盯着周行一,神色复杂:“天呐,你们该不会……”
周行一明白他的意思,面色凝重地缓缓开口:“没到那一步,我拒绝了。现在只是单纯当朋友相处而已。”
听闻他拒绝了,吴浩波十分诧异。原本以为他们只是因石兰有少许联系,没想到其中还有故事,“我觉得她挺好的,有时候你嫂子提起她,都说人不错,除了有点腼腆、性子软,没啥毛病。”
周行一不想在这问题上多谈,顺着他的话想赶紧结束话题:“你都说有毛病了,这还不够?”
但他应该知道,人一闲下来就爱干一些有的没的找点乐子,吴浩波接着说:“我觉得她挺适合你的,那天又不是没看见,人挺漂亮,性格也还行。别挑了,你比人家大好几岁,老牛吃嫩草就偷着乐吧。先处着看看,等过两年人家大学毕业再打算。”
周行一没有正面回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恐怕……等不到那时候了,要么今年,要么明年,我就要结婚了,你先想想包多少红包吧。”
听到他说马上要结婚,吴浩波难以置信地说到:“这么说已经有对象了?保密工作做得挺好啊,难怪有个漂亮小美女都不要,是谁啊?我认识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周行一有些招架不住,他轻轻摇头否认:“我自己都不认识呢,你还想认识?”
随后他才知道,周行一今年过年已经相了好几次亲,这次过年他也打算在相亲时尽快确定下来。“好像没得挑了,就这样吧。”
吴浩波听他说不想再挑,顿时感觉天都要塌了:“不是,耽搁这么多年,拒绝那么多妹子,光在希立的时候我知道的就至少有三个,搞得人家都以为你是同性恋,你不会到最后要随便找个相亲认识没几天的人结婚吧?”
“已经这样了,能怎么办呢?”周行一话语中的无奈,只有他自己清楚。
“反正我觉得小郑挺好的,她跟你妹妹关系那么好,那么腼腆的一个女孩都对你主动表示过了,放着不要去相亲,你真是脑子有问题。”
周行一不想再聊自己的事了,说再多也没用,他不会改变想法,“行了,别再说了,我都烦了。”说完他就收拾碗筷起身走了。
六月初某周周五下午,周行一正为工位上刚接到的任务无法完成不能正常下班而苦恼时,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石兰同学的哥哥吗?我们是学校学生处的,有些事可能需要您明天来处理一下,您看可以吗?”
周行一这次学聪明了,先问清楚再做决定:“什么事?小事就不用了,别又像去年那样,宿舍六个人闹矛盾,最后就我一个家长去。”
“关于您说的舍友矛盾,我们不太清楚,但最后您一个人去学校处理,可能是因为您工作地址离学校最近,事情也不大,所以最后就成您看见的那样了。”学生处工作人员耐心解释后,仍坚持让他来。“这次不一样,事情不太好解决,希望您尽快过来。”
这两年,他就接到过两次学校的电话,上次是搬出来租房时学院领导打来的。那次就没好事,这次肯定也一样,周行一脑袋都要炸了。但他能怎么办呢?妹妹就他一个亲人,总不能不管。不过也好,手头这工作正难搞,正好借这理由甩出去。
好在部门不缺人,经理大方批准了他的请假。
周行一出了公司大楼就给妹妹打电话,想问清楚情况。但妹妹啥也不说,只是一个劲让他明天一定要去,隐约还能听到郑凌立微弱的啜泣声。
难怪群里几天没发视频了,他起初还以为是考试周的原因,这下知道事情棘手,也不多问了,只让妹妹她们注意休息,等自己明天到了再说。
早上十点,周行一开车到了石兰租住的小区附近,打电话让她们下来一起去学校。
远远地,他就看见妹妹她们从小区门口出来,两人都无精打采的样子,头发没怎么整理,只是简单用发箍固定了一下,脸色很差,显然一宿没睡好。
招呼她们上了车,周行一故意开的很慢,毕竟他需要先问清楚发生了什么,想好应对的方法。
原来,软件学院有一个大一的男生自三月份学校活动上认识之后一直在追求郑凌立,已经拒绝了好几次,对方依然热情不减。眼见如此,郑凌立只能将他的微信拉黑删除。
她们没想到这很正常的行为却让对方恼羞成怒,认为驳了自己的面子,一气之下将她跟石兰曝光在校园表白墙上。配上她们坐周行一车一起去旅游上车时的照片,明里暗里暗示她们两个被包养了。
她们去找那个人理论时对方说漏了嘴,照片是郑凌立同班的一个女同学提供给他的。
于是妹妹趁着昨天下午没课而郑凌立有课的间隙来到文学院的教室当面找那个女的对峙,说了几句之后,那女人被问的哑口无言情急之下打了郑凌立一巴掌,这下不可避免地三个人打做一团,幸好旁边的人最后将三人拉开。因为事发在公共场所,事情自然而然上报到了学生处。
周行一强忍着怒气耐心听完,并没有直接表态,只是让她们放宽心,自己知道怎么处理。
他将车停在学校外面,随后借口渴去超市买水的空挡顺手买了副手套放进裤子口袋,这才跟着石兰两人进入学校往学生处所在的办公楼走去。
路上,周行一反复叮嘱她们一定不要乱说话,不能松口,一切以自己为主,“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多嘴。”
等他们三个人悠哉悠哉晃到学生处处理学生纠纷的办公室时已经十一点半了,对面两位当事人及其家长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看到他们终于到了,总算是找到了发泄口,怒斥他们没有时间观念,说好的十点半准时到场调解足足晚了一个小时。
周行一冷冷的盯着那个正滔滔不绝地发表获奖感言般的地中海男人,待他说完,这才冷哼一声,“我们有没有时间观念还有待商榷,不过你女儿没有是非观念,没有良心这件事情倒是无可辩驳的,是你再怎么狡辩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显然,这种事情学生处的领导早就见怪不怪了,其中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指着办公室外的一间房子对众人说到,“行了,既然你们当事双方的人都已经来的差不多了,那就坐下来好好接受调解,最好有一个好的结果,不然的话你们自行去派出所里找警察吧。”
刚刚还在呈口舌之快的一群人很快就哑火了,跟在领导屁股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那个大一的男生家长自知理亏全程默不作声,谁说话他都在后面哦哦哦地应和。周行一看了一会就知道今天只要搞定这个嫉妒心极强的女同学家长就差不多可以解决了。
于是周行一挥手示意正准备和稀泥的调解工作人员停止说话,随后他厉声质问那位女同学,“照片哪来的?”
因为有父亲在身旁,那女生也是底气十足地回应说是自己某天跟同学正巧路过看见顺手就拍下来的。
周行一继续质问到,“跟同学正巧路过?世纪花园周边全都是住宅小区,再往前走就是城乡结合部和工业区,你一个汉语言的大早上跑工业区去旅游?还正巧路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东西?”
那女孩子依然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继续嘴硬,“不可以吗?我只是去那边玩而已。”
见女孩子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态度,周行一也不再惯着,“可以啊,怎么不可以。不过你把照片主动给这个男还授意他发在学校表白墙上,连内容都是你给的,这就不是一句可不可以能说得通了的吧。”
那女孩自以为抓住了他说话的漏洞,直接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对着这边火力全开,“难道不是?你敢说你没给过钱,你敢说你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再说我也没理由陷害她吧。”
这时,石兰给出来她这样做的理由,“去年的贫困生助学金评选的时候,郑凌立作为班委没有通过她的,把最后的一个名额给了另外一个女孩子,她就这样记恨上了。”
那女孩被说中了之后气的脸通红,却依旧嘴硬跟着父亲一起让这边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
周行一眼见跟对方已经无法沟通,索性也不再废话,直接拍着桌子破口大骂,“那被包养的事情你看见了?你亲眼看见我给他钱了?你说话到底有没有过脑子的?”
女孩父亲见到女儿被怼得说不出话来,自己又不知内情,急忙朝工作人员使了个眼色让他们赶紧介入。
那位领导这时才按下吃瓜的心,让他们安静,“行了,你们不要扯远了,今天把你们都凑在一起是让你们来讨论如何处理公共场所打架这件事情的,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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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其他的不在范围内,你们自己私下里自己解决就行。”
对方几人深以为然,连连附和着,让周行一这边不要扯远了,“对啊,到现在你们只来了一位家长,这个叫郑凌立你的家长呢?”
在来的路上周行一就已经知道学校通知了她的父母,不过距离实在太远今天肯定到不了,最后是决定让她的哥哥过来,不过可能太忙了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
周行一知道不能在气势上输,否则依照郑凌立的性格绝对会坏事。就朝着妹妹使了个眼色,让她安抚好郑凌立,不要乱说话。
随后他就对对方说到,“多来一个少来一个有什么关系?难道少来一个就改变的了你女儿先犯贱先动手的事实?”
紧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说到,“我觉得事情很清楚了,你家女儿因为没拿到助学金怀恨在心,借着一张照片恶意诋毁我的妹妹,找你们对质还先动手打人。于情于理都是你们单方面不对,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调解的,直接派出所见就行了。”
话刚说完,那女人就不愿意了,装作很伤心的样子哭着说道,“怎么可以这样,她们把我衣服扒下来了,那么多人看着呢,必须赔我精神损失费。”
石兰回怼她,“是你先动手的,扇了一巴掌,我们才动手的。”
周行一听完立马装作才知道被打了一耳光的样子起身来到那女人身边,回过头朝着郑凌立问到,“是不是这样打的?”随后抬手一耳光就招呼在那女孩脸上。
在场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耳光怔在原地,周行一又说到,“不说话?难道不是这样?那我再示范一遍,看看这次是不是对的?”随即他弯腰准备把刚刚被自己打翻在地的女孩拉起来再来一次。
女孩父亲还有调解人员见状赶紧拉住他,“别再打了,再打就要去派出所了!”
周行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盯着地上正捂着脸哭的女孩说道,“那我们换个地方去派出所聊需要赔多少吧,顺便听听你们在网上造谣的事情会不会被定义成寻衅滋事,够不够拘留你们几天。”随后他装作已经没法谈判的样子准备往外走。
见调解即将失败,对方坚持要到警局处理,他们一下子慌了神,却依旧嘴里不肯松口,“就算是我们有错再先,那也可以私下里解决吧,怎么可以公然到教学场所扰乱公共秩序呢!现在还打人!”
沉默了这么久,郑凌立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她哭着质问,“私下里解决,你们的私下解决就是在网上胡乱造谣是吧?你家爸妈都是公务员,平日里天天跟别人炫耀,好意思跟别人争助学金?”
那女人被戳破伪装后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试图为自己找回一点场子,“就我一个人吗?班长那一伙几个人难道不比我有钱?平日里没到处花钱?凭什么他们就可以,到我这就不行?说到底你不就是跟现在一样仗着人多欺负我?”
周行一看了眼正装作一脸委屈的那个女人,反问她到,“他们可以到你就不行?说的好,那我就要问你了,为什么单单你不行?”
她没想到周行一居然会把问题原原本本抛回去,一时语塞,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我……”
周行一知道事情就要解决了,于是讲出了他的条件,“我看这样吧,第一,你们两个在学校表白墙里必须将事情原原本本的说清楚,置顶一个月,给你留点脸面可以只从拍照那里说起。第二,你在你们班级的班会上向郑凌立道歉。第三,立即停止对她们的骚扰。如果同意现在就可以让学校出调解书然后签字,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不同意我们现在就去派出所。”
对面的四个人听完都沉默不语,显然,他们都知道已经没有退路了,周行一清了清嗓子,“都哑巴了?那照你们这意思现在就可以去派出所了?那走吧。”随即他起身装作谈判已经破裂没有商量的余地的样子,准备往外走。
这时,那男孩的母亲赶紧叫住了他,“我们同意,我们同意。”
事情终于快要解决了,周行一把录音笔给了调解员,“请按照刚刚我说的原封不动的出具四份调解协议书,谢谢。”
调解员诚惶诚恐的接过录音笔,“调解了这么多次,这是我动嘴最少的一次。”
周行一知道做这种事情有太多的心酸,他笑着对调解员说到,“那只是因为这次事实很清晰而已。”
很快,调解员就带着四张A4纸回来,到现在,愿不愿意已经由不得对方了,最后,在调解员的见证下,周行一握了握女孩父亲的手,同时也宣告了此次调解的圆满成功。
带着其中一份调解协议书,周行一他们快步走出办公楼,从学校大门回去。
“今天是我教你们的第一课,那就是遇见事情首先要学会发疯。”
看见两小只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他又解释到,“那帮人都是欺软怕硬的主,只会让你让步和稀泥。只要你也一起发疯,他们就会换一副嘴脸。一招鲜吃遍天,这是最有效的维护自己利益的方法。”
石兰她们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周行一知道今天是解释不通了,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算了,以后你见的多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33. 2018(九)百炼成钢4
三人步出办公楼,径直朝校门走去。没走多远,远远便望见校门保安室外,一个身着黑色T恤的男子正与保安交谈。待他们走近些,那人已拿着笔趴在窗台书写,想来应该是在填写访客登记表。
又往前走了几步,郑凌立突然借口说自己想去卫生间,让他们稍等片刻。周行一转头,正想告诉她马上就到校门口了,附近最近的卫生间就在校外教师公寓小区楼底。这时,校门口传来一声呼喊:“凌立,怎么出来了?我刚到呢。”
周行一朝校门口定睛一看,瞬间明白了状况。来人正是郑凌立的哥哥,看来他们关系确实不睦,郑凌立一见到他,第一反应竟是躲避。
郑凌立知道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周行一他们身后继续前行。这最后的一段路,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脑海中设想了无数应对哥哥的话术。
然而到了门口,她却有些失望。哥哥并未直接与她搭话,而是先和周行一聊起来。得知事情已完美解决,哥哥赶忙握住周行一的手,连连道谢:“我去北方出差了,坐今天最早的航班赶回来还是没赶上,幸好没出岔子,真的太感谢你了。”
接着,她看见哥哥低头看了看手表,欣喜地说:“正好到饭点了,你们肯定还没吃饭,我请客,必须好好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帮助。”
说着,郑凌立的哥哥不由分说地拽着周行一往校门外停着的那辆天籁走去,石兰在后面劝都劝不住,只能干着急。
郑凌立更没辙,好在最后,经石兰提醒,她才对着正在拉车门准备让周行一上车的哥哥没好气地说:“人家自己有车,你现在把人家拉到吃饭的地方去,等下还要送人家回来取车?”
这句话果然奏效,郑凌立的哥哥直接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讪讪地放开了他的手:“原来……原来你开车来的,难怪……”
周行一一边低头整理被扯皱的短袖,一边说道:“这样吧,你说个地点,我开车跟在你后面一起去。”
“行!我看看附近有什么好饭店。”他说着掏出手机上的导航,指着排在最上面的那家湘菜馆说,“就这家吧,可以吗?”
郑凌立刚想说周行一一点辣都不能吃,就被石兰紧紧拉住手臂,示意她别说话。
果然,周行一一听是湘菜馆,连忙摆手拒绝:“算了,换一家吧,我一点辣都不能吃。”
“啊?”郑凌立的哥哥得知他一点辣都不能吃,只好作罢,回头问妹妹:“那你跟你这个同学平时节日庆祝都去哪里吃饭?”
“沙县大酒店。”郑凌立没好气地回答。
显然,她哥哥缺乏幽默细胞,听到妹妹和闺蜜平时去沙县小吃吃饭,便说:“我问的是节日庆祝的时候一般去哪,没问平时的。”
石兰知道闺蜜对哥哥有怨气,便想逗逗他为闺蜜出气:“平时我们都在学校食堂吃。”
在接连提出几处地点都被两姐妹找各种理由拒绝后,郑凌立的哥哥实在是想不出其他的地方了,“那这样吧,吃海鲜总可以吧。”
她们俩正想再次拒绝时,周行一已经受够了,“行了行了,就这样吧,开车过去第一家直接进,这样总没有问题吧?”
他都这样说了,石兰她们俩自然是没有意见。于是各自上车往城区开去。
还好,是家做私房菜的,几人都尚能接受。
大热天的中午实在是没什么食欲,象征性的点了一份牛肉和大煮干丝之后,周行一就全点了应季的蔬菜。
饭桌上,周行一才知道他的名字:郑凌峰。比自己大两岁,八九年生人。
从周行一兄妹俩的口中原原本本的知道整件事情的经过后,郑凌峰止不住的摇头,“这世界真是颠得可以,什么人都有。”
得知周行一的车是以前工作时工作奖励的,他又是一阵叹息,“都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看来真的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真的是好后悔选这个狗屁通信,一年从头忙到尾,到处出差,最后还是这点工资。不像你,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有这般成就了。”
周行一只是笑笑不敢接茬,“工作了这么多年,你都不跳槽的吗?总呆在一家公司工资肯定低啊。”
郑凌峰听罢止不住的摇头,不敢赞同他的想法,“哪敢呀,房贷车贷一个月就要一万多,要是失业一两个月简直不敢想。”
“可总归是要试一下的,这边其他的不多,工作还是大把的,加上你又有这么多年的工作经验,肯定能行的。不然等你儿子再过两年这样那样的补习班又是很大的一笔费用,到时候可怎么办?总不能到那时候才后悔吧!”
郑凌峰又怎么不明白他说的话呢,只是在一家公司呆习惯了,已经有些惯性思维了,没有再出去拼搏的念头。
但他又不得不考虑儿子的问题,诚然现在的生活一团死水一般,毫无波澜,但过两年儿子只要一上三年级,补课什么的肯定要开始的,届时自己这点工资肯定不够,妻子现在是全职家庭主妇,好几年没有工作了。
他知道,要想生活继续像现在一样安稳,要么让妻子出来工作补贴家用,要么就只能让自己的工资更高才行了。
可是自己在现在的公司已经基本没有了上升的通道,再往上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来自己的位置?加工资的事情已经提了好几次公司都没同意,也不好意思再提了。
他长叹一口气,看来跳槽的事情已经迫在眉睫,“看来今天回去得好好考虑考虑了。”
一场饭吃下来,郑凌峰不知道接了多少个电话,工作的强度可见一斑。饭吃的差不多时,郑凌峰匆匆结了帐,“我必须得走了,老板打电话来了,客户那边的问题必须要我立马去解决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周行一这才缓缓回过头来对郑凌立说到,“感觉你哥人挺不错的呀,怎么你对他这样的态度?”
他原本以为只是简单的问一句而已,没想到竟惹得郑凌立直接发脾气,将筷子往桌子上一放,脸瞬间就冷了下来。
这一通操作下来,石兰她们俩都看傻了,什么情况!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根本就不敢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想着郑凌立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周行一才示意妹妹提回家的事情。
据石兰发过来消息,当天送她们两个回家之后,郑凌立一直将自己反锁在卧室内,任凭她如何敲门也不应声,若不是房间里一段持续的传出她的哭泣声,还真以为出了什么事。周行一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故事发生,也不敢乱发言,只能让她自己自行疗伤。
好在没两天,从石兰发的不知什么时候偷拍的照片先来看,郑凌立的心情恢复的不错,笑容重新绽放在她的脸上,仿佛这些天发生的事从没发生过。
时隔一年,她终于又站在这舞台上。
上一次,突发的感冒让她止步于海选第二轮。这一次,她硬是从海选的两天前起就去次卧一个人睡,独自忍受着梅雨时节的闷热,整个过程中一丝空调的凉意都没有感受过。
按照比赛的规则,复赛分为两轮,第一轮决出二十强,第二轮决出十强。最后一场决赛即是十强之内的名次角逐。
经过一个多月以来大量的练习,此刻正站在复赛舞台角落里的她,信心满满。再有几个人,她就要登上这一届的十佳歌手大赛的复赛舞台了。她已经在心中期待自己的名次了,但是她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台上的同学唱的是什么她已经无心再听,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平复此刻异常激动的心,此刻它正以一种不曾预料过的方式不受控制般的砰砰直跳。
冷静
冷静
你要冷静!
郑凌立,你快冷静下来!
她对自己暗示了一遍又一遍,又将手放在胸前,按照以前失眠时在网上看到的经验:
深呼吸五秒
憋气十秒
缓缓呼气五秒
再憋气五秒
两轮过后,她感觉好多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心跳又又不自觉的恢复到那种狂乱的状态。她的手止不住的颤抖,随后一不留神就摸向了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
她颤抖着将手机摸了出来,给周行一拨去微信电话。
此刻,他正在厨房等着空气炸锅烤制的为她庆祝的蛋挞出炉,手机被丢在卧室,自然是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微弱的微信来电铃声。
连续两遍都没有拨通,郑凌立不知如何是好,却又不得不将手机放回到兜里。她往台下的石兰看过去,试图从闺蜜的身上寻求一点安慰。
四只眼睛一对上,石兰就知道今晚又要坏事了。她从闺蜜的眼神中看到了祈求两个字,不得不丢下应援棒从人群中挤出后飞奔到舞台角落。
“又干嘛了?”她焦急的问着眼前已经泪眼婆娑的闺蜜。
郑凌立牵着闺蜜的手放置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此刻那颗异常跳动的心脏。
石兰却没放在心上,毕竟在这种重要的场合,紧张是在所难免的,“别急,总是走一遭的。你看这前前后后这么多人,又有几个在台上是不紧张的呢?”
眼见自己的劝解无效,石兰只好另寻他法,可是马上就要到闺蜜上场了,去哪里有法子呢?她只能打哥哥的电话,也显示忙音,平时都是秒回的,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该死的周行一,她暗暗咒骂着。
就在几天前,三人群里,郑凌立在群里问他以前参加歌手大赛的经验,比如复赛唱什么歌,决赛唱什么歌一类的。
周行一:“唱自己有把握的最高难度的歌曲就行,民间大神多的很,不要抱太多希望,重在参与。”
郑凌立:“那你当初唱的什么?”
周行一:“我想想……好像第一轮是《爱是无涯》,第二轮是《背对背拥抱》,决赛是《你瞒我瞒》,加赛了一轮又唱了《自由》。”
郑凌立:“怎么还有加赛?”
周行一:“那时候我跟另外一个参赛的选手分一样,并列第一,所以要两个人各自多唱一首,由现场的观众进行投票,那个人选了个很难唱的歌,最后破音了,然后我就得了冠军。”
石兰:“这也行?感情哥哥你这个冠军名不副实啊!”
郑凌立:“我也这么觉得,难怪很少见你唱歌,是不是怕露馅了?”
周行一:“哪有!主要是太忙了,没有时间,加上现在年纪大了嗓子也坏掉了就很少唱了。”
石兰:“你现在还忙啊?都快跟我们一样了,今晚上快把唱的那几首歌再唱一遍发群里面,我们也选这几首。”
郑凌立:“对对对,晚上发过来,我顺便也听一下看能不能唱?”
没有办法,周行一最后只能照办,谁让上一周惹了人家生气呢,好不容易哄好了,现在可不能……
于是她们俩听到了周行一降了两个调之后唱的四首歌。郑凌立迫不及待的试了试前三首,看见石兰那一副不可言状的抽搐表情,她就知道不是自己能驾驭的了的。最后只好厚着脸皮再去群里问周行一应该唱什么。
“甜妹当然应该唱甜歌,不过我平时不听这种甜歌,你自己把握吧。或者搞点反差感也是可以的,说不定到时候名次会更高?”
在周行一的建议下,她在海选时唱了已经私底下练习了很多遍的《偏爱》和《白羊》,而这已经是她的极限。顺利进入复赛后,她犹豫了好几天,一直没有确定要演唱的歌曲。
她问周行一,得到的回答是:你自己看着选吧,不要遇见什么事都让别人帮你做决定,自己的心里就没有想法吗?
某天下午骑车回家路过某个奶茶店时,她听见店内正播放着《追光者》,她觉的十分契合,便选定了这首报了上去,并顺带着在群里发了自己试唱的视频,询问他感觉如何。
周行一得知郑凌立要唱这首歌,已然明了她的想法。不过他并不敢直接表态,毕竟说的越多错的就越多,只在对话框里输入了‘挺好听的,后天一定能成功。’之后将群聊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的状态。
复赛第一轮本是在西校区的田径场举行,因为处在学校边缘,一直都是对外开放以便于校外人员可以进来锻炼。
在她们俩的持续不断的软磨硬泡之下,周行一答应周六比赛会过来加油助威,结果昨晚学校临时通知因为天气变化,活动的举办场地改为了东区的室内体育馆举行,这下她们先前的所有期望全都化为了泡影。
周行一原本就不太想去,场地的变化正好给了他推诿的理由,顺势就推掉了到场的安排,不过为了安抚她们俩,答应会做蛋糕为她们庆祝。
如此权宜之计之下,郑凌立本就有些脆弱的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况且这天气预报就很假的一样,今天根本就没有雨?终于,在这即将登台前,台上正在演唱的那位同学意外跑调,引得台下的观众哄堂大笑。
顷刻间,她的脑海里不断涌现过往中的片段,她想起了很多平日里刻意回避的事情:
想起了那充斥着拳头的童年。
想起了初中时亲眼目睹同桌从天台上跳下后地面上那满地的碎片和血迹。
想起了高中时自告奋勇的唱歌却因为破音而导致整个高中生涯都伴随着同学的嘲笑,
想起了与石兰满心欢喜的去找那个受资助的女孩子却换来她已经离世的消息。
想起了她私底下买好所有的装备准备与他们一起去探险却在最后一刻被一句轻飘飘的明天要加班来不了后还不得不装作毫不在意地样子默默接受的样子。
想起了前些天被那对狗男女挂在校园表白墙上后在校园里被指指点点的狼狈
……
这一桩桩一件件不堪回首的过往如同幽灵一样一直在她耳边围绕,如今终于显现出真面目,她被这恐怖的面容吓坏了,抱住闺蜜在她的怀里哭的稀里哗啦的。
“同学,你没事吧?”她们身后有声音传来,回头看去,一个男孩子正以一种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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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星生物的眼神看着她们俩。
石兰冲着男孩笑了一下,摆摆手说到,“她没事,只是有些紧张而已,很快就没事的,谢谢关心。”
男孩嘴巴大张着,显然是不太相信石兰说的话,毕竟郑凌立此刻的样子怎么会是没事的呢?
过了半分钟,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男孩看着正扑在石兰怀里啜泣的郑凌立,虽然并不知道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是怜悯心顿起,“要不我去跟主持人沟通一下,把你们出场顺序调到后面去?这样你们就有时间先调整一下了。总不至于等下这副样子去台上吧?”
石兰知道,眼下这幅情形,闺蜜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将时间延后,心许这些许时间会令她有所好转,“可是这能行吗?”
“我试一下吧,男主持人是我舍友,只是调换一下出场顺序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的。”他继续说到,得到石兰的肯定后,问了郑凌立的名字后就去找舍友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兴奋地对着石兰她们俩人说到,“我就说可以吧,所有人的出场顺序都在他手里的稿子里面,现在已经把你朋友的名字调到很后面去了,你们可以趁着现在还有一些时间去旁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石兰谢过他的好意,对着还在怀里的闺蜜安慰道,“你看都有人这么帮你了,快振作起来呀!”她感受到闺蜜的哭声渐弱,搂着她往体育馆的入口方向走去,男孩跟在她们身后不知道想干些什么。
因为等下还要比赛,石兰只好在入口旁边台阶处扶着闺蜜坐下。男孩就在旁边看着她们俩,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样不太礼貌,“你们好些了吗?我该走了,”
石兰被他这措不及防的一句话吓一跳,她还以为他早就走了呢,原来一直待在边上没动,“噢,现在好多了,真不知道该如何谢谢你。”
男孩如释重负般的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说道,“谢谢就不用了,大家都是校友嘛,应该的。谁上台不会紧张吗?刚刚我上去唱的时候不也挺紧张吗?腿都在抖,不过真到了台上拿到话筒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就冷静下来了,希望你的朋友等下也会这样。”
石兰她们俩这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孩子也是参赛的选手,刚刚演唱完毕下台时发现了她们俩,这才有了这些事。
简单地客套了几句后才知道男孩姓王,比她们小一届。“我得走了,再迟就赶不上了。”原来是宿舍间的游戏内战,就等他回去开场了。
说话间,兴许是心情好了很多,郑凌立从石兰怀里挣脱开来,看着眼前这个男孩子,梗咽着说道,“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赶紧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男孩这才看清她的样子,只一眼,他便一整个呆住,哆哆嗦嗦的说道,“哦,那……那你也去做你该做的事吧!”随后他便往外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确认郑凌立的心情确实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这才放心的继续往前走。
石兰拿出手机想试着再拨通哥哥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去,他的电话就已经打了过来,“你们比赛完了?进去了吧?我刚刚在厨房烤蛋挞呢,没听到。”
她们俩对视了一眼,见闺蜜拼命地摇着头,便说到,“还没呢,还有一会!”,随后她将手机拿到一边,凑在闺蜜的耳边小声说道,“要不要我跟他说等下现场直播给他看?”
郑凌立听完被吓坏了,这种不确定的事情,怎么可以现场直播给他看呢?那岂不太丢人了?于是她立即摇头拒绝了。
石兰本意是给她一点鼓励,等下上台时不会那么紧张了,没想到这个不争气的玩意儿实在是真的太不争气了!却又拿她没办法,谁让她是自己的好闺蜜呢。于是她只能说等会就要开始了,自己要去做些事情,随后匆匆忙忙挂掉电话。
接着,石兰将闺蜜扶正,宽慰到,“现在感觉好多了吧,我们走吧,还不知道到底有多后面呢,总不能最后所有人都等着我们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石兰将她拉了起来,一同往舞台边缘走去。
走到一半,她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那个前些天与她们撕逼的闺蜜的同学,此刻正在卖力的挥舞着手中的荧光棒呢,还好没有往这边看,不然她真怕闺蜜看见了收不了场。
不过很快她就后悔刚刚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因为随着台上表演的同学结束演唱,那女人也放下了手中的荧光棒,到处张望。
果然,仿佛命中注定似的,郑凌立一路上都低着头一言不发,这时却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与那女人眼神对上的那一刻,石兰就知道今天这事算是完犊子了,果然,那女人看见郑凌立这幅样子,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她似笑非笑地咧着嘴,朝着身边的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几个人一起往这边看过来。
石兰见状紧紧地握住郑凌立的手臂,在她耳畔呢喃着,“别怕,有人给你撑腰呢,她要是再敢坏事,捶死她。”
可她显然高估了身边这只怯战蜥蜴的勇气,任凭自己如何用力,郑凌立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了,反倒是一个劲地往后面退,力气大的惊人。
一个没拉住,她就头也不回的往入口跑去了,气的石兰在原地直跺脚,她看向那群坏女人。此刻,她们正凑在一起拥着大笑呢,被石兰这突然冷着脸看过去,立马就安静了。毕竟周行一那天做的事情在她们几个人里面早就留下了更大的阴影。
石兰赶紧往门口跑过去,试图将她拉回来,她一路小跑着,终于在附近的风雨连廊追上了她。
此刻,她正倚靠在立柱夹角低着头抽搐着,幸好周六的校园里并没有多少人,他们要么去外面吃饭娱乐去了,要么躲在宿舍里躺尸,爱好学习的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里,爱热闹的在体育馆里。
石兰坐在她身边,也不说话,她知道,这种情况下谁来了都不好使,只能让闺蜜自己冷静下来。
许久之后,路上开始渐渐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紧接着体育馆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地往这边走过来,看来已经结束了。除了她们两个还有那几个看笑话的,没人会在意倒数第三个出场的人当了逃兵。
等石兰发觉时,郑凌立早就已经收拾好心情了,就连哭花了的妆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用是湿巾纸卸了大半,又变成了美美的模样。
远远的,郑凌立就看见那几个疯女人从体育馆门口往这边走过来,她赶紧抓着石兰的手就往校门外跑去,这突然的举动让石兰吓了一跳,直到看见那几个人才明白过来。
看来自己身边的人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把面子看得最重要了,石兰努力的憋着笑,试图让自己在闺蜜面前还是比较那么正常。一路跑着来到校门口的电动车存放处,“我们快走吧,我突然想起有点事。”没有办法,石兰只好随了她的意,“我感觉今天一天的运动量比前面一周都多呀!”她一边开着玩笑,一边笑嘻嘻地启动车子往家里飞奔。
34. 2018(十)善后
电把手已被拧至最大,电动车载着她们在这惬意的晚风中自由穿行,方才还笼罩心头的悲伤,此刻仿佛被吹散了些许。她们贪恋这短暂的安宁,不敢有片刻停顿。因为她们彼此的心里都很清楚,哪怕停留一秒钟,失败的苦楚便会如影随形,再度将她们拖入无边的阴影里。
但是,它还是轻而易举地追上了她们,不费吹灰之力。
红灯的存在让她们不得不停下,路过的车掀起的热浪盖过清凉的晚风降临在身上时两人已经明白刚刚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徒劳而已,是啊,就连地球都有停止转动的那一天,更何况是这小小的电动车呢。
郑凌立紧紧抱住石兰,试图从她的身上寻得一丝安慰,凑在她的耳边小声问道,“等一下怎么交代呀?”
石兰脑袋转的飞快,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发生的情景都过滤了一遍,最后大失所望,无论是怎样的说法,没有一个结果称得上满意,“要不……我们实话实说?”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咦……”郑凌立刚想反驳她,毕竟这是最难看的死法了,几个人准备了这么久,最后换来了这样的结果任谁都接受不了。可是,她一时之间又拿不出更好的办法,思虑再三,只能默认闺蜜的提议,“那,那等下你说吧好吗?”
听到后座的闺蜜扭扭捏捏了半天最后说出这种话,石兰只觉得自己两眼一黑,天呐,自己身边都是一群什么妖魔鬼怪呀。
不过真让她拿出什么好的解决办法,那还真没有,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只能顺从闺蜜的提议,“算了算了,等下回了家我说就行了。”
“什么玩意儿?临阵脱逃了?”
当周行一看着餐桌上诱人的蛋挞,琢磨了半天总发觉少了点什么?他手里拿着手机,怎么也想不明白今天为什么会烤蛋挞。偶然间打开微信看到一个小时前才给妹妹他们打过去电话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原来是为了这行当!那自己刚刚这大半小时在干什么呢?
他盯着这已经一点热气都没有的蛋挞怅然若失地感叹着,看来自己真的是老了,记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这么差了。不过也正是有了他突如其来的健忘这一空挡,石兰她们这一路上才相安无事。
两人回到家中久久没有等到他的电话,心情也从刚开始的忐忑一路急转直下莫名的悸动起来,她们盯着对方,也盯着桌面上的手机,期盼着它千万别响。
十点一过,两人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瘫坐在椅子上释怀的笑了。自从周行一处于半失业状态,彻底改变了平时的作息状态,十点雷打不动地准时睡觉,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至少今天晚上可以躲过一劫了,明天又是太阳照常升起的一天。
“睡觉去!”郑凌立迫不及待地起身拉住石兰的手,准备庆祝这一重要时刻。
但是她们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是逃不掉的,果然,石兰刚刚起身还没站稳之际,迟迟未来的电话铃声总算是尘埃落定般如约而至。
石兰接通后打开听筒,将逃兵逃跑的事情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随即静静等候他的发言。
果然电话那头的人先是对此十分惊讶,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对于这样的结果,虽然稍稍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却也并非无迹可寻。
虽然骨子里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但表现出来的却总是不尽人意,而这就让周行一非常头疼,每每发生一些事情,打也不行,骂也不是,毕竟跟自己非亲非故,除了一个薄薄的近乎于干妹妹的关系之外,再无其他。
不管却也不太现实,毕竟说到底却又好像还有那么一丢丢关系。带着这种别扭的心态,三人的关系也格外的别扭。
“那弄好的蛋挞怎么办?总不能浪费吧!”
电话那头不知道谁突然开腔,弄得另外两个人尴尬不已,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算了,明天我过来吧,反正本来明天也要过来的。”带有安慰性质的简单的话语一出口,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
这是最无可奈何却又最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埋怨又有什么用呢?
“那我们明天等你哦。”石兰着急忙慌的说出这句话后便匆匆挂断了电话,生怕他会反悔。按下电话好久,两闺蜜这才稍稍安定下来,石兰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说道,“好了,总算是没事了。”
明明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郑凌立的脸上此刻却没有半点开心的迹象,她盯着桌面上的花纹怅然若失,“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啊?明明可以的,却总是因为这因为那各种稀奇古怪的原因……”
石兰赶紧让她打住,好不容易才哄好,自己可没有那么多的心情再来一遍,“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来日方长。”
可是,来日方长四个大字真的有那么容易吗?石兰说着这话的时候,脸不自觉的转向闺蜜,四目相对之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彼此心里都十分清楚,恐怕时日无多了,再不抓紧时间,这日子一眼就能看到头。
带着蛋挞来到小区入口,周行一才发现石兰她们所在的小区居然要刷卡才能进去了。问过保安后他才知道这是最近小区里发生了一起外卖员在内部开车时撞倒业主小孩后肇事逃逸的事故,物业部门决定一刀切,不再允许外来人员进入小区。
周行一只好给她们打去电话。
来接他的是郑凌立,已经是早上九点多,却连头发也没洗打理,简单的用皮筋扎了一下,随便套了两件衣服,穿着个洞洞鞋。打开门禁后,问了两句,得知他也还没吃早饭,便神秘兮兮的对他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点好东西!”接着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他晾在原地,从边上跑开。
看着她踩着洞洞鞋像只企鹅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小区边上的便利店一路小跑着过去,周行一这才发觉其实有时候她真的很可爱,十分讨人喜欢,虽然更多时候确实挺气人的。
郑凌立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出了便利店后急急忙忙地往回赶,远远的就发觉他笑盈盈的盯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呢,赶忙放慢了脚步,侧头在路边停着的车玻璃上看了一下,没问题呀,那他在笑什么呢?
她又朝前走了几步,周行一还是那样笑着,让她心中的怀疑又加重了几分。她仔细地在玻璃前转动一圈仔细看了个遍,还是没发觉有什么问题。
算了,也许他又跟癫癫一样犯了神神叨叨的毛病吧。郑凌立越走越慢,直到来到入口,他也是那副表情。这就有些令人毛骨悚然了,毕竟他平日里可是很高冷的,很多时候都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该不会是还在为昨天自己临阵脱逃的事而耿耿于怀吧?想到这里,悲伤的情绪在他的脸上不自觉的流露了出来。
将门禁卡贴在识别器上机器响起通过的声音的一刹那,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疑问,“在笑什么呀?我头上有什么吗?”她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回复,内心却又祷告着千万不是那种原因。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刚刚走路的样子挺可爱的。”
听到他的回答,她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却又不能表现的太过于兴奋,谁知道他接下来还会说什么呢?
两人相对无言地并排着走了好一会,她终于再次问到,“那刚刚除了觉的我可爱之外就没有其他的了吗?”
“啊?”周行一明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反应过来后随即讪讪的笑着解释到,“没有啊,就是单纯的觉的跟只企鹅一样一拐一拐的很可爱,仅此而已。”
“哦。”尽管并没有他所害怕的那种原因,可这却更令她失望不已。原来真的什么都没有,一路走过来,得有好几分钟了,在难得的独处时间里,若不是自己发问,她们之间恐怕连这几句话都不会有,看来自己真成了他的妹妹了,她面如死灰地按下电梯。
走进房间,周行一才发现石兰也是一副乱糟糟的模样,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在镜子前用梳子梳头,显然自己到楼下时,她们俩都还没起床呢。
“你们可真行呐,今天若不是我要来,你们得几点钟起床啊?”有了石兰在场,周行一的话立马就多了一些,边说着,他将手中装蛋挞的塑料袋放到客厅的桌子上,随后坐到旁边沙发上,等着她们收拾完。
“哪有,只是昨天睡得太晚了而已。”她们随便找了个理由准备搪塞过去,不过周行一已经习惯了,毕竟昨天发生了那种事,睡不着倒是合乎情理。
这时,从卧室里跑出一只不断喵喵地叫着的猫,经过他的跟前时,才发现是一只橘猫,“这猫是什么时候来的?前两周我过来的时候都还没有呢。”
猫猫绕过他的跟前,来到角落的猫砂处。周行一看着这已然被调教的很好的样子真是羡慕极了,从家里带来的那只白猫前几个月还凑合,上个月开始就老是听石兰她们俩说猫拆家偷吃东西又或者出去闯祸,基本每次通电话都要附带着告状。
卧室里传来郑凌立的声音,“学院学生会里一个朋友的,买来一年不想养了就给我们了。”
他一把薅过想要跑开的橘猫,将其抱在腿上放平,这是一只十分温顺的小猫,任凭他如何挼它脑袋上的毛发都不为所动,俨然一副尽在我掌控之中的状态。
他却不知道这只猫来家里的第一天就跟原住民大打出手,恰逢这些天原住民处在发情期,一个没留神就跑出去晃悠直到现在都没回来,所以今天这只猫才会如此悠闲地出现在他面前。
她们俩打扮好后一前一后走出来,看见猫正眯着眼惬意地躺在他的腿上任由他拨弄自己的耳朵,“怎么你一来就能上手摸?刚来的时候我们怎么逗都不行,还差点被抓伤。”
“换个新环境不适应,出现应激反应不很正常?”周行一头也没抬,继续逗着橘猫,“怎么我见其他的橘猫都是一团,跟猪一般了,这一只跟个条一样,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哪有,一共才来了几天哦,不是我们送它到医院驱虫估计会更瘦,我那个朋友就是嫌弃身上老是长虫才不想养的。”石兰边说着就靠着他坐下,用手摸它的尾巴,将其卷成一个圆。
正眯着眼的猫咪感受到异样,抬起头往身子这边看了一眼,喵喵地叫了一声后,随即又闭上眼慵懒地继续躺下去,橘猫俨然是把自己当成这栋房子的主人了。
猫咪的这番举动惹得他们笑个不停,也在这时,周行一才注意到有一股笑声来自高处,他抬头才发现直到现在,郑凌立依然站在石兰旁边,并没有坐下,“你快坐呀,站着干什么?”
“我……我”郑凌立好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最后又跟平时每次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却又无能为力的时候一样低下头看脚趾头去了,试图用沉默让一切悄无声息的掩盖过去,最后蒙混过关。
她这副样子对于石兰她们俩来说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周行一颇为无奈地说到,“你赶紧坐吧,事情一件一件的来,又不是那么急。”石兰也趁机拉着她坐下后将橘猫抱回自己的腿上,刚想上手继续捏呢,它就跟突然发疯一样从她的腿上跳到地板上,随即一溜烟地就跑回卧室去了。
周行一见到气氛有些尴尬,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试图缓和一下,“看来你们不太行呐,几天了都还没养熟,我刚来就能上手随便摸。”
他却没想到话一出口,气氛更显得冷了,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全都去抠自己的脚趾头去了。
三人就这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某人说自己有点口渴起身准备去冰箱拿矿泉水时,石兰她们俩这才如同醍醐灌顶似的想起一件很急的事情,“对了,我都忘了,刚刚还说出来先去厨房准备早餐呢,差点被咪咪耽搁了。”
郑凌立经她这一提醒也立马回过味儿来,是啊,如此重要的事情居然忘记了,于是她们俩立马起身提着蛋挞去厨房去了。
周行一拿着饮料回到沙发上,打开电视后又自顾自的玩起手机打发无聊的时间。
没一会儿,厨房里传来石兰的声音,“哥,把那两瓶阿萨姆拿进来!”
周行一就着她们的声音再次打开冰箱,找了一轮儿,里面除了矿泉水就是自己喝的脉动,还有几听罐装的可口可乐,就是没有她们说的阿萨姆,他不由得怀疑起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便朝着厨房里大声问道,“冰箱里还有阿萨姆吗?我怎么没看见啊?”
“天哪,在餐桌上啊!刚刚你们在楼下便利店买的!转眼就忘了?”
周行一转身来到餐桌前,打开那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赫然是两瓶原味的阿萨姆。原来她所说的就是这个?周行一不明所以却又大受震撼,一时之间搞不懂她们想要干什么。
拎着塑料袋,他来到厨房,此刻她们刚把微波炉的门关上,透过那小小的门,她才知道她们忙活了这半天居然只是将蛋挞用碟子装起来放进去,然后就完了,其他的事情一个也没做!
“天哪,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她们俩盯着刚刚完成的旷世杰作嘿嘿的笑着,原来这微波炉还是前一阵子周行一买来给她们的,但除了他带着吃食过来用一下之外一直都是闲置在这里挤占本就有些局促的空间。
她们一直都没有用过,刚刚来到厨房,学着他的样子用碟子码好蛋挞放进微波炉之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们俩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动手的意思。
“你不会用吗?”
“我还以为你会呢!”
“那我们在干什么?”
于是她们又不得不打开门,将碟子拿了出来,准备用其他的东西加热。她们将厨房一一扫过。
电饭煲?铁锅?好像都不怎么行。但厨房里除了这两个好像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她们俩琢磨了半天,直到石兰看见墙壁上挂着的电饭煲里自带的支架才猛地想到可以用这个解决。
她取下支架后先来到洗碗槽将其洗干净,随后往电饭煲里掺了一些水,接着将支架放了上去,又放上蛋挞,合上盖子,通电,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就招呼周行一拿阿萨姆过来准备进行下一步。
郑凌立一直没有动作,盯着电饭煲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如同先知一样扶着下巴缓缓说到,“你说这电饭煲里的水等下会不会直接全变成蒸汽到了蛋挞里面?然后我们就会得到六个水嫩嫩的蛋挞。”
听她这样一说,石兰这才恍然大悟,是啊,这不是要变成水蛋?于是赶紧切断电源将蛋挞拿了出来,紧接着一边应付着周行一找不到阿萨姆的事情一边着急忙慌的将蛋挞一股脑的全塞进微波炉里后现场百度微波炉的用法,而郑凌立也帮忙处理电饭煲。
也全靠他一时半会找不到奶茶,这才让她们得以有时间收拾这幅烂摊子得以瞒天过海,等他出现在厨房门口时,她们刚刚收拾好一切,按下了旋钮。
“哦,我们不会用啊,现场百度的。”石兰学着周行一的话术半真半假的妄想糊弄过去。
周行一看着郑凌立,知道心思单纯的她一点事情也瞒不住,但这一次他失算了。昨天的事情让她此刻小心翼翼地生怕做错了什么,倚靠在橱柜边缘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又回头看着石兰,“啊?什么啊?”,俨然一副装傻充愣到底的模样。
算了,周行一早已经过了什么都要弄个明白的年纪,没再往这方面细问,顺了她们的心意将话题转移到手中的阿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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姆上,“那你们要这奶茶干嘛?”
知道蒙混过关了,她们俩就在那嘿嘿地笑,随即石兰就顺手拎着旁边的烧水壶去接水涮了一下,放回底座之后兴奋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过手中的两瓶阿萨姆,拧开瓶盖后一股脑地全倒了进去,然后盖上盖子通电,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心满意足地往后退了一步,等待着闺蜜做完她的工作。
而郑凌立这边跑去餐桌拿回她们平日里吃饭用的那三只碗洗干净后在灶台依次摆好,又从顶柜里掏出先前早餐剩下的最后三袋即食麦片往每个碗里都倒了一袋,这样她的工作也完成了。
自从这学期开始学业渐忙后,就没有了再去食堂吃早餐的时间了。于是就在网上购买各种东西充当早餐,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已经迭代了好几次。最开始是一箱在网上买的混合了好几种口味的代餐面包,接着是肉松饼奥利奥,周行一迷上空气炸锅之后,早餐就变成了他送来的各种东西,薯条,蛋糕,鸡翅,有什么就吃什么。
由于送来的太多,这类的事物热量又太高,两人都有些长胖了,严正抗议之下,加上渐渐的对空气炸锅的新鲜劲过去之后,渐渐的也就没怎么送了。
为了减肥,她们听信网上的攻略开始将这种即食麦片作为早餐,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来厨房烧一壶开水泡上麦片,洗漱打扮好之后,麦片也早已泡好,喝完就跑,中午回家再来收拾。
然而这样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多久,天气渐渐炎热之后,没来得及洗的碗不多会儿就会开始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味道,反复几次之后,她们就不得不每天洗了碗才能出门,而这根本就背离了她们对于早餐的方便这一初衷。最终在还剩下这几袋时,也放弃了即食麦片,改回吃代餐蛋糕去了,留下几袋以备不时之需。
前几天晚上有些饿,她们翻箱倒柜找东西吃时最后只找到了这剩下的几袋麦片。寡淡如水的味道早上凑合凑合还行,晚上吃完全受不了一点。
“要是有个珍珠奶茶之类的味道就好了。”
郑凌立无意中的一句话给了石兰灵感,“也许我们可以买点饮料拿来泡麦片,应该味道会好一点。”
刚刚下楼给周行一开门时,郑凌立得知他没吃早餐就过来时立马就想起了这茬,跑去便利店里买来了自己喜欢的阿萨姆。
周行一在边上看着她们摩拳擦掌的等待着美味的样子,虽然有些神经,但这不正是青春的模样吗?
回想起这两年看着她们点点长大,似乎与其他处于这个阶段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但隐隐约约却又有着属于她们自己独特的地方。
“哥,你在笑什么?”他还沉浸在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时,石兰突如其来的话将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们这鬼点子挺好玩的,不像是正常的人想出来的东西。”
“你也大差不差!”
话一说出口,三个神人都笑了。
说话间,烧水壶已经咕噜咕噜起来了,再过一会儿,就可以见真章了。
石兰已经迫不及待的搓着手,只等按钮跳后第一时间就能将水倒入碗中。
但情况好像有些不对劲,今天的热水壶似乎与往常的热水壶不太一样,叽里咕噜的声音似乎比以前来得更猛烈一些,壶嘴冒的奶色的水泡越来越多。
三人忧心忡忡地看着热水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它一个不注意炸了,“你是不是倒的太多了?这个水壶不会容不下这么多吧!”
郑凌立也拿不定主意,说话的语气都明显带着不确定的意味,“可是这个热水壶是一点五升的耶,两瓶加起来也就一升不到的样子。”
三人又盯着有半分钟,壶嘴的去气泡越来越多,连盖子都已经被蒸汽顶着一开一合的。果然,在周行一终于觉的不能等下去了的时候,热水壶里的阿萨姆顺着壶嘴和掀起了一些的盖子的缝隙中往外喷撒,不到五秒钟就将热水壶附近染成一片奶茶色。
一时间,厨房里鸡飞狗跳,俩闺蜜边大叫着边往边上退开,生怕被奶茶溅射到身上。
周行一也是被吓了一跳,先是跟着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立刻就冷静下来了,看见把手这边没有溅出奶茶,伸手将插座拔了下来。
没有了电的支撑,热水壶又蹦哒了几秒之后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此刻,热水壶壶身和底座,附近的台面上全是流动着的奶茶。周行一按下热水壶的按钮将盖子打开后发现里面的医生奶茶已经所剩无几了,也就将将淹没壶底的程度。
此刻,石兰开始了她的复盘,“哥,你说为什么会这样?最大烧水的限度不是1.5L吗?”
这倒是把周行一给问住了,但他终归是三人组里唯一的理科生,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猜测:应该是奶茶里除了水还混合了其他的东西导致沸点降低,但感应器需要检测到一百摄氏度才回让热水壶停止工作吧。”
不管他说的对不对,里面的漏洞有多大,但至少在现在这个时间点,石兰她们已经没有多余的脑容量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的了,“应该是这样吧?”
郑凌立凑过来往壶里一瞧,万分遗憾地说到,“那现在怎么办?我看这里面也就还剩两百毫升了吧。”
另外两人怎么知道怎么办,都一声不吭的互相看着。
见他们都不说话充高手,郑凌立自作主张地将其中一个碗里的麦片倒出去一半,随后将剩下的奶茶倒入这还剩下一半麦片的碗中,很快,奶茶将麦片浸湿,看见有效果,郑凌立刚刚破碎的心总算是合拢了一些,“还好,过一会儿应该可以吃。”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麦片接下来毫无变化,依旧是刚刚的颜色。周行一盯着这将将润湿的麦片,越看越不对劲,嘴里突然冒出一句,“我怎么感觉这样子这么像以前我在家里给小猪仔喂的饲料煮熟了的样子。”
不说不要紧,这突然冒出来的话瞬间将石兰说的心头一紧,她刚刚还想着这样子好像在哪里见过,经过他这一提醒,瞬间就想起记忆中猪饲料的样子,一时之间都快要吐出来了,捂着嘴不断求饶到,“别说了,哥,你快别说了,我求你了!”
在县城长大的郑凌立倒是没见过猪饲料的样子,看见闺蜜这样子,那该死好奇心,让他掏出手机百度了一下,先是看见里面的广告里样子,“这也没什么呀,你干嘛要这样?”但是随着页面下拉,她瞬间就破防了,捂着嘴干呕好一阵子才停下。
周行一看见她们这样子简直都快笑抽了,虽然看着确实挺像的,不过味道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也许还挺好吃也不一定呢?他不信邪地用叉子搅和了几下之后,插起一点送去口中,在她们的注视下没坚持到一秒就赶紧推开她们蹲到垃圾袋面前吐了进去,漱完口后仍然心有余悸地对她们说道,“虽然我没吃过猪饲料,但我想跟这个相比起来,猪饲料也许会更好吃一点,完全就是一股子泥土的味道嘛,不对,是阿萨姆味道的泥土。”
显然,今天的阿萨姆味道的麦片是吃不到了,但是厨房却是实实在在的需要清洁一下了。奶茶在她们拉拉扯扯之间已经遍地都是,三个人只好用抹布和清洁球将奶茶流经的地方全都擦试了一遍。
喂了老半天劲才终于收拾干净,周行一看着俨然焕然一新的厨房这才后知后觉的说到,“我怎么感觉今天不是来吃好吃的,而是来帮你们打扫卫生的呀?”
话没说完,微波炉想起了提示音,蛋挞已经加热完毕了,石兰转身打开微波炉的门,指着里面金灿灿的蛋挞说到,“谁说没有好吃的?这不就来了?”
周行一已经不想再说那么多了,此刻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赶紧端出来吃吧,我都饿了”
35. 2018(十一)善后2
从吃完蛋挞后出门逛街一直到天色渐沉周行一不得不回家之前这七八个小时里,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提起一句昨天的事情。
但越是这样,她的心里就越是不好受,开始两个小时她还能跟在她们身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好玩的好吃的而笑个不停,但渐渐的,笑容便有些勉强,她多么希望他的下一句是与自己相关的啊,即使是骂几句她也能接受。
回家的路上,她原以为等下送到小区门口后,今天的事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这样也好,至少三个人都心知肚明,沉默便是最好的发言。
但到了路口等红绿灯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车停在最左边的车道上,空旷的路口根本就没有两辆车,依照他的技术加上对附近道路的熟悉程度,基本不可能有走错道的可能,往左转弯只有一个去处,那便是学校。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看着边上绿化带中的草坪呆呆地说到,“左转是去学校的路,走错了。”
随之而来的回答让她有些措不及防:
“没走错,是去学校啊。”
她明显有些被吓到了,鬼都知道现在去学校会发生些什么,她拉着边上癫癫的手,泪眼婆娑地乞求她们放过自己,“不要,我不要去,我不要让她们再看见我。”
但是,车子还是决绝地往学校的方向开去,眼见已经无法阻止,她的心情在经历了片刻的恐惧之后倒是稍稍平静了下来,无力地瘫在靠背上。
在学校附近停好后,却没人下车。后座的两人一个本就非常不愿意在此处下车,另一个也就一直迁就着,全都呆着车上一动不动。
终于,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周行一最终还是开了口,“凌立,不管等下你去不去,我都希望你永远要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能够在某一个时间段能逃避很多不想面对的东西,不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那只是有人替你承担后果而已。就算我们真的能逃避的了一时,但终有一天,那个替我们承担后果的人离去之后,该来的总是会分秒不差的再次来临,真要是到没有退路时才不得不选择去面对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是……”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明白呢,但逃避两个字早已经深深地刻印在她身体的每一寸,路径依赖是如此严重,又怎么会是他寥寥几句就能战胜的了的呢。
“凌立,下车吧。趁着时间还早,趁着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最后,他又用那句名言支持她,“勇敢,勇敢,再勇敢。”
她知道,是时候了,情况已经到了自己无法再拒绝的境地了。片刻的迟疑后,在他们充满期盼的注视下,她带着最后的一丝犹豫毅然决然的打开了车门。
离开那早已习惯的牢笼,她们终于这广阔的天地中站稳脚跟,贪婪的呼吸着这里新鲜的空气。转身回头看去,他正笑的看着她们俩。“去吧,不要害怕。”她们往前一步一步的慢吞吞的走着,而他开着车怠速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到校门口方才停下。
越过校门口进入校园,她们开始时三步一回头,每一次是都能看见坐在车上的他默默地注视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的脸越来越模糊,她们回头的频率也越来越低,但她能感受到,无论他们的距离有多远,他都是那样的一个人,他一直都在那里。
终于,在最后的拐角处,她们最后一次回头后他消失不见。此刻,天还没彻底黑下来,但明晃晃的路灯已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又一个人影。她清楚的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站在这里,已能听到远处的体育馆里传来的嘈杂声音。每往前走一步,石兰都能感受到郑凌立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自己的手也被握得更紧,好在最后总算是平稳来到了目的地。
门口有一张海报,也许是经费有限的缘故,并没有什么定妆照之类的,只是简单的用一个表格草草应付了事,左边是十五强选手的名字,右边是他们今晚将要演唱的歌曲。今天,在这十五个同学中,又会有五位同学与加分无缘了。但无论如何,她都知道,他们至少比自己强,一个逃兵又怎么能去评价呢。
“走吧。”在海报前停留得够久了,石兰再次挽起闺蜜的手准备朝里面走去。这时,边上有几个人经过,其中一个人开着并不好笑的荤笑话,惹得剩下的几个人一时之间笑得不知天地为何物。而那笑话让她们俩面红耳赤地往边上躲避,看着他们的背影幽怨的摇了摇头,表示人间怎会有这种奇葩。
这时,那几个人中最边上的一个人冥冥中仿是受到了某种召唤一般没理由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于是看见了石兰她们俩,他张大了嘴巴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物种一般,回头跟几人说了什么,接着停在原地不动。在确认舍友都进入体育馆后这才跑到她们面前,热情地跟她们打招呼,“嗨!同学,好巧,又见面了。”
她们听到他打招呼的声音,以为是某个认识的人呢,这才后知后觉的转身,发现声音的主人是昨天那个帮忙的男孩子,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应,还是石兰帮忙回应了他,“哦……好巧。”
男孩看了眼郑凌立的衣着,又在海报上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她的名字,“你们没有入围?那你们在这里看什么呢?”
两人正想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他忽然脑子一抽笑嘻嘻地说到,“不会是在找我的名字吧?”
郑凌立本就不太想说话,这尴尬至极的玩笑就更让她无语了,好在边上有石兰帮她搭腔,“可是我们都不知道你的名字耶,你昨天只是说你姓王而已。”
他指着海报上的名单里第四行介绍起自己,“诺,我的名字:王明璋。”
她们看见海报上他的名字,上面显示他今晚表演的歌曲是《大海》,“你这唱的是什么海呀?渤海黄海东海还是南海?”
“是张雨生的那个海啦,应该是敖广管吧。”
他的回答倒是让她们俩来了精神,毕竟这种抽象的话平日里也就只有跟周行一在一起才会说,因为认识的人里也就只有他一个人能接的住。本来只是想逗逗这个男孩子,没想到他居然能接住,而不是像平常跟同学们说这些时被当做外星人一样。
但即便如此,郑凌立还是有所顾忌,毕竟昨天他有帮忙,而自己却将一件好端端的事情办砸了,实在没有什么脸面面对这一切,她也不确定他到底是怎么看自己昨天的行为的,所以全程都只是嗯哦是吗确实来回应付着,直到他主动抱怨起这一届的含金量太低。
“我那个舍友昨天回来说有好多同学都没上场,有好多都是报了名又放了鸽子,可是明明前天都有过确认的呀,不过也还好吧,这不我都进十五强了,原本只是闹着玩而已。”
石兰她俩很快就从他的话里敏锐的捕捉出昨天弃权的人太多,此刻他并不知道郑凌立也是昨天的逃兵之一,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郑凌立这才真正的说出第一句话,“走吧,等下看你表演。”
她突然开腔让他惊喜不已,甜甜的声音跟她的形象很契合,他飞快地点头同意,随后三人一同进入体育馆。
男孩是第四个上场表演的选手,刚进体育馆就对她们说自己要去后台准备了,让她们等下一定要等到自己登台演出完毕再走。
“他什么意思?”
看着闺蜜揣着明白搁这里装糊涂,石兰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人家什么意思,你心里不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可避免地将要发生了,哥哥相亲的事情她一直都没有跟闺蜜提起,要是让她知道,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情。现在的耽误之急还是先观察观察情况,再决定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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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做更好。
她的心里已然默默盘算好了一切,故作轻松的跟个没事人一样羡慕地对着闺蜜说到,“有人被你俘虏咯,还能有什么意思。”
她懊恼着昨天不应该欠人家人情,这下难办了,现在跟人说清楚不太好,太伤人面子了,不说吧到时候又免不了又是一番拉拉扯扯。
想到这些她就头大,只好求助于闺蜜让她帮忙出出主意,“可是,你知道的呀。再说……我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在这件事上,石兰哪敢出主意,赶紧将皮球踢了回去,“你等下直接跟人家说清楚就行,想试试看也可以,不过最好你心里要有个准备,不要想着既要又要。”
没来得及细想癫癫说的话,舞台上就已经有歌音传来。由于昨天已经来了一遭,又不是决赛,加上马上就要期末需要复习学业导致观众不多,简单的说了几句开场之后,比赛就这样急不可耐般的开始了。
第一位石兰倒是认识,隔壁会计专业的学妹,唱了一首《红昭愿》。
一曲唱罢,台下的观众都还沉浸在歌声的余韵中时,连个转场都没有,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经传入他们的耳朵,可见今天的比赛有多敷衍。
“接下来是工程造价专业的王明璋,他演唱的歌曲是《大海》。”
“来了。”听到主持人报幕的声音,石兰提醒游戏打的正酣的闺蜜,幸好玩的是消消乐,随时可以退出。
刚刚第二位唱歌的同学的表演简直堪称灾难级,由于前面起的调过高,副歌拉升失败,直接破了音,引得台下的人群笑个不停,歌手也是不争气的哭了出来,手挡着眼睛下了台就往场外跑去,观众席边缘有个男生应该是她的男朋友挎着个包伸手准备拦住她,却被一把甩开,只好跟在身后一齐往外跑。
而这一切也是让台下的吃瓜群众瞬间来了劲,纷纷起哄。
“没想到今天还有意外收获!”石兰兴奋地抓拍了一个背影,发到三人群里并附言到,“哥,有彩蛋!有人唱歌时破音哭了。”
“你发到群里干嘛?”边上的郑凌立看着她打完那行字后才轻声问她。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这都是为你们呀,证明你真的来了这里。”石兰还想在说些什么,郑凌立已经全明白了,她点点头示意闺蜜不用再多说些什么了,已经懂了。
她感到心中有一种异常的澎湃感觉仓促间腾腾升起,于是打开手机玩起消消乐试图让自己冷静冷静,以便能够好好想想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趁着前奏的空挡,王明璋往台下看去,只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见了手上拿着手机正在拍照的石兰以及旁边正低头想着对策的郑凌立。
见她迟迟没有抬头往舞台上看,他有些失望,不过本就是偶然遇见而已,了解程度为零,也就没指望太多。
写信告诉我,今天还是什么颜色……
随着自己的声音传遍体育馆,他终于如愿看见她抬起头看向舞台上的自己,仿似得到鼓励一般,他觉的今天的自己状态出乎意料的好,越唱越顺畅,平日里老是卡壳的地方今天居然能如此顺利唱过去。
演唱完毕后,他故意在台阶附近跟舍友逗留了两分钟,随后这才借口自己有点事情偷偷摸摸的越过他们来到后排她们的位置。
简单问了几句之后,对于她们也了解了个大概。最后问她们都是哪里人,得知郑凌立是湛县人时,非常兴奋地说到,“我们居然是半个老乡耶!”原来他是隔壁县的。
俩闺蜜知道这下坏事了,连忙开始找补。先是借口学业繁忙,后又是年纪太小,明里暗里暗示他不要多费心思,可对面早已上头,哪里还有细想她们这近乎于变相鼓励一般的软绵绵的话呢,到了最后,她们放弃了,选择了最后的招式:让周行一出马平息这件事。
36. 2018(十二)善后3
在她们使劲浑身解数让王明璋知难而退却根本没有效果之后,终于认清现实,不得不再次找到周行一帮忙。
“必须要来吗?我怎么感觉我成开网约车的了,好不容易有个周末,不是跑东城来给你们送吃的,就是接你们到处去玩了。”微信语音里,石兰她们坚持让他周末过去一起看比赛,却又什么原因都不说,多问了两句之后也不耐烦了,扔下一句‘’反正来就行了,千万记得打扮的帅一点哦。’之后群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得,这个周末又泡汤了。一阵哀嚎之后,周行一只好简单收拾一下家里,把本来准备明天晚上才洗的衣服都丢进洗衣机里提前洗了。
决赛又改回西校区的室外田径场举行,晚上等她们三人紧赶慢赶地来到田径场时,就连跑道上都挤满了人,哪里还有她们的位置。
“看吧,我就说赶紧过来,非要在万达磨磨蹭蹭,现在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石兰报怨着,前两个月骑电动车回家时前面有急刹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撞了上去,受了点伤,现在还在恢复期,不能久站。
周行一来东城这么多次,陪着她们逛了很多地方,直到今天中午在小区门口接她们去吃饭时看见他穿着不知从哪个衣柜角落里掏出来的准是好久都没穿过的皱巴巴的T桖时,才想起都没有一起去过城区的万达逛过。
于是郑凌立先哄着他们去万达五楼新开的店吃牛蛙,吃饱喝足之后立即变脸借口周行一穿的太随便晚上会丢份,在三楼的各个服装专柜来回折腾,试了那么多次,却直到六点多才买下两套,整的周行一挺不好意思的。出了万达又拉着他去附近的理发店让托尼老师爆改了一下发型,万事俱备后这才心满意足的来到西校区。
刚进入校园,郑凌立顺手就拉着周行一的手,而这显然吓坏了他,直问她们俩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这才知道今天又是被当枪使的一天。
郑凌立站在面前,仰着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拉着他的手不停的来回晃动,声音嗲嗲的像是征求他的同意一般却又分明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帮帮我嘛,就仅限今晚而已。”
这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一时之间心神有些错乱,本来坚定的心有了一丝松动,最后在一旁看好戏的石兰的一句‘哥,全当今天帮我一下,最近都被那个到处献殷勤的王明璋给烦死了。’让他终究是被逼上了梁山落草为寇当坏人了。
周行一推开她的手,在她心灰意冷之前教导着,“别时时刻刻都拉着手,那样太刻意了。反倒是显得很不真实,容易让他们怀疑,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人的情况下。”
原本以为又被拒绝了的郑凌立听到他的话立即转悲为喜,也不管他说什么都搁那使劲的点着头。按照他的指导,三个人转换了站位,由刚刚的周行一在中间变成了郑凌立站中间。
“那等下怎么说?你说我说还是癫癫说?”
周行一继续教导她,“你不用主动说,他一看就能看明白的,他问你再说这些东西,除了我跟你的关系之外其他的实话实说就好,这样才显得更自然。”
台上台下人头攒动,到处都有鬼哭狼嚎的尖叫声传入耳中,四周都有装怪耍酷的学生,让周行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直呼现在的小年轻太疯狂了。
“都是九零后,比我们大不了几岁,装什么老葱呢。”石兰坐在他的右边也学着闺蜜的样子挽着他的右手。
两只手都不属于自己了,周行一一时之间还真适应不了,浑身不自在,扭扭捏捏的说道,“我们那时候还真不一样,我是觉得还挺含蓄的。学校里谈恋爱的小情侣也不像今天过来看见的这样两个人在路边抱着就啃,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了都。”
左右护法隔着周行一对视了一眼,随后笑个不停,“这才哪跟哪呀?你是没见校园论坛上还有隔壁学校的情侣在天台繁衍生息的呢,还主动发到外网上的帖子。”
“真哒?那还真是鱼找鱼虾找虾乌龟找王八,我们那时候整个班二十三个人好像就两个人谈恋爱的。”几秒后,他觉察到气氛有些微妙,又补充到,“不过可能有些同学谈恋爱我知道吧!那时候做不完的兼职,哪里还有时间关注这些东西呢。”
对于他打的补丁,石兰都无语死了,你都知道说错话了,怎么加上的话还跑题了呢,人家明明是对你说的般配论耿耿于怀呀,怎么就不开窍呢?
不过还不等她来得及暗搓搓地提示哥哥,台上四位主持人已经在念开场白了,台下的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让坐在田径场边上绿化带的台阶上的三人耳膜都快要破裂了,纷纷低头捂着耳朵等待声音降下来,全然没注意到他们旁边有人正拍照。
今天的演出档次明显比上一周的高多了,从音响设备的反馈都能听得出来一定是花了大价钱在市场上租来的。但前几位的选手的表现都乏善可陈,用周行一跟她们俩吐槽的话来说就是,‘好钢花到刀背上去了。’
直到第五位选手突如其来的一首周深的《大鱼》,惊艳的表演彻底点燃了台下观众的热情,尤其是后面的吟唱部分跟原版虽有些许不同却又能清晰的感受到其中变化的部分肯定是刻意而为之才换来的效果,如听仙乐耳暂明他,
随着台上的那位唱歌的女同学鞠了一躬后转身往台下走去,其他选手的排名虽然还不能确定,但今晚的冠军应该已经是出炉了。
“接下来是工程造价专业的王明璋同学,他将会给我们带来的是《月光》!”
得知现在台上准备表演的人就是害自己不能愉快的度过周末的苦主,周行一说什么也要站起身来想看个明白,但前面站着的人实在太多,不得以站在坐的绿化带的瓷砖上,本以为这下总算能看清了,却发现由于距离了一整个田径场,除了隐隐约约能够看见台上的人抱着个吉他之外,其他的什么都很模糊,“应该把望远镜带来的。”他懊恼着,过年时几百大洋买的那个望远镜也就初一那天用了一下,然后就不知道丢在那个犄角旮旯,也许此刻正在车后面的后备箱里躺着,又或者是放在老家乡下的房子里。
也许是刚刚的大鱼过于惊艳,加上王明璋的水平也确实不是那么出众,反响平平。
“怎么不鼓掌?”周行一见她们没随着人群一起为台上的王明璋加油,只好自己动起来,“又没什么大问题,再怎么说也是同学嘛,是你自己不早明说,给别人错觉。”
听见这坑货居然还能没心没肺的在这里说出这种话,俩闺蜜气的拳头全都招呼到他的身上,“没良心的,等下可不能这样。”
“今天要是演砸了,档期要延长的哦。”
别的周行一都决定无所谓,但是当这句话从郑凌立口中没有任何征兆脱了而出时,将他吓了个半死,他立马回应到,“行行行,等下一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好吧。”
拳头确实如他所愿停下来了,但换来的却是右护法低着头看着塑胶跑道出神,好久才说出只有三个人才能听见的话:就真的要这么急不可耐的说出来吗?我就真的这么拿不出手吗?你宁愿相亲都不愿意要我……
这声音任谁来了都知道它的主人说出口的时候是有多伤心。周行一当然不傻,但话都已经说了,哪里又有收回的可能,只好朝着同样沉默不语的石兰挤眉弄眼,让她好歹说两句,却被无情拒绝了。
幸好当事人没过几分钟就过来了,在他们别扭地在原地等谁哪位勇士率先打破沉默时,王明璋过来了。其实准确来说并不是过来了,而是一行人正好经过这里。
她们三人的位置正好是田径场右边开口的通道附近,而这里是去往西区宿舍的必经之路。
其实他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一直都不愿相信而已,在他的认知里,缘分大过一切。
上台前,刚刚周行一右前方几个身位的那对情侣借着自拍的机会不动声色的将他们三人拍了进去,私发给了王明璋。
王明璋看着发过来的照片,紧紧闭上双眼,好在他并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坦然接受了她真的有男朋友的现实,其实他早就应该明白的,在宿舍里几位舍友忙着给他出谋划策时,早有人提醒他郑凌立被挂在表白墙上的事情,虽然没有照片,但从已经删除的一干二净的帖子流出来的只言片语中很轻易的就能对上号,毕竟,文学院里又有几个郑凌立呢?傻瓜都能想明白的事情硬是让他钻牛角尖好几天,舍友都一一放弃了,就留下他在那里演独角戏。
就在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时,他终于决绝的将她轻轻放下,他有些后悔选这首歌了,此情此景搭配上这首歌真是糟心。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自己选的路总是要走完的。他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要去做的事,那就是唱好这首周五选歌时奔着套近乎去的《月光》。
他在台上结合着舍友曲景贤给的大致方向,轻易地就看见他们。他好后悔为什么自己今天没有多看会手机,那样就会跟平时一样视线模糊不至于像现在清清楚楚的看见那里正坐在一堆打情骂俏的三人。
凭借着最后的一点坚强,他终于写完了这份并不容易的期末考试答卷,在主持人准备走到台前为他拉票之前时,在吐出最后一句词时再也受不了心底的委屈,提前交卷离场了。
他点开手机犹豫了很久,他好想将那张照片点出来好好看看传说中的男朋友到底是什么模样?却又怕看清后真的知道自己与她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鸿沟。
看着刚刚在台上唱歌时曲景贤发过来的语音,哪还有心情点开,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劝自己认清现实的话。但他不知道,其实那语音是曲景贤在听到周行一三人之间的话之后明白他们今天只是假扮情侣时,匆忙拉着女友离开现场之后告诉他真实情况并让他自己看着办。
原本他非常不愿意从这里经过的,但架不住不明真相的几位舍友的一再坚持,也是带着一丝侥幸祈求她们不会看见这才走在队伍后段。
但真到了跑道的弯道处,他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刻意放慢脚步透过人群中的缝隙仔细看看她们,他告诫自己,这是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也正如他所期盼的那样,直到走到他们跟前,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的三人都没有发现他们。正当他以为这些天的事已经了了的时候,好死不死隔壁宿舍的胖子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一样,指着郑凌立生怕别人不知道的样子大呼小叫,“王明璋,这不你女神吗?”
瞬间,一群人怔在原地,你看我看你,全都傻眼了。尤其是王明璋的舍友,他们早就看见了,但是看他的样子已经明了他的想法只想一起糊弄过去免得大家都尴尬,谁曾想隔壁宿舍这个一到周末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胖子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来凑热闹,现在还整这一出,看来今晚是难逃浩劫了。
听到那胖子的话,三人组抬起头茫然的看着他们。对视上的一瞬间,王明璋知道这场戏在今天要剧终了。
两路人马扭捏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石兰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等下还要颁奖什么的呢,怎么现在就走了。”
王明璋苦思冥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不错的托辞:“冠军都已经决出了,剩下的名次是高是低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都是冠军的陪衬品而已。站在那里干嘛,衬托别人的优秀吗?”
郑凌立见平日里还算是阳光的他此刻却是如此颓丧,知道自己这些天的心软已然犯下大错,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靠近周行一揽住他的手,语气决绝的却又俨然一副知心姐姐的话宽慰他到,“可是,这世上那么多人,哪里能给每个人都量身定做一个作为冠军的奖项呢。我们都不过是这悲惨世界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而已,不是当这个人的陪衬就是当那个人的陪衬,就像高中时我们努力学习却成绩不咋滴,那时的我们又何尝不是班级里第一名的陪衬品呢?但是你看现在这里站着的你、我、这里的每一个人现在不还是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平凡然后站在这里吗?去吧,王明璋,去接受你的奖项吧。有一天,你会明白,每一个陪衬品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都只可能是主角,只会是冠军。”
她说这番话时,好几次抬头看向身旁的周行一,那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幸福笑容让对面的一行人没有看出一丝破绽,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一时之间全然忘记了这可是朋友的情敌。
王明璋看着挽着手恰似神仙眷侣一般的他们俩,终于死了心。
‘原来,我如此喜欢的那个女孩,我自以为已经很了解了的那个女孩,我对她其实一无所知。她的心里,在某个时刻早就已经住下了一个人,也是从那一刻起,她的笑容就已经都只对那个人绽放。偶然瞥见她笑就真的只是偶然而已,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他闭上眼睛,将心中的所有的不甘与惆怅,连带着自以为是的洒脱尽数化作祝福随着呼出的气飘到天空中。
他睁开眼睛,周遭的一切都还停留在她劝解自己的那一刻,他故作轻松的缓缓说到,“我知道了,谢谢你。”随后,他又对朋友们说到,“你们先走吧,等结束后我再过来。”
于是两拨人变成了三拨人,各干各的去了。望着他离开时那急迫的步伐,周行一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语到,“你一开始就直接了当的跟他说你有男朋友了,就不至于现在这样了吧?挺好的一个男孩子,结果搞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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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胜利后,发表获胜感言居然还怜悯敌人,石兰对于他这种行为鄙夷不已,“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就偷着乐吧你。”
相比较而言,她更喜欢闺蜜的战后复盘,“他一直都没有问我这件事,我也从来都没说我没男朋友呀。并且就算他直接问我了,难道要我撒谎吗?并且就算我没有又怎么样呢?我又不喜欢他这种类型的。”
在终场前,为了避免散场时过于拥挤发生意外,她们先行离开了。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好久,却依然没有回到校门口。
“故意绕远路是吧!”周行一趁着她们俩不注意,一人一巴掌轻轻地拍在她们的肩膀上,“不想着赶紧回家,搞什么飞机。”
“你看出来啦?”被戳破了小心思的她们也顾不上肩膀上的轻微痛感,傻呵呵的笑的不停。
周行一看着她们莫名出现的如花般的笑容,一时之间也忘记了生气,幽幽地的说道,“这里又不是迷宫,我也不是路痴,就算是只来过一次,那也记得个七七八八的吧。”
郑凌立主动拉起他的手,看着身前地面上长长的三个影子越变越短,一字一句地正色道,“就是想你多陪我们一会儿嘛,难道这也不行吗?别忘了现在你的身份。”
在影子与他们融为一体的那一刻,她觉得可以了,便一个侧身挡在他的身前,静静地看着他,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越来越厚重的鼻息,她抬头看着只有一厘米大小不到的只有一个脑袋的自己说到,“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周行一觉得气氛有些暧昧的过头了,确实,他是挺喜欢身边的这个小女生的,但始终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但现在这种情况,又不太好把握拒绝的尺度,她都已经这样了,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看着她写满了答案的眼睛,轻轻念出那里明晃晃的几个字:你的男朋友。
话刚说完,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现在也说不出来了,因为她垫起脚尖抱着他吻了上来。
他原以为只是轻轻点一下,就没有推开她。没想到这一吻的时间是如此漫长,仿佛过了几个世纪一般,在他感到已经有些头昏脑胀时候,那股温热感才终于消失。他缓缓睁开眼睛刚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那股温热便触不及防的再次袭来,这一次,他终于反应过来,用手抵着她的腰,刚想推开她,她已经先行一步放开,没给他任何机会。
随后,在他大脑一片空白之际,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她又重新牵起他的手,心满意足地说道,“我们走吧。”
直到走出校门来到车前,他才像突然连上网络一样,而对于怎么来到这里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仿佛瞬移到这里的一样。
他正想说些什么,就听见郑凌立主动提议到,“我们去哪里吃点东西吧!下午逛街那么累到现在就喝了杯奶茶,”
接着,开门,上车,关门,一气呵成。
两手空空的他看着后座正笑嘻嘻地系安全带的两姐妹,想说的那些话也不得不咽了下去,看来还是太惯着她们俩了,但到了现在又还能怎么样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为明天各自都还有事忙的缘故,周行一开着车在小区附近逛了好久,除了麦当劳肯德基之类的二十四营业的,就没看见几处还在营业的可以吃饭的店铺还开着门。
因为这里生活习惯的缘故,此刻的街上人影已经近乎绝迹。最后,他还是只能在一开始就看好准备进入的夜市附近停好车。
即使是这附近唯一的夜市,顾客都没摆摊的摊主多,基本都是附近的大学生和工厂里刚下班吃点夜宵再准备回家的工人。
他现在一个人稍微多点的烧烤摊前,正犹豫是在这里吃完再回家还是打包带走时,后面不远处传来一大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换作平时肯定是要瞧个究竟,但现在饥肠辘辘的只想填饱肚子哪还有心思去看热闹呢。
“难道你还准备边开车边吃东西呀?太危险了吧,我不同意,必须吃完再走。”石兰听见他告诉摊主烤好后分做两份打包后觉的有些不妥,回家再快都要两个小时,等到了都凉透了,哪还能吃,加上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些好吃的,哪有放手的道理,便主动劝他不去就在这里吃算了。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呢,郑凌立已经先行一步主动对摊主要求不打包,就在这里吃。接着两闺蜜不由分说架着他到摊位后的一个空余桌子。
被强行摁着坐到小凳子上,周行一空有力气却一点都使不出来,只得小声抱怨到,“怎么我感觉我一点自由都没有了。”
两姐妹见他抱怨没有自由,装傻充愣着说到,“怎么没有自由,等下上桌了让你先选,羊肉串你想吃哪一串就吃哪一串,这还不够自由啊。”
三人彼此都过于熟悉,话里话外的那些过于浅显的小心思都跟透明一样,只能当做餐前的一杯白开水一样聊胜于无,垫垫肚子都算是勉强。很快,关于自由的辩论就根本聊不下去。
短暂的沉默以后,郑凌立突发奇想,率先打破沉默,“这么喜欢自由的感觉,那以后等有时间了,我们找个空挡一起去哪里旅游几天吧,不管是海边还是哪里的山上都可以呀。”
接着,她提了好多想去的地方,远处的山,远处的平原,远处的海,远处的岛,好多好多的地方,仿佛每一处在哪个犄角旮旯看见过的现在还能叫得出名字的山山水水都成了她感兴趣的目的地。
她还沉浸在自己关于旅游的规划中时,兄妹俩已经听烦了,从对方那难以掩饰的充满了幽怨的眼睛里都看到了与自己心中相同的几个字:师傅,别念了。你郑凌立搁这儿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呢?如果可以,他们真的希望获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能力,那样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痛苦了。
终于,他们千盼万盼总算是盼来了摊主将烤完的热气腾腾的冒着热气的烤串端上桌,周行一拿起其中一串羊肉串递到郑凌立面前,“别说相声了,赶紧吃了各回各家吧,等下回上海不知道还得什么时候呢。”
她正说的起劲呢,被这一打搅瞬间陷入了忘词的囧境,气鼓鼓的接过烤串三下五除二就全嗦了个干净,将签子丢在桌子上后手枕着下巴看着盘子里烤串发呆好半天,直到兄妹俩反应过来她好像就吃了一串之后还以为她闹脾气了问她时,她才抬起头来回看着他们问出心中的疑惑,“我刚刚说到哪了?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石兰听闻她的话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想找个地挖个坑将她给埋了,感情你是因为这个啊?真的是……赶紧毁灭吧,真的。
周行一此刻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赶紧随便抓起一串递到她面前晃悠着,满脸愁容地说到,“快吃吧,都快凉了,你回去慢慢想。”
37. 2018(十三)善后4
“我也吃不下了。”
随着最后一串玉米粒进入肚子,郑凌立丢掉竹签,学着兄妹俩的样子瘫坐在椅子上,她摸了摸已经有些鼓胀的肚子,喘着粗气,不时有想要吐出来的感觉,实在是吃不下了,这烤串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吃的,但怎么越吃越上瘾了呢?她都怀疑是不是加了什么科技。
“不该点烤面包和小馒头的,太”石兰说着说着已经有些说不话来的感觉,缓了好半天才继续说到,“太……太顶了”
周行一伸直了手费了好大的劲才从桌子上吃剩的签子中扒拉出手机,点开一瞧,瞬间清醒了,“走吧走吧,都九点半了。”
两姐妹听到已经九点多,确实很晚了,杵着凳子的把手挣扎着起身,“那走吧。”
沿着来时的路慢吞吞的往回走了好一会儿,只要再转过前面的转角就能到停车的那条道路。但现在,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去不了了。面前的这家烧烤店店门口有两个正在坐在人行道边缘的台阶上抽烟的年轻人。
这种场景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三人也就没当回事,只是往店面这边偏移一些,好躲避二手烟,心许是抽够了,等到他们走到店门口时,那两人正好转身准备回店里继续喝酒。
视线对上的十只眼睛霎时间慌忙各自躲避,抽烟的两个人更是转过身继续看着对面的店铺,左边的人从口袋里摸出烟分了另一个人一支,继续吞云吐雾起来。
周行一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店铺的另一头,郑凌立越想越觉得当做视而不见不太好,于是停下转身朝着那两个人说到,“王明璋,你还会抽烟?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王明璋听到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远,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刚把还剩半截的烟头丢在脚下准备踩灭,听到她声音怔住了,抬起的脚在半空中停留片刻后才轻轻的落在地上踩着烟头碾了几下。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可是绞尽脑汁也不想不出这种情况下还能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学着看过的电视剧头也不回的客套一下,“知道了,谢谢关心。”
郑凌立知道,这件事确实是自己做错了,就像周行一说的那样,应该第一时间就直接拒绝的,于是决定多问几句表达下歉意,“最后你是第几名?”
“第四。”
“挺好的,唱的不错。”她知道,现在的他们之间已经到了没有什么可说的境地了,最后的客套话出口之后,她准备继续往回走,离开这个由自己的心软一手造就的修罗场。
就在这时店里出来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个男的指着周行一他们的方向问到,“王明璋,这你朋友吗?不叫进来一起喝一点?”
随后不等王明璋说话便自作主张的朝着他们喊到,“喂,听到没有,喝点!”明显就是一个喝高了的人才会发出的声音。见郑凌立他们不理自己自顾自的往前走,男人顿时有点上头踉跄着追上他们,一只手搭在周行一肩膀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酒气,“哥们儿,都是一个学校的,给个面子。”
“放手。”
“放手。”
“放手!”连续三声过后,见他还是不为所动,一副今天吃定你了的样子,周行一也没了耐心,转身拽着他的黄头发,男生一吃痛脑袋随着周行一的手来到地面上躺着,双手不停的比划着,尖叫着让他快放手。
周行一见他老实了这才放开手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脚还没迈开两步,没了束缚的黄毛已经迫不及待的起身对着他们的背影大叫着试图为自己找回些许面子。
周行一对于这种喝醉酒的玩意一时之间还真没什么好办法,打坏了还得赔钱。只能任由他在后面破口大骂,继续往前面走去。
黄毛兴许是骂累了,一屁股坐在在地上不知道干什么。这时剩下的人从店里陆陆续续出来问王明璋他们怎么回事,其中一个女孩来到黄毛身边蹲下来拍着他的肩膀让他先起来再说话。
黄毛跟应激一般腾的一下跳了起来,快步来到他们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我……”还不等周行一反应过来,突然哇的一声,刹那间,无数呕吐物全都吐在周行一的身上,可怜今天才买的T恤就这样被糟蹋了,吓得旁白的两姐妹尖叫着往边上退去。
周行一心中的怒气瞬间噌噌的往上冒,转身先是推开他,接着就是一记狠狠的耳光将他打倒地面上,不等黄毛反应过来从背后拉着衣领拖着往旁边马路牙子放着的垃圾桶走去,将垃圾桶掀倒后,将黄毛头朝里丢进快要满了的垃圾桶,接着又狠狠的朝着他的腿踹了两脚,无数的垃圾散落在黄毛的身旁。
周行一确认黄毛现在是真的没法再惹事了,想着现在是身上的T恤已经无法再穿了,还好下午买的另外一件丢在车上,否则还得穿着这件让自己隔应的衣服回家。他小心翼翼的脱下T桖然后揉成一团回头丢到黄毛脑袋边上,“看着你就恶心,没点酒量还学别人充大哥,也不觉得丢人。”
随后周行一抬头看向十来步之外看戏的王明璋一群人,见他们一副想些干什么却又不敢的畏手畏脚的样子,就知道都是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学生。白了他们一眼之后转身招呼石兰郑凌立继续往前走。
直到他们三人消失在夜色中,一行人这才敢来到垃圾桶旁,几个人将黄毛从垃圾桶里扒拉出来仰躺在地面上,忍着恶臭稍微打理了一下,商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几分钟之后,周行一开着车回到这里。
他降下副驾驶车窗,丢出两瓶刚买的矿泉水到他们脚下,“朝他脸上淋一瓶水,给他洗一洗。交的是什么朋友?这种货色也能玩到一起去,真有你的。”
见他们不为所动,周行一也失去了耐心,直接又是丢过去一瓶瓶盖稍微拧了一下的矿泉水,精准的砸在黄毛脸上,随着瓶盖脱落,瓶子中的水流出来将他的脸全都染湿,黄毛鼻孔内渗进了很多,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停下,“不要再装死了,当我没喝过酒不知道醉酒了是什么样子是吧,染个黄毛就以为自己是个混社会的。”
说完话周行一就关上车窗扬长而去,他前脚刚走,黄毛就已经站了起来,指着周行一他们破口大骂。
王明璋本就不是很喜欢这个隔壁班级的同学,今天又是逮着机会出来蹭吃蹭喝就更不爽了,一行人就他和另外两个人仿佛是没喝过一样一个劲往肚子里灌酒,等下的账单还要自己付,一想到这些,就恨不得将他再次丢进垃圾桶里埋了算了。
最后还是舍友曲景贤皱着眉头对着黄毛阴阳怪气的说道,“行啦,李今全,还没闹够吗?这么多人看着呢,人家在这里的时候屁话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在这里对着空气逞英雄。”
黄毛刚想反驳,曲景贤他们已经转身回烧烤店门口准备骑车回学校了,跟黄毛坐同一个车过来的同学本来是非常不愿意跟一身恶臭的他再同坐一个车,但最后怕出什么事情,只好开着车来到他面前,无奈的表示有什么事情先回去学校再说,“快点……明天还要上早八呢。”
而这头的周行一一直都在气头上,直到车开出去好远,才闻到一股恶臭。不是都把衣服给扔了吗?他靠边停下车,打开车内的灯,这才发现裤子上居然也有呕吐物,刹那间他也有想吐出来的感觉。
“真的好恶心。”他自言自语的说道。
“我还以为你鼻子还没好呢,一路上都没敢跟你说。”郑凌立看他的表现就知道终于是发现了,这才将一路上都想说的话说出来。
周行一哪还有心情听她说这些闲言碎语,懊恼的说道,“下午应该多买条裤子的。”
石兰知道哥哥有轻微洁癖,不知道的还能忍一忍,知道了那时一秒钟都忍不了,她已经可以想象地到他光着腿回家的场景了,“要不今晚就住这里吧,把裤子洗一下,现在天热一晚上就能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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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石兰提前预判了他想说的话,“次卧不还有一张床嘛,就睡那里就行。”接着她使劲朝着闺蜜使眼色。
这一次,郑凌立终于是秒懂了她的意思,附和着她的提议,劝说周行一今晚就住这里,“现在大晚上的多危险啊。反正这里回去就两个小时的时间,早点出发一切都还来得及。”
周行一考虑了好久,相比较之下,觉得还是更不能接受伴随着呕吐物呆两个小时。最后只能同意去她们的出租屋呆一晚上。
周行一去洗裤子时,郑凌立她们就已经将原本堆放杂物的次卧收拾的差不多了。已经到了夏季,只需要铺上一张凉席就可以完工了。
等他出来时候,看着她们正抱着从前些天郑凌立呆的小房间扒拉出的麻将席准备去铺好,“这么快的吗?”
他到房间一看,跟预料的一样,上面的小物件被拿掉之后,剩下的直接被已经有些烦躁的两闺蜜一股脑的全扫到了地面上,接着又象征性的往两边踢了两脚,这才算是有了一个可以下脚的地方。
不过也就待一晚上而已,时间也已经很晚了,还能要求些什么呢,象征性地吐槽两句之后,就借口已经很疲倦了将她们赶出了卧室。
七点,在刺耳的闹钟声中,郑凌立闭着眼摸索着,却怎么也摸不到手机。算了,马上就消停了,五分钟之后再说吧。她试图摸到手机的手,等着它自动停止。
可是真的跟见鬼了一样,闹铃一直持续响个不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样子,并且……这好像不是自己手机的声音吧,“癫癫,癫癫,快把闹钟按了,吵……”她突然反应过来,瞬间就清醒了,一睁眼看着石兰的脸,懊恼不已,就应该听他的,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情急之下捂着被子翻到另一边。
石兰一把将她再翻回来,小被子也被夺了过去丢到床尾。这下没了遮挡,四目相对之下,郑凌立很快就败下阵来,只好将目光偏移到其他地方,等待着她的处置。
“什么味道?”
“嗯?”郑凌立愣住了,还以为癫癫会责怪自己,没想到居然会问这种东西,看着她笑盈盈的问自己,俨然一副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的表情,这才回过味来,对啊,癫癫一直都是支持自己的呀,自己刚刚在干什么?
“有……有点腥。”她挪了下身子靠在靠板上,低着头小声说到。
“什么?”
面对石兰的明知故问,郑凌立忽然前倾,一口亲了上去,一番纠缠之后,她这才放开癫癫,喘着粗气一脸的意地反问她,“什么味道,现在知道了吧。”
这下给石兰整不会了,红着脸半天才憋出几个字,“快起来洗一下,身上有味道,还要去上课呢。”
郑凌立将衣服整理一下拿到外面准备丢进洗衣机里,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时已经消化好情绪决定坦然面对,招呼她帮自己洗头,趁着面朝下看不到自己表情的时候才敢问,“平时你七点还呼呼大睡呢,都是我叫你才起床,怎么今天这么早。”
“好意思,自己十二点就呼呼大睡了,让我一个人待到一点多看你已经不会回来了才睡。”
郑凌立很吃惊,原本以为只是早上回去不及时被逮到了而已,没想到一开始人家就知道,“原来十一点的时候你没睡着啊。”
石兰扯下毛巾,简单的帮她擦了下后拿来吹风机一边吹着一边数落她的罪行,“睡着了啊,不过被某个人吵醒了。十一点多不睡觉故意喊别人名字,没怎么确认就急不可耐的下床跑隔壁去了。本来想装作啥都不知道继续睡呢,结果那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露骨的话让郑凌立面红耳赤却又无力反驳,气的直跺脚,“别说啦,哪有那么夸张!”
石兰知道她的脸皮薄,以后有的是时间,便暂且放过了她,“行吧,都七点半了,该走了。”
38. 2018(十四)暑假——最后的幸福时光^……
郑凌峰跳槽了。
越来越沉重的生活负担,越来越繁忙工作上的压力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终于,六月初出差后回来面对领导又一次将给他画的大饼自己独自咽下肚后,他再也忍不了了,与其大吵一架。
恰逢这次出差在客户公司时遇见另外的一家方案解决商也在这里出差,接触的时候感觉还算不错,还帮了对方业务上很大的一个忙。临走之前,对方一行人的头目私下里找到他,邀请郑凌峰加入,开出了足以让他心动的待遇。原本是不太想搭理的,因为对方公司在隔壁城市,想到儿子上学的名额来之不易,跳槽去那边就意味着放弃了已经得到的一切。
最后他只是收下了对方的名片,并没有其他的什么表示。直到跟领导吵架,他都没有动过辞职的念头,但对方显然不想这么简单的放过他,报复随即而来,。
这次出差过程中他给在另外一个公司出差的同事远程指导了一下,但最后同事没有在客户规定的时间内解决问题,那位同事没事,领导没事,谁都没有事,但仅仅远程了十来分钟的郑凌峰被领导在会议上大批特批,不仅这个月的绩效被扣了一半,年底的年终奖也会有不小的影响。
看着人事发过来的邮件,里面冰冷的词句将他的热情彻底浇灭。面对罚款和开除二选一的最后通牒,他不得不选择最体面的死法,而这也是对方所乐意看到的,那便是辞职。
对方先是随便找了个其他部门的领导虚情假意的挽留了一番,接着火速通过了他的离职申请,连一个月的过渡期都直接免了,简单交接一下就将他彻底赶出了公司。
将车开出公司大门停在路边,他回头看着那两道道闸,脑海中不断闪现着这些年在这狭小的水井中自耗的一幕幕。
从现在起,这道闸再也不会为自己抬起了。
他终于跳出了困扰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这口水井,他抬头看着蓝蓝的天空,原来真的跟小鸟说的那样,外面的天空真的很大,远不是在井中所看到的那样。
事起仓促,从吵架到滚出公司只有短短两天。根本来不及跟家里人商量,他就这样失业了。
看着远远走过来的满脸不可置信的儿子来到身前,郑凌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他在校门口给他买了馋了很久的小零食之后一起回了家。得知他失业了,郑凌峰的老婆却没有显露出他原本所预想的那样的震惊,反而宽慰他不用担心,“再找个不就是了。”
找了几天工作之后不太满意,最后还是听了妻子的建议联系上出差时遇见的那家公司,幸好时间相隔不远,确实还缺人,最后得以顺利入职。
新公司的地址在江城,几番权衡之下,郑凌峰准备先到江城入职,等七月份放暑假下了,再将妻子她们一起接过来。
石兰她们俩本来找了份外贸公司的实习工作,工资不高也就两三千,但在离校前的最后一天,对方打电话过来告诉她们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因素今年公司停止对接实习。
这下她们直接傻眼了,由于社会经验不足,直到问过周行一她们才知道自己被耍了。母亲知道女儿没找到实习,暑假暂时无处可去,便问了儿子,让他帮忙一下。
得知妹妹没找到实习,郑凌峰也不知如何是好,他才进新公司不到半个月,只是一个小头目而已,人微言轻。
但是这天下午他去公司的某个供应商了解即将交付的电信基站的出厂进度。这家供应商是公司某个高层的亲戚开的,成立不到三年。客户在泛雅的单子凡事这家供应商能做的被要求必须由这家供应商供应。郑凌峰进入社会多年,对于这种事情早就已经免疫了,反正又不是自己的钱,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从供应商厂区回来后他立马给妹妹发微信让她们若是这几天还是找不到称心的实习工作,可以去这家供应商工作。
因为5G正处于探索商用阶段,技术并不是那么成熟。为了抢占市场,仓促之间接下了国外客户的这笔订单,希望借此打开国际市场。但由于之前并没有5G业务相关的开发经验,一切都还是摸索之中,泛雅的工程师和供应商都是边做边学,供应商需要招募额外的测试人员。
于是这天,郑凌峰再次来这里督促进度时,先是让车间内的技术人员带自己到处看一番,很顺利的,透过玻璃门,知道了妹妹跟她那个闺蜜在二楼的测试三车间。
趁着中午的休息时间,他又来到那扇门前。此刻,房间内的十几个工作人员刚入梦就被刺眼的灯光提醒已经到了上班的时间。纷纷揉着眼睛懒散的仰着瘫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看着白炽灯,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刚刚缓过劲来,他们就要在组长的催促中再次投入工作。因为这份工作需要长时间面对电脑屏幕,很多人看得头昏脑胀的,时不时的需要揉揉眼睛。
他站在门外看着里面的人,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他们默契却又生疏的做着刚刚上线的还在摸索阶段的基带模块测试工作。
他看见妹妹起身跟石兰说了几句之后就要转身往这边走的样子,很容易就能知道是要去洗手间,他赶紧往回走了两步,走到门内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妹妹跟另外几个人走出消防门径直往走廊尽头走去,提醒吊胆的生怕她回头看见自己。好在几个人说说笑笑的哪里会注意得到身后有个带着眼镜的男人正注视着她们呢。
等郑凌立随着大部队回来时,发现自己工位边多了一张凳子。正疑惑着就看见自己的哥哥正在不远处低着头指着电脑跟同事不断比划着什么,组长在一边站着陪笑,脑袋像是上了发条一样隔几秒就点一下。
她知道这是冲自己来了。
她将椅子轻轻的移动到远处的工位上,这才蹑手蹑脚地坐会工位上打开电脑,胡乱的滑动鼠标在电脑截图里点来点去。从母亲执意要自己来这里时,她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你哥来了。”
癫癫的声音被她默默过滤掉了,我又不是没长眼睛,这堪堪百来平方的房间里突然是塞进来这么大一个人我当然能看见,不想着帮我出主意怎么逃过去在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真是白瞎了我对你这么好。她一时恼怒伸手掐了石兰放在模块上拨码的左手。
石兰一吃痛,条件反射般轻声叫着,“干什么?”
没等郑凌立抱怨呢,却听见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们两个小家伙又在干什么?”回头望去,郑凌峰和组长一左一右正看着自己,组长那面无表情的脸上分明写着等下再收拾你们两个几个字,吓得她们赶紧回过头继续工作。
“你们在这里烧录有没有遇见什么问题?”
一阵沉默。
组长有些急了,怎么这么不上调呢,直接了当的说到,“这是泛雅研发部门的经理,你们手里的这个基带模块的产品经理就是他,今天是专门来查看进度的,平时遇见的问题今天都可以提出来,能解决的他可以帮忙解决。”
她们还是一言不发的死死盯着屏幕。
看着这两个无可救药的手下,组长只感觉天都塌了。郑凌峰进来说自己顺便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时,自己首先说的就是郑凌立她们俩前期烧录这一块出的问题最多,她们俩也经常抱怨采购来的基带模块老是出现这样那样的报错,工作有些难以为继,所以又增加了一个人员。总共十四个人,三个人烧录程序。
“你们……”组长刚想说什么,就被郑凌峰拦住了,他摇着头让她不要再说了,“这样吧,我就在你们边上看你们操作几块,看看有什么可以改进的。”随后他又说道,“王工,你去忙自己的吧,我看看就好。”
“那行吧,郑经理,一定帮忙多看看。”对于这样的要求,王组长求之不得,赶忙答应下来。
身后多了一个人,让石兰她们俩觉的浑身不自在,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些,生怕做错一步惹来他的怪罪。
到底还是被他逮住了机会。
“你干嘛要从右下角按着一点点拖到左上角呢?”
石兰知道他没说自己。因为这边的窗口正在打印,自己只是手握着鼠标,什么都没有动。往左看去,果然是在教训他妹妹呢。
只见郑凌峰俯下身子指着屏幕上的记事本继续说到,“把鼠标放在第一行最左边光标变成白色指针后点一下就可以选中这一行所有文字,再按住左键往下一直拉到目标位置再松开就能全选上了。”一边说着,他的手已经来到了闺蜜握着鼠标的手旁。
却见他手在空中停留了好久,随着郑凌立迫于无奈收回手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握住鼠标。
“喏,就像这样。”
石兰侧身看过去,就见他拖着鼠标往下划拉将记事本上的那二十几行指令选中后松开了左键,随后又在白板处点了一下撤销了刚刚的操作,“看清楚了没有?”
看来她今天是铁了心要当木头人了。
郑凌峰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大庭广众之下,自己也不能大声说她,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操作后将鼠标交还给了她。
郑凌立拿回鼠标后板着脸也试着操作了一下,确实省力。
这时窗口内已经打印完毕,需要输入下一串指令,看着妹妹按照自己刚刚教的方法操作,郑凌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还没得意两秒,他就被妹妹接下来的操作震惊到了。
选中文本之后郑凌立就点击右键等Windows弹出菜单,然后去点击复制。
“你在干什么?直接CTRL+C不就行了吗?”
石兰看见闺蜜动了动左手,然后记事本上的长长一串指令就这样消失不见了,留下大片空白,随后立马在弹窗点击不保存后关闭了记事本,接着回到桌面上再次点开记事本,继续重复刚刚的动作。
她看见闺蜜勾选完指令顺手就点了右键,却听见郑凌峰又是一句“CTRL+C”后握着鼠标的手不敢再动,左手又去键盘上点复制去了,很快记事本上的指令又不见了,只留下一个C字。
她赶忙滑动鼠标到右上角准备再次关闭记事本,却又被哥哥冷冷的带着无可辩驳的语气吓得呆住了,“CTRL+Z。”赶紧低着头看着键盘,哆哆嗦嗦的按着键帽。
好在记事本上的指令全回来了,她不敢再动,生怕又被骂。“干嘛?等着我帮你啊?”他的话像催命符一样让郑凌立又一次去按快捷键,又消失了,这一次撤回键也不起作用了,只是在C后面多了一个Z,她被吓得赶紧去关闭页面,已经能听见她口中传出的呜咽声,眼中也早就有了泪花。
石兰看着闺蜜浑身颤抖的样子被吓住了,这也太可怕了吧,怎么会这样?她赶紧来到闺蜜的身旁拉住她的手带她出了房间后直奔洗手间,只留下在原地已经彻底傻眼了的郑凌峰落寞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发呆。
才刚进洗手间,郑凌立就把头埋在石兰怀里哭的稀里哗啦的,迟迟不愿放手。幸好正值上班时间,这里空荡荡的除了她俩之外一个人都没有,要不然可闹出大笑话。
几分钟之后,兴许是哭累了,怀里的人儿总算是没再发出声响,她琢磨着时间到了,必须得回去工作了,小声试探着闺蜜的感受,“好了没有?”
听到怀里的人轻轻地应了一声,石兰如释重负,真是个难哄的小机灵鬼儿。不过现在她更好奇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刚刚她哥的语气也没什么大的问题,就只是稀松平常的几句话而已,怎会如此?
算了,以后再问吧!现在还是上班要紧,等下组长那个老妖婆又要作妖了,她将闺蜜扶正,打开水龙头浸湿纸巾后在她周围轻轻擦拭眼泪,“我们该回去了。”
这时走廊里有脚步声传来,郑凌立立马就抵住她的手,不让她再继续动作,“别弄了,我妆都要化了!”看来已经好了,于是石兰笑着将纸巾塞进她手中,让她自己擦。
她们回到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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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时,郑凌峰正坐在她们两个人的工位中间,在郑凌立的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
等到石兰坐下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回头看着妹妹让她先坐下。又摆弄了两分钟后才将电脑交还给她。
窗口里还停留在离开前的样子,她却迟迟未动。
“你是在等我帮你做啊?”
像是触发了底层代码一样,他的话让妹妹浑身一哆嗦,慢吞吞的又开始去用鼠标操纵一切。
“天呐,又回到老样子去了。”,他伸手过去,“我演示一遍。”
等他什么都干完了,这才回头看向妹妹。她张着嘴俨然一副这样都可以的惊讶样子,“下一块你来”他说到。
郑凌立这才从懵懵的状态中走出来,从边上的小推车中拿出新的模块换上。
上电复位后有五分钟的等待时间。
五分钟足够说好多话了,一句道歉,一句问候,一句关心,都能轻易化解冰冻的关系。可惜,两个人都是哑巴,从始至终硬是一个字都没有。
直到她又开始去复制记事本上的指令,郑凌峰这才像是遇见一个神人一样看着妹妹瞪大了双眼,“不是,这连续的十几条指令你都这样点点点不觉得浪费时间吗?以后去工作你肯定要用到电脑的呀,难道都这样右键点来点去吗?”
郑凌立只好又去按键盘,成功输入两条之后又成功让记事本上的下一条指令变为C。
“CTRL+Z啊。”于是C后面多了一个Z。
这下郑凌峰算是看看懂了,“天哪,原来你不会按快捷键啊。”
天呐,原来你现在才知道啊!郑凌立忽然有一股一锤子砸死他的冲动,虽然这想法很早之前就有了,“我会呀,不过老是不灵。”她又复制了一条按下快捷键,不出所料又变成冰冷的一个C字。
“怎么可能?我刚刚用你这电脑复制那么多条都没事。”郑凌峰伸手示意自己来动手,随后将电脑斜着演示给妹妹看,“CTRL,C,右键,诺,这不就好了。”
郑凌峰将剩下的十来条指令一一复制进窗口,接下来又需要等程序运行几分钟。他又随手在桌面上建了个记事本后,胡乱地到处复制粘贴给妹妹看,“诺,一次都没有失败吧,电脑没问题啊。”他又将控制权交还给妹妹。
又是C,郑凌立幽怨的看着哥哥。
怎么会是这样?郑凌峰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你再复制一下?”
这次,他终于是搞懂了,“天哪,原来你是两个键一起按,我就说嘛。你要先按住CTRL,再按C。”
“啊?”郑凌立按照他说的按了两次过后真的成功了,随后像是发现新大陆一样到处去复制粘贴到记事本上,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行啦,赶紧下一步。真搞不懂你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不会一直都是全靠鼠标点点点吧?”总算是搞清楚了原因,郑凌峰也很开心,他看着妹妹的笑容知道今天算是没白来,这么多年,那笑容真的只在今年过年时儿子跟她相处的时候才见过。
“截图。”
看着妹妹呆呆地看着电脑的样子,郑凌峰又重复了一遍,见还是不太懂自己的意思,主动说到,“这种地方不比流水线,在这里做什么都要讲证据的。做完的东西一定要截图保存,万一出了问题你又拿不出截图到时候就是你的错了。”
郑凌立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郑凌峰看妹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被震惊到了,“你在干什么?掏手机干嘛?”
郑凌立没理他,依然我行我素点开微信图标,准备登录。
郑凌峰终于是机灵了一回,心如死灰地说到,“天哪,原来你只会微信截图啊。算了,我教你吧。”随后,他将手伸向了键盘,按住截图快捷键,“徽标+Shift+S就可以了。”接着他送佛送到西,又教妹妹如何去建文档保存,最后索性自己上手将这个模块做完了。
又一块模块完成后,郑凌峰主动说到,“可以建立按钮的,这样就不用到处复制了。”随后在俩闺蜜越来越震惊的注视下,他在CRT里将SOP上的简易指令一个又一个建了按钮。
随后又亲自用按钮完成了一块模块,“你看,以后你做其他东西的时候也可以在下面建按钮,除了每台的SN码之类的有变化的都可以做进去,这样就不用一个又一个去复制,右手点按钮,左手按回车就可以了。”
有了这些按钮,郑凌立的速度快了好多,石兰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她幽怨地对郑凌峰说到,“能不能帮我也建一个。”
他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正看着自己跟妹妹呢,于是又拿过石兰的电脑帮忙建按钮。
有了刚刚的动作,三个陌生人终于是搭上话了,不过全是工作上的事情,她们问,他答。饶是这样,他也觉的很受用,耐心的为妹妹她们俩人解答一个个很幼稚的问题。
“为什么4G串口没反应?”
“少个跳线帽。”
“为什么5G串口没反应?”
“你刚刚烧程序的时候是不是没把拨码器上的6给拨上去?烧坏了,维修一下就行。”
“为什么打印到一半不打印了?”
“卡住了,你断电重启从上一步开始操作。”
“为什么现在一直刷屏?”
“这块板是坏的,内存被烧坏了,你先放一边,下一块。”
“为什么我查波特率全是YYY?”
“你没发现你刚刚漏刷了吗?”
…………
两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郑凌峰看着电脑上的时间,知道自己必须要离开了,他轻轻的像是征求她的意见一样对妹妹说到,“你们慢点做,我先走了。”
“嗯,拜拜!”
听到妹妹糯糯的话,郑凌峰开心的像个孩子一样,回一楼的路上都是蹦蹦跳跳的。
39. 2018(十五)暑假——最后的幸福时光^……
七月的某个周末,周行一来江城看石兰她们俩,带着郑凌立的侄子一起四个人在几个商业街之间来回穿梭,从上午逛到晚上,除了中途吃了一顿饭之外,脚基本就没怎么停过。
小侄子从最开始上车时的欢呼雀跃,不到两小时就已经变成焉了的萝卜耸拉着脸被生拉硬拽拖着往前走。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吃饭了,却发现等着自己的不是事先承诺的肯德基,但又不敢发脾气,毕竟先前就已经有约定,只要胡闹下次就不带他了。
饭后转点时,小侄子借口自己有点累想休息一会,躲在车上不肯下车,“我想睡午觉,姑姑你们不用管我。”
小孩子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住眼前这三个人,但是一个人丢在商城地库确实太危险了,最后还是架着他一起到处闲逛。
等到下午她们也逛累了说打道回府时小家伙终于彻底绷不住了,跪着哭的稀里哗啦,边哭边嘟囔着,“快走吧,我受不了,我再也不来了。”
看见他这幅已然崩溃的样子,石兰一脸坏笑地逗他,“那行吧,下周就不来喽。”
果然,小侄子听到她们真的准备不带自己了,马上就收拾好情绪,一把将眼泪抹干净,嘴角一抽一抽地,“下周的事情下周再说,但是现在我们快回去吧。”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三个大人笑抽了,尤其是郑凌立,一把将侄子抱起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行吧,我们这就回去。”
随后四个人一起往地下车库走去,从天亮玩到天黑,神仙来了也遭不住。刚上车连带着周行一都已经是哈气连天了的状态。
现在所处的地点是江城的湖区,要先送小侄子回江区的家里,再送石兰她们俩回工业区的宿舍,最后才能开车回上海。估摸着不堵车也至少还要开三个小时,晚上十一点才能回家。
为了节省时间,周行一选择了上绕城高速,但这一次他明显失算了。这可是周末的傍晚,到处都是游玩了两天准备回城的人,车流神一阵鬼一阵,走走停停,惹得四个人本就有些睡意的眼睛打架更凶了,尤其是后座早已筋疲力尽的小鬼更是已经头搭在姑姑的肩上睡着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将车内三个大人的美梦惊扰得无影无踪。
原来是车流又开始蠕动起来了,前面的那辆帕萨特已经往前行进了三个车位,而周行一他们还在原地挂着P档,一点挪动的迹象都没有。这才惹得后面的车按个不停。
周行一被吓得一哆嗦,踩在油门上的脚猛地往下踩去,顿时附近人车主都听到这仿佛炸缸的轰鸣声,而这声音更是让车内的四个人顿时就清醒了。
“干嘛呢,哥,别吓人。”石兰提醒他。
周行一一边拨到D档往前开去,一边为自己刚刚的操作辩解,“没事,只是堵车堵着快睡着了而已。”
郑凌立向前探着身子看周行一,虽然开着空调,但刚刚这吓人的一幕着实让他的脸上出现了薄薄的一层汗,“我看是太累了,也是,玩了一天,还要开这么久的车。”
在车又继续停稳之后,她从包里取出湿巾纸撕开后递给他,“快擦一擦吧!”
看着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擦脸的样子,郑凌立心疼不已,轻声说道,“要不后面出来玩的时候,我也开一段,这样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她的话让周行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将信将疑地说道,“这能行吗?你好像考了驾照之后就没碰过车吧。”
听到他居然还怀疑自己,郑凌立的傲娇气质噌噌噌的就上来了,“怎么不行,别忘了我可是四个科目都一把过的。虽然确实有一年没碰过了,但上上手熟悉一下就可以了。”
也是在这时,车流开始缓缓蠕动了,周行一哪敢再聊天,匆忙之中撂下一句‘到时候再说吧!’后结束了对话,专心致志开车。
在连续几天的软磨硬泡之下,周行一终于答应周末过来指导郑凌立开车。
于是这天上午,周行一开车接上她们俩后来到附近的车行租了一辆卡罗拉。最后开着车来到她们早已经事先踩好点的一条刚建好但还未投入运营的路。
周行一在连接路口稳稳停下,看着周围停着的大片两箱油,心里一横,“就这里开始吧。”随即解开了安全带。
郑凌立一路上摩拳擦掌早就跃跃欲试了。听到他的话,一个劲地点着头,迫不及待地解开安全带来到主驾旁,等他下来了。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现在,她终于得偿所愿,坐上了驾驶座。再过一会儿,自己就将驾车飞奔而去!过了今天,自己就能想去哪就去哪了!
哈!真是令人期待!她看着方向盘正中央那不规则的LOGO,上手细细抚摸一番后,这才心满意足的转移目标把手放在它该放的地方去。
褪去最初的激动,冷静下来后。她的内心又回到了那个古灵精怪的状态,莫名的想逗逗他,于是延续着开心的笑容直到他看向自己问‘好了没有,该走啦!时间不多喽。’时,突然僵住,待带着满脸的疑惑问到,“这种车怎么挂档来着?”
果然,刚刚还嬉皮笑脸的两个人全都严肃起来了,“不会吧,你不会这些都不知道吗?”周行一盯着她的眼睛,平时开一些大大小小的玩笑也就算了,开车上路可不是乱开玩笑的地方。
早已身经百战的她现在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面对她一脸无辜的表情下说出那看似情理之中却又在意料之外的话将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我学的是手动挡啊,租车的时候都跟你们说了我不会这个。你们非说这个很简单,我拦都拦不住。”
果然,她的话让一向乐观的周行一彻底绷不住了,仰起头看着后视镜中的石兰,现在,他们的脸上挂着同一种表情。
不过还好,这并不是什么大事。至少在周行一看来,手动挡都能一次过,自动挡那不手拿把掐?
他整理好情绪,重新看向郑凌立,“没事,自动挡很简单的。你先准备一下,然后听我指令就行,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郑凌立努力的憋着笑好不容易快要糊弄过去准备进行下一步时,看着周行一嘟着嘴巴那副苦大仇深的小表情,最终还是憋不住了,“好啦好啦,不逗你们了,最基础的我还是会的。”
说完,他学着这几天在短视频里看到的方法,对照着一路上从周行一那观察来的,踩下刹车,将挡把往后拉,成功挂上挡,随后指着表盘上的D字笑着说到,“你看,跟回家一样!”
周行一这下才知道自己上当受骗了,脸上的幽怨更甚了,他将头凑到她耳边,很小声的说了一句话。
石兰躲在后座,一个字也没有听到,而随着哥哥的脑袋挪回去,只看见闺蜜的脸在这短短几秒中已经变了颜色,原本白皙的脸现在满面潮红,直勾勾的盯着前方嘴角不停地抽动着,她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玩手机入迷了,错过了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不被看出破绽,郑凌立扭过头看向窗外,借着看后面有没有驶过来的车的借口掩盖内心的激动,待一切平定之后才说到,“坐好喽,我要开始了。”
随即,石兰就感到一阵强烈的推背感袭来,接着又是一个急刹车,幸好系着安全带,否则铁定撞到前面的靠背上。也幸好车停在僵尸车的最前面,这才没酿成大祸。
“油门好灵敏,我就轻轻踩得这么一点点。”郑凌立有些后怕地说到。
“灯也不打,方向盘也不轮。不过还好,知道踩刹车。”周行一点评到,同时,他也庆幸自己刚刚没有图方便,停在僵尸车中间。
见郑凌立已经再次调整好一切,他这才耐心的一步步指导:打左转向灯……方向盘往左抡半圈……松刹车……别踩油门,别踩油门!方向盘抡回来……油门轻轻踩一丢丢。
总算是上道了,周行一紧绷着的心随着她脸上的笑容而安定下来。
七月末没有台风过境的江城原本应该是万里无云十分炎热的景象,但今天的天空就像跟难得有个休息天的人们专门作对一样,阴沉沉的,不知道哪个点会下雨。
在他们的注视中,这场雨如约而至。
已经沿着这条十来公里的路来来回回练习了几遍,午饭时间早已过去,三个人现在是又累又饿,又一次远远看见道路尽头的时,郑凌立主动提议,“我们回去吧。”
“我有点儿了饿了。”
听到后座的妹妹也说饿了,周行一还能说什么呢,“那前面掉头之后,换位置,我来开回去吧。”
掉了头,周行一刚把手伸向安全带,就听见郑凌立的声音:
“我可以的,我慢点开应该没事!”
见她这般自信,加上刚刚表现尚可,周行一又提醒一番之后默认了。
这时,令周行一吐血的一幕发生了,郑凌立将右手尖搭在雨刮器拨杆上,隔几秒就往上拨一下。
“干嘛一下一下的呢?现在雨有点大了,弄成连续模式不就可以了。”
几秒过后,她但嘴皮子终于动了,说出了让他们瞠目结舌的话:怎么弄?
四只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她无辜的大眼睛,一时之间分不清真假,“快说啊,我手都按累了。”
“你学驾照的时候教练没教吗?往下按一下。”周行一抛出正确答案,想试探一下。郑凌立闻声立即照做,看着雨刮器自己动起来,兴奋不已,看来是真的不知道雨刮器怎么调?
看着她现在露出小孩子一样天真的笑容,周行一心中的怀疑还是没有打消,“不是你去年考试的时候不也是说那两天下雨吗?你不会用雨刮器你怎么考试的?”
“是啊,那时候是一直下雨,不过科目二那天轮到我时正好雨停了,躲过一劫。科目三我是第二个考试的,前面那个人忘关了。”
她说这番话时脸上始终洋溢着热情而又带着丝丝庆幸的甜美笑容,笑容里尽是对过往幸福回忆的依恋,对未知的未来的憧憬,这是独属于青春才会有的饱满热烈的气息。
周行一一时之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就这样一直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们来到真正的大马路上。
到了这里才是真正到了见真章的时刻,幸好这里是郊区,大部分是双向六车道,加上下雨,路上的车辆很少,一直在最右侧龟速的她们根本就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但即使这样,郑凌立还是有些害怕,每到一个路口就往右转。
连续几个之后,周行一猜到了她的心思,“下一个路口往前走,别怕。”
“嗯。”郑凌立轻轻应下,在红灯前稳稳停下。
“等下读秒到最后两秒时,你就松开刹车别踩油门,往前走个两三米再踩。”
她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一切都按照他的设想进行着,她们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最后终于来到城区入口。
看着她投递而来的慌乱的眼神,周行一知道,已经到达极限了。再往前,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的了,碰了还得自己掏钱呢。
“我来吧,下周再说练车的事情。”在她承受不住心中的压力不得不选择开口前,周行一如她所愿,抢先一步开口。
郑凌立先是故意矜持了一下,接着立马解开安全带,带着有些遗憾的气息说道,“好吧,下周再说。”
找了个商场简单吃了个便饭,将车退还给租车行后,正准备进行下一步,去找其他的地方玩时,郑凌立接了个电话。
是小侄子用妈妈的手机打过来的,这周开始他已经在上补习班了,只有今天下午有空余时间,一回到家就迫不及待的找到姑姑问东问西,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快来找我一起玩。
送她们俩到小侄子家后,周行一已经有些累了,加上她嫂子借口外面下雨不安全不准带出去玩,那唯一的娱乐方式就只有窝在小区附近的奶茶店蹭个WiFi打游戏了,周行一可不想再打,现在他一看见游戏就有些反胃,叮嘱几句后就打道回府了。
奶茶店里,游戏越玩越生气,看着闺蜜看向侄子的眼神里充满了刀子,石兰怎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呢,她却故意处到闺蜜耳边问,“我哥在车上跟你说什了?”
“你没听见吗?”
“我要是听见了还来问你啊!”
郑凌立看着她的表情根本就不像是演的,想起他的话,面色又红了起来,招手示意她再凑过来,声音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哥说……等会儿回去了我再好好收拾你。”
“啊?他要打你啊。”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心中的疑惑顺着闺蜜的话脱口而出。
“对啊,那他收拾我的时候你要不要在旁边观摩一下。”
石兰终于回过味来,看着满脸通红的闺蜜,只感觉自己的脸也有些烫,一时之间不知说些什么,捻着手机,呆呆地看着手机上的画面,打游戏的心情都没有了。幸好这时旁边小侄子嚷嚷起来,“姑姑,快出来,麦田这边来人了。”尴尬的气息这才缓解下来。
又过了两周,八月上旬的周末,周行一又开着车来到江城找她们。上周她们工作的地方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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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赶产量周末也加班,周行一就没来。
他们照例还是来到那次租车的地方准备再租一次,但不凑巧的是,今天那台便宜的卡罗拉已经租出去了,其他的又太贵,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换一家。
但这家连锁车行的位置有些偏僻,手机上的导航显示最近的一家店在三十公里外。开车到一半,看前面的堵车形势,一时半会是到不了了。车内的三个人都有些着急,再这么堵下去,下午肯定是没多少时间了。
“要不就拿这辆车练手吧。”
郑凌立的话倒是提醒了周行一,虽然舍不得在车行里充值的那一千块钱,不过现在还能有什么好的办法呢?这路堵的没两个小时根本就到不了。
但是……
他警惕的看向后视镜,那里两姐妹正对着手机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仿佛刚刚那句话从没说过。
他越想想越烦躁,最后就懒得想了,同意了她的提议,“行吧,也只能这样了。”
“啊?什么这样?”郑凌立她们头也不抬的看着手机,全然记不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见她们俩这样,周行一就知道短视频害人不浅,但现在又有什么办法呢?难不成还能没收他们的手机?他只能又说一遍。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而已,不太好吧。”
周行一哪管那么多,直接下了快速路,又往前两周练车的地方开去。
直到到达目的地,后座一直笑个不停的两姐妹才发觉他居然玩真的,用自己开的车拿来练手。
直到被摁在驾驶座后重重的关车门声音传入耳朵,郑凌立才从恍惚中回到现实,手足无措之际,右边又传来他熟悉的声音,“系安全带呀,不会安全带也要我帮你系吧?”
这下真找不出后退的理由了,郑凌立只好先系好安全带,随后像等待指令一样静静的看着前方。
恰巧这时天空中又下起了雨,郑凌立将右边的拨杆来回拨弄了几次,在周行一开口前先问到,“怎么这雨刮器坏了?怎么弄它都不动。”
这下倒让周行一没了说教的意思,本来是想问她干嘛来回换挡的,说到雨刮器才想起来应该是不知道怀档的缘故,他想起自己最开始开这车时也是这样,开着开着老是把右手放在中控台上想干些什么,适应了很久才改变过来。
后来开习惯了有时开别人的车又老是按雨刮器,有一次一群人去聚餐,开着朋友的车在小路会车时想着先往后倒一点调整一下,结果顺手就是雨刮器伺候,把对向的车主下了一跳,自己主动退的远远的,让出了足足一个半的身位,差点就撞上了路边乱停放的电动车。
“这车是怀档,雨刮器在左边的拨杆。”他指着那里继续说到,“那个旋钮往上扭就是,边上的按钮往下按就开玻璃水。”
郑凌立将信将疑的试了一下,确实是这样。
“你什么眼神啊?我像是会骗人的人吗?”面对她投递而来的充满了不信任感的眼神,周行一实在是有些招架不住。
“你骗我的还少了?”她低头确认挂的是N挡后,招手让他凑过来,学着两周前他的样子,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周行一听罢看着她想笑又不敢笑,只是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一句“快开车吧,等下还得回去吃饭呢。”
而这一切全都被后面的石兰看了个真切,郑凌立自以为声音已经压的足够低,但她显然忘了,今天因为下着雨车窗都是全关闭的,她微弱的声音足够聚精会神的石兰听清楚。
“上次还说回去要好好收拾我,结果自己转身就找借口跑了,等下别跑,看到底是谁收拾谁。”
她看着前面两个人,一个是自己最好的闺蜜,一个是自己最亲近的哥哥,此刻,他们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搞这些小动作,心里什么滋味已经说不清楚。
因为下雨天长时间关着窗户,前挡风玻璃起了一层雾,越来越明显,等郑凌立整理好一切,准备启动车辆时,终于是发现了它。
她先试试按下按钮喷出玻璃水,接着启动雨刮器,效果似乎确实有那么一点。她正准备邀功时,那层薄薄的雾又卷土重来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操作,依旧如此。
“看我干嘛?答案又不在我脸上。”
没听到想听到的答案,郑凌立嘟着嘴表达自己的不满,祈求他赶紧告诉自己解决方法,“我真的不知道啊,快说嘛。”
周行一这才想起车内还有一个人呢,不敢再继续刚刚嘻嘻哈哈的做作,语气大转,指着中控台上的那排按键严肃的说到,“开冷风空调,开窗或者按这里这个一键除雾。”
有了解决方法,郑凌立迅速作出反应按下除雾按钮,又将窗子开了一点,果然挡风玻璃上的雾很快就散了。
一切尘埃落定,他们终于可以开始了。
周行一不得不承认,郑凌立确实车感不错,学的很快。她的坚持下,由她将车开到江区小侄子家附近。但到了最后却拉胯了,倒车几次都没办法倒进去,被后面的车滴了半天,只能让周行一出手帮忙。
“你还得学呀!”三个人再次重新聚拢到同一片雨点下时,周行一又恢复到了以前的那副傲娇的样子调侃她,引得郑凌立幽怨不已,自己明明已经做的够好了,就差这最后一步,没想到却翻车了,现在还要被嘲笑。
“姐姐,姑姑她去哪了?刚进来还没开始的时候就说去卫生间了,现在都完了还不回来,说好的一起看电影,怎么现在就我们两个。那个叔叔也不见了。”
直到电影结束时,小侄子终于才从在西红市中做首富的幻想中解脱出来,这下终于发现姑姑不见了,环顾四周,只剩下一开始在自己旁边的石兰,急忙拉着她的手急切的问她。
石兰当然知道怎么回事,顺手打去微信电话,二十来秒之后显示被拒接了。紧接着发过来一条语音:
“你们再看一场吧!时间还早着呢。”
于是,石兰只好耐心的跟小侄子解释家里有点事情,那个叔叔送姑姑回去处理了事情去了,“我们再看一场其他的电影,等你姑姑回来吧。”
“那我要看动画片。”
最开始时,小侄子就想看唯一的那个动画片,但因为时间太短,加上离开场还有大半个小时,郑凌立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现在姑姑没在场,小侄子自然而然又想看动画片了。
“好,那跟姐姐现在出去买票吧。”她牵着小侄子小小的手跟随散场的人群一起往外走。
40. 2018(十六)天要下雨
虽然有些迟,到它终究还是来了,即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它毫无征兆地突然降临时,周行一不得不承认自己着实有些难以接受。
近两个月来,每次在公司或是楼下的餐厅遇见吴浩波时,他总是一副疲惫的样子。
如今他已近乎是光杆司令,手底下只剩几个人打磨着难产的游戏,过着曾经只有在梦里才有的近乎五天八小时的神仙日子。如此竟还会这么疲惫,让周行一不得不怀疑每天下班后他去干嘛了。
隐隐约约地,他渐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它越发强烈,直到这一天,它成真了,它终于来了。
周五晚上八点,周行一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刚躺在沙发上准备先眯一会儿时。就听见石兰的房间内传来只有鬼片里才会出现的夸张笑声。
循声看去,果然房门缝隙透出时暗时明的光,看来这两个小祖宗又来骗吃骗喝了,这才开学不到一周,今天又是什么日子吗?饶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
有时候周行一真想没收石兰手上的钥匙,这又不是暑假她们俩在江城那会儿,两个人从学校到这里一来一回就是四百块钱,三次就够她们一个月的房租了。这么多钱拿去干什么不好,有点心思尽用来骗吃骗喝了。
他废了好大劲才从沙发上挣扎着再次站起来,来到她们的房门前敲了敲,准备让她们小声点。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石兰的声音,“哥,你回来啦!我们马上就出来。”
过一会儿,她们俩就一前一后从里面走出来,嬉皮笑脸的没个正经样,刚想阴阳一下这次又是什么原因回来的,就见石兰主动将手机递过来,“詹星姐找你有事,她没你电话,我们今天就是为了这个专门回来的。”
妈呀,原来你花这么多钱就是为了这个?一来一回不是钱啊!不是时间啊!周行一气的头昏脑胀的,盯着眼前这个小可爱都快无语死了。
周行一一生气,就连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几句话下来完全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最后他又心如死灰的下了最后通牒,“最开始那时候那我就让你找个时间给她删了吧?这都有几年了,怎么还没删啊?去年我又提了一遍。我的话是不是不起作用了?”
他只顾着输出心中的情绪,声音越来越高,完全没把对面的两闺蜜手中的小动作当回事,直到手机里传来那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吓得他手一哆嗦,手机几经翻转最后还是啪的一声掉到地上。
周行一手指着两冤家,眼里尽是恨铁不成钢的幽怨,默默捡起手机回到沙发上坐的板正,“嫂子,有什么事您吩咐!”跟之前那副嫌弃的样子判若两人。前后反差之大速度之快让边上的两姐妹看得直咂舌,天呐,这变脸速度堪比川剧演员。
她们原本想着通话结束之后好好调侃一下,却发觉随着通话的继续,他的表情几经反转,从最开始接电话的一本正经的紧绷着脸,过了半分钟渐渐缓和下来,又说了几句后一副听到什么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后瞠目结舌的怀疑,连续几分钟的嗯、嗯、知道了、我明白的车轱辘话来回转之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放下还在通话中的手机,电话里传来隐隐约约詹星的声音,她们刚想问什么,却见他像是被抽干了魂魄一般重重向后躺去。
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周行一将手机重新拿回到耳旁,长长的一阵叹息之后,再次开口,“嫂子,你们的事情我不好干预,让我去劝,总归是不太好的。连你们自家人都劝不动,我又怎么劝得动呢?就算是真劝动了,你让你们家里其他人知道了怎么想?你让希立的那些朋友怎么想。”
电话那头的人还没来得及表达失望,就听见他继续说到,“不过什么事都不做,好像搞得我里外不是人一样。这样吧,我给点建议给你参考一下,你在里面挑几句觉得合适的话等他回来再劝劝吧。能劝动的话就算了我帮你忙好了。若还是不行,我也无能为力,毕竟就算我劝也大差不差就是这些话了。你说呢,嫂子?”
于是她们看见周行一走到阳台,就着夜空下的飕飕凉风将自己的见解和建议和盘托出。挂断电话,周行一抬头着看着一颗星星都没有的天空,心中感慨颇多。
“你们怎么出来了,躲在我背后偷听啊。”他还是那么幽默,只是这次,幽默里分明夹杂着几分苦涩,加上他此刻紧紧皱着的眉头显得气氛是如此悲呛。
她们怎么会感受不到呢?几个月来,他的脸上总是不自觉的流露出莫名的哀伤,从他的嘴里偶尔流出的只言片语结合短视频里时不时刷到的信息很轻易就能够推测出个大概。而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三个人都早已心知肚明。
她们只是单纯的觉得现在的工作很好找,反正他已经换了好几份工作了,再换一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她们以为只要一直不说,三个人就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
但今天的这通电话,将他们长久以来一直隐忍着不曾拉到明面上的默契彻底击穿。现在,他们不得不真正面对这即将而来的寒流,电话里谈的那些话仿似预言一般告诉他们: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三人的关系将会彻底的改变,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此刻,在这即将分道扬镳的前夕,他们一起站在阳台上眺望着远方,谁都不知道视线尽头是什么,但彼此都很清楚,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在长久的沉默后,石兰终于问出了她们俩一直想问的话。
周行一摇了摇头,手不自觉的伸向了口袋,想摸出什么东西,可那里现在空空如也,任他如何努力除了空气之外也翻不出什么东西。
石兰知道他在找什么,转身回到卧室掏出下午刚买的口香糖递给他,“前些天大扫除的时候不应该把烟都扔了的,先凑合着用吧。”她知道,他好不容易戒了的烟马上就要再次抽上了。
周行一一口气往口里塞了好几粒,甜味越来越淡,他的心也慢慢平静下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留不住的,随他们去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转身往屋内走去,留下她们俩在原地面面相觑。
周一,一切如故。他怀着忐忑的心一直等到下班,却连吴浩波的影子都没有看见。看来终归是没有成功,周行一关闭电脑后躺在工位上,双眼无神的看着黑不溜秋的屏幕,说不出喜与悲。
“周行一,怎么还不走?再晚就赶不上地铁了。”
直到有同事跟他打招呼,周行一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来了来了。”他起身拿上背包向门外匆匆赶去。
周二中午临近吃饭,就在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潦草结束了时,手机忽然震动起来。看着消息抬头是吴浩波,他已然明了,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等下来楼下的拉面馆找我,有话跟你讲。”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如约来到那家拉面馆。正值午饭时间,周围写字楼的白领一窝蜂的涌进各个餐厅,这家还算平价的拉面面馆此刻就聚集了非常多的饥肠辘辘的人,但他还是一眼就在人群中找到了吴浩波。
此刻,他正坐在最靠里的那张餐桌上,面对墙壁低头看着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周行一落座点好餐,他还是屹然不动地杵在那发呆。
“找我干嘛?”在服务员将两碗拉面端到他们面前后,在吴浩波茫然的抬头看向他时,他问到。
“明知故问。”对于周行一得死皮赖脸程度,吴浩波早就领教过了,看见他还在这里装模作样表演,心中的恼怒更添了几分,但恼羞成怒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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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嘴边却又是那般无可奈何,“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话是你教的吧。就她那脑子想的出来这种话?”
话说到这份上了,周行一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了,直接摊牌将心中想说的话一股脑的尽数说出来,“我们为什么来这里?你我都心知肚名。不过我想,难道我们真的永远都能逃避过去吗?我想大抵是不能的。”
吴浩波看着面前正埋头吃面的周行一,听着伴随着难听的嗦面声而来的字字诛心的话,一时之间竟想不出该如何反驳,直到他停下居然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继续。”
眼见于此,周行一又说到,“我当然想知道你想亲手完成自己的梦想。但除此之外,我想你更应该清楚自己还有其他的身份,还有着其他的使命。他们都盼着你回去呢,别任性了,更不要再逃避了,接受现实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言毕,碗里的面也刚好吃完,只剩下半碗浓汤留在碗底,他将筷子放在桌面上,临走前撂下最后一句话,“快吃吧,再不吃面该坨了。”
“放心,这种面坨不了。”吴浩波笑着回答到,是去是留,在今天之前心中早已做出了选择。
仿佛已经经过几百次的演练一般,吴浩波的离职交接在一天之内便走完,随后仿佛从来没来过这家游戏公司一般,他就这样消失了,除了周行一和最后几个月里工作室里进进出出的十来个人,没有人记得他,更没有人主动提起他。
在他走后,周行一被调回原来的工作室。接替了他的工作,按照约定好的,周行一将会留下来将遗留下的游戏打包发行。
现在,曾经的七八十人有些拥挤的隔断里只有周行一和几个实习生了。收尾工作完成后,还剩下的几个人也将告别这里奔赴人生的下一个目的地。
周行一坐在吴浩波的工位上,点开电脑上大大小小的文档,逐一确认过后,他知道已经没有什么可大规模修改的了。
他已然明了这些天吴浩波身上那股肉眼可见的立马心疼的失落的来源,游戏的研发工作早已完成,就等最后的宣发面世,可是,版号迟迟不能下发,那么多人赖以生存的工作已经难以为继。
他永远记得三年前,自己准备辞掉在希立的业务员工作时,吴浩波找到自己,原本是想劝自己不要这么冲动辞职,结果劝到最后把自己拐到上海来了。
周行一还记得那时他问自己之后想去干什么?那时,自己颇有些天真的开着玩笑,“可能去做程序员吧!”
“你这跨度有点大呀,学得懂吗你。”
“那有什么办法呢?我这个人啥都不喜欢,除了钱。这年头像我这种没本钱的人除了去工地,就属这个来钱快了。”
“我一直都有个想法,想做一款真正的属于我们自己的魂游。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工资嘛,跟程序员大差不差的。”
于是,吴浩波家里给这家已经经营了好些年的国内龙头游戏大厂注资,让他去实现梦想。当然,这一切建立在游戏公司的某位董事是他们家好友的基础上才实现的。而周行一自己就这样赶鸭子上架被骗了过来。
游戏版号解禁遥遥无期,周行一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跟吴浩波商议过后,只能借鉴今年国内其他游戏厂商的经验,准备将其上架至某国外游戏平台。
他还记得吴浩波描绘宏伟前景时那股神采飞扬的劲头,通宵达旦了几年,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是这幅光景。不过这才是命运的底色吧!看着吴浩波发在朋友圈里全家福,他自嘲的说道。
闹剧结束了,这场持续了三年零六个月的闹剧终于落下帷幕,草台班子里的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
贫穷的人依旧贫穷,富有的人依然富有。
来过,走了,一切照旧。
41. 2018(十七)猫死心灭
没有意外,游戏发售后,反响平平,几十个人几年的努力就这样淹没在平台那数以万计的游戏中,没有掀起半点水花。
而对于这个结果,他们各自都心里有数,除了最开始那两天唏嘘感慨一下,后面都避免再提这个。就这样,几人的日子又回到最初铺设好的的轨道中,朝着手里那张车票上早已标记好的目的地前行。
处理好一切后,周行一拒绝了詹星的建议,选择继续留在这里。
她给了三个去处。
但与其说是三个去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回希立继续帮当业务员,只不过是三个截然不同的相隔万里的地方而已。
一是去澳洲开拓市场,二是去成都新成立的分公司,三当然是回江城总公司。
周行一知道,这已是詹星能够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并且这三个去处已经最大限度的照顾他的想法,换作不了解他的人还真想不出第一个。
但三年多的时间,自己早已经将这里当做第二个家了,并且,这份工作确实工资挺高的,是否回去值得商榷。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回归平静之中。秋老虎的威力不容小觑,烈日凌空下,颇有一种越来越热的感觉,寒冷似乎离得太远。
他们忙着各自的事情,学习,工作,游玩,好像大家一下子都变得忙碌起来,连在群里划水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某天地铁里有两个人打架,回到家周行一便迫不及待的将边上路人偷偷录制的视频分享在群里,等他忙完再回来看手机时,依旧只有自己发的那条消息。
聊天框显示上一条消息还是上次她们临走时忘记将刚买的猫粮带走,自己问用哪一个快递。已经有十来天群里一条消息都没有了,与暑假结束之前群里每天被消息轰炸相比完全颠倒。遥想那时,每天的消息多到眼睛都看花了,最后索性将群给屏蔽了,每天都要被石兰私信看群里的消息。
感觉从她们上大三之后,一切都变了,不再是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两个讨厌鬼了,内敛了不少。
是啊,不知不觉她们已经大三了,已经是二十岁的大人了。正是学业最忙的时候,哪里还有时间一直盯着手机看个不停的道理。
好不容易有个国庆节相聚在一起,以为终于可以静下心来一起做些什么事情,除了第一天连看三场电影,剩下的日子全在家葛优躺。
偶尔有个建议提出去哪里玩,也很快就被剩下的两人用‘太累了!’,‘远不远?’,‘算了吧。’之类的理由敷衍过去。
她们走后,这间屋子又恢复到一潭死水的状态,每天回到家面对着冷锅冷灶,心灰意冷之际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地方。最后演变成每晚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电视打开声音开到最大,自己则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如此这般,孤寂的心才稍稍有些缓解。
波澜不惊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十一月三日。因为是周六的缘故,周行一五点就下班。晚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过了十来站,他听到口袋里传来的微信电话铃声,碍于人实在太多,一直都没机会把手伸下去。
微信电话自然挂断没几秒,电话铃声就响起来,连续四五次未接通后,对方也就暂时放过了他。
周行一的心莫名的紧张起来,预感到有大事发生,于是在下一个站硬是从水泄不通的人群中挤了下去。来到站台,他迫不及待的掏出手机,想看看到底是哪个讨债鬼这么执着,微信是石兰打过来的,电话是郑凌立的号码。
还好,不是那个坑爹的极品领导,不然等下又要回去加班了。
不过已经有好些天都没有通话过了,今天这么火急火燎的死命给自己打电话又是为哪般?刚想回拨过去,石兰的电话就打过来。
一瞬间,千万种不好的念头纷纷涌入他脑海中,急切的往下一滑接通放在耳边。
果然,没等他先开口,电话那头的石兰就已经带着哭腔一抽一抽地说到,“哥,你快过来,出大事了!”通话应该是外放着的,因为能听到边上郑凌立微弱的哭声。
心中的不安得到印证,周行一强装镇定先问问情况,“人没事吧,你们在哪里?”
“我们没事,都在家里。”石兰回答到,接着什么也说不了了,只是一个劲的哭着重复让他赶紧过去的话,显然是吓坏了。
“好,我马上过来。”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向站台上方的的指示牌,随后拿出导航搜索现在的位置。悲哀的发现还在市中心,这下打滴滴过去也不行了,他只好再次钻地铁车厢,准备先回小区拿上门禁卡再开车过去。
等他火急火燎的一路压速来到小区边上停好后来到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点,现场围观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得七七八八。
楼道入口右边拉着警戒线,借着路灯,周行一看见地上有一大滩血,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应该已经打扫干净。
两个警察在现场跟还站在这里的好事者做笔录,他装作没事人一样在旁边听了半天,大概明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若无其事的绕开看热闹的人群进入楼道,乘坐电梯来到门口。他不知道将会面对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他轻轻的敲了敲门,房间里传出非常轻微的脚步声,发出声音的位置非常缓慢的朝着房门移动,显然声音的主人并不想被知道里面有人。
他听见猫眼处传来石兰的声音,随后门开了。看着妹妹手捂着胸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显然刚刚被吓得不轻。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里屋。因为他知道,石兰能够来开门表明她已经自我排解地差不多了,此刻屋里的郑凌立更需要安慰。
跟随着石兰的脚步在卧室找到了她,此刻他正侧卧着蜷缩在床边的被子里瑟瑟发抖。
“凌立……凌立!”
任凭石兰如何呼唤,躲在被子里的郑凌立依旧不为所动,她两手一摊,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周行一来到床边,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她的脑袋,接着按住肩膀,将她的面容转向自己,凌乱的头发把脸遮住大半依旧难掩情绪的低落,将头发拨弄到耳旁,脸上的条条泪痕清晰可见。
郑凌立睁开眼睛看见是他,本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的情绪再次崩溃,起身抱住他呜呜哭个不停死活不愿撒手。幸好旁边还有石兰,透过她磕磕绊绊的这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切的一切源起于那只从西桥带来的猫。
自从上半年被橘猫赶出去后,白猫骨子里的那种野性被彻底唤醒,一直在附近几个小区游荡,成为了半个流浪猫。
有时回家路上遇见了却又很温顺地任由她们带回家,等回到家才发现是被其他野猫抓伤了,只能带去宠物医院给它疗伤,刚消停没两天又耐不住本性借着她们进出开门的空隙跑出去,来来回回已经有十来回。
前些天更是一条腿断了,在小区围栏附近叫个不停。惹得她们心疼死了,为了不再重蹈覆辙,索性给它套上了狗链,绑在家里,防止再出去惹事。
也许是腿断了的缘故,这几日在家里算是真正消停下来。观察了两天,确认他是真的老实了,于是下午考完教资回到家就给松了绑。
没想到它先前的表现全是装的,刚一解开就在房间里上窜下跳,趁着郑凌立开卧室窗户通风的空隙,竟然慌不择路地跑上窗台。
伸手刚想捉下来,猫咪却往旁边角落挤。随着它后脚踩空,郑凌立眼睁睁地看着猫咪失足从窗台缝隙一点点往下掉。
她的手停留在猫咪最后的位置,胡乱的想抓住什么,最后到手的只有空气。
这里是九楼,任何碳基生物掉下去都只有同一个结局,听到猫咪掉到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她的脑袋直接宕机了,一时之间仿似被抽空了灵魂,两眼无神的站在那里。
石兰当时正在客厅往碗里倒猫粮,对发生在卧室的这一切浑然不知。直到听见楼下传来几个大妈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砸死了人了!”
“高空抛物砸死人啦!”
“死人了!”
她跑到阳台往下望去,现场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指着趴在地上的一个大妈叽叽喳喳个不停。大妈脑袋边上全是血,看来是被从高空中掉下的物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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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破了脑袋。
有个小孩跪在大妈旁边哭着一直‘奶奶奶奶’喊个不停,两人周边到处散落着带血的碎片,看来是个有血有肉的生物掉下去砸到了。
她还不知道是自家的猫惹的事,兴奋往卧室叫嚷着,“楼下有人被砸到了。”没有听到回音,她进入我是才发现郑凌立已经在窗边。
石兰走到她身边,刚让她猜到底是什么,就见她瘫软下去,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双眼无神地盯着白色的墙壁。
石兰还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依旧嬉皮笑脸的,“干嘛?被砸的又不是你,至于被吓成这样嘛?”
直到郑凌立落魄地说出那句,“咪咪掉下去了,砸中那个老太婆的就是咪咪。”石兰才体会到那句至理名言:笑得这么开心只是因为是没落到你头上而已。
她伸头探出窗台,想确认一下人是不是被砸死了?正巧看见下面看热闹的人抬头对着楼上指指点点,连忙又退回来,慌乱中跌倒在地上,终于她也情绪崩溃,坐在郑凌立身边一起抱着痛哭起来。
“你说我怎么会不知道被判死刑啊?”
随着郑凌立忽如其来的一句话,两姐妹这才想到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赶紧掏出手机给周行一打电话,微信打不通,换电话接着打,几次下去仍是忙音。
如此这般更让她们崩溃,也就有了电话里只是一个劲的让他赶紧过来的那番表现。
仔细听完后,周行一已经知道怎么做了,他先是安慰她们俩楼下的人应该没有去世,只是受伤了而已,具体的要去医院了解一下才知道,毕竟刚刚在楼下听那群大妈你一言我一语的啰嗦半天,一个确切的结果无从得知,这个说被砸死了,那个说脑袋都被砸碎了,一个比一个夸张,一个比一个说的绘声绘色的,仿佛被砸的是自己一样。
面对她们满脸的不相信,周行一也不想再做解释了,多说无益,“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医院看看,你们跟我一起去还是。”
他显然高估了她们俩面对这种事情的勇气,任凭他好说歹说最后还是他一个人前往医院。
他来到小区门口,从保安口中问出了救护车去的医院地址,随后开车来到了那里。接着他来到急诊询问值班护士,下午送来的被砸伤的那位大妈在哪里做手术以及现在的情况。
来到四楼手术室,却没见手术室外有人。他借口自己是物业公司的工作人员,询问四楼值班工作台的护士,心终于舒缓不少。
原来那位大妈并未被猫直接砸中,只是听见身后传来猫落地的声音,回头一看,白猫已经四分五裂,散落在不同的地方。
大妈看见地上这一大摊猫血,加上四周散落的组织,一时气血上涌脑溢血犯了,身体也往前倒,最后头落在那滩血上。事情没有多大,在救护车上就已经醒了,不过因为自身有脑溢血的缘故,需要暂时住院观察几天。
“那人呢?我还得拍张照片回去交差呢。”
周行一根据护士的指引来到住院部七楼,借口走错了房间来到病房,已是深夜,只有大妈的丈夫在旁边打瞌睡,看了两眼确认已无大碍后周行一总算是安心地下楼准备回去交差了。
回到家已是深夜一点,原以为她们已经睡着,尽管脚步已足够克制,但怎么可能瞒住正值神经紧绷时期的她们。
卧室里传来石兰的声音,“哥,你回来啦,怎么样?”
他只好硬着头皮来到卧室,此刻她们正蜷缩在一起互相依偎着,看着她们可怜巴巴的样子,他也实在不好再怪罪,“人没事,只是被掉下去的猫给吓到了,过两天就能出院了。”
听到人没事了,两姐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捂在一起哭个不停。
时间已经很晚,周行一忍不住打了个哈气,疲惫不堪的他只想赶紧睡觉,“就这样吧,明天我带你们两个去医院再看一下,跟对方道个歉,事情应该就能了了。”
两姐妹早就被吓破胆,哪里还能自己拿主意,也不管他说的什么,只知道点头赞同。见到她们同意了,周行一借口时间不早了,离开小区去酒店开了房间一头栽了下去。
42. 2018(十八)猫死心灭
周行一原本以为这件事到此已经基本结束了,只需要明天找个时间去医院当面道歉,最多赔偿一点医药费就可以了了,没想到第二天的情况却急转直下。
他领着俩姐妹来到楼下时正巧碰见前来调查的警察,原来是那家人已经报了警,表示一定要追究养猫的人的法律责任。
还好经过时警察正在给先从楼里走出其他人做笔录,被周行一一句“我们二楼的也要配合调查吗?开什么国际玩笑。”给暂时糊弄了过去。
离开警察后她们一个劲的往小区外他平时停车的地方飞奔而去,拉都拉不住。任凭周行一如何呼喊都无济于事,无奈他只能跟在后面一路追到车前。
她们拼命的拉车门,随着他靠近车门被解锁,两姐妹进入车内抱在一起放声大哭。
周行一也不知道仅仅隔了一夜,为什么情况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难道……
他只能先安慰她们俩没到最后一刻,不要太悲观,“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吧。”
郑凌立早已经被吓破胆,哭着哀求他先缓一缓,“能不能不去,我怕……”
周行一知道,现在再说什么已经不管用了,只好退而求其次安慰他们自己先去医院看看,“你们就在地库里面不要下车,等我消息。”
她们哪里还拿得出什么意见,也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只是一味地点头答应。
车到了地库,本想将车钥匙留在车里,但看见她们这幅样子,已经能想象出等下自己回来他们已经开车跑掉的画面了。
最后,他只好将她们锁在车内,独自上楼。
凭着记忆他又来到1209病房,看着空荡荡的床位,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现了偏差。但躺在一号床的依旧是昨晚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眉头那个大痣明晃晃分明在提醒他这里就是自己要找的地方。
他故技重施,再次借口自己是物业的工作人员,询问一号床的中年女人那位被砸伤的大妈的去处。
“不知道耶,反正大清早我们被吵醒,她儿子过来一起收拾东西就走了,问他们呢一句话也不说。”
周行一直切主题,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病人呢,看起来怎么样?身体有什么异样吗?昨天我们叫救护车的时候脑袋周围全是血。”
大姐继续说到,“啥问题都没有,生龙活虎的,嗓门比谁都大。”
听到没事,周行一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对方的意图很明显,无非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拿点钱而已。只要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很好办了,怕的就是真的有事,那就不是一点钱能够解决的了。
谢过一号床的大姐之后,周行一马不停蹄地一路跑到地库,告诉她们俩这个好消息。危机暂时解除了,剩下的无非就是钱的事情。她们紧绷了一整晚脆弱的心也暂时可以歇歇了。
周行一告诫她们,“等他们自己找上门,千万不要急,肯定已经找个地方躲起来了,这种一看就是有亲戚朋友支的损招。”
他又带着她们俩去玩了一天,全当是散散心。临行前他再次告诫俩姐妹一定要按照自己说的做。
一切都答应的好好的,周行一回家路上还在感慨虚惊一场担心受怕了一整天。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刚打开冰箱准备拿瓶水喝就听见身后茶几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只好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边喝边闲庭信步地走回沙发边,看见是石兰的电话,还以为是打过来问是否已经平安到家,想也没想就接通了。
他正想说‘’我已经到家了’,那边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哥,我们在警察局的调解室,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周行一心凉了半截,只当是她们被吓住了而已,毕竟那帮人最擅长的就是这个了,“没事,反正人没多大事,早来晚来都会来的,按照我说的做就行。”
石兰带着哭腔继续说道,“他们说对面要我们赔偿十万块,不然就要被拘留,说我们过失伤人了。”
“我不是说了嘛,人没事不可能那么多少的。无论他们说的如何天花乱坠,你们都不要回答任何要求。”话说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警察在边上,“你把手机外放,我跟他们讲。”
现场的某个警员对着听筒说到,“喂,周先生,是这样的,对面楼楼顶的摄像头拍摄到了猫掉下去的影像,你妹妹她们两个也已经承认了。确实是你们家的猫掉下去砸到人了……”
周行一知道现在是关键时期,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他抓住话里的漏洞严肃的反问对方,“什么叫确实砸到人了?你确定砸到了?怎么我了解到的情况是猫直接掉到地上了,是那大妈听到动静回头看被吓晕了?”
他又继续严厉地说到,“你们的调查工作是怎么做的?难道一切的一切都仅凭对方一张嘴就可以定性吗?你们到底有没有去医院看过,你们所说的那个被砸伤的人在哪呢?”
几句话将调解的辅警问的哑口无言,毕竟他只是负责调解而已,具体的情况并不是知道得跟清楚。
周行一熟悉他们办事的流程,话锋一转,语气也轻了许多,“我知道你们工作也很忙,但是很多的东西不是一忙就可以推卸掉的。至少最基本的调查工作你们要完成明白吧!就比如现在那个对面说的病人有没有照片?有没有病历?有没有住院记录、出院记录这些。总不能什么都没有,就想让我们出钱吧?空手套白狼啊?就算赔钱,你觉得这两个女孩子手里有钱吗?那不还是要出让我来?你觉得我会这么就轻轻松松把钱出了?”
最后,他又对对方家属说到,“你们不要以为吓唬她们两个拿到什么承诺书之类的就可以躺着拿钱了,我不管这是谁教你们的,总之一句话,任何事情到了最后都要回到我这里,只要我不同意,白纸上就算是写了一千万你们也一个子都拿不到。一切等下周周六我休息过来再谈,该承担的责任我绝对会承担,但多余的东西奉劝你们也不用再有什么幻想了,这是不现实的。”
他的话让姐你们俩重新振作起来,有他做后盾,现在没有什么可怕的,“还是等我哥来接解决吧。”
一连串不带停的话让负责调解的警员一句话也插不上,认识到调解已无法继续,便无奈的对着双方说到,“既然如此,那你们还是自行解决吧!”
接着,辅警将石兰她们俩先请出了调解室,让她们先行离开。走出大门,就接到了周行一打过来的微信电话。
“你们身份证带身上了吗?这几天先去酒店住吧,我看对面那帮人被忽悠地不轻,就怕到时候会来骚扰你们,等我周六过来给你们处理。”
石兰她们立即会意,“知道了,我们马上回去收拾。”交代好一切,终于可以暂时安定下来了,紧绷了一整天的周行一在沙发闭着眼睛准备先眯一小会儿,结果这一去就到了半夜一点,整整四个小时,若不是深秋得凌晨气温过低将他冷醒,恐怕直接到天亮了。
他以为那通话已经震慑住了对方,至少这几天的工作日可以安稳度过。但他有些错判对面的狗头军师的脑回路了。
周五中午休息时,他正脑补第二天自己舌辩群儒的激情场景。手机铃声响起,是石兰的电话。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他笑着划下了接通键。电话那头很吵,不知道现场有多少人,周行一主动说到,“干嘛?我没忘,明天就过来。”
没有她的回音,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争吵声占据了整个听筒。正疑惑着,那些聒噪的争吵声消失不见,传来石兰的声音,“哥,恐怕等不到明天了,现在就得来一趟,他们找到学校来了,我们现在在教务处。”
他还想多问几句,那头已经挂断。紧接着手机提示他微信有新消息,点开一看发现是石兰刚刚发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在上次那个调解室里,就连负责调解的人都是同一个,只是这一次对面的人换了而已。
摊上这没完没了的烂事,周行一真是有苦说不出,他能怎么办呢?猫是自己带去的,现在出了问题自己也有份,两个当事人一个妹妹一个是女朋友,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他只好回一条语音,“好的,我到之前你们别乱讲话。”
他迅速请好假,在公司楼下打滴滴回到家中,接着又马不停蹄的开车去前往学校。再次站在校门前,他感慨颇多,早已记不清来这里多少次,都快成自己上大学了。
在保卫室登记身份后,时隔半年他又再次踏上这条未知之路。十一月中旬的浙北地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树叶刚刚开始变黄,在头顶留下彩色的印记。
光影交错间,思绪恍惚着飘到从前。五年前稍早些的那个周五。
那天下班后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来到家附近的公园与前来看他的立春见面。他兴奋的告诉立春就在中午,总经办通知,业务部所有相关人员十一月末要去洛杉矶敲定整个部门准备了半年之久订单的最后细节并签单,业务部能拿的到签证的人都可以一同前往,结束后会有黄石公园旅行的团建活动。
那时的自己是多么意气风发,险些流产的订单依靠部门的努力最终还是流回了希立。只要单子最后签下,整个部门的业务员都会获得一笔可观的分成。
想到自己入职仅仅一年,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有这番奇遇,虽然最后是否能如愿签下单子还有待考量,具体的分成也尚不知晓,但那时的自己是那样的快乐,一种简单到极致的快乐。
立春也很高兴,顺手摘下路边尚还是青色的梧桐树树叶递到他,“等漫天的梧桐树叶变黄时,你应该已经从美国回来了,我再来看你,届时一定又是另一副光景!”
真是世事无常,没想到整整五年过去了还在原地踏步,那时的自己会想到如今是这般光景吗?
胡思乱想之际,一只脚已经踏进办公楼大门。上一次三个人从这道门出来时的心情在今天还能再复刻吗?他问自己。
再次来到那间熟悉的调解室,只是这一次好像是己方有错在先。石兰她们俩见到救星终于来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已经僵持了好几个小时,幸好下午两人都没课,不然还得落一个旷课的名头。
对方一共三个人,分别是大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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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丈夫和女婿以及一位他们口中的律师朋友。
见周行一坐下,早已等得心烦意乱的律师朋友急不可耐的开口说道,“人终于到齐了,赶紧开始吧。”
周行一装作不明所以的无辜样子反问到,“开始什么?”
那位律师没跟周行一打过交道,以为他只是单纯的不太清楚情况,“开始调解啊,不然我们今天这么多人呆在这里干什么?”
“发生在校外的事情我见过社区调解的,警察局内调解的,法院调解的,还是第一次听到来当事人学校调解的。”周行一死死盯着那个律师朋友的眼睛,“如果你真是律师,应该很清楚这些。”
被说中的律师朋友脸涨得通红,只好承认自己只是一家法律咨询公司的人。大妈的女婿见他倒反天罡,气不打一处来,“不过我觉得来学校调解也可以吧,谁知道你们明天会不会……”
周行一看着眼前这个老练却又单纯得可怕的同龄人笑了,“我觉得也可以去市里面的税务大厅调解,你说呢,现场还有点钞机呢,方便直接验我们赔的钱是否足够。”
话没说完,石兰她们就看见对方的中年人瞬间就变了脸色,直接站起身来手指着周行一生气的诘问到,“你是在威胁我们吗?”
周行一轻蔑地上下打量着他,“那你们来学校又是在威胁谁呢?没有软柿子给你们捏,生气了?说好的周六来解决,仗着自己不用上班非要今天,你怎么不把你在税务大厅上班的儿子叫过来?人家都说上阵父子兵,哪有让女婿掺合的道理。”
毕竟牵扯到学生,帮助外人欺负自家人,学生处的工作人员本就不愿搭理这件事,见周行一胸有成竹的样子,索性让他们自行处理,“既然如此,我看你们还是另外找个地方调解吧,最好是在警察局。”
形势一片大好,周行一起身向妹妹她们俩招手,又朝着对方三人说到。“走吧,最好今天就把这件事了了。”
片区调解室里,周行一更是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主战场,句句诛心,直指问题的核心:被砸伤的人的伤情鉴定呢?现在还在医院里的话我们要求提供病历和就诊记录。
对方本就只是一个法律咨询公司的水货,哪见过这么强势的当事人,在他近乎严丝合缝的主动出击之下,哑口无言。
最后,周行一话锋一转,对着老头说到,“当然我也知道,这件事的缘起过错毕竟在我们这里,这一点我无法否认。虽然没什么大碍,但人确实被吓着了。”
他停顿了几秒,眼睛在对面三人身上来回游荡,再次开口,“这样吧,我可以给付一点精神损失费,差不多五千块钱左右的样子。然后把您妻子叫出来,我们当面道个歉,这件事就这样到此为止,你们说呢?”
所有的伎俩被戳穿后,剩下的每一秒都是煎熬,祈祷着赶紧结束这一切。他们心里早已经打起退堂鼓,听到可以拿钱,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了,准备接受了。大妈的丈夫抬手的一瞬间,那位咨询公司朋友按住了他的手,“五千元肯定不够的,救护车的钱,住院的钱,CT的钱。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就已经五千。至少一万才行。”
周行一想了一下确实如此,便同意了,“行吧,一万就一万。”
时间已经是晚上,他们来到大妈家中,此刻大妈正在给孙子做饭。周行一领着姐妹俩给大妈道了个歉之后匆匆离开了。
从大妈家里出来,周行一的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起来了,“有点饿,我们找个地方先吃饭吧,吃完了我还得赶紧回去呢,明天还要上班。”
自从大三之后,她们已经很少在家里做饭。随手点开点评榜里的一家,就出发了。
路上,石兰问他为什么接受那个人抬价,周行一无奈的表示,“你以为我愿意?毕竟是我们有错在先。五千只是我给个底价探探口风而已,我要是直接说一万,他们肯定还是要涨。”
餐厅里,郑凌立中途被餐盘里油溅到脸上,慌不择路地跑去洗手间整理。周行一也借这空档问妹妹,“你们是怎么坚持几个小时等我来的?我感觉今天进行的太顺利了。”
石兰望了一眼洗手间,确定郑凌立没有出来,想起中午那一幕仍心有余悸,“他们一开始很强势的,直接让我们赔钱。我说要等你来,他们就要求凌立的哥哥也来,凌立不同意。他们硬要他哥哥来,导员都准备打电话了。她就跑到窗户边哭着说,你们要是敢打,我就直接跳下去。半截身子都已经探出窗外了,还好导员眼疾手快拉住了。见她这样,学校也不敢再通知她哥哥,给对面施压让他们安分点等你来。”
周行一听罢满脸的不可思议,难怪事情解决得如此顺利,那还藏着这一手,“她跟她哥哥到底怎么回事?”
石兰哪知道那么多,回答到,“不知道,反正问她她也不说。暑假的时候你是没见到,她哥说了她两句,就吓得浑身发抖。”
说话间,郑凌立已经打理好一切,从洗手间回来了,看着她像没事人一样倚靠在身旁胡吃海喝,周行一的心里有些发毛,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郑凌立吗?
43. 2018(十九)噩梦般的冬天1
还是国庆节时三人在一齐家里躺尸时,周行一连续刷到几条这样的短视频:今年是厄尔尼诺年。
周行一还没听说过这种东西,于是在饭桌上问石兰她们俩,“厄尔尼诺是什么?音符里说今年是厄尔尼诺年。”
“哥,你这都不知道吗?”好不容易见他吃一回瘪,姐妹俩可不愿就这样放过,开始疯狂上嘴脸。
周行一已经连续刷了两天短视频,在里面各种大长腿里沉迷着,人都已经有些迟钝了,暂时还没反应过来他们的小心思,“我又不是学这个的,不知道不是很正常?术业有专攻嘛。”
“厄尔尼诺就是东南信风偏弱,沃克环流随之减弱。导致太平洋西安冬季气温偏高,东岸气温偏低,所以今年的冬天气温偏高,不会那么冷了。哥,你明白了吗?”
见他还是摇头,又虚头巴脑的胡乱我一直高中学过的知识加上自己的脑补解释了好半天。
周行一听完只记下一句话:今年的冬天气温偏高。随后也不管石兰她们俩继续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着关于厄尔尼诺的其他东西,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短视频世界中。
十二月,放眼望去早已是冬季的样子,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木和散落在地面上还未来得及被清扫的枯黄的叶片。即使是厄尔尼诺年,此刻江浙地区的人们也已经穿上了在衣柜里埋汰了大半年之久的羽绒服。
某天晚上结束图书馆那的兼职工作后一起开车回家,她们俩从车上下来后,赶紧将手揣进兜里,哆哆嗦嗦地依偎着往家里走去,“不是说今年是厄尔尼诺年吗?怎么还是这么冷?”
石兰早已经冻的不成样子,哪还有心情管这些,“鬼知道,可能今年是拉尼娜年也不一定。”
中午的天空中还悬挂着刺眼的太阳,照得人心里暖暖的。在充斥着阳光的校园里漫步时,颇有一种想急切的脱掉外套的燥热感。没想到不过几小时,冷空气一到一切都变了。
一路小跑着回到刚搬进的新家,郑凌立迫不及待的从衣柜里掏出棉衣套在身上,总算是缓解了一些凉意。打开空调调到暖风模式,感受着空调吹出的热风,终于可以彻底放心了,“这里冬天这么冷,为什么不供暖呢?”
石兰坐在旁边忙着复习功课应付下个月就要迎来的期末考试,哪还有心情陪闺蜜斗嘴,随口应付两句,“要是都供暖,谁还买电热毯暖手袋这些的,都不买这些取暖用品了他们怎么赚钱?”
郑凌立听罢觉得还挺有道理的,夸赞了两句,见她居然不回话,走过来看见他居然偷偷的复习功课,瞬间就有些不乐意了,“还复习干什么?这些东西直接问你哥不就得了,他就是学这个的。”
“他都毕业多少年了,教材上的东西哪有不变的道理。”石兰立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她可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就麻烦他。
话说着说着她们俩突然沉默下来,郑凌立努力的回想着这些天所做的事情,最后迟疑地试探着说道,“我们有多久没跟你哥打电话了?”
石兰早已经先一步掏出手机看微信上的聊天记录,聊天框里清楚地显示着上一次对话发生在两周前,郑凌立的那边的情况也大差不差。
郑凌立先发制人,在她开口前抢先说道:“你哥这两周在干什么?也不给我们打电话。”
石兰哪还顾得上这些,看着已过了周行一下班的时间,立马拨去电话。五十秒后,无人接听的电话自动挂断,反反复复打了三次都显示无人接听,“怎么回事?都十点了,按理来说早就到家了呀!”
郑凌立此刻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笑着说到,“慌什么!以前又不是没这样过。之后不都证明只不过是虚惊一场吗?不是手机没电了,就是在开会按静音了。”
石兰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只好同意了闺蜜的观点,心许今天有些累已经睡着了吧。
第二天,她抑制不住心中的挂念,又分别在中午和晚上打电话过去。甚至到了晚上,电话的提示音变成“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难道是手机丢了?石兰心里有些慌,就算是手机丢了怎么中午还能打通呢?难道捡到手机的人下午才想起来丢掉电话卡?可就那个一天至少充电两次才堪堪够用的手机怎么可能坚持这么多天呢?
郑凌立见她一整天都是这样一副眉不展的表情,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就算是丢了,你哥肯定会用新买的手机给我们打电话呀。我觉得可能是单纯的忙吧,太忙了所以没时间给我们回电话吧。”
是的,周行一这几天太忙了,忙到根本没有时间和心情给她们打电话。
又过了一天,石兰的情绪终于在收到哥哥的堂妹周春希发过来的微信消息后彻底崩溃了。
“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是周五还是周六?再迟就赶不上了。”
这还是加上好友两年以来她们之间第一次交流,若不是昵称上有备注,她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谁。
她还以为周春希的微信被盗号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找自己呢,“回来?回来干嘛?”
“参加大伯和大伯母的葬礼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将石兰心中的信念瞬间彻底击穿,大脑直接宕机,不可置信的看着聊天框里简简单单的四句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刚刚从浴室里洗漱完毕出来的郑凌立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她这幅便秘般的表情,有些难以理解,“怎么了,癫癫?”
见她不理自己,郑凌立有些气恼,看见桌子上还亮着屏的手机,还以为她有事情瞒着自己,便拿起来看。
“参加大伯和大伯母的葬礼啊。”她念着周春希最后的那句话,“葬礼……癫癫,你爸不是独子吗?哪来的大伯。”
石兰回头拿回手机,还是不太敢确信堂妹发过来的消息,这么大的事情哥哥不跟自己说?不可能啊。
她又试着拨打哥哥的电话,电话提示音又变回了: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看来真的不是丢手机这么简单。
郑凌立见她依旧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继续说到,“你说话啊,癫癫。到底怎么了?”
石兰暂时还不确定消息的真假,便示意闺蜜不要说话,给堂妹打去视频电话。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这一次,透过镜头,石兰终于相信了。
视频里,穿着孝服的哥哥正垂头丧气的坐在篝火的一侧,围着篝火坐着的其他人自己都认识,袁景成也在其中。
乡下的信号不是很好,通视频不过几秒就显示卡顿,不得不又换回文字交流。但刚刚那短短几秒的晃动已经清晰地向她表明,事情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输入文字的空档,石兰心情沉重的跟闺蜜解释,“发消息的是我哥的堂妹,大伯就是我哥的爸爸。”
郑凌立这才反应过来居然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怎么会这样?难怪这么多天都不打电话,但是你哥为什么不通知你呢?你可是他妹妹呀。”
事发突然,这么短的时间里石兰哪里能想得到这么多,“不知道,可能……可能太伤心没心思顾及到这里吧。”
但是,既然知道了,肯定还是要问一下的,葬礼也要回去参加。于是她又给堂妹发去消息:你把手机给你哥,他的手机我打不通,我跟他说几句话。
随后,石兰顺着堂妹发过来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电话那头已经是周行一的声音了。
真到了这时,周行一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反复斟酌后,她只能按照老办法先问到,“哥,怎么会这样?是车祸还是什么?”
周行一回答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可是,发生了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精神焕发呢?,“一氧化碳中毒。”
一氧化碳中毒?俩闺蜜对视半天也只能想到煤气罐没扭紧导致煤气泄露,郑凌立在边上心情沉重地问到,“煤气罐里的煤气不是味道很大吗?怎么会闻不到呢?”
“不是煤气罐,是蜂窝煤。”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有气无力。
“哦。”她们俩终于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时候去问死亡原因根本一点用都没有,毕竟已经发生了。短暂的宕机后,终于想起自己打电话的其他目的,“那守夜的日子是什么时候?我好定机票回来。”
“不用了,过两天就结束了。来回浪费钱,再说我也没开车,家里就这么几个人,哪里分得出人手去接你?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你还是抓紧时间复习吧!”
她们还想再多说两句,发现电话已经被周行一挂断了,留下她们俩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空调里吹出的热风,让她们感到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抓住茶几上的水杯想喝水时,郑凌立才堪堪说出几句话,“怎么会这样?这年头还会有煤气中毒?”
对啊,怎么会这样?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可是已经几天了,怎么着也该想起来联系自己呀。于是石兰只好又给堂妹发去消息,询问事情的具体经过。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听说一起死的有二十来个人。他们也不跟我说,前几天我就多嘴问了一下,要不是我妈拦着就被我爸扇耳光了。”
石兰看着堂妹发过来的冰冷的文字,心如死灰。西桥地区的风俗一直都是意外死亡的人是不能大操大办的,一般只有自家人才能参与,看来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外人。此刻,她终于认清现实,泪流满面,自己只是一个外人。
郑凌立哪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当是因为周行一的父母去世而伤心,劝慰她,“别哭了,人终究都是要来这一遭遇的。你哥还有你呢,对了,你不是说他还有一个亲妹妹吗?多给他一些时间会走出来的。”
石兰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个周钰,于是连忙又问堂妹关于周钰的事情。
堂妹回复她:她没事,这学期开始外县高中念书。随后对话框里堂妹发过来一张周钰坐在篝火旁烤火的背影照,就在哥哥边上刚刚的照片里没有看见她只是因为去拿东西。
石兰也不知道该回复堂妹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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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只能打下‘我知道了,跟他说不要太伤心。’算是自己的心意。
点击发送后,石兰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崩溃,趴在沙发上蒙着头泣不成声,既为刚刚失去亲人的哥哥而哭,也为自己终究只是一个外人而伤心。
看着身边她脆弱的样子,郑凌立终于明白她平日里的疯癫只是一层伪装罢了,再坚强的人都有她自己的软肋。
一周后,从堂妹那里石兰知道哥哥已经动身前往上海。于是这周五一上完课,她就跟郑凌立一起来到上海的家中。
他正在收拾东西,双眼无神地将家里的东西能装下的全都一股脑地往行李箱中塞。就连有人开门都没注意到,直到她们俩硬是将他拉到沙发边坐下,才反应过来家里进了人。
石兰看着他如此落寞的样子,强忍快要溢出的泪水问到,“哥,你这是在干嘛?”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已经被收拾干净的茶几表面出神。
她又问了一遍,抬起手在他眼前晃动了好几下,他这才终于有了反应,茫然的转过头看着左右的两人,“啊?”显然他并没有听清刚刚她们的话。
“你收拾东西这是要去哪里啊?”郑凌立见他这个样子心疼不已,也重复了一遍石兰的问题。
这一次他终于听清了,茫然地看着她们,好久才想起来应该要回答一下的,“喔,我辞职了,准备先回西桥待两个月,等过完年再出来找工作。”
短时间内发生了这么多的事,请了太多天的假。虽然领导也知道在所难免,只是简单的抱怨了几句,但周行一又怎么会不在意呢。
政策前景如此不明,公司效益早已跌入谷底。加上这些破事,他早已无心继续工作。加上他是最好面子的人,哪里会容得下自己混水摸鱼让别人有议论的余地。于是在接到父母去世的消息时准备提出辞职,适逢公司效益不好准备第二轮裁员,顺势痛快地拿了赔偿交了工牌。
周行一断断续续的说明原委后,石兰终于按捺不住,问出内心的疑惑,“到底怎么回事啊?怎么会一氧化碳中毒呢?”
原来上半年装修好外县的房屋后,母亲就来到父亲所待的工地一起工作。包工头今年找的活是在北方,一群南方人第一次来北方,被冻得经常感冒。
两周前一个下雪天,工地上的人不能上班,聚集在工地食堂的大帐篷内赌博。因为天太冷,于是帐篷内烧了好几处煤炉,还将篷布都掩下来。着迷于赌博的众人哪里还顾得上一氧化碳中毒这档子事,直到最里面的人倒下,外围的人才反应过来,赶紧撩开篷布。
此时帐篷内的四十多人大部分已经倒下,只有最外面靠近门口的那一桌没有大碍,慌乱之下竟然忘记了打急救电话,只是报了警,并打电话给包工头和项目经理。
直到项目经理紧急来到工地,知道居然没有打急救电话,气愤之下直接给那几个人一人一巴掌,随后紧急打电话给医院。
耽搁了这么久早已错过了最佳的抢救时间,最后经过统计参与赌博的四十多人里,最里面的二十来人全部死亡,这其中就包括周行一的父母。另有六七个人变成了植物人,除那四人外剩下的其他人经过抢救总算是捡回一条命。
他瘫坐在沙发上,黯淡的眼神里没有一点光亮,有气无力地懊悔着,“你说以前那么多的机会我要是把握住了,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再这么拼命挣钱了。”
郑凌立安慰他,“人各有命,你不要太伤心了。你还有石兰呢,还有周……”
石兰也抱着他哭着说,“对啊,还有周钰呢,她才刚上高一,发生这些事她的心里该有多难受啊,要好好振作起来呀,要是你又出了什么事,你让我,让周钰怎么办。”
她们俩的话,周行一又怎么不明白呢,“这些我当然知道,你们放心好了,我还不至于那么脆弱。”
看见他又稍稍振作起来,石兰她们才慢慢放宽心,商量了一下在第二天由郑凌立开车带他回到了她们的出租屋。
上个月处理完坠猫的事情后,因为害怕那户人家继续胡搅蛮缠,趁着刚好租约到期,她们便换了住处,现在住在另外一个小区。
“哥,你现在就在这里呆着吧,全当给我们做晚饭好了。”
两天后。周行一接到了吴浩波的电话,“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一句话不说。若不是昨天你嫂子跟你妹妹聊天,我们还一无所知。”
周行一回答他,“说什么,说什么都感觉差点意思。”
吴浩波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让他自己选择,“刚好你辞职了,回希立吧,总是少不了你一口饭吃的。如果你想回老家的话,过完年也可以去成都报到,新公司已经在筹备阶段了。”
人总是要做些什么的,他想。几番权衡之下,周行一选了回江城。
没想到就在动身后的第二天,政策变动了,时隔一年游戏版号又开始下发了,春天终于要来了,可是有人已经等不到了,永远停留在那个冬天。
44. 2019(一)噩梦般的冬天2
饭桌上,听到他准备下周回希立报到,石兰她们俩都很高兴。毕竟现在这种状态下能找到一个活转移注意力还是很值得,至少人不会再那么悲观了。
趁着周末,周行一开车带着她们一起回到了上海的家里。周行一看着手机里当初刚搬来时拍摄的照片,家里的陈设与现在别无二致,不禁悲从心来。大件的行李刚刚被拉到一楼楼梯间放好,剩下的就只有几个箱子等下一起拿下去即可。
他抚摸着那张最先添置的床沿,感慨万千,“没想到兜兜转转又要回去了,那我这几年在干嘛?”
“人生不就是一个圈,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但是不自己亲身经历,又怎会真的体会得出呢。不是有句话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周行一看着妹妹此刻一本正经地样子,露出这些天来少有的笑脸,“你还会讲这种大道理啊,平时没看出来。”
石兰只是笑笑,没有再接茬。既然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自己再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
郑凌立也安慰他大可不必如此伤感,“但若是四年前没来这里,癫癫可能就不会选我们学校了,没有癫癫,我们又怎么会相遇呢?一切的一切冥冥中自有天定。至少这两年以来,我们过得不是那么糟糕,发生了很多还挺值得回忆的事,不是吗?”
趁着货车未到,三人在屋子里又追忆了一会儿往昔,讲起他们第一次遇见时的样子,那时的他们真的以为纪录片里那句‘未来可期’真的已经照进现实。
如果可以,他们好想回到过去,阻止这一切悲剧的源头发生。可惜一切都太迟了,一切都已经不可逆转地沿着偏移的轨道狂奔而去。
他们还沉浸在往日的叙事中时,搬家公司司机的电话已经打进来了,“你好,车已经到楼下了,请问你们现在……”
“我已经收拾好了,马上下来,十分钟。”周行一又在房间里转了一遍,确定能拿走的东西已经全部收拾完毕。
看着他的背影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拼命的想在这里留下些什么,郑凌立提议,“我们拍张照吧,总归是一段美好的记忆。在这最后告别的一刻怎么着也得记录一下。”
周行一同意了,“难怪我刚刚浑身不得劲,到处转。”
三个人里,郑凌立的手机拍照效果是最好的,拍照也是她提议的,充当摄影师的重任自然而然也落在她身上。
她将手机横着立起来放在茶几上,又从已经打包好的背包侧口袋将水瓶拿出来充当靠背,反复试了两遍,勉强可以了。
随后,她们三人坐在沙发上,随着快门声响起,影像已经留存在相册里。
“还有还有,还要去阳台拍照。”在石兰的印象里,阳台上一起抬头数天上寥寥无几的星星是一直在做的最有趣的事情。她还记得住进来的第一天,一起在客厅吃外卖,自己吃饱后无聊来到阳台上看着天空中的星星,问他为什么上海的星星这么少时,他说自己视力不好,“那为什么我就能看见天上那么多的星星呢?等你上大学后给你配一副眼镜,你就能看到更多星星了。”直到现在三年过去了,眼镜还安静地躺在眼镜店里。
上大学后遇见郑凌立后,每次一起来这里为天上到底有几颗星星而争得面红耳赤更是难得的回忆。
于是三个人轮流拿着手机拍下另外两人一起抬头数星星的照片,郑凌立倒是很想再拍下三人一起同框数星星的过程,可惜阳台地方太小,经过好几次试验,最终也只有一张背影照勉强能看。
随着司机又打电话过来催促,他们再不能拖延了,“走吧,是时候奔赴下一段旅程了。”周行一主动说到,随后他背好背包,又拿起最重的那两个箱子,把剩下的两个装有各自生活用品的袋子让石兰她们俩拿着,一起往门外走去。
随着大门被他重重地关上,这扇门也永远不会再为他而开了。
两个小时后,他们领着搬家公司的货车来到江城湖区的一个小区门口,保安不允许货车进入小区。无奈,周行一只好让司机在门口卸下所有的东西,用自己的车运进去。
费了好大的劲,终于赶在十点之前将所有的行李都搬到出租屋里,三个人气喘吁吁的坐在还没铺床褥的光溜溜的床板上喘气,“这保安真是牛逼哄哄的。”郑凌立抱怨到。
周行一当然也很生气,毕竟先前来这里租房时,亲眼看见有货拉拉进来,到了自己却不行了,看人下菜真是有一套,“算了,懒得跟他计较,以后有的是时间打交道。”
一周后,元旦节,新年第一天。
她们拉着他来到学校六十多公里外的寺庙祈福,他虽然依旧与前些天一样全程一副死鱼脸,不过能感受的出气色好了不少,至少脸不再是蜡黄色,健康了很多。
自从两周前不放心他开车,郑凌立自告奋勇用他的车送了两次后,对于使用这台车她越来越得心应手。现在三个人在一起时车都是由她来开。
进山入口两侧能看见非常多的车辆停在道路两旁,回想上次周末她们来祈福时寺庙外的免费停车场非常大,而进山道路的路边也根本没有车,可想而知今天来图个好兆头的民众有多少。
郑凌立不敢赌她们到达时寺庙前的停车场有没有停车位,况且就算是真有他还真没有信心停得恰到好处。她只能跟那些同样不敢赌的人一样停在山外的国道上。
下车后,郑凌立才发现右边离道路边缘足足还有四十公分,走远一点往前后看去,“好像就我们的车离得最远,其他的顶多二十公分都没有。”
石兰也在一旁附和到,“幸好你没开进去,不然等下还不知道发生什么呢。”只有周行一,呆呆的跟在跟们身后,全程一句话也没有。
郑凌立又上车让石兰在车后指挥又重新倒了一次,总算是成功隐入众生中。看见石兰朝自己竖起大拇指,郑凌立也非常开心,“总算是成功了,我们走吧。”
入口距离山上的寺庙还有五公里左右的路程,途中要经过一个水库,冬日暖阳下,湖中的鱼都游到水库边缘浅水处晒太阳,看的人心里直痒痒,恨不得立即甩上一杆。
有很多转山回来的游客往鱼聚集的地方丢吃食,惹得水里的鱼上窜下跳竞相追逐,如此一来那些丢食的人也哈哈大笑,兴奋不已,丢食的动作也更快了一些。
石兰她们俩也趴在栏杆上看水库中的鱼,看它们张大嘴巴追逐食物的滑稽样子,见周行一也耐不住好奇扶着栏杆往里望,兴奋地指着那些鱼对他说到,“哥,你看。”
她们原以为这次他总该心情好一些了,却没想到依旧是冷着脸,“鱼成了猴子,喂鱼的人以为在看猴子表演却不知自己也是只猴子。”随后视线离开那些鱼往远处绿波荡漾的湖面看了几眼后继续往前走去。
她们的好兴致瞬间全无,可又能说些什么呢,遇见这种事情,心情能好才怪了。只好跟在他身后继续随着进山的人群一起往寺庙走去。
这座寺庙是这座城市香火最旺盛的,从买香烛店内拥挤不堪难以下脚的场景就可见一斑。
她们站在香烛店外排了好久的队终于来到队伍最前沿,看着价格指示牌上各种香烛的价格,最后只能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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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了三把最便宜的。
“五十一把。”石兰看着手机上那偌大的一百五三个数字,心里直滴血,说话都咬牙切齿的,“上次我们来好像这三十块一把吧!”
“好像是哦,真的暴利行业。”郑凌立也附和着,“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你来不就得被赚钱吗。你情我愿的,又能怪谁呢?”
她们来到现在护栏出往山下看风景的周行一旁边,分了一把香烛给到他手上,“哥,这里很灵的。去年五月份我们来许愿,我许下的愿望是我们两个期末考试能到专业前五好拿一次奖学金,结果你猜怎么着?最后真的拿到了耶。”
郑凌立也说出当初自己的愿望,试图让它更真实一些,“对啊,那时我求的是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你看不也应验了吗,真的很灵的。”
听到她这样讲,石兰不免有些生气,附在她耳旁轻轻说道,“原来你那是求的是这个啊,难怪当时我看你脸都是红的,还骗我说许的是希望晋级决赛。”
郑凌立嘿嘿地笑着,也不回她话,而是继续对周行一说,“我们走吧,这么多人,又得拍好久的队呢。”
随后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抓着他拿着香烛的手就往排队烧香的队伍走去,她们让周行一站在三人最前面,以防止他逃跑。
十来分钟后,终于轮到她们三个人了。
这一次,他很听话的闭着眼朝大殿内的佛像拜了三拜后将香烛插进旁边的香笼,随后走回刚刚看风景处继续他未完成的事业。
他身后的石兰和郑凌立就麻烦一些,先是轮到她们点香时突然有风刮过来,试了两遍还是不能点燃,最后只好用身体挡住风才成功。到插香时,已经没有可以轻易就能插入的地方了。又不能把人家的给拔了,最后只好将十只香分成五份,在最边缘找地方挤一挤,还差点将手烫了。
拜完佛后她们俩迫不及待的来到他身边。石兰告诉他,“哥,我的愿望是希望哥哥你今年一定会平平安安的度过。”
郑凌立求的就要委婉一点,“我跟佛祖求的是希望我们都能完成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
接着,她们俩兴奋地问他许了什么愿,可他还是直勾勾的看着远处水库那绿油油的水面,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叹息着,“什么都没有求。”
“啊?”他的回答让她们俩呆住了,明明见他在佛像前足足跪了好几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可到了现在却是什么都没求?石兰以为他只是不太想说话而已,便主动说到,“怎么可能,我都看见了。”
周行一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她们俩一眼后又继续看向远方,“是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求。什么都没有求,就是什么都求了。什么都求,到头来还是跟什么都没求一样。你说我还能求什么呢?有意义吗?”
这幅仿佛已经看透世间一切冷暖的样子让她们更加心疼了,郑凌立握着他的手轻轻说到,“怎么会没有意义呢?癫癫、我、周钰、以及那么多的朋友,最关键的,还有你自己,这些不都是意义吗?”
见他低着头看护栏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又继续说到,“人活着,总要做点什么。古往今来,那么多的人都已经化作白骨,难道他们的存在就一点意义都没有吗?我想是有的。因为生命的存在与延续就是意义本身。”
周行一听完她的话,转头看向郑凌立,四目相对之下,郑凌立知道今天来这里是来对了,于是拉着他的手说到,“我们回去吧!还有其他的事要做呢。”
“那走吧,我来开车。”周行一主动说到。
三人一起往来时的方向回去。
45. 2019(二)噩梦般的冬天3
此刻,郑凌立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地玩起手机,只等周行一来看自己后再拍个片确认无大碍就能出院了。
三天前,骑车回家经过巷道时,因为太过于专注聊天,没看见巷道里有辆送外卖的电动车车疾驰而出,猛烈撞击发生后,她们和车都倒在地面上,外卖员和他的车倒是稳稳当当的立着,只是外卖箱的餐食全都洒落一地,珍珠奶茶杯和装着面汤的盒子全都摔碎了,奶茶和面汤在倾斜的路面上往下水道盖板流去。
她们受此一击被吓坏了,挣扎着爬起身刚想看看自己伤的严不严重。就听见那位外卖员对着自己破口大骂,“你们骑车不长眼睛的?”
这恶人先告状的一幕让她们非常恼火,尤其是郑凌立,裤角还被面汤沾染上了,立即回怼他,“你才不长眼睛呢。”接着又对他进行了一番言语侮辱。
一想到取出的餐被摔坏会被扣钱,几天全白干了,自己从外卖站点租的车前面的保护罩也被撞碎,还得赔钱。现在还被如此羞辱,此刻的外卖员异常愤怒,冲动之下从怀中掏出匕首指着她们让她们闭嘴。
石兰见外卖员掏出了刀吓得连连后退,见闺蜜傻傻地站在刚才的位置,急忙伸出手想将她往后拉。
岂料郑凌立看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一时间血气上涌,竟然往前走一步将胸口抵在匕首前,抬头直勾勾的盯着外卖员的眼睛,“有本事你就捅,不然就老老实实赔我们的医药费。”
见她没有被自己吓退,外卖员被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一捅了之。可是一想到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年幼的孩子,旁边还有认识的同行急切的呼喊他的名字让他千万不要冲动。
一番僵持之后,情绪最终彻底崩溃。将刀往旁边一扔,瘫坐在地面上号啕大哭,嘴里一直重复着:“我赔钱,我赔钱行了吧!”
见终于吓退了对方,一直苦苦坚持的郑凌立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倒去,幸好石兰眼疾手快将她扶住,这才没有跌落到地面。
肾上腺素慢慢消退后,小腿处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意识到自己伤的不轻,“快去医院吧,疼死我了。”
恰好此时社区民警赶得过来,将外卖员逮捕的同时叫来救护车将她们送到医院进行救治。所幸并没有大碍,只是脚踝脱臼加上小腿处有些许擦伤,留院观察几天即可。
诊断结果出来后,她迫不及待的让癫癫给周行一打电话邀功,让他周末来看自己。
现在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癫癫,地面上还有几个人影,她以为是医护人员,正想说上午不是才打吊针吗?却惊恐的发现进来的人是哥哥嫂子以及小侄子他们三个人。
她的脸瞬间黑了下来,“我不是让你不要跟我哥说吗?怎么还是把他们叫过来了。”
她没注意到石兰的脸色也非常差,她不会想到仅仅隔了一天,事情已经变化得超乎她的想象。
只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侄子兴奋的跑到床边,问她感觉如何,“姑姑你快好起来,周末还要陪我一起玩呀!”
对于没心没肺的只知道玩耍的小侄子,她一点脾气都没有,毕竟这是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总不能牵扯到无辜的人身上。
她只能摸着刚好比病床高出一个头的小侄子头发,答应他周末一定会陪他一起玩。应付完小侄子,她便转过脸看向哥哥,“你们怎么知道的?”
却见哥哥张着嘴明显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化作一声叹息硬生生憋了回去,但不知为何脸色非常难看。
最后还是嫂子回答她的话,“周行一暂时来不了,你又执意让他来看你,没有办法就通知我们了。”
嫂子不明所以的话让她更生气了,丝毫没有听出话背后的无奈,大声质问到,“什么叫暂时来不了?什么叫没有办法通知你们?”
一番话成功让嫂子闭上了嘴,她还没来得及得意,一直没有说话的哥哥终于受不了了,近乎咆哮着对她斥责到,“够了,凌立!昨天他奶奶去世了,现在着急回去呢,哪有时间来看你,哪有时间来陪你耍小脾气!你做事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你拿身体去挡刀,是想干什么?是想试试你的衣服是不是铁做的?你做事能不能不要这么只考虑自己!”
一连串的质问下,郑凌立彻底傻眼,看向站在边上的石兰,向她求证,“什么?他奶奶又去世了?”
石兰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表明消息确实是真的,“具体什么时候去世的不知道,不过肯定是九号之后吧,毕竟那天晚上他们还通过话。昨天我哥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开车,差点就把别人给撞了。我看这样子肯定不能开车回去了,所以就让他买明早的车票回去。”
郑凌立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回答,失魂落魄地看着被子,“那……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呢?”
石兰叹着气安慰她,“你让他怎么说呢?你也受伤了,说出来不又多一个人烦恼吗?”
郑凌立抬头看着闺蜜确认消息,“你们明早走是吗?我们去看看他吧。也算是……”话至深处竟哭了起来。
石兰告诉她,“不,明天就他一个,我商法期末考试,后天才回去。”
此时只知道玩的小侄子见房间里的几人都悲伤,一脸天真地问他们为何如此伤心,旁边病床上的小姐姐告诉他,“你姑姑男朋友的奶奶去世了,加上你姑姑不听话,所以这么伤心。”
尚未经历过亲人离世的小侄子哪里懂得这些情感,只知道父亲狠狠地瞪着自己,不敢再跟隔壁床的姐姐玩了,默默地回到他们身边。
石兰让她好好养伤,不比太过于伤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因为是周五,明天哥哥和嫂子还要上班,侄子也要上补习班,石兰就更不用说了,明天还得考试。看到她的伤并不严重,留下郑凌峰帮她跑腿缴费后,其余的人都散了。
她没想到最后留下的居然是哥哥,癫癫居然撇下自己跑路了。郑凌峰先是跑去茶水间将她的水杯装满,听到她想喝奶茶,又马不停蹄地跑去医院附近的奶茶店买。
她喝了两口便借口太甜了不肯再喝,让他丢了,郑凌峰哪里能不知道这是故意的,却又不能说什么。幸好这时已经快要到饭点,借口先去买吃的赶紧先逃出去了缓一缓。
等他带着饭食回来,周行一兄妹俩已经先一步到了病房里聊了起来,他看见妹妹哭个不停。
看见哥哥进入房间,郑凌立的脸顿时变了颜色,停止了哭泣。石兰不用猜就知道他哥回来了,往门口一瞧,果然如此。
周行一的气色非常差,即便如此,面对郑凌立,他还是尽量保持坚强,毕竟自己是大人,哪有让小孩子来告诉自己人事无常这种道理。
“你来了?麻烦你了。”郑凌峰放下餐盒,看着尽显疲态的周行一,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最后他只能拍拍他的肩膀,“一切都会过去的,会好起来的。”
周行一点头谢过他的好意。现在,他是家里最大的大人了,怎么可以不坚强呢。
正巧,这时护士来通知去缴费,等下做最后的检查,若是没有大碍,就可以出院了。
郑凌立巴不得赶紧出院,这两天在病床上动也动不了,早就烦透了。况且过两天就要期末考试了,再不回去复习,可能就要挂科了,她立即催促哥哥去缴费,自己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下床走出这里了。
石兰赶紧出手拦住她,“急什么,还有一个小时等人家吃完晚饭才能拍片呢,你先把你自己的饭给吃了吧!他们先去缴费,等时候到了自然带你过去。”
在去缴费的路上,周行一问起他们兄妹二人之间的事,“你怎么跟你妹妹关系这么差?就没看见她给你好脸色过。”
郑凌峰犹豫了,几番挣扎过后,最终决定还是告诉他:
以前计划生育的时候,我们那里管的非常严。在九七年前,就算你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九个月了,只要被抓住就会强制引产,因此闹出了不少人命。
九七年我们那里政策有所松动,第一胎若是女孩可以生育第二胎。第二胎若还是女孩那就没办法了,再怀上也得打。
我小姨生了表妹后身体坏了不能再生了,但你也知道以前重男轻女有多严重。家里就她跟我妈两个女娃,其他的都是舅舅。就求我妈再怀一个生一个男孩过继给她们家。
我妈耳根子软,受不了外婆和小姨一再的软磨硬泡,最后答应了。我妈成功怀上后躲到外婆家等生产。
你也知道以前怀孕的时候就可以检测胎儿性别,五个月的时候去查了一次,医生为了拿钱,故意骗我妈她们是个男孩。
结果你也看到了,生出来的是凌立。
看到是个女孩,我姨父那边瞬间就不干了,若是把凌立给他家,就再不能生了。就这样,凌立就被带回来了。我们家也跟小姨她家彻底撕破脸,一直到小姨离婚后带着表妹回外婆家才恢复来往。
凌立回来没多久就被发现了,因为我是第一个又是男孩,是不可以生育第二个的,所以很快就被罚了款。我本来在县里一小读书,成绩很好的,有一天上午正上语文课呢,不知道什么人进来教室提着我的红领巾就把我拖出教室,让我不用再来上课了。
随后他们把我的学生证撕掉了,又将我赶出了学校。当时我年纪也小,不太明白这是计划生育导致的。
可总归是要上学的,于是最后将我送到乡下奶奶家上完了小学,一直到初三那年。
那是二零零三年,政策又松动了,只要缴纳的罚款就可以正常上户。于是我爸妈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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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三年赚到的钱全拿去交了罚款,总算是给她上了户口,可以正常上学了,这样我零四年过年时才回的县城。
这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是因为她我才没学上,被赶到乡下上学。看着可爱的她围着我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最开始还能克制的住,但是初三毕业的那个暑假,有一天她很淘气,我就打了她。
那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她成了出气筒,稍有一点不顺心就打她。当然我都是挑的父母没在家的时候才会打,并且还会威胁她不准告诉爸妈不然会打的更狠。
直到有一天我打的实在是太狠了,爸妈看见她背上的血痕才知道整个暑假里她过得是什么日子。于是整个高中,尽管家离学校就两公里,但还是让我住校。
住校好啊,不然每次考试成绩不理想我心情坏的话那肯定又是一顿毒打。每次放假我也是回乡下奶奶家,一直都没回过县城爸妈家,考上大学后更是一走了之,再没回过家乡,一直到明明出生。
他出生那天,我看着他的眼睛,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看凌立的时候,真的好像。我才想起居然还有一个妹妹,我看着我的手,回忆起初三的那个暑假,不敢相信我居然做过那样的事。她有什么错呢?被我欺负成那样。
我又看着明明,我就在想,发生在我跟凌立身上的悲剧会再次发生在明明身上吗,家族的基因里似乎一直都有暴力基因。
于是自那以后我就再没动过生二胎的想法,我老婆她们一直都想要一个,我都拒绝了,我不能让这种悲剧再次上演。
家里知道我结婚并有了儿子之后一直让我带回家看看,我爸还过来拍过照片带回去过,自那之后他们催得更频繁了。
儿子一岁半时我带他们两个第一次踏上那片土地回到家,我发现曾经那个被我打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的妹妹,我一开口就躲到衣柜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妹妹已经长大了。
她变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没了我之后,她终于不用担惊受怕了,长成了一个有些内向的姑娘。但是我靠近的时候我分明能感受到她浑身都在抖。我知道,我犯下的错已经再也没办法赎罪了,我不知道到底能够怎么做才能弥补当年犯下的错误,也许永远都弥补不了。
那天家里来了大大小小十几个亲戚,他们在堂屋围了一个圈,都招手让圈中的儿子跑到他们怀里。这是我们那里的一个习俗,跑到谁怀里就要人给认亲钱的。
仿佛有心灵感应似的,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姑姑,明明转了一圈,连妈妈都没理。直接爬到旁边一直冷着脸看着他的凌立面前,抱着她小腿一直哭个不停。
他妈妈就把他抱起来递到凌立怀里教他认人,我儿子学叫爸爸妈妈都学了好久,可能是大一点了学起来容易一些,就教了一遍他就姑姑姑姑叫个不停,凌立好不容易才勉强挤出个笑脸冲明明笑了一下。
我以为有了明明作为媒介,我跟凌立的关系就会有所缓和,但是怎么可能呢。明明是明明,我是我,不一样的。
这几年我好几次都找她,可是总被用这样那样的理由拒绝了,你说我还能怎么办呢?也许到了最后就只能寄托于最没用的时间二字了吧。
周行一陪他一路缴费又回到病房门口坐在走廊的候诊椅上断断续续的听了很久总算是听了个大概,“你妹妹知道的是什么原因打他吗?”
“应该不知道吧。”,郑凌峰苦笑着问他自己想了很久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你说我当时到底是应该怪谁呀?怪我小姨?还是怪我妈还是……怪凌立?”
周行一看着他,长叹一声,“我想,怪谁都可以。不过……她们真的有多大的错吗?我想不至于……要怪就怪这个操蛋的世界,要怪就怪那个不把我们普通人当人看的群体。”
“也许吧,不过我想最应该怪的就是我自己了。”郑凌峰无奈地笑了笑,他看向手机,六点了,可以去拍平片了,“时间到了,该去拍片了。”
周行一也说到,“确实时间到了,我要先走了,不然回去又得很晚了。”
郑凌峰起身对他说到,“行,我能搞定的。”看着周行一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也转身来到病房门口推开房门。
一进病房他就看见妹妹低着头哭个不停,他被吓坏了,还以为病情加重了,急忙来到凌立身边,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他坐在床沿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感受到妹妹抱住了自己,一边哭一边不停说着对不起。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直到石兰拿出手机,“我哥一开始就打了微信电话,你这大半个小时说的话我们都听的清楚。”
原来是这样,他终于明白为何刚刚周行一会说那些话了。他落下热泪,“需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46. 2019(三)噩梦般的冬天4
现在,石兰站在西桥乡下老屋背后的沟渠的步道上一点一点往前搜寻着。终于,在周钰的指引下,她找到了出事地点。
现场已被打扫过,若不是渠壁和渠底淤泥上还留有血迹,没人会知道奶奶就在这里度过了她生命中最后几个小时。
十二月,父母一氧化碳中毒去世。
自那以后,每隔两天周行一就会给奶奶打电话,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事情又怎会要亲身经历才明白其中的痛苦呢。
几天前的晚上再次打电话回家时,突然打不通了,一直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
当时只是觉的可能在忙,毕竟老人家确实有些耳背,隔远一点听不到很正常。奶奶只会按接听键,教了很多次还是学不会其他的功能,当时他还有其他的事要忙,也就没把这放在心上。
但是第二天晚上,他又来来回回打了不下十次,都没有被接听。双手颤颤巍巍的给住在上元的舅公打去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就去看一下。
他的心一直在颤抖,他已预感到事情不可避免的发生了。一个半小时后,失眠的他接到了舅公回的电话。
电话那头舅公哭着告诉他,奶奶已经去世了,“应该是从山上的地里掐豌豆尖回来时脚下滑了掉到沟渠里,头撞到石头上大出血去世了。”原来接到电话后,几天来心一直隐隐作痛的舅公接到他的电话预感到大事不妙,连忙叫上在家里的外孙沿着沟渠从上元往周家湾走,准备从姐姐家后面的小道下到她家里。
这几天的西桥一直下着淅沥沥的小雨,气温也来到了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废弃了好多年的步道有些湿滑,快要到目的地时,透着手电筒,舅公看见地上有人路过时不小心侧滑留下的痕迹,嘱咐孙子一定要小心一点,大冬天摔一跤可不得了。
又往前走几步就看见了心碎的一幕:姐姐穿着单薄的衣服头朝下趴在沟渠里,从脑下的石头向外沿展出无数已经凝结的血迹,背上背着一个里面什么都没有的背篓。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储蓄所免费发的布袋,里面全是豌豆尖。而棉衣还掉落在步道上,显然是劳作时嫌太热将衣服脱了,准备到家后再穿上。
舅公哭着跳到沟渠里,想要将姐姐扶起来,却发现早已经冻僵咽了气,去世了不知多久了。再做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只能哭着挨个打电话给姐姐的家人,告诉他们这个残酷的事实。接着,他给姐姐穿好棉衣拉上拉链,背起姐姐又让孙子背好背篓和豌豆尖跟自己一起去姐姐家。
等石兰考完试从西桥镇上坐摩的到乡下时,发现家里没人。她正想去正堂祭拜,听见屋后马路上有人走路的声音。几秒后,周钰出现在她面前。
对于石兰的出现她很意外,毕竟爸妈去世的时候她可没来,“姐,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石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应付两句后紧接着又问,“你哥呢?怎么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周钰说到,“他们全去上元了。”
石兰更疑惑了,“他们跑上元去干嘛。”
显然对于她的疑问,周钰并不能解答,“不知道,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哥发现没带手机让我回来拿。”
于是在灵堂前磕了三个头后石兰跟在周钰身后说着沟渠也往上元走去。
看着满地干涸的血迹,石兰留下了热泪,“看来还真是在地面上摔了一跤掉到里面,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冷死的还是失血过多去世的。”
这些周钰倒是知道一点,“我哥说应该是冷死的,因为全身上下都是紫色的。”
听到这里,石兰心里的悲伤更甚,不知该如何评价,一个在这片她最熟悉的劳作了一辈子的土地上八十岁的老人最后在离家仅有百来米远的地方被活活冻死,直到死的那一刻,依然紧紧握着豌豆尖不肯松手,而随着她的离去,这片土地再也没人长住,周家湾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历史。
她叹着气对妹妹说到,“走吧我们找哥哥去。”
到上元的舅公家里时,周行一他们还全站在院子里没动身,见到石兰来了,只是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边上的叔叔一家和舅公他们一家人倒是跟她打着招呼,说外面冷让她进屋坐。
接过妹妹递过来的手机,周行一有气无力地说到,“走吧。”
几个男人拿起锄头和铁锹就往院外的公路走,石兰知道这是要去挖放棺材的坑洞,主动说到,“我也去吧。”没人搭理,她就跟在队伍最后。
走在石兰前面的是叔叔,叔叔告诉她:奶奶生前最后几年电话里一直念叨着经常梦见几十年前去世的亲人,她只有一个愿望就是葬回上元的下地坝,“既然她都这样说了,我们只好遂她的愿。”
队伍里有好几个石兰并不认识的人,但这几年来舅公家拜年时都在上元见过,显然都是这里的人。
说话间,队伍已经到了下地坝——一片大概两亩多的水田,被分成了好几块。从与人差不多的杂草很轻易就能得知已经很多年没有耕种过了。
阴阳先生做法过后指着其中一块地方说到,“就这里。”
石兰看见舅公看过后对着其中一个不认识的同村的人说了两句。
那人点点头,“没事,用就用吧。二十多年没来这里种地了,多一块少一块又怎么样,又不是以前了。”
原来这片土地的主人就是眼前这几个陌生人,叫他们前来也是商议占地做坟的事情。但很显然,他们并不在意,来的路上就一直在说让他们尽管占去,“下地坝的地管他哪家的,要拿去拿去就好了。”
圈完土地后,现场就只剩下了阴阳先生,舅公和叔叔,哥哥和堂弟以及石兰六个人了。
几锄下去,确定好了大概的范围。随后几个大人就开始轮流作业往地下挖土。舅公最先动手,碍于年纪大了,没多久就气喘吁吁地杵着锄头开始脱外套,叔叔见状接过锄头往下挖。
这时石兰听见哥哥盯着挖出来的大坑自言自语,“恰巧一个甲子,还是死在沟渠里,这就是命哪!”
她还来不及问哥哥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就听见停下来的舅公坐在田埂上也发出感慨,“没想到这才三十年,就不争了。”
石兰知道哥哥现在不会理自己,便来到舅公身边问他刚刚说的话是何意味?
舅公解释到,“以前上元村的人因为争土地,经常打架,八几年还打死了好几个,就刚刚那几个人以前都互相打过的。这才三十年吧,居然说要拿去就拿去好了,反正早就不种了,不差这点地。”
原来如此,石兰当然知道这是何原由,浩浩荡荡的城市化后,还留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经不是为了吃饱饭而种地了,以前还要靠这个挣工分,现在靠这个不赔钱就不错了,纯粹是为了找点事做不闲着而在家近处的土地种一点罢了。
叔叔坚持不住后,周行一接过锄头,一个劲的往下挖了很久。直到一旁的堂弟实在看不下去了让他不要再挖了,“哥,你停一停,换我来吧。”之后才气喘吁吁地停住,“最后一锄头。”
一锄头下去,砰的一声,像是锄头刃碰在石头上了。随后石兰听到表弟大叫着“挖到骷髅了!”
他们赶紧跑过去看,坑里有一个头骨,刚刚的一锄头在头骨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哥哥已经从土坑中蹬了上来,回头跟着众人一起往坑中的白骨看去,满面愁容地自言自语着,“那时候没挖干净?”
舅公以为是在问自己,“谁知道。包产到户没几年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下地坝因为最远就最先荒,前前后后这里也就种了几年吧。反正我们家在这边没有地,从来没过来看过。”
挖到了白骨,自然是不能再继续深挖了。哥哥去镇上买鞭炮回来祭拜,让阴阳先生借这时间再另行选址。
阴阳先生又在这块地里选了一处,打好定桩后还要等他回来祭拜之后才能再次动土。几个人就坐在田埂上休息,石兰终于有机会问出心里一直憋着的话,“我哥刚刚说‘那时候没挖干净’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了,因为他们告诉她:
饥荒以前,上元有好几百人,比现在还多,是方圆几公里内最大的村子,但饥荒带走了一切。尘埃落定过后死去的人们被集中埋在这里。
包产到户后原有土地不够用,到处都有人开荒,这里当然也不例外。不出意外的挖到了白骨,但是当时迫切得到土地的欲望战胜了一切。
于是几户胆大的将白骨尽数挖出来堆放到旁边实在不能开荒石头地后占领了这里。
周行一带着一挂刚买的鞭炮黄纸回到了这里。将头骨重新掩埋后,在劈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几人你一锄头我一铁锹很快就姜挖了两个小时的坑回填完毕。
接着他们又去新址继续工作,因为已经耽搁了很久,又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这次由两个人绕着坑洞一前一后共同作业,一人锄头挖松,另外一个跟在后面用铁锹将土掀到地表。
还好最后总算是在太阳落山前将土坑挖了出来,不然麻烦就大了。
晚上一家人聚在火炉边守夜,十二点过后,其他人都熬不住进屋睡觉了,毕竟明天还有新的事情要忙,现在院子里只剩下周行一和石兰两个人。
在跳跃的火焰中,她能感受到哥哥的身体颤抖着,隐隐到了快要崩溃的边缘,只是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强忍着,她慢慢挪到他身旁伸手抱住,眼中的泪水不争气的掉落在他肩头,没想到到了最后却是需要安慰的哥哥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你别哭了。”
他都这样说了,石兰哪能再哭哭啼啼的,只好放开他,继续朝着篝火闭眼养神。
人一闲着就容易多想,她想了很久也没想通中午遇见周钰后一直萦绕在心头的疑问。她睁眼看着周围,确定他们都没有再出来,只有他们兄妹两个。
终于她实在忍不住了,挽着哥哥杵在膝盖的手臂,在他耳旁轻轻问,“为什么奶奶她坚持要你们将她埋到下地坝?还有你白天为什么说恰好一个甲子最后还是死在沟渠里。”
她原以为这次的问题又会像白天一样石沉大海,但这次她看见哥哥缓缓抬起刚刚被双手捂着的脸,火焰散发出的光重新映照在他的脸上。
奶奶原本是六兄妹中的大姐,发生饥荒那年嫁过来的。你知道上元属于外县,我们这边属于内县。饥荒发生后,在县界有很多民兵值守,就为了防止发生大规模逃荒。
等她终于逮着机会在某个晚上拿着爷爷家里给的救命粮回到上元家时,家里已经全都饿死了。其实不止奶奶一家,上元的那些原住民十之八九都饿死了。
那时邻居家还剩一大一小两个人,大人求奶奶救救舅公。并告诉她饥荒开始后,因为不能逃荒,只能吃树皮之类的充饥。不断有人撑不住倒下,还活着的人吃了树皮之类的恢复一点力气之后将已经死去多时的人背到村子后暂时丢进沟渠里,有时有的人其实还剩最后一口气,为了省下口粮也被丢进去了。
而这也是奶奶回到家时为什么家里只剩下奶奶的母亲以及最年幼的弟弟和妹妹三具尸体的原因。奶奶就将舅公带回爷爷家,一年后饥荒结束才将他送回去。
饥荒结束后,沟渠里的人都被全部埋到了下地坝。后来上面派人下来调查,发现上元人少地多,就从其他地方移民一些人到上元。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会有人去下地坝开荒却又对挖出白骨很惊讶。因为这个村子里从饥荒中走出来的人只有四家。
第二天晚上就是周行一奶奶停灵在周家湾的最后一晚。天亮之后,她就要离开这已经呆了整整六十年的地方,去到她一直念叨的去处。
整整一天,石兰一直呆在哥哥身边,听他魂不守舍地不着调从天南讲到地北,讲奶奶的一切。
奶奶当时只是订婚了而已,饥荒伊始,为了缓解口粮危机,家里人就让她提前嫁过来。周家湾与上元完全不同,因为地形的缘故很多地方当时还并未开发出来,相对而言地多人少,所以饥荒年代只是饿肚子,并没有死人,她天真的以为家里也是一样只是饿肚子而已,反正那个年代哪天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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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饿肚子,早已经习惯了。
离别前,奶奶对家里人说等到秋天,打完粮食就会带一些回去接济他们。没想到到了秋天拖着半麻袋红薯回去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娘家所有亲人的生命全都停留在那个炎热的秋天。
舅公的妈妈告诉她饥荒最开始时最先死去的那一批都被埋在下地坝,因为当时还活下来的人还有些许力气。但随着饥荒的继续,早已被树皮和观音土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人们只好将去世的亲人就近丢到村子后面刚修好的沟渠里。
下地坝以前其实是河边两个五六米高的小山包之间没有名字的隘口,一切结束后填成跟山包一样平,后来的人们将这里赋名下地坝。
爷爷去世后,奶奶常常梦见死去的那些亲人,梦见他们在饥饿中翘首以盼着她带着粮食回去救命的眼睛。沟渠里人太多,大多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臭气熏天。她不知道剩下的亲人到底是在下地坝还是沟渠里,只能先背着家里最后的三个人到下地坝草草掩埋。
奶奶将妈妈和弟弟妹妹丢进挖好的浅浅的坑中时,她真想一起跳进去。但当时她肚子里怀着后来早夭的儿子,忍住了。
在我爸之前,奶奶其实还生育了两个,但都没活过五岁,一个生下来就是死胎,一个摔了一跤之后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膝盖肿得跟脑袋一样大最后活生生疼死了。
奶奶常说人活一辈子就是活受罪,早知道这个道理到底当初就应该跳下去。也许是预感到时日无多了,这两年,她常常念叨着身后事,说自己想去她早应该去的地方,想葬到下地坝去陪她的家人。
追悼会时,石兰瞥见哥哥全程一直在灵堂前的跪垫上跪着。追悼会最后是遗体告别仪式,所有亲朋会从门右边进入灵堂绕棺椁一圈看离去的人最后一眼后从门左边出去。随着最后一个人迈出灵堂,一直在门外的石兰看见哥哥终于从跪垫上起身,也绕行一圈后走出大门,现在该合上棺盖了。
第二天天未亮,石兰就被窗外的嘈杂声吵醒。该上路了,石兰收拾了一下跟在哥哥身后。四个五十来岁的人抬着棺椁走在对于最前面,放进一辆皮卡车里。
石兰看到车牌才想起这居然是袁景成他们家的那辆。棺椁稳稳落在货仓上固定好后,石兰跟哥哥拉开皮卡车的后座车门坐了进去。司机果然是袁景成。
石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天都没看见你啊?”
袁景成回答到,“四点左右回来的吧。……这几天一直在内县县城培训脱不开身,还要忙几天呢。你哥跟我说要借一下皮卡车。我怕他太伤心开车出事。,等下结束了还得赶紧回县城继续培训。”
三公里山路并不远,就着渐渐清晰的亮光,终于在天空完全变明时车辆抵达了。周行一手捧着遗像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撒纸和其他几个亲人,石兰也在其中。
她听见舅公的孙子抱怨了几句,被舅公狠狠一脚直接踹到路外的田里,跳到田里骂到,“没有你姑婆哪有你这个不肖的”接着抬起脚准备再踹上两脚。
她看见哥哥听到后面的声响后有气无力地说到,“行了,他哪知道这些,先下葬再说吧。”如此舅公才停下脚,回到队伍里。接着让孙子起来并警告他,“等下到地方了头不磕破今天这事情没完。
棺椁被抬进前天挖好的坑里,一切法事做完后打开棺盖再最后整理一下遗容,确认无误后就可以合上棺盖了。
她听见站在棺材旁边手扶在棺盖一角的舅公对哥哥说到,“行一,你真的不看最后一眼吗?”
哥哥闭着眼睛,“算了吧,不是说下葬时最亲近的人不能看的吗,不然上不了天堂,只能当孤魂野鬼。”
叔叔舅公他们都劝哥哥不要多想,“那是哪年的规矩?没事的,”只有一旁阴阳先生没有说话。
石兰径直走过去拉着哥哥的手带他来到奶奶身边,哭着劝到,“哥你快睁开眼睛看奶奶最后一眼吧,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周行一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冲动,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此刻正静静躺在棺椁中的奶奶。
这是一张典型农村老妇的脸。额头上遍布深深的皱纹,即使已经经过打理舒展了一些,那皱纹的纹路却依旧清晰可见。脸上到处都是黑黄色的老年斑。因为牙齿早已掉光,又不能带着假牙下葬。脸颊上的肉失去支撑,尽数向内坍塌。
尽管穿着寿鞋,但依然能明显看出脚很小。奶奶的一生最远到达过的地方也只是几年前周行一开车带她去外县医院安假牙,除此之外一直被困在河流左岸这片不足百来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但奶奶硬是靠着这副小脚用一生的时间在这片百来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走出足以环绕地球半圈的距离。
石兰看见哥哥的手再次轻轻掠过奶奶早已合上的眼睛,随后收手退回到一边,靠在墙上闭眼叹气,“哎…盖上吧,盖上吧。”
于是舅公他们抬起棺盖合上。随着最后一捧土被压实,奶奶终于在她生前一直念叨的地方长眠。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石兰和哥哥,叔叔和舅公还留在这里等坟前香烛和纸钱烧完。
石兰看见哥哥紧咬着嘴唇,周围全是血,“哥,你想哭就哭出来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周钰说爸妈去世时你也是这样,一直忍着不哭憋在心里,我好心疼。”
她听见哥哥呆呆地只顾往盆里丢纸钱,“你哥是长子长孙,葬礼全程是不可以哭的。怎么能哭呢。连我都承受不了,那周钰可怎么办。”
葬礼过后,石兰一刻也不能再在这里呆了,毕竟后天又要考试了,她必须走了。
上飞机时,她让堂妹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江城,想着他一个人在西桥指不定会出什么事,自己马上就放假到时候多陪陪他。结果那头的堂妹回话,可能暂时不会回去了,因为就在两个小时前,舅公也脑淤血去世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石兰只觉得浑身都被候机大厅中冰冷的空气冻结了。这到底是什么暖冬啊她感叹着,也许哥哥命中注定今年有此劫吧,她只能默默祈祷命运不要再捉弄他了,至少不要在这个冬天。
47. 2019(四)噩梦般的冬天5
随着右脚迈出语言学理论考场大门,郑凌立的大三上学期就这样落下帷幕,而癫癫早在前一天就已经考完试,呆在家里等她回去吃饭。
自医院一别,微信里就只有自己给周行一发去的问候,一点回音都没有。若不是闺蜜一直呆在自己身边,有时能看见她们之间的只言片语,郑凌立真以为他已经消失在人海里了。
饭桌上,看着闺蜜准备了一天才做出来的丰盛饭菜,郑凌立一点胃口都没有,提起筷子随便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盯着闺蜜。
石兰见她这样还以为今天的考试考砸了,便劝她放宽心,“吃啊,我弄了一天呢,赏个光嘛,有老师在捞一捞总不至于挂科吧。”
郑凌立看着她这幅不知者无畏的小表情气的够呛,平时癫成啥了,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倒成白莲花了,“癫癫,你哥到底哪天回江城?回去都小十天了吧,都二十六号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
“明天啊,早上我不是说了吗?”见她不信,石兰只好将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吧。”
微信里,周行一确实在昨天晚上说自己已经买了二十六到江城的车票。
郑凌立开心地将手机还给癫癫,幽怨不已,“你怎么要不早说啊,害我又多担心了一天。”
“天哪,什么叫不早说,早上你出发前问我我不是说了吗?难道以后手机要随时录音才行?”
“我错了还不行嘛,真的没听到。这样吧,就把这盘番茄炒蛋全吃完当做对我的惩罚好吧!”说话间,她已经将餐桌中间的那盘番茄炒蛋移到自己面前。
换作平时,石兰肯定要跟她再调皮几句,但这些天发生这些事让她哪有心情再陪闺蜜嘻嘻哈哈斗嘴,一句“你悠着点,别吃多了。”后默默吃着自己的饭。
看着埋头安静干饭的癫癫,与平时疯婆形象的她相比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郑凌立的心中的不安感愈演愈烈,“到底怎么了?你平时不这样的。”
石兰抬起头看着闺蜜的眼睛,向她表明自己的真心,“真的没什么,只是这学期经历了这么多事有些累了。加上写小说时没把握好把结局二的剧情写到正文里去了,很别扭不知道怎么解决。”
但是这些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与他朝夕相处的闺蜜的眼睛呢,郑凌立将视线重新回转到这丰盛的餐桌上,脑海里惊恐地蹦出三个字:散伙饭。
她已预感到将会发生什么,但是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幸福又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放弃呢,她带着哭腔说,“我们明早收拾一下,去江城吧!反正我哥也在那里。”
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彼此都心知肚明,石兰答应了,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她们的事情就让她们自己解决吧。
她们到达江城时已是晚饭饭点,对于妹妹突然到来,郑凌峰很高兴自己下厨炒了两个菜。
吃饭时,郑凌峰问起周行一近况,石兰只说今晚回江城,其他的一概不知。想到他短短两个月内三位至亲去世,郑凌峰觉得自己也确实不太好多说什么便放弃继续追问的想法。
饭后她们俩来到钟点房拖各自的行李,在哥哥一家的热情邀请下郑凌立最终同意了他们让自己这些天住在家里客房的想法。而石兰当然要去车站接哥哥然后一起回他在江区租住的出租屋。
“等我回来。”郑凌立拿着行李对癫癫说到,“只此一次,好吗?”石兰答应了,将手里拎着的行李又放回寄存处。
等郑凌立火急火燎的再次回到酒店时,石兰在一楼大厅的沙发上闭目养神。看到她还在,郑凌立已经快要崩溃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一些。她紧紧抱着石兰,“我还以为你已经跟我想象中的一样已经走了呢。”
“怎么会呢?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我也希望不管发生什么,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石兰安慰她,同时也打好预防针。
八点,街上的人流已经很少了,只有车站和学校这种地方还算是热闹一点。
郑凌立在出站口望了又望,直至人渐渐稀疏还是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她正想回头问癫癫是否是这班动车,耳边传来她说话的声音。
回头望去,与她说话的那个人顶着一个黑色针织帽,露出的头发又油又凌乱,眼窝深陷,黑眼圈非常明显,眼神呆滞。拘偻的身子套着熟悉的那件自己在淘宝上精挑细选之后送出去的大了一码的黑色羽绒服,穿着的登山鞋真的跟刚刚爬山回来一样是土黄色。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异常陌生的跟流浪汉一般的人就是自己前些天还自诩为最熟悉最了解的人。
她哭着握着他的手,“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仿佛虚脱了一般的声音更令她心碎,“没多大事,只是有几天没睡觉了。”
她听见癫癫主动说到,“我们先回家!其他的事等明天再说好吗?”她哪有不赞成的理由呢,毕竟迟来一天到底是迟来一天。
等郑凌立端着刚烧好的水推开卧室的门时,发现他闭着眼睛倚在靠背上,癫癫征征地看着他的脸出神。她来到他们身边,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
“别喊了,已经睡着了。”
癫癫的话让她明白,手中这杯热水来的太迟,已失去了它原有的作用。无奈她只得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随后与癫癫一起挪动她哥的身体在床板上放平。
看着他熟睡中的脸,郑凌立知道恐怕明天中午都不一定能醒来,自己现在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我先回去了,他醒了叫我。”
石兰同意了,起身准备送她离开,“好,再不回去过了十点都打不到滴滴了,到时还得麻烦你哥来接你。”
隔天下午,他终于算是醒了,家里此刻就他一个。刚搬来没几天就回了西桥,家里现在就是一个刷了腻子的毛胚房,从上海带来的锅碗瓢盆都还在箱子里没拿出来。
他抓起床头柜上还没拔掉充电线的电话给妹妹打去,得知她正在超市里买吃的,还有一阵子才能回来。身上的汗臭味让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又活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来到浴室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
刚换上新衣服躺在被窝里没多久,就听见房门口有开锁的声音。随着卧室门被推开,他看见郑凌立一步一步往床边走来,最后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自己,一句话也不说。
“一路上叽叽喳喳的,怎么到了这里倒是张不开嘴了。”石兰倚在房门处,看着她们这幅样子,心更疼了,“我去煮点东西垫垫肚子,等晚上再出去吃好吃的。”
“凌立……我”他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就见她泪如雨下,“你瘦了。”
他还想再说几句,郑凌立没给他机会抢先一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等到晚上吃饭时再说吧,我哥说晚上请你吃饭,给你去去霉运。”
恰巧此时石兰也端着泡面进来放到床头柜上,“饿了这么久,先垫垫吧。”
“这里吃不好,等下汤汤水水的溅到床上床褥都变成老坛酸菜味了,到时候还得洗。”郑凌立端起泡面起身准备往外走,“去客厅里吃吧,顺便活动活动筋骨,都躺了一天了。”
想着自己要跟她说的那些话,周行一现在只好先依着她,给她一个缓冲的时间。
客厅里只有房东配的一张方桌和一张单人椅,再就是墙边的那张长椅。
她们坐在长椅上等他吃完,房间里只有他的吸面声,看起来确实是饿了,吃的非常急,都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做什么事情都慢条斯理的形象。
抬头见太阳快要落山了,石兰催促他赶紧换衣服,“该走了,这里离订的餐厅还很远呢,凌立开车又慢。”
“没事,我来开吧。”
“那怎么行,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们怎么放心。”
推脱两句后,周行一也不再坚持,带着泡面桶一起往楼下走去。
果然很远,郑凌立开了两个小时才终于到了餐厅的停车场,而郑凌峰早已在包厢等候多时了。
“你们总算是来了,我正准备再打一次呢。”见房门被推开后还是服务员的脸,郑凌峰刚想拿手机就看见了服务员身后的三个人,“服务员,让厨房出菜吧。”
三人坐定后,郑凌峰这才看清周行一此刻憔悴的模样,“你还是多注意一下身体,这才十多天没见,廋脱相了已经。”
郑凌峰的妻子也来开导他,“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还有这么多关心你爱你的人,逝去的已经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但是凌立还有你妹妹她们还在不是吗?”
小侄子则是在妈妈说话时走过来递给他一组开心超人的玩偶,周行一看着五个玩偶,想起两年前收到他姐姐寄过来的奥特曼,这姑侄俩还真是……一个送咸蛋超人,一个送开心超人。
周行一一一谢过他们的好意,“我知道,我还挺得住。”
菜都上桌后,看到服务员还拿了瓶酒,周行一不明白这是要闹哪般,“怎么还上起酒了?等下还要开车呢,再说明天还要上班?”
郑凌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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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酒杯满上后递给周行一,“没事,我们都不喝。再说了不还有凌立在这里嘛,等下再送你们回去就行了。”
郑凌立的嫂子劝他,“我们那是这样的,宴请有亲人刚刚去世的朋友时,都会让他喝一杯酒,这样的话去去霉运。”
郑凌峰再次劝酒,“对啊,以前是一桌人都要喝酒。不过现在嘛,凌立她们肯定不能喝,我们两个明天还要上班,等下还要开车,那可不就你一个人喝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来这酒是非喝不可了。周行一都忘了自己有几年没喝过酒了,三年?还是四年。
他看着杯中的倒影,狠下心将一口这杯酒尽数入肚。好几年没尝过酒的滋味了,幸好上的是一瓶清香型的白酒,入口比较绵,酒精的作用暂时还没上来,他只感觉神清气爽,“好酒!再来一杯!”
但酒已经被郑凌峰妻子让服务员收回去了,防的就是他们等下吃着吃着就喝上了,“酒就别多喝了,我听凌立说你以前当业务员时喝到胃穿孔,所以才转行去上海的,你还是要多考虑考虑她们两个的感受。”
周行一这才看见石兰她们俩正怒目圆睁地盯着自己呢,连忙打消了再来一杯的念头,“知道了,知道了。”
饭吃到一半,郑凌峰突然问他,“对了,周行一,对于后面的事情你是怎么考虑的?”
周行一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郑凌峰说的是跟他妹妹的事情。他看着郑凌立,千言万语汇在口边却不能明说。只能装作没听懂,“过几天先回家,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吧,后面如何就只有天知道了。”
夫妻俩还不知道妹妹她们三个人已经在分别的边缘了,继续按照来时就已经商量好的说法“怎么可以走一步看一步呢?这种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事情还用走什么流程吗?直接一步到位不就得了。”
周行一哪还有心情谈论这些,连忙推脱到,“太快了吧。”
郑凌峰又说到,“这还快啊,这再过去半年就大四了。”
终于,郑凌立忍不住了,现在说这些不就是在伤口上撒盐吗?于是主动为他开脱制止了这场闹剧,“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有数好吧,不要再操心了。”
主人公都发话了,夫妻俩只好作罢。
饭后,郑凌立送他们回家。到了地方,却没人主动先下车,毕竟外面的温度实在太低,还是车里暖和一点方便说话。
周行一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他怕再拖延下去自己真的会像石兰说的那样一时心软而做出不愿做的决定,于是借着这最后一丝酒意缓缓说到,“凌立,我想是时候了。很多事情不用我说你也知道。”
她还以为只要一直当哑巴,那些不愿发生的事情就不会发生,那些不愿听到的话就永远不会从他口中说出。如今她才知道自己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由自己的意志支配的。她带着最后的期望说到,“那你就永远不要说那些话,好吗?”
“周钰她……”
郑凌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我哥说的没错啊,可以像那时候癫癫一样来江城读书,反正才高二。”
周行一试图跟她讲道理,“哪有那么容易,人情不是那么好欠的。”
郑凌立又找了个理由,“可是你回成都上班,那里离外县也有三四百公里吧,那跟呆在江城又有什么区别呢?不都还是不能照顾她吗?”
周行一忘了跟上了头的女孩子讲道理根本是白费力气,依然苦口婆心地希望她能平静的接受现实,“怎么会没有区别呢,至少心里的感觉就不一样不是吗?就像以后你毕业了呆在武汉和呆在江城也不一样不是吗?”
她的声音已经有了一丝哭腔,“如果真的那样的话,我想我既不会呆在武汉,更不会呆在江城这个伤心的地方。”
见他不说话,她后退一步降低了要求,“非要回去的话也可以,那你答应我不准相亲。我们马上就大四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行一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先答应着。
见他终于松口,郑凌立迫不及待的凑过去吻住他,“这种感情是我主动开始的,那必须我同意了才能结束。”
郑凌立坐上滴滴消失在冷清的街道中后,石兰劝他,“凌立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了,对一个眼睛里全都是你的女孩子这样做未免太绝情了吧,把她弄丢了是你的损失,以后想后悔都来不及。”
周行一没有接茬,径直往楼上走去。
48. 2019(五)
二月一日,腊月十六,还远远未到公司放假的日子。周行一兄妹俩已经将原本就没怎么打开过的行李箱塞进车里,踏上回家的路了。
看着后视镜里江城的那座地标性建筑——贸易大厦越来越小,他知道,恐怕是很难再回来了,回想起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感慨万千,“回希立一个月了,好像什么都还没干。不过幸好也没给我安排什么工作,不然还真不一定这么容易现在就能回家。”
对于这一点,石兰倒是很赞同,“詹星姐她们对你还是挺好的。”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种道理看来你还是不懂。”出了江城的绕城高速,车流明显少了很多,周行一打开定速巡航,终于是腾出手来可以聊一会儿了,“我希望不管以后做什么工作,你一定要清楚自己的身份,站稳自己的立场。你哥终究只是别人手下的一个打工仔而已,说话做事都不能越界的。”
“可我真的这样觉得呀,难道你没意识到很多时候他们对于你的一些事情的态度上都有些近乎于放纵了。”
“很多时候?天哪,詹星她到底跟你说了多少东西?”
石兰心里暗叫不好,说的过于忘乎所以忘记把关了,“没有……总共就见过两次面而已,第一次你知道的就那次回上海的车票钱被花光了麻烦她接我,再就是一六年暑假在电机厂遇见一次吃了个饭。怎么可能有说多少东西。”
还好他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没有深究的意思,“我还是那句话,别人是老板,你哥只是打工仔。不要有认识个有钱人愿意搭理你两句就有别人当你是朋友的错觉,更不要因为一个群体中的某个人是这样就认为这种群体内所有的人都这样,人与人的差别比人与狗的差别都大。以后我不在这边了,说话更要注意分寸。”
“我知道,以后不这样了。”石兰好后悔今天又撞枪口上了,白得一顿教训。
车开了两天,第二天下午四点半才终于回到外县。恰逢周六,学校放寒假的日子。周行一索性直接将车开到学校附近停下,准备接上妹妹后一起回家。学校位于一条主干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很多。
尽管整条路上到处都是禁停标志牌,不过接孩子放假的家长哪管这些,于是原本的四通道就这样成了双通道。她们来的有些晚,只好将车停在百来米开外的地方,看着车旁边就是明晃晃的蓝底白字禁停标志,周行一很担心交警等下又会来冲业绩。于是守在车里让石兰一个人去学校门口。
远远的,石兰就已经能够看见人群中拖着行李箱的周钰往这边走来,同行的有好几个人,其他人都有说有笑的,只有在最边上的她一直沉默不语,低着头赶路,与其他几人仿佛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人到了跟前,周钰居然都没看见石兰,还是跟着人流一直往左走。
“周钰。”
她却仿佛没听到一般继续往前走,石兰只好又大声些叫了一次。
这一次,周钰室友听到了,回头看了石兰一眼,“小钰,有人叫你呢。”
周钰抬头看向室友,顺着室友手指的方向这才看见了石兰,声音有些沙哑,“姐,你这么早就回来了吗?”
听她的声音石兰才知道她感冒了,鼻子红红的,“嗯,我跟你哥都回来了,刚刚才到外县,想着你今天放假,就来接你回家。”
恰巧人流走动的方向就是他们停车的方向,这些孩子要去几百米外搭乘公交回家或是前往汽车站。石兰顺手接过周钰手中的行李,“一起走吧。”
到了停车的地方,周行一正坐在车里打电话。石兰敲了敲车窗,示意他打开后备箱。
几个室友看见车标,一起起哄,“小钰,深藏不露啊。平时省吃俭用的,没想到家里还挺有钱的。”
周钰勉强挤出笑容,“哪有。”说完将背包也一并放入后备箱,重重关上后转身就来到副驾驶打开车门,跟几个室友说再见后坐了进来。
石兰见位置就这样被轻飘飘的占去,当着在场这么多同学又不能说什么,只好赔着笑打开后座车门,“走吧哥,到家天该黑了。”在车内车外一片拜拜声中,周行一挂断电话一脚油门轰了出去。
车堵在大桥上,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刹车灯,周钰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今年过年住哪?”
周行一愣住了,对啊,这么早回来,居然没想到这茬。现在父母和奶奶都去世了,倒真是一时拿不定主意,自己一个人倒还好,可现在加上了妹妹……
他试探性的问道,“要不……要不我们住西埔乡下?”
见妹妹一言不发,他明白这是没同意,于是只好又换了个地方,“住西桥镇上家里吧。除夕那两天再来外县,叔叔让我们今年在他家过年。”
他没想到妹妹也没同意回西桥住,“外县的房子不是装修好了吗,为什么不住这里?”
他考虑了一下,最终没有同意,“先回西桥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过几天再看看情况吧。”
无奈,周钰只好同意。
车稳稳停在楼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就着路边昏黄的路灯灯光,三个人匆匆忙忙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往楼上拖。
一切收拾妥当后,周行一站在自己房间内的窗台边向外看去,冷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很远的地方才看见一点火光,应该是有户人家在一楼烤火。
“哥,你在看什么呢?”是石兰的声音。
“没什么,无聊而已!”他回过头向客厅看去,原来是家里的冰箱里只有冷冻的面条和混沌,妹妹想问今晚到底吃哪一个。
“那就面条吧,算了,我来煮吧!”说着,周行一穿过客厅径直来到厨房,起锅烧水。
他从碗柜里拿出三副碗筷洗净后依次摆好,准备先调好味道,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调料品,打开冷冻室也只有半袋盐。
迫不得已,周行一只好关掉燃气,对着客厅里两个正围着小太阳坐着的她俩喊到,“妹妹,去小卖部买点调料,厨房只有盐。”
周钰她们俩没有听清,来到厨房门口又问了一遍才知道是让去买调料品,周行一掏出手机,“我微信转两百块钱,快去买。”
原本这话是对石兰说的,结果周钰听到会转钱,主动说到,“我去吧。”说完就迫不及待的转身朝楼梯口走。
剩下的两人面面相觑,直到石板楼梯上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时才敢小声笑出来,石兰走过来,嘴里吐槽到,“她还真是个小财迷。”
周行一无奈的摇摇头,将钱转给了妹妹,“没办法,从小爸妈对她的零花钱就严格管控,其实也算不上是管控吧,本身就没那个条件。后来我赚到钱了回家过年时会给她一点,这才稍微宽裕一点。即便如此,她也是一分掰做两分花。”
等待妹妹买调料回来还需要几分钟,石兰顺势站到他身旁,“刚刚在窗边你在看什么?”
周行一愣住了,怎么还抓住这些细节不放?“大街上什么都没有,我当然是在看空气呀!”
“真的只是发呆想些事情而已。”见石兰那一脸幽怨的小表情,周行一只好又继续解释到,“我只是在想我到底有几年没在家里住了。”
他看向厨房外寂静的田野,若有所思,“好像一三年过年大吵一架跑去外县住酒店之后就没在家里住过,细细想来应该是有六年了,多么漫长的六年啊,一切都变了。”
石兰见他怅然若失地静静看着窗外黑溜溜的大地,心中隐隐有快要哭出来的感觉,她突然发现,哥哥左边的额头好像有一根白头发,凑过去仔细一瞧,是真的,真的有一根白头发,并且比其他的头发要长一点。
她撇下那头发,重新注视起他那熟悉的脸庞,那里与几年前初次见面时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他依然是他,周行一依然是周行一。
可是怎么会没有不同呢?就像人不能再次跨进同一条河流一样,自己永远不能看见同一个他。就像三人在一起时每当他忘了一些细枝末节时自嘲的那样,“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了。”就像他头顶那根白发,明明元旦节都还没有的啊。
她忽然想到元旦节寺庙祈福时有张自拍,于是匆忙拿出手机看相册,可惜手机分辨率太差,任是如何放大也不能看清。
“哥。”她轻声喊到。
周行一转过头,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干嘛?”
她抬手按住他两边的头发,“没什么,只是看见你头上有一根白发,强迫症犯了想帮忙拔掉。”
周行一低下头让她更顺利地找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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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头发方便拔掉,“是吗?什么时候有的,一直都没发现呢。”
石兰准确无误地找到那根白发,两根手指捻住后一直往根部滑,又用左手将周围的头发都摁住,确认右手捻着的只有那根白发,轻轻一拔,白发就这样出现在他的手心,“不知道,不过我想应该是在元旦节过后吧。毕竟跨年夜那天去理发都没看见。”
周行一看着手中的那根象征着年纪的白发入了神,“没想到我居然都有白头发了。去年我还跟同事开玩笑说他刚满三十二头上有白发,没想到我二十八不到就有了。”
石兰见他又陷入伤感的情绪中,又开始后悔提起这茬了,多事之秋还是得说一点积极向上的,“就一根而已,就担心成这样,以后真老了可怎么办哦。”为了证明自己说的不错,她又补充了一句,“要不你低头我看看,应该就这一根才对,不然我们早就发现了。”
周行一本就不比石兰她们高多少,顺从地稍微低一点头围着绕两圈就能看个明白。她这才发现其实真的不止这一根,头顶右上角也有一根,只是因为头顶的发量更多。淹没在发海里不易察觉而已。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将它拔下,就听见厨房门口传来周钰的声音,“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石兰慌忙将手收回,“哦,帮你哥拔白头发呢。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周钰抬手展示买回来的东西,“我打电话你们又不接,超市里没有生抽只有老抽。”
看着妹妹手里除了味精花椒油和一瓶老干妈外就全是给自己买的零食,周行一已无力吐槽,“所以你就老抽也没买是吧!”
周钰走到她们边上将调料往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外走,“谁让你不接电话……”
石兰见她这样,自己再呆在这里也只会妨碍手脚,便说到,“那我也出去吧,厨房太小了。”
于是周行重新起锅烧水,将调料瓶一一打开后往碗里倒。十分钟后,他端着两碗面条来到客厅饭桌准备坐下,“还有一碗在灶台上。”
话刚说完周行一就看见刚刚还死死盯着手机看入迷的妹妹咻的一下从沙发上腾空而起,跑到自己身边随后抓起筷子夹起一点送进嘴里,“不错,味道还可以。”说完顺势坐到边上。
他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速度太慢将她饿着了,正准备让她不要吃的太快时,猛然看见石兰嘟着嘴往厨房走,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在示威呢。
他看着正埋头吃面的妹妹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她可不是石兰,可不是那么哄好的。况且现在不比以前了,家里如今已是这般模样,除了自己,她还有谁可以依靠?
“何枝可依……何枝可依……”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念叨这一句,就像是脑海中突然凭空蹦出来的一般,看着身边两个暗搓搓互相角力的妹妹,他突然问到,“何枝可依的下一句是什么?”
“啊?”
石兰都懵了,她当然对此有些许印象,想了很久却又死活想不起来,最后只好认输低头当做没听见一样继续吃面。
“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钰见对面的人吃瘪的样子得意地回答到。
“怎么会是这种东西?完全不搭噶呀好像。”周行一早已忘记十几年前的东西,却又不敢百分百确认。
见哥哥居然不相信自己,周钰咬牙切齿地将前后几句都背了下来:“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在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埔,天下归心。”
听完妹妹的朗诵,周行一这才知道自己确实有些脑洞发散过头了,“看来是我自己记岔了,还以为后面是什么呢,没想到原文是这样。”
周钰又继续得意洋洋的说到,“哥你这些都忘了吗?都是初中的内容呀,你忘了也就算了,毕竟都隔了这么多年,可……”
石兰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她居然都能主动出击暗戳戳的阴阳怪气自己,气不打一出来,抢先一步说到,“等你上大学了不读师范还能记得这些再说吧。”
周行一听见石兰的话都惊呆了,没想到这两个小家伙这种时候都能搞出这样的事情,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你们两个够了啊,谁再这样说话等下谁去洗碗。”
主裁判下场一人一张黄牌之后,终于是消停了。
49. 2019(六)
想了一夜,周行一决定这个年还是去外县的家里过。
一来无论是镇上亦或是乡下的房屋空间都有些局促,昨晚好不容易才说通了妹妹让石兰跟她一起将就一晚,过后肯定是行不通了。
二则是去年装修时就已经计划今年一家人在城里过年,只是没料到真到了这时候。原本好好的一家人只剩下三个了。
恰逢今天西桥赶集,于是在去集市的路上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除夕前在西桥镇上,除夕那天回乡下祭拜之后就去县城里过年。
他没想到居然什么波折都没有妹妹就这样直溜溜地同意了。他看向石兰,试图弄清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离除夕还有十天,也就意味着她们俩还得一起睡十个晚上,就昨天晚上那态度,他很难相信今天这么痛快的背后没有猫腻。
石兰闭着眼睛轻轻摇头让他不要再声张,周行一哪能不懂立马会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继续往前走。
因为已经决定在外县县城过年,离除夕也还足够久,在集市上周行一就有意识地尽量减少购买的物品数量,每当俩妹妹想买点什么在他犹豫半天后还是被否决掉。以至于到了最后,三个人只有周行一手上拎着一点做饭用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周钰都愁死了,“以后再不跟你们一起逛街了。”
简单的对付完午饭,周行一还在厨房收拾时,客厅里的周钰就已经丢一句“我去找薇薇玩了”后就已经跑没影了。
等他忙活完一切从厨房出来只看见石兰时,才明白刚刚没听清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作业不写,去找那个薇薇玩。”
“玩两天再写也没什么的。”
听到一旁的人居然还维护起妹妹来,周行一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睡醒了,“你没事吧?”
果然,没出几秒就见到妹妹穿好羽绒服从自己房间出来,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周行一这才知道刚刚为什么石兰一直默不作声,原来是在这等自己呢,“原来还没出去啊,那你别忘了写作业。”
“知道了,明天就写。”周钰见哥哥同意了自己出去玩,哪里还有计较刚刚那些边角料,满口答应下来,随后不等周行一再多说一句就已经不见人影,楼梯处就传来咚咚咚的踩踏声。
周行一只觉得无语死了,对于妹妹的行为非常不解,“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每次回来就跟几百年没见过一样非要跑过去见一面,然后沿着西桥镇上的那条岔路一直走走到尽头再回来,周而复始不知走了多少次。”
石兰哪敢接茬,刚刚楼梯又传来了周钰手蹑脚地走回来的声音,她可不想再撞到枪口上。
很久,周行一才反应过来石兰居然一句话也没说,这可不像是她疯疯癫癫的性格,“你怎么不说话?”
这时周钰才刚刚重新下到一楼去,石兰见危机解除,却又怕她再次折返,只好勉强说到,“那你觉得我应该说什么呢?”
这倒是把周行一问住了,对啊,让她说什么?左右都是妹妹,让其中一个挑另外一个刺,这不是跟几十年前互相举报差不多了?那可是自己的妹妹啊,有点小小的任性那不很正常?自己又能要求什么呢?难道让她像自己一样整天哭哈哈的才作罢?
他后知后觉地点点头对石兰的话深以为意,“那倒也是。”
周钰跑出去玩后,家里顷刻间就只剩下他们俩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手机早就已经玩够了,刷来刷去不是唱歌视频就是烂梗段子。电视那就更不用说,都已经说不清楚是一年还是两年的时间没有看过。
周行一实在受不了了,“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嗯。”石兰求之不得,早上从集市回来后,跟周钰在这里也是这幅状态,她早就已经憋疯了,见哥哥主动提议出去走走,立马应承下来。
刚上车,周行一还没系好安全带呢,副驾上的妹妹就已经发癫开始告状了,“她昨天欺负我!”
周行一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么一出,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好言相劝到,“那你准备让我怎么办?上午又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自己怕得罪她,现在却又来这里告状。再说了,她还小,让让她得了。”
一番话让石兰不知说什么才好,犹豫半天将憋了好半天的话全数咽了回去。
开车在镇上逛了一圈,果然妹妹和薇薇两个人又在那条岔路走。周行一开车经过她们后在稍远的地方停下准备带她们一起去哪里玩。
“你停下来干嘛?他们不会过来的!”她还在为刚刚的事情而耿耿于怀,语气也不似平日里的那班温柔,像个怨妇一般。
果然,周行一在后视镜里看见妹妹她们俩在远处直接停下,转身一起看向路边的荒地,时不时还斜眼看这边他们走没有。
等了好一会儿,周行一已经失去所有的耐心,索性放弃了带上她们的想法,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西桥实在没有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复制粘贴般的丘陵,漫无目的地在山岭间逢路就开,最后居然跑到西埔村委会。
周行一看着路边的西埔村委会牌匾,还以为见鬼了,“我去,我们不是一直往东开的吗?怎么跑到西埔来了?”
“河这边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开了这么久都没进死胡同那到西埔不是很正常?”
适逢西桥赶集,今天村委会里有人上班,周行一看着里面的工作人员突然想起还有件事情没办,“我就说今天怎么会到这里来,原来是忘了周钰的新农合还没交。”
于是他将车停在路边,去到村委会里找工作人员准备将十二月就已经在催的费用缴纳了。
时间已是下午,需要办事的村民上午就已经办理好事项回家了,除了三个正在看剧的工作人员之外空荡荡的。
见到有人进来,门口处的那位工作人员关掉网页,问他何事。
“交医疗保险。”
工作人员看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只当是外出多年今年才返乡的村民,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后说到,“现在才来交吗?已经断缴了。交也可以,不过要到四月一日才生效。”
周行一掏出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没事,我都知道,只是前一阵子太忙忘了有这回事了。”
那人见户口里只有周行一跟周钰两个人,刚想问点什么,周行一已经提前预判了她想说的话,主动说到,“我自己有社保只是给我妹妹缴一下而已。”
“不是,我是想说村委这边缴费通道已经关闭了,进入不了医保局的页面。只能在你们自己的微信或者支付宝里进入然后自助缴费。”工作人员见周行一拿着手机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将手递过来,“手机打开微信吧,我帮你进入一下页面,然后你自己缴费好吧。”
周行一同意了,将手机递给她,两分钟后手机回到了他的手上。
工作人员对他说到,“你点第四个进入最后的页面后勾选同意协议。添加缴纳对象,点缴费即可。”
周行一按照指示一一照做,最后来到缴费页面,“二百二?”他问。
工作人员头也没抬继续看着她的手机回答到,“对,今年涨价四十元,二百二一个人。”
完事后周行一道了声谢后就准备带石兰回车上继续往前走,谁知就在这时候石兰突然发癫,抱着他胳膊问他,“为什么不给我也缴这个?而是买商业保险,那个一年两万多呢。买了几年一次都没用上。”
周行一见她又开始了,只能好言相劝,让她不要在这里玩抽象,“怎么给你缴,户口还在学校呢,缴纳到哪个省的医保局都不知道。”随后不由分说地在丢脸之前将她拉离这里。
他打开车门,将石兰硬往副驾塞,“进去吧你”
“干嘛不给我缴?”她依然念叨着。
“我真求你了!不要再念经了。你要什我都答应好吧。”周行一见她依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得求饶让她放过自己不要再念了。
见目的达成,石兰立马恢复回正经状态,“那今天回家你说一下她,免得晚上又欺负我。”
周行一见她一本正经地样子只觉得很不可思议,“凌立被你可是欺负的不轻,怎么回来了倒是变了淑女起来了。再说我看着小钰也不是那样的人啊,柔柔弱弱的。”
石兰已无力吐槽,“那能一样吗?凌立跟你我是什么关系,周钰跟你我又是什么关系?”
“那倒也是。”周行一这才反应过来情况确实不一样,这可不是在那边一样,再说周钰也不是凌立,“我回去说一下她,你也让着一点。忍一忍就过去了,过完年你想见都要再等暑假呢。”
车已经来到了西埔,看时间才刚刚两点半,距离天黑还早。周行一索性掉头往乡下的路继续开。
穿过四村的柏油路转过山头,就到了五村的地界。不同于四村,这里如今依旧是水泥路,只是在前今年有所拓宽而已。
“都是县道,怎么区别就这么大!”周行一看着车前黄褐色的局面直摇头。
“不然呢,都已经搬空了,能拓宽一下路就已经是看这里还连接外县的面子上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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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知道石兰的话是对的,但是对不对跟应不应该完全是两码事!
“话说虽然没错,倒是几年前还没搬空的时候他们可就已经柏油路了。”
“那咋了,过了八村还全是泥路呢,也没见你……”石兰口无遮拦,话都快说完了才反应过来哥哥说的其实就是九村后的泥路。
他一定能够想象的出转过山头的另一面后眼前大片撂荒的土地了,土地上到处都是随处可见的杂草,或许已经比人高了。
但是他失望了,这里并没有呈现出他想象中的场景,恰恰相反,到处都是不久前才修整过的模样。
一连四个山头都是这样,原先已经撂荒了的土地不过一年已经全都种上了某种农作物。
“这应该是有人来承包吧!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来会有谁回来种地。”
车停在八村岔路,因为那里正有一辆面包车和皮卡车一前一后开出来,周行一打算问问。
他猜的没错,四个村的土地全都承包了出去,种的全是菜头。
车里都是都是六七十岁左右的西桥镇上的老头老太太,现在被承包人雇佣在这片土地上收割菜头,“一亩一百,有总比没有好。反正也是荒在这里,早就没人回来种了。”
原来不止这里,西桥很多地方撂荒的今年都已经承包给外地的老板了。
周行一问他们一天的工资有多少,他们说一天有六十五元,言语之中肉眼可见的开心。
周行一点点头不住地说到,“挺好的,挺好的。”
满载老头老太太的面包车和载满菜头的皮卡车一一开过他们后,石兰对还沉浸在远处的菜头中哥哥说到,“早上八点忙到下午四点才六十五,我在希立一天都有两百多呢,他们还这么兴奋怎么想的。”
周行一听完很无奈的表示,“你以为他们愿意啊,以前在地里刨食辛苦一年到头都没有一两千。现在一天能有六七十已经很不错了,加上租出去的土地钱一年下来总是比以前好一些吧。”
“都已经七老八十了,还要被剥削。”她又感慨到。
周行一安慰她,“可是,人只要存在于这个社会上,不是剥削者就是被剥削者不是吗?他们年轻时被剥削,难道老了就能逃得掉吗?”
她又问,“那哥你呢?”
“你猜。”见她沉默了,周行一紧接着又安慰她不用过于难过,“就算是你詹星姐她们其实也不过是个运气好一些的被剥削者而已。也许我们都见不到那一天了,不过那有如何,天底下难道就只有这些吗?那么多雄伟壮丽的山川河流,那么多广阔无垠的星辰大海,难道也都被他们剥削的干干净净了?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我想我们的心有多大,这个世界就有多大。”
几年前还烂熟于心的东西虽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他念的如此轻松想来应该不会出错,石兰直惊呼,“哥你还会这个啊,我还以为你只会《逍遥游》呢!”
“就会这一小段而已。”周行一没想到仅仅几句就装到了,很高兴。
车继续往前开,经十二村半山腰,从这里就能看见山脚下的路,很明显,依旧还是泥路。
可是一个月前才走过的路,又能有什么变化呢?他早已没了期待。
到了九村跟上元的交界处,看着连界桥都是一半柏油路一半混凝土路,他的心终于死了,“仅仅几米的距离,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这样被彻底的分作两块了。”
他不再停留,掉转车头踏上早已走过千百次的泥路准备回奶奶家。
家里依旧是那般模样,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如今已经没了奶奶拘偻的身影,农具如往常一样挂在窗台上,家里的白猫随着奶奶的离世无人喂养而远走他方,门口的那只喂猫的小碗里全是泥。
推开门,空气里到处都是灰尘,周行一被呛得直咳嗽,恍惚间他想起了三年前送石兰回家参加高考时在她家的场景,三年过去,故事换了主人公又重演了一遍。
他们来到院落外,那竹筏依旧被拴在河边的小树上,连绳结都还是去年他们俩仓促之下打下的怪异样式。
他想解下绳索再试一试能否到河中的小岛,最后却无功而返,风雨侵蚀之后,慌乱中绑下的死结已经不是人力能够解开的了。
他只好松开抓着绳索的手,看着河对岸快要落山的太阳说到,“我们回去吧,还得做晚饭呢。”
50. 2019(七)
年前剩下的几天吃完午饭,周行一就会开车在西桥附近几个镇乱逛。最后两天妹妹和薇薇也加入进来,原因自然是薇薇父母回家过年第一天见她放假这么多天一点作业不做成绩也不咋地,将她臭骂了一遍,若不是女儿已经长大打起来不好看早就动手了。
薇薇气不过来找周钰诉苦,正巧刚吃过午饭,周行一他们又准备出去转山,一时找不到去处的薇薇便主动提出一起去走走,就这样一车四个人踏上旅程。
真如那天在八村遇见的那车面包人说的那样,几个镇里未退耕还林的无人耕种的土地若是成片大都已经租给外地的几个承包商种植农作物,小块分化的依然是荒在那里无人过问,杂草在那里依然肆意生长。
“这里又要热闹起来了。”他喃喃自语,“居然又回到几十年前的时候了,历史倒车开的真熟练。”
几天来,他们遇见了很多在田地中劳作的老头老太太。
按正常的节令,年前两个月是没有农活的。一般都是去林区捡木材过冬,亦或是修整田埂为来年做准备。
一天六七十元也就叫的动农村的这些老头老太太,年轻一些的根本就不可能为了这一点钱而去劳心费神地穿着冬衣去天地里讨生活。
直到腊月二十九,田地里才彻底没了劳作的人,想来应该是承包商老板也回家过年去了。
看着昨天还热火朝天的田野里又恢复到前些年安静的样子,周行一知道一切都已有了定论。贫穷二字已经深深地刻在这片土地生活过的每一个人的身上。“钱真是一个需要好好考量的东西,少了烦恼,多了也无趣。”
除夕早上,妹妹她们还在躺在被窝里不肯醒来时,周行一已经来到一楼将放置在门厅角落的祭祀用品清点数目后一一往后备箱里塞。
拼尽全力,最后一沓黄纸仍旧死活塞不进去。周行一只好又全拿出来,重新来一遍,依旧不行。
他认输了,坐在门厅的凳子上气喘吁吁的想着办法。
石兰她们俩已经打理好一切下来了,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这些祭祀用品,得知缘由后不禁再次为他的智商感到汗颜,“哥,你干嘛不把备胎拿出来,将黄纸就到那里不就得了。”
“你干嘛不早点说啊?累……真是太累人了!”想着过年时期不能说那些字,周行一只好紧急刹车换了个说辞。
临上车前,周行一问她们,“你们开动脑筋想想还有什么买的?别等下开倒车了。”
周钰仔细回想过昨天的所作所为,十分肯定的对前面的哥哥说到,“没有吧,昨天赶集时已经将清单上的东西全都划?了,只要你都塞进车里就没错。”
“那就好。那我开车喽。”说着,周行一踩下油门往乡下开去。
经过西埔时,他们看见许许多多的浓烟从远处的田地中冒出。那里,原住民的祖坟现在已经全都被承包商的菜头包围了,就像十来年前坟堆包围他们的庭院一样。
一路上,四面八方传来的鞭炮声不绝于耳。
这里的人们已经尽数逃离了这片曾经做梦都想逃离的家园,什么都没留下,仿佛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祖祖辈辈耕种了数百年的土地就这样拱手相让出去,轻而易举地没有一丁点儿犹豫的便成为嫁衣。
或许再过十来年,等到第一代人也远去之后,这四条岔路就真的只有承包商的货车走了。
到了九村时,迎面来了辆日产。因为是下坡,只得将车停好,让对面先行。
会车时,周行一认出对方一家以前也是十村人,也姓周,还是小学同学,只不过跟周行一他们家没宗亲关系。移民搬迁后周行一家去了十一村,而对方一家搬去了九村。前两年对方结婚时自己还随了两百元。父母和奶奶的葬礼他们也来过。彼此算是比较熟悉的。两车就这样停在一起,对方探出头给周行一装烟。
对面车里传出的呛鼻的火药味表明他们刚刚祭拜完。对方在九村的祖屋几年前已经被拆,祭拜完后别无去处只能回到镇上。
对方的车窗全开,一眼扫过去,副驾坐的是他的父亲。后面的是他的老婆、奶奶和弟弟。老婆怀里还抱着一个咬着奶嘴的小孩,是他的儿子?他没敢多问。
“三叔,小妹呢,怎么没见人?”周行一记得他家还有个妹妹,跟周钰一般大,现在却没见到。
副驾上的同学父亲咋吧着嘴,显然不太想回答。最后还是同学的奶奶低声勉强说出了去向,“吃婆婆饭去喽。”
周行一这才明白为何三叔不愿说话,他能说什么呢?
后面有车向这边驶来,周行一只能跟同学一家简单道个别后匆匆往前继续开。
颠簸中,周钰突然问,“吃婆婆饭去喽是什么意思?”
剩下的两人在后视镜中对望后,显然都不太想回答。架不住周钰又问了一次,颇有一种不回答誓不罢休的架势,石兰只好说到,“就是嫁人了。”
周钰听闻已经嫁人脑袋瞬间嗡嗡作响,“好像是跟我同岁吧?在北桥读初中时我们都还一个年级呢。这才两年我读高中她就嫁人了?”
周行一安慰妹妹让她不要过于伤心,“比你大一岁,只不过小学上的晚。再说也不是嫁人了吧,应该只是今年在男朋友家过年?才十七八岁哪能结婚?”
前年两人分数堪堪够上北桥的内县第二中学。第二中学的教学质量早已名声在外,每年只有少数除了艺考生能够上本科。
父亲本意是考上哪里就在哪里念,最后是周行一出钱让妹妹去外县中学继续念书,而刚刚得知已经嫁人的三妹则是听信内县职校的免学费去了内县县城的职校。
没想到仅仅一年半的时间,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
到家时,叔叔一家已经在院子里开始忙活一阵子了。堂妹和婶婶在厨房生火烧水,叔叔和堂弟则是在给刚杀完的昨天从菜市场里买回来的鸡鸭拔毛,地上全是刚刚拔下来的白毛。
周行一指挥两个妹妹将车里的东西全搬到家里让她们按照自己的吩咐分装好。自己则是去院子里帮忙。
鸡和鸭已经处理完毕,只有洗衣槽里的两条鱼还在吐水。
他将鱼从水槽里捞出,丢到温水中。待鱼彻底没了生命的迹象,按照前些天从网上学来的方法按住鱼头,在鱼鳃处给了一刀放血,随后开膛破肚一气呵成,不到五分钟一条鱼就已经处理完毕。
“还能这样?”一番操作让在边上打下手的妹妹看得目瞪口呆。
“对啊,你刷短视频比我狠多了,难道连这都不知道?”他把处理好的草鱼丢到边上的塑料袋上,又将温水里另外一条抓起准备也同样操作。
“哪有!我没玩啊。”
“是吗?可我怎么听你班主任说你们寝室里经常半夜有亮光从门缝里传出?”大过年的,周行一并不想太过多深究,况且妹妹的学习他心里有数,并没有太高的期望,随口编了一点以作警醒,让她心里有数就行,别太过火。
“那不是我啊,我床位在最里面,他们怎么可能看见……我真的没玩。”相比之下周钰说谎的经验就要浅薄了许多,几句话就说漏嘴,情急之下只好使出撒娇狡辩当哑巴三板斧。
“行了行了我信你好了吧!别碰我,手里拿着刀呢,等下磕了碰了。”
父母去世后,他能很清楚的感受到妹妹变得更听话了,也更粘自己了。以前经常跟自己拌嘴的她,好话说尽也换不来一个笑脸的她已经消失了,变成了现在跟自己永远都是轻声细语的一句忤逆话都不说的妹妹。
他还记得以前拌嘴时还曾期望她什么时候才能变得淑女一些,就像现在这样。
可是,真到了这时候,真变成了想象中的她了,却没那时认为的开心。相反,他居然怀念起当初两兄妹过年待在家里天天拌嘴的想狠狠揍一顿却又躲在父母身后抓不住的可憎模样。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总是想要这又想要那,以为什么都能握住,到头来却发现双手空空,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想到此处,他的眼角湿润了,恍惚中有些看不清手里的东西,却又腾不出手抹眼泪,为了不让妹妹看出,便借口水桶里的水不够冲洗让妹妹再去厨房舀一点温水而支开她。
身边只剩下石兰,在她掏出纸巾抹净眼角的眼泪时,他总算是找到可以倾诉的对象,“你说人是不是喜欢犯贱?我居然又怀念起以前那个周钰了,那个只会惹我生气却又打不得骂不得的妹妹了。”
他正经历的石兰早就已经走过一遍了,她知道这种事情只有靠时间来治愈,“你不可能丢了西瓜捡芝麻后觉的还能回头再丢掉芝麻去捡回丢掉的西瓜,因为当你遗弃它时,缘分已到了尽头。你只能继续往前走祈盼那里还有一个西瓜。但你应该知道,就算是有,就算它有着同样的大小,同样的纹理,拍打在表皮上会发出同样的咚咚声。但它永远都不会是曾经被你随手丢掉的那个了,就像院外这颗红枫树今年掉落了千张万张黄叶,找不出与去年相同的一张。”
“你这……神神叨叨的跟谁学的?”周行一听完她一大堆不明所以的话都被气笑了,“我是让你安慰我的,不是让你来指导我的,这都偏离主题了。”
已经到了该回归主线剧情的时候了,她想,“凌立呀。去年暑假社团里有个朋友跟高中时男朋友分分合合好几次后总觉得对方变了,她这样教我安慰朋友的。”
见他不说话,她又说到,“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纠结的,世上哪有完美的人呢?就算有那种大抵也不是我们能够拥有的。凌立真的很不错了,她做的已经足够好了。难道真的要跟去年相亲时一样,到最后才知道一开始的就已经是天花板吗?人家今年都结婚了!”
“这些我当然知道,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哥,该做出决断了。一天缓一天没完没了,到底哪天才是个头啊?平时你都挺武断说一不二的,怎么一到这种事情上就优柔寡断的?”石兰还有好多话想说,她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将自己真实的想法也一并说出来。幸好这时周钰跟堂弟提着热水出来,正好顺势结束劝告。
菜下锅前的准备工作都做完后,就可以山上祭祖了。因为今年家里有人去世,所有人都要去山上祭拜。
这还是石兰第一次来这里。其实倒没什么稀奇,一座山上几十座坟堆这种景象这里到处都是。
经过别家坟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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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他们发现山上的风让火苗复燃了,旁边刚刚清理丢到一旁的杂草另一头就是树林,若是不加以制止恐怕会出事。周行一让手里空着的堂妹去将杂草再往边上拨弄一些防止出事。
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周行一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在九村遇见那个同学爷爷的坟头,于是跟叔叔他们提了一嘴。
“怎么跟我一样本家人不一个姓?”石兰回想起刚刚在墓碑上看见的奇怪内容,随口问了一句。
周行一:“他们本来就姓赵,八三年跟我们改成周的。”
石兰:“不会跟我一样吧?”
“也算是差不多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目的地,几人各忙各的,周行一蹲在地上烧纸钱,继续跟她说起这其中的门道。
百年前内县从外县分治出去后,因为北桥有港口,南桥有煤矿,便被一同划拨给了内县。
六十多年前外县想要河这边上游的原属内县的一个镇,作为交换东桥和西桥就这样也成为了内县的一部分。
计划生育开始几年后,开了一个口子。少数民族第一胎六年后可以生育第二胎。
内县自古便是少数民族聚居区,自然而然便可以变更为少数民族。但山外的北桥等四个镇一直都是汉人聚集区。计划生育政策很严,对于四个镇几万人是否可以与内县其他地区的居民一样改成少数民族一直存有异议。
最后,在省委任职的一位北桥籍的高官出面调停了比事。
小道消息很快便传来,四个镇内与内县本土相同的十个大姓可以跟着改,一时之间不在十大姓之内的为了改民族便改成十大姓。但最后文件下来时众人才发现其实四个镇都可以改。
得知其中的内幕后,石兰只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颠呢,“真是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
一切结束后,众人都往回赶,在来时的岔路,周行一望着山上密密麻麻的坟头,心头一顿乱麻,自言自语着,“我们十一村今年又添了……六座坟头。”
山上下来后,周行一又带着石兰去祭拜了她家的。
“怎么不去上元?”回来时,见哥哥不上车而是径直往家里走,石兰很是不解。
“下午要去外县,到时候顺路去一下就行了。”
直到他消失在拐角,院落里传来周钰她们说话的声音。石兰都不敢相信这些话居然会从他的口里说出来,在这方面一向最注重规矩的哥哥居然……
原来人真的是会变的,她终于明白文敏当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曾经不可或缺的,不愿撒手的也许某一天突然就觉得不那么不可或缺了。可惜一切都已经太迟,逝去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后脚到家时,周钰她们三小只正围在饭桌上一起蛐蛐她,“怎么现在才回来?就等你呢。”
“我跟同学打了个电话。”她随口找了个借口糊弄了过去。
周钰她们早就饿了只想着吃,哪里会去细想她说的是真是假,见人都到齐了,不等周行一他们说话便开动。
团圆饭吃到最后,几个小的已经都吃饱出去玩了,叔叔这才跟跟周行一说自己的想法,他想今年将这间房子给拆了,给婶婶买个社保。
“今年是最后一年了,都在说明年开始就只是给一点钱就打发了。”
石兰见哥哥沉默了好久,连自己都有些不耐烦了才认命般地点头同意了,“拆吧拆吧,留着也没什么用。”
要等晚上的团圆饭吃了,今天的任务才算完成。趁着这空挡,周行一建议一家人沿着后面的沟渠转山到上元给奶奶和舅公祭拜,如此一来既消磨了时间,也免得晚上再麻烦一次,几个人很快便达成了共识拿着祭祀的东西往上元走。
上元的风俗就跟十一村这边完全不同,除夕祭拜先祖都是在下午进行。几个人到下地坝时,表舅他们也才刚到,客套几句后两家人各做各的。
石兰没想到舅公的坟头居然就在奶奶不远处,想来肯定是生前特地交代过。两位老人去世后,两家人的缘分已到了尽头,这样做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不言而喻。
回到家吃过晚饭,就到了散伙的时候了。周行一带着石兰在院落外盯着江面发呆,周钰可没他们这样神经,在院子里烤火玩手机,时不时问他们好了没有。
此刻,他们面前的江面上除了这竹筏和远处的江心岛外,只有呼呼吹来的冷风。
“怎么答应的这么痛快?我还以为你要说几句呢。”石兰问他中午谈论拆房子的事情。
好久,她才听到他万般无奈之下的回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留不住的,随他们去吧。”
话说完,周行一也没了继续看风景的心情,在妹妹又一次的催促中终于应了她。
车上,周钰见他迟迟不愿挂档,还以为他又反悔了,“哥,快走吧,等下天就黑了,回去还有得忙呢。”
“再多看一眼吧!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就看不到了。”他这样说到,“没想到我们连最后一家都不是。”
一二年出台搬迁政策后,村子里陆陆续续就有早已无人居住的房屋被拆除,到现在还剩四家。明年政策再次变化后还剩几家就不得而知了。
51. 2019(8)我怎么笑得出来啊
正月初一,城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难得在除夕夜睡了个好觉,以至于醒得很早。昨晚只有河对岸山上平坝的集中燃放区凌晨十二点热闹一些后全世界又恢复到寂静中,仿佛就是一个平常的工作日一般,他有些怀念起以前在乡下的除夕了,热热闹闹的,在院子里怎么开心怎么来,放多少全凭自己心情和钱包的鼓与薄。
“怎么你也做难吃的汤圆?以前不是不吃嘛。”周钰看着碗里的汤圆脑海中不好的回忆又一齐涌上心头,每年初一在乡下家里都要吃这个又甜又腻的只有难以下咽四个字才能形容的东西,每年她都会要求将碗里的都给哥哥,哥哥也不吃,最后都是又回到奶奶碗里去。
“糯米粉还是我找袁景成他家拿的呢,不然你还想吃到?”周行一浅浅尝了一口,兴许是多年来从未吃过的缘故,出乎意料地觉得很不错,“给个面子嘛,好歹尝一口。”
实在是推脱不过,周钰只好捏着鼻子轻轻咬了一口,果然一如既往的难吃,不过幸好碗里只有两个,她闭眼闷下一个。
剩下的一个无论周行一怎样哄,就是不肯咽下去,最后只能由他自己吃下去。
吃完汤圆后,屋子里立马就冷清下来。周行一不是叔叔,在这里有很多的朋友。整个县城里,他认识的人不超过十个。他们只能围着从西桥家里带来的小太阳取暖。
周行一无意间刷到关于今年贺岁片的短视频,打开微信小程序上的购票软件发现外县现在的影院还能购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即建议到,“要不我们去电影院看电影吧。反正没什么事情做。”
周钰拒绝的也是十分干脆,“算了吧,这里离城东的电影院好远的。今天路上肯定非常堵,等我们到那里天都黑了。”
三个人挑水喝,一人闹脾气,全都没水喝。没办法,他们只能继续围着小太阳。
过一会儿,周钰告诉哥哥堂姐说他们一家正准备去南桥的煤矿去玩。他正想问呢,叔叔的电话就发过来了。
原来叔叔一家也没事做,叔叔以前的工友正巧来外县玩,便有了今天去南桥早已经倒闭的煤矿看看的事情。考虑到侄子几个肯定也是闷在家里,便询问他们是否一起过去散散心。
周行一来到窗前,往长江大桥上望了一眼,那里堵车还不算严重,回头看见她们俩跃跃欲试的样子,最后只得同意,“穿好衣服,多带一件。然后在小区门口等我。”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了叔叔给的定位地点,那座早已关停了没人影的煤矿入口。矿区大门上外县第一煤矿几个大一早已经变成了跟煤一样的颜色。
门口站着的十来个人,看样子是两家人。但没有看见叔叔他们。打电话过去才知道他们没有走东桥的路,而是走了去年周行一送相亲对象回金鼎走的那条近路。但今天路上来往的车很多,有两辆车在会车时发生刮蹭,谁也不肯服软,非要堵在路中间,导致路上几十辆车全堵在一起,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过年的,发什么神经!”周行一不耐烦地挂断了电话。
站在门口的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人见周行一他们三个也在这里停车,便过来问。周行一才知道他便是叔叔电话里的那个所谓的工友。
得知叔叔还堵在路上,工友也是有些绷不住了,回身对站在寒风中的家人说到,“别等了,还堵着呢,拾点柴火去里面找个地方烤火吧,别冻感冒了。”
正好矿区门口有几颗早已倒下的松树,几个大人将枝丫掰下让孩子们拿到居住区生火。
围坐在火炉边交谈一会儿,才得知对方两个中年男人三十年前是这里的矿工,千禧年后资源逐渐枯竭后离开了这里,现在跟叔叔一样都是工地上的包工头,今年恰好在同一个工地。得知叔叔是内县人,让他们想起了几十年前在南桥度过的青春岁月,于是今天从百公里外的下游某个县城过来缅怀一下,寻找曾经的自己。
“我就说嘛,我叔叔从来就没进过煤矿,怎么会突发奇想来这里。”
“来过的,你叔叔说下井没几天出了事故死了几个人当天就跑了。”
围着火炉又等了一个小时,终于是有喇叭声从矿区门口传来,看来叔叔他们到了,周行一跟着那两个男人迎了上去。
几句寒暄过后,几个人一同来到火堆边先暖一暖,毕竟这里位于大山山脚天气捉摸不定,刚刚又下了点小雨,冷的人直发抖。
终于,太阳再次露出头时,拾的木材也差不多已经燃烧完全,一切都来的刚刚好,带头的那个男人站起身来,“走吧,再不走天就黑了。就要打道回府喽,今天就白忙活了。”
于是踩灭还未燃尽的火丝,又用脚踢散灰堆,尘埃落定确定不会复燃后一行人这才心满意足的朝着矿场深处进发。
路上,堂妹看着导航中明明白白的一行字绞尽脑汁也没明白其中的道理,“这里不是南桥的地界吗?怎么门口的匾额写的是外县第一煤矿?”
没人能回答她,谁又会在乎这些呢?她只能自己求助于百度百科。
原来第一煤矿的主矿井最开始是隔壁县某人的私产,五一年公私合营后变成隔壁县县政府管辖,隔年调整行政区划时与附近十来个矿井合并打包给外县管理,随后便更名为外县第一煤矿,之后一直便是作为外县的飞地存在,直到十多年前矿场倒闭这里才最终得以归内县管理。
她兴奋地念着百度上的东西,赢得众人一片赞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谁会在乎这些呢?归谁管理对于他们又有什么用呢?最后只有几个小孩子做气氛组恭维了几句,剩下的都默不作声只顾着继续赶路。
下过小雨的路面有些湿滑,混合着早已经破碎的水泥路让行走有些困难,需要时时小心路面尖锐的石子。
最近的建筑当然是经典的早已经随同矿场一起荒废的几栋赫鲁晓夫楼。狭窄的楼道入口弃用的木凳衣柜镜子碎片扔的到处都是,可以想见最后一批离开的人们走的时候有多决绝。
他们知道,这一走恐怕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带头的人用脚将楼道入口的玻璃碎片往旁边拨,总算是拨出一条可以走的路。
“我们那时候住在三号楼的二楼,还要往里走些距离,可惜已经被拆了,只有这几栋后面才建设的新楼还留存。”
他们上了二楼,想再往上已经是不可能了,因为去往三楼的楼梯不知为何断了两节,里面的钢筋暴露在外。他们只好在二楼的十几个房间里晃悠一下。
其中有一个房间可能走的过于匆忙,墙上还挂有日历,时间显示是二零零八年六月。
二零零八年六月?一行人见此纷纷陷入回忆中,那时的他们在干什么呢?
有的正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有的正在小学里因为作业做不出来被老师训斥,有的刚刚进入社会接受社会的拷打……只是大都已经因为年岁久远而有些恍惚,细细想来,二零零八年年都已经是十年前了,十年,整整一代人的时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了。
“哥,你那时候还在读高中吧?”周钰问他。
对于此周行一当然门清,毕竟那真的是一个难忘的年份,痛苦的回忆总是比平淡的记忆更深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点醒后瞬间就能记起。
那一年雪灾、地震、奥运、神七……
那一年的六月,周行一在学校的艺术节上登台唱了那首《CarryOnTillTomorrow》,随后在文敏找别人借来的照相机面前拍下了三人的唯一的合照。
他也在明白了人世间某些真理后心安理得的接受了班主任的五百元的“出场费”。
也是在演出结束后的第二天,他在食堂窗口点了高中两年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肉食。他永远记得那一天,在食堂最边缘处,自己狼吞虎咽的狼狈样子。
这么多年过去,往日痛苦的回忆早已化作云烟,实在不值得一提,“对呀,那时候还在高二呢。其实我还挺怀念那时候的,至少,那时候需要考虑的不是那么多。”
十一号楼就这样十来分钟就已经游走完毕,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可以看的东西,除了那个撕到六月的日历外,其他的地方除了铺天盖地的灰尘便是杂乱的碎木屑,连窗户上的木框都被卸下也不知是带走了还是充做取暖的木材烧了,只留下空荡荡的窗口。
众人重新出现在地面上,朝着更里面走去,十号楼九号楼七号楼都是一样空荡样子,甚至连个日历一类的可以值得回味的老物件都没有。八号楼更是因为地质原因,一半已经垮塌下去成了危楼,他们只是来寻找失去的记忆,可不愿意冒这种风险,并没有上去。
也许那里有着不一样的场景呢,但是那都不重要了。那些老物件被它们的主人遗弃在这里后,已经丧失了最后的作用。
“没想到我们零零年离开后,居然还□□了八年之久。”
“对呀,我们走的那时候煤矿就已经每况愈下了。一百多年持续不断的开采下,这百多公里的大山已经被挖空了,就留个空壳在这里。”
沿着弯路绕到矿区地势高的建筑群,这里的建筑显然保存得更完整一些,领头的那两个男人看着眼前的一栋栋矮小的楼房兴奋的向身后的家人介绍着。
“这是职工子弟学校,可惜你哥哥就读了个三年级我们就离开了。那时候这里教育质量还算可以,每年光荣榜上我们都有看见学校考出去的学生考上某某大学的喜报。”
“这是电影院,那时候每逢周末这里都坐满了人,连过道上都是席地而坐的刚从矿井上来的黑不溜秋的矿工,还没来得及洗漱就来看。”
“这是煤矿医院,当时我们都叫他外县第二人民医院,那时候受伤了这里治不了直接连外县县城的人民医院都不用去,直接往万县。”
“这是救援队的大楼,上下矿井的时候都要经过这里,里面的人说话都比较冲,我们一般都不跟他们打交道,只要上班前看见那没人就知道今天又是哪个矿井出事了。”
最后,他们来到矿区内部的最高点——一座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塔前。通过手机上查询的资料显示,这是为了纪念煤矿而建设的塔。从外面数,塔共有十一层,进入里面,黑不溜秋的,还有动物留下的痕迹,最后只有几个胆子大的继续往塔顶走,其他的还没上二楼就着急忙慌的下到地面上。
在塔顶,几个人就着塔窗往外看,到处都是绿油油一片。
“以前这里可不是这样,那时候附近的树都被砍光了,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没想到隔了这么些年,一切又都回来了。”
对面的小山包上修有一座凉亭,但用手机镜头放大看后发现,去往凉亭的路,早已破碎凉亭年久失修。
“我们那时候还没这个凉亭,什么时候休的都不知道。”
往下看去,矿区一览无余,只是有些只有一层楼的建筑已经被沿路种植的树的枝叶掩盖住。
“好了没有!快下来!”
留在地面上的人们呼叫他们快下去,因为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这里回外县还要些时间,荒郊野岭的出了事可不好。
几个人边往下走边感慨着人生。
“再过两年就要六十了,感觉什么都还没做人生已经过了大半,都已经做爷爷外公了,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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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孙女都上小学,我们还在工地上。”
“那时候进第一煤矿还要关系呢,做梦都想当上工人。我家还是给招工的人塞了钱才被选上的,没想到越活越回去了,工人还是工人,不过已经不是以前的工人了,现在是个人都可以踹两脚。”
人生恍作一场大梦,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一将功不成,全都白忙活。
众人重新在塔底的地面上汇合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几辆车轰轰几声全都朝着外县跑去。
路过煤矿周边的村庄时,迎面驶来一辆车,停车让行时,边上一户人家正在吃晚饭。周行一不经意间看过去时发现房屋门框上贴着春联,“完了,我就说昨天怎么感觉总少点东西!我们没贴春联!”
周钰感觉他傻傻的,这才一天不到就已经全忘了,“怎么没有,西埔乡下不是贴着吗?我看着叔叔他们贴的,可能是你没注意吧!”
“我说的是江月楼的家。”
石兰也想起来昨天太忙至于忘了贴春联这件小事,“还真是,春联还放在家里没贴呢。不过现在贴是不是有些晚了?都是除夕贴,初一贴是不是有些不太吉利?”
周行一早已经将一切都看开了,“管他这些,贴了就行。”
回到家,周行一迫不及待的跑去杂物间将箱子拖出将装着春联的塑料袋找出来递到妹妹手中,“这春联上面居然没有胶水,我现在马上下去买。”
等他火急火燎的回到家中时,两个冤家又在那里吵架了,原来是分不清哪一张是上联哪一张是下联。
周行一了解完原貌气的直吐血,“你们拿出来的时候上面的肯定就是上联啊,这还用想?”
周钰接下来的话更让他无语,“早就打散了,谁知道现在谁是上面的?”
这时,石兰把手机递到周钰面前,“你看,凌立都说这张是上联,上联最后一个字要是仄声,下联最后一个字是平声。”
“凌立谁啊,在这里指点江山。”
石兰吓唬她,“以后来收拾你的人。”
周钰可不是吓大的,“收拾我?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收拾谁。”
周行一苦口婆心的在边上劝了半天,丝毫不起作用,最后只能自顾自的拿着春联往门口走去,任由她们俩在那里吵闹。
爆竹一声除旧岁驱除晦气
桃符万户迎新春接纳祥光
万象更新
虽然它来的有些迟,但它总归是如约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为这个已经风雨飘摇的家带来一丝暖意。
他站在门口,关上房门,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这幅杰作。
他又回头看向斜对门那家房门同样贴着一副,似乎没有自家的春联更有气质。
但是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手撑着下巴想了半天,总算是回过劲来,天呐,自己关在门外了,他急忙敲门朝里面喊妹妹她们的名字。
幸好两个人还在客厅继续吵架,没回各自的房间,不然没带手机的他真得在门外站一夜了。
初四,天气晴,难得的一个好天气。石兰拉着哥哥来到河边晒太阳。
周行一懒散的倚靠在躺椅边缘,手搭在扶手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面前,有一家子也在这里晒太阳。
其中大人都围着一个年轻的约莫二十六七的女孩子苦口婆心的劝她明天一定要见见对方,显然是为相亲做思想工作。
女孩很抗拒,满脸的不情愿,却又没人搭理她的脾气,话不投机半句多,女孩被惹恼后撂下一句狠话头也不回的就跑开了:“再催我明年就不回来了!”只留下几位大人在原地互相埋怨着干嘛不拉住她。
“我以前也觉得被催婚好烦,只盼望她们每年过年就当我不存在就行,到如今真没人来催了,却永远不会开心起来了。”
那一家子有两个小孩,大的应该四五岁左右,小的不到两岁,刚刚学会走路的样子。
小的手向上耸拉着,手指刚刚碰到滑板车的手柄,一只脚站在踏板上,另一只因为掌握不了平衡还在地面上,嘴里咿呀咿呀地叫嚷着婴语。
大的那一个姿态就好多了,已经能够熟练地踩在滑板车上在广场上滑来滑去。
滑累了后停在妹妹身后两米的距离,休息了一会儿恢复精力后,又准备开始继续玩,左脚往后轻轻一蹬,人车合一往前滑去。但这次他失误了,没转过弯撞上了妹妹的滑板车。
前面的滑板车一受力,将妹妹从滑板上抖落下来,一屁股坐在踏板上,手还依旧向上举着,脑袋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红扑扑的小脸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理自己终于委屈的哭起来。
边上的妈妈听见女儿哭了,抓住准备逃逸的肇事司机,“你怎么又欺负你妹妹?”
哥哥在一旁辩解自己根本没有做欺负她的事情,而坐在踏板上的妹妹见到哥哥又被说了,止哭为笑,手掌上下摆动个不停。
石兰在长椅上目睹了全过程,也跟着笑了出来,她往身边的哥哥看去,他的眼睛也盯着两米开外的几个人。
她能肯定哥哥也一定将这一过程看得清楚,但是……“哥,你怎么不笑啊?”她拉着哥哥的手,担忧地问到。
半响,直到那男孩又踩着滑板车到处乱滑时,他才有气无力的吐出那几个字:
我怎么笑得出来啊……
看着哥哥依旧像个木头人一样面无表情,终于心如死灰,她知道,她的哥哥可能再也不会笑了。
感念于此,她抱住他,眼泪簌簌而下。
52. 2019(九)
正月初五,天气一如既往地烂,抬头见不到太阳,也没雨,只有呼呼的冷风吹得路上的行人睁不开眼。
外县博物馆内,没有一个游客。
正值过年,人们走亲戚都来不及,又是这副鬼天气,哪里会有人来博物馆内看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的老物件呢。
于是博物馆内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呆在博物馆内无所事事,聊天的聊天,偷摸玩游戏的躲在摄像头看不见的犄角旮旯里玩自己的游戏。
女孩站在大门口看着天上那些着急赶路的云入了神,连楼上办公室同事何时走过来的都未注意。
同事用手在她眼前晃动着,“你又搁这看什么呢?难不成天天盯着天上看能看出个对象呢?”
女孩头也不回的继续看着天空一本正经的说出让同事吐血的话,“你说……天上两片擦身而过的云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吗?”
“遇见了就是乌云得下雨喽,你不是最讨厌下雨天了吗。”同事见神人又开始发神经,顿时有些后悔搭理她了。
“什么嘛,我在说语文,你搁这物理,牛头不对马嘴的。”女孩也被同事幽默的话给气笑了,哪里还有心情再看云,回身准备回办公室为明天去内县博物馆接藏品时的发言稿做最后的校订。
“石南,干嘛一定要离职啊。做的挺不错的,跟谁都能聊的来,不少游客都说你很好。讲解员这份工作又带编……”同事提起这两天听闻的关于她的事情,其实她跟女孩并不太熟,一个在二楼做档案管理,一个讲解员,平日里鲜有接触,只是刚刚准备去车里取东西看见她站在门口看这一成不变的天空发呆而随口问问尴聊而已。
初二博物馆重新对外开放后,女孩就已经跟馆长打过招呼,期望尽快离职。
但直管部门要初八才正式上班,届时才能提交申请。但初三整个馆内都知道她已经跟馆长沟通过确认了离职的消息。
“那你得去问那个关系户了。”女孩无奈的回复到。
都在馆内工作,同事当然知道女孩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都已经共事了小半年了,按理说都已经磨合的差不多了……
同事还想再劝两句,女孩已经往展厅迈出步伐,她只好放弃劝说,转身准备去停车场。
这时,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正从博物馆侧面的免费停车场出来,看前进的方向,大抵是要来博物馆。
随着那两人迈上只通往博物馆的台阶,同事叫住了还没走进展厅的女孩,“石南,来活儿了,有人来博物馆参观。”
女孩还以为同事在逗自己呢,毕竟刚刚自己站在门口好半天一个人影都没瞧见,这才不到二十秒就有游客?骗鬼有一套的。于是拌了个鬼脸以作回应。
但这时,女孩看见门口出现了一个脑袋,紧接着是另一个。最后,两个人直挺挺地站在逆光中,看不清模样,不过可以确认是一男一女,因为爱的那一个人披着长发。
靠,这鬼天气还真有人来博物馆!女孩这才终于相信同事没有骗自己,她犹豫着是当作没看见去忙自己的事情还是迎过去,毕竟就两个人而已。
算了,有什么忙的,都核对了千百遍了,哪里有再核对的必要呢。出于职业道德,她最终还是迎了上去。
她越走越近,终于能够看清逆光中的两个人的脸。
她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那个正跟同事聊天的女孩子转头看向自己时跟惊讶地蹦出“表姐?你怎么……”时,她才从梦中惊醒,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她兴奋地跑到她们面前,兴奋地拉住女孩的手满含热泪对着同事说到,“我想我知道答案了,天上擦身而过的云一定会再次相遇的。”
同事根本不知道她们之间的事,只当是几年未见的表姐妹之间重逢过于激动而已,便对来人说到,“正好你姐是这里的讲解员,今天又没其他的参观人员。让你姐给你一对一,不,一对二讲解个清楚。”说完,同事将衣服拉链拉到最高处,就着冷风慌忙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跑去。
“表姐,你在这里做讲解员?那真是……挺巧的。”
说话的人是石兰,剩下的那个人当然就是周行一了,至于周钰则一如既往地赖在家里不出门,反正午饭已经提前做好,他们也就由她自己玩。他们又没什么亲戚要走,开车在外县县城乱逛。
外县县城的道路规划就是一团乱麻,他们自然而然的在附近迷路了,只能掏出手机打开导航准备回家。
周行一放大页面准备看现在所处的位置,导航提示她们两百米开外就是外县博物馆。
他自言自语到,“外县博物馆不是在白石路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石兰见他一如既往的愁眉苦脸的状态,便主动提出到博物馆看看,“七拐八拐到这里来了,说明我们今天跟它有缘分,去看看吧!”
周行一同意了,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表姐?石南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称呼自己,就算是同姓,那也是堂姐吧?“干嘛叫我表姐?”
石兰猛地想起几年前奶奶去世前表姐一家电话里毅然决然的拒绝自己回外县的请求,最后只得求助于爷爷这边的亲戚,若不是哥哥收留……
她立即冷下脸,“没什么,叫顺口了。”
石南哪有精力揣测石兰情绪的变化,一门心思都扑在再次与他们相遇的奇妙缘分后的欣喜中。热情的邀约他们进入展厅一探究竟,“正巧今天没什么人,我为你们好好讲解一下博物馆内的藏品。”
说着,她不由分说拉住石兰的手往展厅没走去,她原以为周行一会跟上来,毕竟她们俩是一起的,到走了好几步却依旧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停下往后看去,果然他一动不动地还站在原地,“怎么了?”她关切地问到。
“没什么,我只是想一些事情。”他面无表情的敷衍着。
石南松开石兰的手,再次回到他身边,“时隔三年,我们再次在这里相遇难道你不觉得缘分有时真的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见他有所触动,她趁热打铁继续说到,“我想既然好不容易来了,那肯定是要游览一遍才能走的,对不对。走吧,我带你们看看这里,这个我工作的地方,这个记载着我们外县两千多年历史的地方。”
石兰看见她主动拉起哥哥的手,一如刚刚牵着自己的手一样。走到自己跟前时,她才觉察到不对劲,慌忙放下手。
“我……我太激动了。”石南见她死死盯着两只交合的手,眼神中仿似要杀人一般,反应过来这里太热情了,哪有一见面话没说两句就上手的。
但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次自己必须应该做些什么。
她扭捏了好久,再次盯着左右两人说到,言辞恳切地询问,“那……那我陪同你们参观吧,有不懂的或者需要了解的就问我,可以吗?”
石兰还没来得及推脱,周行一已经同意了她的提议,点头让她在前面带路了。
“我们博物馆分为三个主题,分别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主题、古代人文主题和近代精神文明主题。因为我们所处地段整个地势起伏较大,所以整个博物馆呢就跟我们外县大多数建筑一样依山而建,一楼只是作为接待大厅的功能。”
“那我们通过正门的接待中心上二楼就到了古代人文主题这一集中展示区。”边说着,石南就主动走在最前面往二楼走去。透过瓷砖上的反光,她知道身后的两人跟了上来,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她笑得很开心。
穿过二楼入口的屏风,就到了展厅。
石南在展厅入口转身看着他们走到自己面前后建议他们到处走走,遇见不懂或是自己觉的一些需要介绍的再讲。
“行,那我们走吧。”周行一同意了。
外县博物馆是附近几个区县最大也是馆藏最丰富的博物馆,没了平日里熙熙攘攘的游客,现在整个展区安静的可怕,三个人脚踩在瓷砖上的嗒嗒声尤为突出。
三人的身影像走马灯一样在藏品面前一一走过,这里展出的大多都是古代一些不值钱的譬如清代嘉庆年间的钱币和金器砚台之类的稀奇古怪流于形式的小玩意。
走过展厅的拐角,终于是看见一些值得称赞的老物件,映入眼帘的先是一件新石器时代的陶器石斧石凿,紧随其后的便是一大片成堆的古代各个时期的陶器,从商周时期一直延续到东汉末年。
陶器过后当然便是各种瓷器,但相比于他陶器的规模显然缩水了不少。对此石南的解释是唐代以后蜀地几经战乱,外县所处的地方遭到大规模劫掠人员一直非常稀少,再次恢复到从前生气已经是明清两代大规模湖广填四川之后了,而在这时期,瓷器的使用规模已大不如前。而这就导致外县关于瓷器的藏品很少。
瓷器展区后是一些汉代玉石陶俑和琉璃以及印章之类的物件。
走马观花似的浏览大半后,兄妹俩面面相觑,就这?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空顶着最大的曲线博物馆的名头,结果藏品就寥寥几个,若是像其他景区一样还有收费,那今天的冤大头非他们俩莫属了。
“为什么这里大多都是汉代的东西?要不就是清代的,中间一千多年这里能看到东西就没有几个。难道那时候这里就没有人?可我怎么记得古代这里一直都是人口密集之处。”周行一见她期待地点着头让自己尽管问这才道出心中疑惑。
“因为在东汉及之前外县人口大部分集中于外县西南角地势平缓地区便于挖掘。而之后由于战乱的原因外县府治郡所在便迁移至现在县城附近但由于地质变化的缘故大都已经沉入水下,加之经常发生战乱,生产生活质量自然常常被劫掠一空。只有唐代时期营建的行馆地势高还有些许遗迹但也在大革命时期破坏殆尽。加之博物馆建馆之初所收藏的主要便是汉代的藏品,近年来才从附近新挖掘出的清代墓葬补充一些藏品。于是便有了现在你所看到的这样,主要是汉代的,夏商周时期的也有一些,两晋南北朝以及唐宋元时期的便很少了。”
“受教了受教了。”听完石南的解释,兄妹俩心中的疑惑已然消失大半。
就在这时,一枚战国时期的钱币映入二人眼帘,在一众战国时期的青铜剑铜矛和铜钺中显得如此另类,从玻璃窗内的文字介绍中得知,这是一枚战国时期楚国的钱币。
“楚国不是在凌立她们那里吗?怎么楚国的蚁鼻钱跑到外县这里来了?这里古代好像是蜀国吧”,石兰指着底座上的介绍文字问哥哥。
“亏你还是个文科生,我都知道这里古代是属于巴国。”周行一心乱如麻,看来自己那几千块的补课费算是白花了。
“那我肯定知道这里属于巴国,我只是一直说顺口了而已。”,几句话顿时让石兰气的够呛,历史考试又不考这个她怎么知道这些?气的她用手狠狠在他的手臂上锤个不停,把后面的石南看傻了都,这是什么兄妹?若不是自己知情,外人看见这相处方式一眼就能想象的出来这肯定是一对恋人。
“石南,这是怎么回事?好像这附近就只有这一枚钱币,并且其他的钱币不都集中展示在展厅入口处那里吗?怎么这一枚这么特殊?”周行一抓住她还试图继续闹脾气的手,又朝身后问道。
“哦是这样的。”她从刚刚的震惊中清醒过来,继续给她他们答疑解惑,“我们所处的地方从新石器时代开始就有很多的盐井进行盐的制售,地点有两个,一个是河这边的盐井镇和河对岸的西桥镇。”
听到石南的口中居然出现西桥,石兰笑了,“没想到我们西桥还有份?”
“你们是西桥的?”石南越说心中的记忆让她声音越来越轻,她猛然想起几年前相遇时他们就说过是西桥人。
他们点头确认过后,石南脸上的笑意更甚,“出土的地方我去年过年还去过呢,不过那里十几年前移民搬迁的时候就已经全部沉入水下了。好像叫十村吧现在,就在江边。”
石南越说越离谱,让本有些心猿意马的兄妹俩最后只顾着张大嘴巴看着对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了?”石南见她们不说话充高手,心里隐隐已经猜到一些,“你们不会是十村的人吧?”
得到他们的再次确认后,石南终于是绷不住了,她声泪俱下的控诉着,“你不是说你是西桥镇上的吗?怎么变成了西埔十村的了。”
“那你还说你是黄金镇上的呢,不还是石家村的吗?”石兰还在气头上,她可不惯着表姐,小声嘀咕着。
听见石兰这样说,石南慌忙抹掉泪水,“你怎么知道我是石家村的?”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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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她又想起两年前在十家村后的公路上看见的那一幕,再加上三年前自己在隘口说的那些话,一切的一切总算是在心头串联起来。
“你是石秀梅的孙女吧。你们不认识我可知道你们。”石兰语气坚定,若不是早已将这些过往放下,现在又身处于对方的地盘早就将她撕个粉碎,“我也是石家村出来的。”
“什么啊,石秀梅是我姑奶奶,是我爷爷的堂妹,我奶奶叫陈秀英,十年前就意外去世了。”石南被石兰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吓得不知所措,慌忙解释着。
石兰这才知道自己恨错了人,原来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先入为主的想当然而已,“原来是这样,对不起……表姐。”虽然认错了人,但转念一想,好像还是表姐的关系吧?
“啊?”石南哪知道石兰心里短短一分钟内想了这么多东西,“我们都姓石,难道不应该叫我堂姐?”
“没有,我跟我奶奶的姓。”心中的郁结都已打开,石兰说的话都轻快了不少。
“哦,原来如此。”大型互怼战场秒变认亲现场,说说笑笑的一时之间聊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周行一变成了局外人。
直到石南说着说着往旁边看了一眼,她们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呢。
周行一见妹妹终于找到其他的亲人,虽然这关系也不比自己亲到哪里去,但总归是聊胜于无,至少是多一个聊天的搭子。他也露出这些天来少有的笑容。
石南见他的脸上终于有点笑容,也很兴奋,“我们刚刚说到哪儿了?”
石兰此刻还牵着表姐的手,她告诉表姐,“说到这枚钱币是从西埔十村出土的。”
“我想起来了。在楚威王之前,外县一直属于巴国控制地区。西桥当时是属于军事据点,管理附近的盐井的出售工作。这枚钱币在建国后的一次大规模的水利工程建设中无意挖到的一个墓葬中出土的。”石南说着便拉着表妹的手往前前走了几步,来到一把战国时期的青铜剑前。
“这把青铜剑也是墓葬中出土的,同时出土的还有一份竹简,上面的文字表明墓葬主人是巴国管理外县盐井的一位官员。楚国人带着钱币前来交易,希望换取食盐。官员意外发现商人绘制附近地图,便杀了商人。因为担心楚国会借此机会溯流而上再次攻打巴国,墓主人也随后自杀。”石南说到,“时间好像是公元前359年楚宣王时期,因为竹简上还写了墓主人出生的那一年其父亲出使到楚国并参与了一次针对魏国的战役中,又写了他二十四岁时自杀。”
“你知道的还挺清楚,看来功课没少做。”周行一听完一长串的解释后,连连称赞她的专业,“这么有价值的怎么这么随意的丢弃在这犄角旮旯里呢。”
“其实就我个人而言,我是觉得这枚钱币的意义在外县博物馆内应当属于镇馆之宝级别的藏品,毕竟这关乎于外县最初建县来源。可惜西桥现在属于内县,博物馆肯定要以外县本土出土的文物作为牌面。”石南痛心疾首地诉说着内心的遗憾,“当然,其实现在你们前面看见的那两件汉代青铜灯和铜鸠杖首也很不错了。毕竟我们博物馆里以两汉时期的藏品为主,不能最后镇馆之宝最后是一个战国时期的吧。”
她的话让剩下的两人深以为然,是啊,凡是皆有命殊,默默的躺在这里不为更多的世人所知又何尝不是一件幸运之事。
逛完二楼和三楼的古代藏品展厅,来到侧门去往近现代精神文明主题的入口。
入口便是几张各个时期外县的地图,从清末年间一直到千禧年外县区划最终形成的各个关键节点都有。
前面几副比较粗略的还好,只是简单的用线条勾勒个大概的轮廓。但是,在第五张北洋时期的地图上,第一次精确地将西埔标注出来。他当然知道西埔在五二年前一直属于西桥,但是这张过于详细的地图上连西埔这里几座山都有在小地图上特地放大标注。
他将地图上的十来个山头来来回回数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心如死灰的垂下头,怅然若失的说,“我们十村怎么那时便是内县的了。我还一直以为一直到五二年才是的呢。”
石兰见他在地图面前脸色秒变,连忙上前安慰,“干嘛了这是?”
他如实告知,石兰顿时明白事情不妙。
周行一借口去趟洗手间暂时离开了这里,石南赶紧问表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一分钟后,她也傻眼了,这问题可怎么解呀?
原来,周行一一直自诩为外县的精神股东,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十村自古以来都是外县的一份子,只是在五二年后才为内县接管,他作为十村的一份子,他的先人作为十村的一份子怎么可以是内县管辖的人呢!
但是,这一切都在这副地图面前丧失了所有辩解的可能。地图上显示九村与上元之间那条界河往东到第三座山以内是内县的地盘。周行一在那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有几座山心里门清。
石南也不知如何是好,盯着地图找不出个所以然来,“唉,要是地图是错的还可以解释一下,或者百年来山川容貌变了也行。”
这倒是给了石兰灵感,她比对了旁边也同样比较精确的民国十六年的地图,想了又想,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地方。
正巧这时周行一已经回来了,她兴奋的将他拉到地图面前,“哥,你看这里,十二村这个渡口,你往西数有几个山头。”
见他不为所动,石兰急忙说道,“你快看啊,说不定你从上元往东数是错的呢,毕竟一百多年了,哪有不变的道理呢。”
周行一抬起头不明所以的看着她手指的方向,根本没看出有什么不同。
“袁景成他们那里是个渡口你还记得吗?你看你从渡口这里往西数到上元有几个山头?你再回想一下开车时会经过几个?是不是其中有一个凭空消失了?”
周行一默默地数了一下,发现比自己脑海中的确实不一样,要多一个,“为什么会多一个?”
“笨蛋,你忘了以前跟我说过的九村那里的人改开后将背后的一座小山挖空用来卖红砖和石材了?”
周行一恍然大悟,自己只顾着数山头去了,忘了这百多年来山川河流早已大变的事实,心中的结节再次被打开,终于再也一直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捂着脸哭了出来。
53. 2019(十)客从何处来
石南没想到他居然会为这种平常人注意不到的细节而感怀几十年,不过现在,在自己的见证下,他能解开心结,也算是让缘分更添一层,“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长征路要走,我想,我的路要到尽头了。不知道你哥的还有多远才能看见终点。”她说。
待周行一终于整理好心情时间重新出现在她们面前已是十分钟之后。石南并不知道这几月来他所经历的一切,只当是情至深处身不由己。
剩下的几幅地图中民国十六年和三十四年以及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外县解放后绘制的总共三张地图上,西埔还属于外县的一部分,只是与隔壁的上元分属两甲。
一切终于来到分别的时刻,在一九五二年的新地图上,河南岸便只有上元了,那条清晰的县界就像这难以逾越的城墙一般将桥两岸的人们隔绝开来。
他们再也不是外县人了。
他们被当做筹码用来从内县手中交换上游的一个有港口的城镇,西埔连带着西桥东桥就这样被踢出了外县,连带着居住在此的村民,从此,在这条不值一提的小河沟两岸,原先不知所谓的一衣带水的人们被分成了两半,各自戴上了属于自己的枷锁,互相嫉妒者对方,羡慕着对方,嘲笑着对方。
分化同一个族群的人让他们彼此仇恨这种伎俩真是效果卓著却又屡试不爽。
小时候的他只觉得那个贾老师很可怜。
“都不过是可怜虫而已,还能分出什么高低贵贱。”周行一喃喃自语着,目光从五二年的地图上移开,剩下的那些地图已经没有了看的意义,就算是有意义,那也是对于外县人而言,他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在那里嘀咕着。
接下来出场的是外县各个时期非物质文化遗产和近现代的一些独特的民风民俗。
周行一看完只觉得相当幽默,不由得想起刷短视频时在评论区看到的那句话:没活儿你可以咬打火机。
通篇都是滥竽充数,其实就算是在平日里有游客付费石南都不好意思解释这些东西,酿酒,木雕,婚丧嫁娶,制作陶瓷器等等一系列乡土气息浓厚的东西被一股脑的全搬上来挤占位置。
“真是幽幽又默默呢。“看着这些外县人滑稽的表达自己贫瘠的历史,他终于释怀了,跟上石南她们俩的脚步往内廷走。
三楼走廊的墙壁上有一大片浮雕,刻着不知哪位作协成员牵强附会写下的外县赋,粗略的看了几眼,他对着身后的两姐妹说到,“搁这里写看图说话的小学生作文呢。”
往左走第一个房间内陈列的是古代外县地区的名人画像和生平简介,再往前第二个当然就是近代的画像。
周行一在两个房间内来来回回走动两次,还是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姐妹俩此刻在走廊里看着外面聊天聊的正起劲呢,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以为他终于完事了,一回头却瞅见他绷着脸肉眼可见的沉闷。
“哥,你又干嘛了?”石兰见他这副样子知道肯定是遇见了解不开的心结。
“我怎么找不到啊?”周行一背着手走到她们旁边,一起往博物馆外的马路上看去,面色凝重,“你们家乾隆朝考上的那个贡生这里面居然没有,可我记得爷爷跟我说过当时可是西桥附近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啊,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呢?”
“叫什么?”石南问。
“周德讯,思想品德的德,闻讯而来的讯。”石兰抢先一步回答到。
“我去查查。”她兴奋地说到。
“你又不是市公安局的,怎么查?”
“几年前推行数字化管理时,博物馆有将所有的文字资料都上传到云端里。我想一个古代的名人而已也不是什么机密,应该不用什么权限,我登录内网应该能查到。”她又说到。
说干就干,刚好浏览已经到了尾声,剩下的就只有一个没什么浏览价值的外县自娱自乐充当门面的小展区,就算是在平时也没什么人去,更何况精神洁癖很严重的周行一他们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们遇见了馆长。
得知他们想找一下祖宗留下的痕迹,答应帮忙,“不过应该找不到什么吧,毕竟反正我是没什么印象。或许你们可以去内县的档案馆了解一下。那种地方都会收录的,毕竟门面嘛。”
馆长热情的邀请他们去自己办公室内先坐一坐,毕竟查资料需要费些时间。
少许,馆长跟石南确认一遍后,让正坐在沙发上浑身不得劲的两兄妹过去确认,“你们看这个是不是?”
电脑屏幕中央是一块清代的功德碑,碑文末尾写着:乾隆四十四年已亥年。
时间倒是符合。他拖拽鼠标往上滑,原来是当年白银黄金两镇之间的一座桥梁垮塌,集资修桥。
各个捐款人的身份和捐赠数目都一清二楚地写在上面。周德讯当然也在其中,且很容易便能找到,因为就在第一行。
但是并不是贡生,而是秀才。
“西浦甲。”周行一看着碑文上的字轻轻念着,心中已然明白个大概,“应该就是。当时是整个西桥范围内最大的地主,不过按理说在这之前应该还没有发家,怎会有如此多的家产可以捐桥呢?”
他恋恋不舍的收回握着鼠标的手,站在一旁,思考着这其中的可能性,“跟我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时,石南忽然想到什么,“你们家这么大一个家族应该有家谱的呀,我们家就有小小一本,虽然没几页。”
周行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退回到沙发缓缓坐下,好久才说到,“家谱早已经不见了,我也没见过,只是以前听高祖零星提到过一些而已。”
石南听到家谱居然能不见,连连感叹这个世界真是太真实了,“家谱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不见呢?”
“不知道。可能……可能搬家时遗弃在哪个没来得及拿走的柜子里了吧,再说我们这里也不是那么看重这种东西。”一时之间竟找不到开脱的理由,周行一心如死灰。
这时馆长说到,“也许可能是四十年前被你们内县的民政局收缴上去了吧,不然不会突然消失的。”
“民政局来收家谱干什么?”石兰问。
馆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行一像突然开了智一样,连连点头,“应该是的,应该是的。”
透过哥哥接下来的解释,石兰才知道原来四十年多前四桥改民族时,内县政府百般阻挠,想出了验证合法性这一损招,派人来收集各家的家谱,“就是十大姓的事情,后面你知道没搞成。”
“正好我们明天也有事要去内县博物馆,到时候一起去吧!家谱什么的应该保存在档案馆或者地方志办公室之类的,正好馆长都认识那里的人,说不定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帮忙哦。”石南在他们身后朝着馆长挤眉弄眼,让她配合一下。
馆长几十岁的人了什么事情没见过?透过石南刚刚这大半个小时的热情劲,已然明了她的想法,“我们明天是要过去,内县博物馆今年借了我们几件产品去展出,明天要去接回来。如果下午有时间的话,倒是可以帮一下忙。”
兄妹俩早已被寻亲的念头冲昏了头脑哪里还有心思细想这其中的猫腻,推脱一次后便谢谢馆长她们的帮忙。
时间正好来到下午五点,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下班时间了,离开馆长的办公室,石南对兄妹俩说,“留个联系方式吧,明天到了地方我们再联系。”
石兰看向哥哥,从他躲闪的眼神中知道自己又被卖了,“我扫你吧。”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
石南见他依旧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失望不已,讪讪地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到表妹面前,提示栏里显示出石兰好友申请消息。
她看着表情迥异的二人组,心一横又将手机递到周行一面前,一句话也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她直视着他低着的头,期待着。
几秒后。
“你扫我吧。”
“嗯……”她兴奋地收回拿着手机的手,退出二维码又点开扫一扫。看着他的手慢慢地伸向黑色羽绒服的拉链,从内衬口袋掏出手机。
她能感受到他的手机里传来的尚未消散的他的温度,透过软件里的提示音传递到自己面前。
画面中是他几年前就想得到的东西,可惜当时自己并没有注册微信。那之后长远的记忆里,她都懊恼着为何不早先就跟室友一样注册下来,而是抱着□□试图跟它长厢厮守。
如今,曾经每天都要打开□□空间里分享心情的那份迫不及待早已烟消云散,她早已记不得上一次打开□□是在什么时候,不过应该至少是去年换新手机之前吧,毕竟新手机可没下载过这玩意儿。
她还记得那天回到家给手机时就跟上时代潮流下载微信,彼时身边人用微信的人很少,整整一天通讯录里还是白板。她看剧时猛然发现居然可以通过摇一摇搜索周边的陌生人。适逢第二天是正月初一,待在家里哪里也不用去,她将手机摇地晕头转向,床边的瑶妹问自己在干嘛。
“我刚下了微信,摇一摇可以摇出附近的陌生人。”
“神经。”
十来分钟后,她再次查看页面时,猛然发现排在第一的是一个甜妹。点开头像,是瑶妹的自拍照,适逢瑶妹刚从卫生间回房间,“你发什么神经?”
“要同时摇才会匹配上。”钟瑶提醒自己。
“看到你都饱了。”随后,她们各自添加了自己第一个好友。
现在,她看着申请页面中的头像,一团不知道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好想现在就点开看个究竟,但眼前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石南。她在申请条目中郑重打下自己的名字。在给他备注时,她故意问他的名字怎么写。周行一三个字她当然知道怎么写,毕竟进博物馆时在接待处填表时她有瞥见。
“我亦是行人的行,一无所有的一。”
石兰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哥哥已经这样介绍自己了。在他借口先去启动车辆转身离开后瞬间泪如雨下,口中不停念叨着,“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也在这时,石南刚刚点开他的头像,原来那黑不溜秋的东西是他身着一套黑色长袖的背影照。
“怎么不拍正脸?”石南正想象着其中的可能性时注意到表妹的异样,心中大惊,“干嘛了这是?”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她又失魂落魄地重复了一遍,“以前我哥都不这样介绍自己的,他只会说知行合一的行一。”
“怎么会这样?”从今天见到他们的第一面起,石南就感觉有些不对头了,她仍然记得三年前第一次遇见表妹他们俩时身上那股子意气风发的精神面貌。
石兰将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想到再次遇见,情况已经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她还奇怪在博物馆内从始至终他都哭丧着脸,起初以为是生病之类的,现在看来终究是自己了解得太少。
身边有几位同事已经拎着包开始往外走准备下班了。石南好不容易今天没有游客,能下个早班,肯定不能放过,更何况今天还有其他要紧的事,她提议一起去走走,“我们也走吧!找个地方吃个饭。”
“不了吧,我们还要回家,周钰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呢。”石兰觉得一切来的太早便想推脱过去,“表姐你住哪里?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不过要是还住在黄金的话就免了吧,太远了。”
“怎么可能!”石南笑得很勉强,“我住在江月楼。”见表妹不说话,她又补充到,“那你们住哪要是住的远的话就算了,我还是打出租回家吧!反正我平时下得早就是公交车下的晚都是打计程车的。”
听到表姐居然跟自己住在同一个小区,石兰直呼不好,自己这大嘴巴子又惹上事儿了。可事到如今自己又能说什么呢,难道又顺手撒个小谎?她已经想象的到等下表姐肯定会问哥哥住在哪里的了,到时左右不是人。
趁着自己脸上那惊讶的表情还没消失,她赶紧说自己也住在江月楼。这时她猛然想起去年才开始交付,入住率还比较低,十六楼好像除了他们就对门一家住了人,不会就住对门吧?这恐怖的念头一产生便让石兰的心提到嗓子眼。
她暗暗祈祷着千万别是十六楼呀。当听到表姐说自己住在二单元时,心更是砰砰直跳,但随后她听到了一个好消息:表姐住在八楼。
紧绷着的心瞬间落了下来,还好不是对门,不然今晚回去不得尴尬死,“那还挺巧的,我们住在十六楼,刚好是姐的两倍。”
“啊?我当时也想买十六楼的,不过有些贵了最后便买了便宜一点的八楼。”石南懊恼不已,后悔当初不听妈妈的劝告了,但这一切并不能阻挡住她热烈的心,“不过我想,总归是在一栋楼里,以后也没多麻烦,上下脚的事。”
石兰知道自己必须要说些什么,不然明天指定收不了场了,“姐……”
石南回过头看向表妹,见她那副矜持的样子,还以为自己热情过了头把她吓住了,“怎么了?”
“我哥有女朋友了,还是我闺蜜,并且他们的感情很好。不要让我难做,好嘛。”
只一瞬间,她热情如火的心被浇了个透心凉,表情都不知该如何变化,半天才失落地说到,“我知道了。”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前后脚一起走到车前,石兰想了一下,打开后座车门招呼表姐先上车,随后自己也坐到她边上。
“住哪里?”他问。
“往家里开就行了。”石兰小声说到,见哥哥有些犹豫便解释表姐也跟他们住同一栋楼上下层。
“那还真……挺巧的……”周行一没想到居然这里都能遇见,仿佛就像是冥冥中自有天定一般。
车上,石南故意打电话给馆长,告知她自己与周行一他们住同一个小区,刚好可以明天可以蹭车去内县,就不八点到博物馆集合坐公车了。
等石南在八楼下了电梯,电梯门刚关上往上运行一会儿。周行一已经迫不及待地念叨上了,“一个表姐先斩后奏也是有一套的,跟你学的?”
“说的好像这种事你干的少了一样。”石兰开始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了,今天在博物馆里已经领教过了表姐的热情了,“哥,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我都希望你能对得起自己的心。”
“我哪有心情想这些东西。”
第二天,送石南到达内县博物馆后,趁着交接仪式还有两个小时的空挡,周行一带着石兰在县城浅浅地逛了一下,不知不觉居然来到了在内县买的那套房所在的小区附近。
附近的街景已然大变,路灯下都张挂着红色的灯笼,路边的绿植也换成了海桐,石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前两年看着还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土多了。”
周行一冷哼一声,“那可不,路灯十万一个呢,这都是纳税人的钱呐,就这样左手倒右手来回折腾最后神不知鬼不觉的进了个人的口袋。”
“我就说嘛,哪有这种样式的,做个路灯还要用木条包裹一下,感情是这样。”石兰对内县没什么感情,相较而言她更喜欢外县一些。
进车库时,才发现停车卡已到期,被拦在小区外进退不得,惹得后面也要进小区的车辆滴滴个不停。迫于无奈周行一只好续费了一个月,随后才进入小区。
钥匙依旧原封不动地藏在配电箱内。每年年前年后父母离乡返乡时都会在这里住一晚,等第二天一早回西桥的班车或是去往外地的动车。
周行一拨开主卧的窗帘,霎那间阳光连同一股温热拥进房间,晃得人直睁不开眼,隔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下来可以挪开挡在眼前的手。
房间内依旧整洁如新,其实这里什么都没有的缘故,被子什么的都藏在衣柜里。真个房间内除了沾染上一些灰,还算得上干净。
“这套房好像自从买下后就成为驿站一样,给我爸妈他们过站点时停一晚,省下百多元的旅馆钱。几十万的血汗钱到最后变成了个一年住两晚的旅馆。”他边说着,头不自觉地深深埋下。
她看向窗外,对面三年前还是平地的地方已经竖起几栋高楼,很多楼层的窗台都挂满了晾晒的衣物。
他正想继续说些什么,手机已经响动,不知是谁打来的微信电话。掏出一看,果然是石南,“看来我们该走了,你表姐那边已经完事了。”
“这百来块就来看一眼?还不如去逛逛名胜古迹呢。门票真够贵的。”石兰见他已经转身想往外走,已经开始后悔刚刚在小区门口撺掇着进来看看了。
“不然呢,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要值回门票钱的,哪有稳赚不赔的道理。”周行一让她关上窗帘随自己一同下去,毕竟让人等自己不是那么好,更何况还是在麻烦人家帮自己忙的情况下。
这一次,关上门后,他没有继续将钥匙放回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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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箱,而是串进自己的钥匙扣中。
他知道,这里大抵是不会有人再来了。
开车来到内县博物馆门前时,馆长她们已经在回外县的路上了。石南打开车门上车后说想看的东西在内县城东的档案馆,“馆长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我们直接去就行。”
二十分钟后,三个人齐刷刷的出现在档案馆一楼的接待大厅。
一位同样姓周的工作人员热心地接待了他们。周行一很意外,毕竟这个群体他还是有所接触的,在内县这种地方偶尔的几次沟通像现在这种情况还真是头一遭。
他多问了两句才知道这位工作人员是刚毕业不满一年。周行一恍然大悟,他知道刚参加工作的人会有一种天然的纯真般的热情劲,他也知道也许再过上一两年面前这位待人周到的女孩子就会跟这个群体内其他人一样变得老气横秋。
“我现在带你们去吧。”熟络地客套几句后,这位工作人员切入主题,毕竟年初这段时间还是比较忙的。
去往四楼的路上,他们才知道这些年每到年底都会有一些居民来这里试图找到自己的家谱。前两年为了解决群众日益增多的需求,借着互联网+的推进契机,将当年所有收集上来的家谱全都整理成册上传到系统中,现在有一个专门的档案室用于保管这些家谱,“去年才刚刚完成所有的录入工作。”
听闻一个简单的录入工作居然用了两年之久才堪堪完成,周行一他们只觉得匪夷所思,“你们这效率也太高了,就我们西桥四个镇几百本被收上来,这也能用两年才录入成功啊。”
工作人员很诧异,回过头对他们说到,“怎么可能就你们四个镇的家谱,当年整个内县所有人的都被收集上来了,再说档案馆人手不够,能两年完成还是沾了清水衙门平日里没多少事情的光。”
“全都收集上来了?”听到与自己的认知截然相反的话,周行一迫不及待的追问。。
“对啊。我也参与录入工作,当时负责的是内县最南部分的那两个人口比较稀少的镇,你不知道那里的人以前的姓和名奇奇怪怪的,要跟当事人所在的村委会沟通联系到本人确认之后才能录进去,遇到麻烦的一天就录入两三家就到下班时间了。”
“年前的十来天里,平均每天都要接待四五家人来这里找线索。不过像你们这样年后才来的……也就你们了?”她笑得很勉强,试探着他们的反应,毕竟这种玩笑也得分人,遇见脾气不好的可能当场就会翻脸。
他们此刻一门心思全都扑在家谱上,哪有多余的精力来管这些,况且现在还求着人家帮忙,便没有声张,打个马虎眼便过去了。
推开这扇已经有六七天没人光顾的门,他们看见房间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四十多年前收集上来的家谱。按照内县三十多个乡镇分门别类的整齐划一摆放在架子上。
很轻易地就能找到西桥所在区域,档案架上的指示牌上还贴心的用各个姓氏又细分了一遍。
那里显示周姓的家谱在第三层第二格中,与旁边的王姓和张姓共享同一个格子,而旁边的谭姓则是独享一个格子。
他指着那两个属于谭姓的格子对石兰说到,“我就知道会这样,内县什么不多,就姓谭的最多,五十万人有十来万人都是姓谭的。”
“我们姓周的也大差不差啊,也有这么多。”石兰用手指丈量着厚度,比王和张姓要稍微厚那么一丢丢,很欣慰。
她抽出那沓家谱,挺厚的几本。很轻易就能发现其中那本最薄的纸张与其他的不太一样,显然纸张用料要更好更厚重。
石南见表妹捻着其中两本来回比较后变了脸色,顺手拿到手中,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看来你失策了。”
那本材质更好的家谱封面写着:
外县黄金甲西埔联保周氏家谱
民国二十六年修
“不应该是黄金里西桥甲或是一甲吗?怎么是西埔联保。”石兰看着封面几个大字更懵了,在她的印象里民国时期不应该实行的是里甲制度吗?
“里甲跟保甲完全是两种东西好嘛。一个是负责收税,一个是负责维护治安的,再说这些都是明清时期的东西。民国时期侧重于维护治安,联保制度被推到台前,当然就用这个代称地区了。”
片刻之后,石南又补充到,“如果是在清朝时期修的族谱,那可能封面页上就是你说的黄金里西桥甲什么的了吧。”
她们这里啥都找好了,周行一那里的电脑才刚刚点开内网。“这里的电脑真是……太流畅了,二战老兵了属于是。”
“没办法,清水衙门要不来预算,将就着用用就得了。”工作人员嘿嘿直笑,对于这些她早已习惯了。
在页面又卡了两分钟,总算是进入最终页面,他看见了完整版的家谱。
兄妹俩通过各自的方式仔细查看着心心念念了很久东西,扉页上写着他们祖上是康熙二十年来到西埔。
“原来我们来自感笑地区,一家七兄弟最后通过抽签四兄弟来了西埔,剩下的三兄弟留在原籍。”
石兰她们当然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反常,“不是说祖上三兄弟一起来的吗?怎么变成四兄弟了?”
往下继续翻,确确实实是四兄弟。
先祖显德公始为邹,幼时丧父,幸得秦村甲周氏宽悯,自作家奴,传三代而自立。又五代至显信公始有基业,生七子。
逢川地九空,掣签三至六子随吏而至外县。初置河北白银里崇州甲,又置河南黄金里西埔甲王家岭。
三子单传三世而无后,有一女与至西桥甲鲜有故事。
四子传至四世,有德讯公者,初入泮为秀才,继登科中举人。公本欲进取功名,然父母相继辞世,遂无心仕进,后于外县谋职度日。公生四子,长子早夭,次子传二世,三子传四世,皆无后。四子出继堂弟为嗣。
五子至民国历十一世,有一子尚幼。
六子至民国传世九代,有三子。自周德公过继而来者,亦传世五代。
继续往后翻,就是家族各个后代的名字。通过辈分的比较,很轻易就能知道谁谁谁是属于哪一辈的。
三子五子都早已经没了后人,也许有嫁出去的女儿,不过也早已经找不到去向。
石兰的祖上到最后也只剩下石兰这一个后人还留在世上。周行一所在的六子这一脉情况稍好一些。
他记得小时候爷爷对自己说过,天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只生了一个女儿。
高祖生了三个,两男一女,女儿不知嫁到哪里去了,一个儿子没取媳妇,另一个便是自己的曾祖。
曾祖父赶上了时代变迁,生了八个,八个活了六个,另外两个早夭。爷爷本是老三,大哥早夭折后爷爷便成为了老二。
没想到几百年过去了,当初从感笑来的四兄弟到了现在已经两家绝后,周行一感慨不已,“人世间不过如此,悲也好喜也罢,不过匆匆而已。”
兄妹俩又拍下几张照片以作纪念,便告别了工作人员,往档案馆门口走去。
见兄妹俩往停车位走去,石南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现在才十二点,刚刚到吃饭时间呢,我帮你们这么大的忙,不请吃个饭?”
“对啊,难道我们走路去吗?这里属于城乡结合部,附近只有面馆一类的。”周行一对她说到,其实他真的是忘了这一茬,若不是石南提起,他还真的一脚油门直接杀回外县去了。
饭桌上,石南不顾昨天表妹的再三劝说,主动表露出自己的想法。
若是在平时,周行一还真有些心动,可惜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半点意思,“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毕竟这里面还牵扯到很多其他的东西。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毕竟来日方长。”
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澈无比,说的话却有那样决绝。
“我希望你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做任何决定不应该是为其他人做,只应为自己而做。如果你的决定是因为我而做出,我只能说我很荣幸,但是……我担当不起,至少,现在的我担待不起。”
“你去找你的自由吧,那是一份独属于你自己的自由,而不是一份参杂了其他东西的自由。”
她只能平静地接受,毕竟这些话在昨天表妹告诫自己时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你好……我的朋友。”她强忍着泪水伸出手,紧紧握住他递过来的手。
54. 2019(十一)客从何处来2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六。此刻,周行一正开着车带着石兰在去感笑地区的路上。
过年时他们从内县档案馆处得知自己的家族是康熙年间从感笑地区迁入。那天回家后,他们将当天的见闻跟妹妹和叔叔一家简单地说了两句。
确实令人兴奋,但其实意义不大。毕竟几百年过去了,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西桥地区碎片化过于严重,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那时从湖广地区移民过去的,过了这么多代,有多少像家族里的另外几位一样已经绝后了,又有多少留下了后辈?
他不知道。
但是偶然间刷短视频时,他有在音符上刷到曾经某电视台播出的一档栏目:《客从何处来》。
正如节目里说的那样,人生在世,尚有终极三问::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是谁?
在人世间行走的这些年,他自认为已经大致找到了后两个问题的答案。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是时候去探究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从哪里来?他问自己。
我们从哪里来?他问石兰和妹妹。
我们从哪里来?他问自己身边的亲朋好友同事。
没人可以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五月的某天,他在零都希立的办公室内,看着将要入土的夕阳,那金黄色的光芒就这样肆意照耀在他的脸上,让他不自觉地眯着眼。
有人敲门进来,询问他定哪一天的票回江城述职。
“那肯定是十二日星期日啊,不应该都是每周工作日第一天述职吗?难道零都这边不一样?”
来人被说懵了,“我才刚毕业,连述职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总经办让我过来确认一下。”
“以后工作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你让行政部帮我定星期天的票吧!”
那女孩正转身准备拉开门出去时,周行一突然问到,“小王,你从哪里来?”
“啊?”女孩不敢相信他会问这种问题,毕竟自己面试进来时周行一就是其中一个面试官,最后还是他点头同意让自己进来的,不过想着应该是太忙忘了吧,便说自己是隔壁市人。
周行一以为女孩在跟自己打马虎眼呢,也不想想自己问的是否有问题,“不,这些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祖上从哪里来。”
“不知道,反正听爷爷说几十年前他跟着部队一起从北方来的这里随后安家,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周行一点点头,知道自己又一次失败了,便挥挥手示意女孩可以出去了。年后他常常有意无意的跟身边的人讨论起这类问题,无一例外都说不出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十月国庆节后他终于是完成任务重新调回江城。在零都的这半年时间,收获颇丰,增长了很多见识。
繁忙的工作也让他重新振作起来,毕竟一切都还需要朝前看。而这也是他自己一直劝慰他人的话术,如今应用到自己头上却是这样适合。
十一月开始,石兰和郑凌立的专业课程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先后投入到大四实习之中。尽管他多次强调不要跟希立扯上关系,但架不住詹星她们的热情,石兰最后还是选择到江城希立的一家供应商实习。
而这便招惹来了郑凌立,两个好姐妹当然你去哪我就去哪,况且如今郑凌峰一家也已在江城安家。只是一个在湖区,一个在江区,相隔甚远,平日里基本见不上面。
尽管他们之间有大半年没联系过,但这一次,兴许是命中注定一般,某一天周行一下班去接石兰回家时,碰巧遇见了正在园区门口的公交站台座椅上坐着等石兰下班的郑凌立。
当时他正接电话,眼角观察着周围蠕动的车辆不经意间一转头就看见她那熟悉的身影,身边放着前年送她的那个白色洛天依联名款帆布包,拿着手机手指动个不停,一看就是在打游戏。
他慌忙撇过头看向右边,只等绿灯亮起就可以逃出这命运的修罗场。但想来今天的交通灯应该是抽风了,仿似好几个小时都没有读秒,就这样将一众车晾在路面上任由这深秋的残阳暴晒。
他松开刹车让车往前滑动一点,试图让旁边的车辆帮自己档一下。也是这个节点,低头玩游戏的郑凌立没有理由地抬起头眼睛往正前方看了一眼。
或许是黑色的车在一众白车里太过显眼,让人不自觉地多看一眼,她看见了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她有些怀疑的愣了几秒,随后从帆布包里取出眼镜戴上,又不信邪地往前走了两步,看清车牌后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眼泪噗噗地往下流。
周行一直呼完了,他知道现在已经彻底没了躲过去的余地,只好先是装作没看见一样等着绿灯通过,在前方掉头回来。
将车稳稳停在园区入口的拐角处,郑凌立早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了。一路缓缓溜车过来,透过前挡风,四目相对,所有该说的想说的都已在她的眼泪中一一表露无遗。
下车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到她面前,直至被她轻轻抱住再次听见她微弱的啜泣声,总算是想到一些该说的词,“你怎么也在这?现在不应该在江区实习吗?”
郑凌立却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顾着在他怀里哭。此刻他才明白,她仍然是那个有些腼腆的心思单纯的女孩子。
“中午时癫癫让我下班后来找她,说有东西让我看看,届时我指定会很开心。我一直在想到底会是什么,说不定又是跟上周一样是个冰箱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转悠了一大圈,她终于问出了一开始就想要问的问题。
“国庆节后就回来了。”他只得实话实说。
“那你这整整一个月都在忙什么啊,难道一点来看看我的时间都抽不出来吗?”
“你都说了忙,六号才从家里开车回来这边报道。每天都要加班,你不也是在上班吗。”
兴许是因为他说谎的功力肉眼可见的退步,郑凌立很快便挣脱他的怀抱,盯着他的眼睛,看得他心里直发毛,“你又骗我,癫癫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差一点就投降了,但是很快,便反应过来这是在诈自己呢,妹妹肯定一丁点都没说什么,不然刚刚等灯时她不会是那班表现,“哪有,是真的忙,等下个月调到江区总部就好多了。”
“那你现在住哪?”她问。
“当然是江区,只是来湖区帮忙处理一些事情而已,事情完了就回去。”
“那怎么都没遇见你过?”她又问。
“你才来几天,江区也不小了,上下班时间又都错开,哪有那么容易遇见。”
“但是我想,只要时间足够,我们终会再次遇见的,就像现在这样。”她重新牵起他的手,审视着他的心,确认他依然是自己脑海中的那个他。
自年初分别以来,尽管私下里没有联系,但通过石兰,两人之间仍旧时断时续的知晓对方的近况。
六月,她第三次参加校园歌手大赛时,在与石兰的通话中,明确反对她去参加校外的主播合同签订鼓励她去找艺术学院的声乐老师学习,最后在决赛中终于突破自己获得了理想的名次。
七月,在她再次逃避现实想去哥哥所在的公司在哥哥的庇护下找个简单的暑假工时,也是他在与石兰的通话中鼓励她们勇敢地去闯一闯,最后找到一个简短的暑期实习工作,成功入世。
十月,感念几年来的际遇,她前往千里之外的小逢山,再次登顶,心中对于外物的害怕和对小圈子内徘徊的路径依赖一扫而空,终于成功成为了自己,成为了他们一直所期望的那样的如同自己名字中所期望的寓意那般,一个真真正正的独立于世间的人。
现在,站在周行一面前的,已不是曾经那个懦弱的不敢与他人有过多交流的郑凌立了。
但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依然是那个坚定地喜欢着他的郑凌立。
这时已是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已到。出来吃饭的人群一波接着一波从他们身边走过,将他们挤回到公交站台。
“哥,你还没来吗?”电话里石兰问他。
郑凌立拿过手机开了免提,“我们在门口左边的公交站这里等你。”
“那我马上过来。”电话里她的声音足够兴奋,以至于他们都相信她是真的没找到自己而打的电话。其实,在三楼等待下班打卡时,她就已经看见她们在园区门口相拥的那一幕。到了门口却没见他们的身影,车也没见,还以为又背着自己去做坏事了,这才打电话来试探一下。
在公交站台找到他们时,两人正依偎在一起说着话,丝毫没注意到石兰已经绕到身后。直到脖子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冰冷,才知晓人已经到了,急忙向后捏她的手往外拿,“手冰死了。”
“我们走吧,先填饱肚子再说。”
直至十五日周五晚上,终于搬完家,三个人终于住到一起。
因为外国客户验厂的缘故,石兰所在的公司放假两天,恰逢周行一在湖区新厂的工作也接近尾声,终于是腾出手来有时间去完成他们探亲之旅的最后一步,前往感笑地区试着找到同宗之人。
郑凌立是感笑隔壁市的人,听说了他们的想法本是准备十六日一齐前往,可惜她供职的是一家电商公司,恰逢双十一的热潮余劲尚留,本周的周末就这样泡汤,最后只能在送自己到公司门口后遥望他们渐渐远去。
按照经验,他们先后拜访了感笑市的档案馆和民族文化纪念馆,试图从这里找到一丝线索,可惜最后一无所获。
眼看寻亲即将要要变成旅游了,两兄妹失望不已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在大街上溜达试图先填饱肚子。
路过某个公交站时,正是晚高峰时间,等车的人很多,站点前后人满为患。他们只好在站牌后见缝插针试图先个出路。
这时,站台上有一个人正打着电话,内容是他会乘坐某路公交车前往某地等对方,“就在地方志办公室对面。”
刚越过拥挤的人群,他急忙停下问石兰,“你听见刚刚那人说什么了吗?”
“谁啊?”石兰一直被他牵着,满脑子都是左右前胸贴后背的下班族,哪有时间听这些东西。
“刚刚那个人说他要去地方志办公室,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去那里试着找一下。”
石兰都没听过这种机构,但名字倒挺像某个事业编的,“就算是有现在也应该下班了吧,就跟表姐以前每天到点下班一样。我们还是先吃饱肚子找好住处,剩下的明天再说吧!”
周行一掏出手机想挣扎一下,最后百度的搜索结果让他认清了现实,只好同意了妹妹的建议。
晚上与郑凌立视频时,他们聊起此事,郑凌立也鼓励他们去碰碰运气,“去都去了,几百块的油钱都下去了,总不能就这样空手而归吧。”
于是第二天一早他们便驱车来到了地方志办公室。但他们似乎忘了,这里是事业编制单位,周末不上班,连个留守的都没有,就这样吃了个满满的闭门羹。
无奈,只好再额外请假两天以完成眼下这件最要紧的事。好在石兰属于是詹星提前给供应商打过招呼,非常好请假。周行一就更不用说,目前还担闲职,别说两天,就算是请一周的假都没什么问题。
于是又在城区逛了整整一天,可把郑凌立羡慕坏了,“朋友圈怎么不设置一个点踩的功能呢,要是有的话,我天天给你们两个点踩。”
周一上午十点,他们在次出现在地方志办公室门口。而这一次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感笑地区的从民间收集上来的族谱确实保存与地方志办公室,当然档案局也有,可能是出于保密工作档案局没有给他们展示而已。
当然这些对于地方志办公室的人来说都是小问题,况且这个部门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有厘清民间传承方面的导向。
兄妹俩怀着激动的心情在纸条上写下了当初在内县档案局查到的周家先祖的名字,与照片核对后颤抖着将它递给了电脑前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首先输入的是七子父亲周文清的名字,匹配上好几个结果,经过对年代的筛选,只留下了一个疑似对象,上面显示周文清有三个子女。
而这就与他们印象中的七个子女相差太远,况且资料显示对方并不是感笑地区的人,而是隔壁郁州人,只是某一代人搬迁到了现在感笑市下辖的县级市并繁衍生息,这才有链接。
“那应该不是了,爷爷对我说过,我们祖上来自感笑。”周行一缓缓低下头接受了这一结果。
就在他们绝望时,工作人员的一席话又让他们再次看到了希望,“不一定哦,郁州以前是属于感笑管辖,八十年代才拆分出去另行设市的,况且你看这地址橡树镇属于是郁州边缘靠近感笑这边。”
感念于西桥的变迁,他们深有体会,在手机上一查,确实如此,郁州东部在八十年代前一直便是感笑的一部分。整个郁州其实都是从周边几个市一个分一块地在八十年代成立的。
在去橡树镇的路上,石兰跟郑凌立通了微信电话告诉她这件好事,“哇,你们寻亲都寻到我们郁州去了!早知道这样周五我就坚持一下不听主管的忽悠了。”
“这才哪跟哪呢,况且你们家是隔壁县的吧?”周行一记得很清楚,前年送她回家时跟这次的目的地不是同一个。
“那……那不还是同一个市吗?”她说。
“咦……你以前遇见同一个省的同学时介绍自己可是绕过郁州直接说你是哪个县的,现在又搁这里郁州了。”石兰吐槽道,她还记得去年认识王明璋时,郑凌立就是这样介绍自己的。
“有吗?我怎么不知道。”郑凌立继续嘴硬,说完便心虚地借口有事要忙匆匆挂了电话。
颠簸一路,在离目的地还有两公里的地方便不得不停下,前方拦路的栅栏提示他们前方正在铺设水泥路。往前一看,确实如此前方的路面明显就是刚刚铺下水泥的样子还未彻底干透。不过只剩下两公里多的路程,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也算是为寻亲添一份厚重。
他们只能沿着路边的排水渠准备一直往前走。但刚迈出第一步就是问题,石兰没细看脚下的石头,摔在了地上。
周行一听到响动,急忙回身将妹妹拉起来,还好,除了小腿被磕破了个小口子外,问题不大。
只是……
“哥,吊坠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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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石兰脖子上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红绳,三年前花了二十万买来的那个地藏王菩萨吊坠刚刚摔倒时刻在地面上现在碎成一地。
“哥,我们别去了吧。我已预感到,今天的寻亲恐怕结果不会很好。”她拉住周行一的手言辞恳切,她已隐隐感觉到今天的结果是怎样一副情景,“留给自己一点念想不好吗?非要去探索个究竟?”
祈求平安的地藏王菩萨吊坠碎了,周行一的心都碎了,这个吊坠可是真金白银花了整整二十万买来的,没想到如此不经摔。
其实他的心里早已打起退堂鼓来了,他本身就是很容易多想的人,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苦思冥想半天,如今保平安的吊坠在这节点碎了,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若是在平日里,他肯定已经往车里钻准备回去了,但此刻,迫切想要找到祖先的执拗战胜了一切,让他无法再忍气下来想这些东西,“我们走吧,总归是要来这一遭的。”
石兰还能说什么,只能将已经成了粉末的吊坠残骸用脚扫到沟里,又提起裤脚,用纸巾擦拭脚上的伤口处的血迹后,继续跟着哥哥往前走。
不多时便遇见了正在施工的工程队。细问之下才知道村村通的春风吹到了这里。刚好建设的人群中有村里的人,简单的问过后他们欣喜地得知自己来对了地方,这里确实有一个周姓祠堂,供奉的周姓祖先也确确实实是周文清。
可惜工程正在建设阶段他们实在脱不开身带他们去,好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尚在,他们其中一个给村里打了电话,随后对兄妹俩说,“我们已经跟村里说过了,你们直接去就行了。”
告别施工队,他们朝着祠堂飞奔而去,迫不及待的想要找到家族开始的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连片的山地丘陵,一个接着一个,连绵不绝,转得让人头晕,遥想西桥也是连片的群山,周行一调侃着命运,“没想到我们周家人从山里来,又转进山里去了。”
“难道还想跟有关系的人一样挑个好位置不成?那得塞钱的。反正都是从石家村出去的,有两家去的广东,其他的都呆在缪江附近。”石兰也不逞多让,对他说到。
“哪里不是山?光是横亘在人心中的成见这座大山就已经不可逾越了。”
逗嘴间,他们已经来到村口,一个很典型的坐落于半山腰的村子,土路堪堪修到了村门口,配合着即将到来的水泥路,边上堆放着一些沙石水泥,路上到处都是从泥路上铲除的杂草已经焉了下来,看样子已经有几天了。
周行一踢了一脚枯草,底部还未干黄的杂草顿时显露出来,带着丝丝露水,“不知道我们那里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像现在一样通上了水泥路。”
这是村里走出两位老人,约莫七十来岁的样子,热情的招呼他俩先进村子里再说。进入某家后,堂屋里坐着一位更老一些的老人,盯着他们慢慢靠近却又一句话不说。
“老人家你好……”周行一连续打了两次招呼,老人仍旧不为所动。
“别喊了,他耳朵不好使,你不跟我们一样在他耳边大声说话根本就听不到。”,边说着两位老人便在那人耳边大声的介绍给周行一他们。
老人的耳朵不好使,声音倒还算洪亮“哦,来寻亲啊。可以可以。”他挥挥手示意他们都坐下,随后便问他们是谁的后人?
周行一如实说完,两位老人听完很惊讶,问他是否有凭证,周行一拿出了在内县档案局拍下的照片递给他们。
两位老人结果手机仔细端祥起来,最后疯狂点头,“就是就是。”紧接着又跟那位年纪大的老人说了眼下的情况。
那年纪最大的老人听到一半很激动,连忙从座椅上起身,伸出手踉跄着向他们走来,周行一赶紧起身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眼含热泪,“没想到过了几百年,老祖宗的后人,终于又团聚了。”随后老人又让那两个引路的人去村里通知其他待在家里的老人都过来,谁拉他们俩来到庭院中,等待着村中其他人的到来。
老人问周行一他们移民过去的四支后代情况,得知有两家已经绝后,剩下一只唯一的后人你只有面前这个女娃,周行一所在的那支也是传到曾祖父这一代才有些许起色,目前时来个同龄人。
闻此,老人不禁潸然泪下,他告诉周行一,留下来的三支老二一脉也已绝嗣,剩下的两支几百年下来还存活于世的加起来不过堪堪百来人。
村子的规模不大,不多时,能来的都已经悉数到场,一眼望十来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偶尔几个也是四五十岁的壮年人,年轻人一个都没有,当然也有不明所以前来凑热闹的几个小孩。
他看着来凑热闹的小孩,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更甚,只要有人在,传承就不会断,血脉便会一直流传下去。
一群老人围着兄妹俩问个不停,闻听他们的遭遇无不低下头泣不成声。
过了一会儿,那位年纪最大的老人便提议大家一起去祠堂。祠堂里,老人颤颤巍巍的将保存在陈列室最显眼处的早已破烂不堪的家谱拿到众人面前,翻开第一页,先祖的名字赫然在列,一共七兄弟。
空荡荡的老三老四老五老□□兄弟的后页上,今天终于要添上几笔了,他们不会再孤零零地躺在这本家谱上了。
祠堂里刚好有笔墨,老人叫了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让他比照着周行一手机里的名册一一往族谱上写。周行一又在家族群里将各个叔伯堂弟的名字全都问出来,让老人也在后面写上。
他原本想将石兰和她父亲的名字也写上去,却被妹妹紧急拉住了手,“哥,我的名字就不用写上去了。”
周行一看着妹妹坚定的眼神,明白了一切,最后只得将名字只报到了她爷爷那一辈。
但那老人见写字的人往后翻页,便抬头问石兰,“你和你父亲的名字呢?快写来,我们记上。”
“我父亲改名姓了,姓石,石头的石。我想我和我父亲都不姓周了,就不必写上去了吧,更何况我是女娃,族谱上一般都不写女娃的名字吗?”
老人并不赞同她的话,“这又不是古时候,哪还兴那些规矩。况且你是老四一脉唯一的后人,哪有不写上去的道理?”
见老人如此坚持,石兰只得将父亲和自己的名字报了上去,看着父亲和自己的名字被写在族谱上,石兰泪流不止。三百多年过去了,曾经失散的亲人,终于再次团聚。
沧海桑田,但是人心未变,血脉永存。
村里又款待他们一番,酒足饭饱之后,周行一兄妹俩这才挥手告别,看着村口驻足观望频频挥手的老人们,兄妹俩再也绷不住紧紧相拥在一起。
他们终于找到了家族的起源之地,也找回来家族失落的记忆,补全了残本。
但更为重要的是,周行一为自己找到了底气,家谱上清清楚楚的记载着他们在唐代以前一直居住在山西,后来几经辗转,最后到达的感笑地区,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说出自己是一个汉族人。
现在,离二零一六年四月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年半的时间,他不用再烦恼于怎么将身份证上的民族改回汉族了,因为他明白,有些东西是永远不可能改变的。
55. 2019(十二)石兰之死
他们没想探亲之旅如此轻易的就结束了,仿佛就跟剧本一样只要踏出那一步前方便是坦途。
原本为此定了三天的酒店,一下子就派不上用场,“哥,前天我都说住一天续一天了,这下好了吧钱都退不回来了。”尽管几百块钱全都打了水漂,言语间却没多少悲伤,毕竟这三瓜俩枣在找到亲人这种大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算了算了,又不是旅游旺季一晚上几千的那种,这几百块钱就当是探路钱了,干脆今晚我们直接回去吧,反正现在才一一点,导航说只要十个小时,不过也就十一点而已。”周行一也挺开心,毕竟长久以来积压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被挪开,这怎不令人兴奋?
回到郁州退了酒店,他们便动身准备回江城。车行驶到一半,恰好前方堵车。
石兰便说自己有些头晕想眯一会儿,打开车门去到后座睡觉,“哥,你开稳一点,别像平时那样。”
不知为何,原本以为只是一次简简单单地堵车,要不了多久便会疏通。可已经十来分钟前方的车辆都纹丝不动,有些司机等得不耐烦纷纷下车往前走查看情况。
周行一也不例外,石兰在后座睡的正香,何时能够正常通行迟迟不见兆头,只得锁上车留了点缝,跟着同样心急如焚的同行司机往前走。
原来是前方的急弯处两辆车相撞,两辆车的人正在扯皮,比谁的嗓门大,任由两辆车横亘在国道上,将路读了个严严实实,眼见迟迟吵不出个结果,急着赶路的人纷纷加入骂战,对着堵路的司机破口大骂,战况险些升级成热战。
好在半个小时后交警到达现场,先是把双方都批评了一遍,拍好照后责令他们赶紧挪开恢复交通。
路终于通了,刚刚还在吵架的一种司机瞬间作鸟兽散,奔向自己的爱车。
他回到自己车里时,石兰头往左靠在车门角落,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睡着了。因为刚刚有说过有些累,周行一便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今天过于兴奋疲惫了而已。
无年无节的工作日,高速上的非常空旷,巡航一开,十多公里都不用管。尽管知道身后的妹妹睡着了,但他仍是对着空气眉飞色舞地讲着以后的规划:
他准备内县的那套房子在网上挂牌出掉,在江城买一套,以后便在江城定居。
他准备让周钰明年高考填志愿时也尽量往江城附近填,那样一家到时候就齐了,不用时时挂念彼此,像奶奶那样出了事情全然不知。
希立高层如今想让公司的产品如今重返澳洲,需要人员去开拓市场,他想去呆一两年,顺便看看自己的想法能不能实现的可能,他迫切的想要将身份证上的民族改回汉族,现在他能够想到的只有移民到国外再转回中国国籍时有些许可能改变这一种办法。
他说得过于忘乎自我,以至于前方的车刹车灯亮了都没第一时间注意到,等到后知后觉的发现时,只得踩死刹车的同时猛打方向盘。好在边上没有大车,只开了一百码,技术也尚可,最后在离高速护栏还有十来分钟的地方停下。
若是稍有差池,他感觉安全气囊就会爆开。他后怕地将车停在应急车道,准备缓解一下心情再走。向后视镜中看去却没见妹妹的脸,这么猛烈的刹车没把它唤醒吗?他有些奇怪,叫了两声妹妹,也没有回应。
他有些慌,还不是磕着碰着了吧。于是紧急打开安全带下车,透过车窗,他清楚地看见妹妹身体前倾头栽在车窗上,所幸身体受到安全带的拉拽紧紧捆缚着,这才没飞出来。
他连忙打开后座车门,将妹妹扶正,轻声呼唤她的名字,还是没有反应。心里顿时大惊,赶忙板过妹妹的脸察看,还好没有流血,可能只是单纯的撞昏迷了。
他赶紧将妹妹扶正,整理好安全带,回到驾驶座往就近的三甲医院狂奔。
直到被医护人员阻拦在手术室门前,随后关上门时,她仍旧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他无力地瘫倒在地面,看着自己这双手,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他又想起上午吊坠四分五裂时,妹妹劝解自己时的担忧,如今看来,这一切仿佛冥冥之中都早已注定。
玉圆人满,玉碎人消。
其实他早应该注意到的,上车前妹妹面色惨白,没有一丁点血色,换座位时说话更是有气无力的样子,走路都有些踉跄,坐到后座后更是没几分钟就一点声响都没发出过,连鼻息都听不见。
只是一切都太晚了,自己一门心思只想着寻亲问祖,那么多的细节,那么多的机会,全都因为自己的疏忽错过了。
他捂着脸说不出什么感受,心都已经麻木了。旁边有护士把他拉起来扶到边上的休息椅上坐下,劝他看开一点,毕竟破伤风还是有很大的治愈可能。
原来上午石兰在路边摔倒时被边上的石子划破小腿,当时只当是小问题,况且流的血不多,很快就止住并起了血痂,没想到居然感染了破伤风。
周行一送到医院后跟大夫说可能是撞车撞昏迷了,医生一开始也就按照这方面去着手处理,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直到看见小腿上的异样伤口,紧急抽血化验过后才确认破伤风感染。
两个小时后,人被推了出来,直接送入了ICU病房。周行一连忙上去紧紧握住医生的手眼泪直打转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种生离死别医生早已麻木,“我们打了两针肾上腺素,算是从鬼门关上救回来了。不过不要抱太大期望,破伤风不是那么容易脱离危险的。前两天也收治了一位被铁钉划破脚掌的破伤风患者,也是打了两肾上腺素才堪堪保住性命,不过现在的情况很糟糕,随时都有可能病情反复,那个人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个亲人都没有。总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若是一开始就送来基本都能医治成功,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摇着头奔向下一台手术去了。
周行一双眼失神,都不知道是如何下了电梯来到ICU病房前的。看着病房里浑身插满了管子带着呼吸机的妹妹,他的身体顺着墙面倒下一屁股坐到冰冷的地面上,头靠在休息椅上神情呆滞时时盯着对面的门。
第二天,他听到病房门被打开,有医护人员将里面的病人推出来,嘴里还念叨着,“这破伤风也太那个了吧,昨天还好好的,一晚上都没到就去世了。可惜了这么好的女孩子。”
听到这宛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周行一顿时气血上涌,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第一时间问旁边的护士妹妹被转移到哪里?
“去世的人肯定转移到太平间了呀。”
周行一慢慢站起身,又问护士太平间在哪里,得到确切回答后踉跄着往那里走去。
太平间门口有招揽需要运送尸体回家需求的人,周行一当然也不例外被问了,他已管不了那么多了,“多少钱?”
“本地一口价五百,感笑郁州林州一千……”
他懒得再听他们无聊的报价,索性直接问到,“去双庆市内县多少?我要找个棺材直接装进去拖到家里。”
揽客还没遇见过这么大的单子,毕竟来这医院的一般都是本地人或是附近几个市的。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便放过了他。
继续往前走,又有其他的揽客人走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服务,得知他的要求后却又纷纷退去。
连续不断地询问都让他有些烦了,就在最后一名揽客人来问时,已经到了快要发脾气的边缘,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对方直接报价一万。
妹妹已经永远离开了,钱多钱少又有什么用?周行一想着去年父母送回家里也是花了一万多的钱,相比较之下今天的一万元还要带着棺材,算是友情价了。
他爽快的答应了,又问那人哪里有棺材卖,自己要先去买下棺材将妹妹放好,让他们的皮卡车直接装着棺材跟自己走。
“我妹妹上午才从ICU送过来的,破伤风感染走的,名字是……”
他还没说石兰的名字,太平间的工作人员就已经挥手示意他不用说了,“我们知道了,早上就送过来一个,上面也是写的破伤风,你登记一下交完费就可以拉走了。”
一切完毕后,周行一让工作人员帮忙将妹妹的尸体抬到太平间门口放入棺材里,随后,他坐上皮卡车的副驾跟着一路往西埔开去。
一路上,他垂下头靠在车窗上,双眼无神的盯着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嘴里喃喃的唱着送别亲人的哀歌。
好在司机已经见怪不怪了,不然他这幅披头散发的颠婆样,能给别人吓个半死。
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天黑前到了,几个人用家里的木棒将棺材卸了下来,周行一又每人给了两百的幸苦钱让他们帮忙将棺材放到家里。一切结束后,周行一坐在院子里升起一堆火,准备先守灵一晚后,明天去找阴阳先生来办后事。
第二天天刚亮,他坐在燃尽的火堆边还在打瞌睡,只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在颤抖,公路上传来嘈杂声,这让本就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周行一瞬间清醒,抬脚便往公路上走去想看个究竟。
“怎么今年这么早就回来了?”
打招呼的是袁景成,他的车后跟着一台装着挖掘机的特种车辆。
“我妹妹……出意外走了,我昨天刚把她送回来,准备过两天守灵后拉到后面的山上埋了。”他平静的说出这些令人心碎的话,言语间没有一点波澜,仿佛这就是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一般。
“天哪……周钰……唉……”听闻好朋友的妹妹也去世了,短短一年中他失去了五位亲人,袁景成都已经跟他一样麻木了。
“不是周钰,是石兰。”
“啊?”他这才反应过来周行一还有个堂妹,可是这说到底不还是亲人离开了吗?他问他准备怎么操办后事。
周行一说等下就去请阴阳先生过来守灵日期和埋的地方,“到时候你那皮卡车借我一下,就我一个人,我想用皮卡车把棺材拉到山上。”
“这山这么陡,皮卡车也没用,上不去的。”这时,袁景成眼睛的余光看到身后的挖掘机,瞬间就有了想法,“到时候用这挖掘机帮忙把棺材吊上去吧!”
周行一这才想起这台挖掘机,便问他带挖掘机来干嘛?
原来袁景成现在在北桥政府工作,负责几个片区的房屋破拆工作。得益于如今的国家政策,乡下无人居住的房子农民可以申请进行破拆,国家会给予一些财务上的代价从农民手上将被拆除的宅基地使用权收回。而现在,十二村袁景成家旁边有几户这几天需要进行破拆作业,所以现在才会出现在这里。
去年过年时叔叔就准备将奶奶的这间屋子破拆给婶婶买社保,当时自己也同意了。没想到几个月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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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到现在都还没拆,不过眼下哪有心情去过问这些。
周行一给在场的几个人都散了烟,请求他们帮自己将棺材用挖掘机运到山上。碍于袁景成的面子,他们暂且答应了。
“你们去忙你们的吧,我去找阴阳先生。对了,皮卡车还是借我一下,我还得去拉到时候放的鞭炮礼花什么的。”
于是他搭上便车去了袁景成家,将车开走了。
周行一先是跑到南桥的加油站加满了油,随后从附近几个乡镇不知疲倦的将所有售卖鞭炮和礼炮的摊点搜刮干净,一股脑地全拉回家里,几张银行卡全部超额之后才不得不停下这疯狂的行为。
第二天,他从西桥镇上找来一位阴阳先生,带他来到祖坟所在的地方,让其帮忙选址。因为一个人挖坑的速度不够,还特地叫了袁景成来帮忙。
阴阳先生问去世之人的生辰。
周行一屏住呼吸思考良久,“九一年冬月二十酉时三刻。”
短短几个字让一旁的袁景成惊掉了下巴,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很了解周行一,这样做肯定有它其中的道理。
很快阴阳先生划定出范围,周行一和袁景成便开始你一锄头我一锄头进行作业。
休息时,袁景成问他干嘛报自己的生辰,“你到底怎么想的?”
原来按照西桥当地的规矩,未婚嫁的男女发生意外去世是暂时不能进入祖坟的,必须等到同辈的人都去世了才能移坟,“她的辈分比我还小,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她们一家在外面漂泊了这么久,应该有个落脚之处的。我想我已经看到我的未来了,这里我指定是用不上了,正好给她一个落脚之处。”
一番话说地袁景成毛骨悚然,“你要干嘛?你可别干傻事。”
周行一让他不用担心,“不会的,不会的。我只是觉得还有一些事情我必须去做了。再说经过这几年早都看开了,人各有命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根据周行一提供的生辰八字和去世的时间,阴阳先生算出只需要守灵两晚即可下葬。时间刚好过了两晚,因此第二天,袁景成便开着挖掘机先是探了探路,又回来将棺材用绳子绑在机械臂上。如此,前期的准备工作便全部完成了。
袁景成操纵着挖掘机,慢慢往山上开,花了半个小时,总算是到达了目的地。看着满地的鞭炮和礼炮,众人无不震惊,“这得花多少钱啊?”
“二十一万。”他平静地说到。
“你真是疯了,二十一万留着干些什么不好,全拿去便宜那些赚死人钱的人。”袁景成恨铁不成钢的对他说到。
“可是这些钱本来就是石兰的啊,是她在缪江的住处拆迁赔的钱,我还给她而已,本就不属于我自己,又怎会心痛呢。”
话已至此,袁景成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毕竟说到底是他们自己的事,况且钱都已经花完了,自己一个外人说什么也已为时已晚。
他放下铲斗,将棺材稳稳放到坑边。准备打开棺椁整理仪容。
周行一自觉的转过身去背对着。按照西桥这里的规矩,未出嫁的女子去世下葬前整理仪容除了最亲近的人之外是不能有其他男子看的,见此,袁景成便劝解他看石兰最后一眼,“我们不看还有说法,航一,石兰身边就属你最亲了,你怎么也不看。”
“奶奶去世时,我本就不能看她。结果最后没忍住还是看了,这一年多来我常常梦见奶奶在下地坝游荡,跟我哭诉不能上天堂,做了孤魂野鬼。这一次,我不会再看石兰了,我要是看了,指不定也会变成跟奶奶一样。”
几番劝解过后,周行一仍旧坚持自己的想法,袁景成只好放弃了。他闭着眼摸着棺椁往后一推,露出里面的尸体,随后由一同而来的女人负责整理一下,随后将棺盖再次合上。
听到合上棺盖的声音,众人才睁眼转回身。袁景成重新跳上挖掘机,待他们又将绑着棺椁的绳索系好,便推动液压杆将棺椁放入坑中。
因为十二村的破拆工作还未结束,挖掘机便有一同跟来的操机手开了下去。现场只留下周行一、袁景成和阴阳先生三个人。
他们俩将土块和石块回填,一个小时后,一座崭新的坟头就矗立在这片坟山,“你们也走吧,我一个人呆在这里就行。”
待所有人都离开这里后,周行一从最边缘的那盒礼炮开始燃放。二十一万元的鞭炮和礼炮,附近好几块地都被铺得满满当当。
他不知疲倦地点燃一响又一响,随身带来的几包烟一根接着一根地抽,一连两天滴米未进,全靠着时不时来上一根的烟提神。
终于,在点燃最后一箱礼炮时,低血糖犯了,往前重重栽倒下去,腹部磕到了石头上昏迷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来,忍受着腹部传来的剧烈疼痛翻过身,恍惚间他看到很多朝思夜想的东西,他看见了爸爸妈妈,看见了周丽,看见了奶奶,看见了爷爷,也看见了石兰……
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慢慢消散,也许要不了几分钟,自己就能跟天上的他们团聚了。
这时,他恍惚间听到有人带着哭腔在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行一,行一!
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感到自己被那声音的主人抱在怀里,那人哭着打了120,随后抱着自己继续痛哭。
56. 写在结局前
2020年末,毕业实习前夕。辗转于各大水课和校园招聘会期间,突然有了大量的空余时间。
也许是课程突然宽松下来的无所适从和对未来的迷茫,不知为何会有了写点什么的念头,尽管我与文字长久以来的联系仅限于高中生看的几本文学名著和语文课堂,语文作文更是从未四十八分以上,纯粹是想到哪写到哪,混个八百字保底四十五分就已经抓耳挠腮拼尽全力才有的结果。
当时开着某视频网站的会员看剧,刚好那几天胡乱点击时发现有小说网页链接,就是这么巧,便开始在那里写。
那时这本小说就有了些许雏形,因为从未写过什么也不看小说,当然直到今天也没完整看过一本网络小说,很多都是看个开头就放弃了,甚至那时连有哪些小说平台都不知道,所以写的稀烂。当然会写纯粹是打发实习前夕的无聊时间而已。
那时主题的格调就已基本确定,当然彼时主角配角的名字都不是今天这几个,只是将男主角人设基本固定下来。除了开头和结尾,中间的剧情一个没有,纯粹是想到哪就写到哪。
因为当时的小说删除了,除了一个姓周的主角外其他的名字都已经忘得干干净净,所以便按照今天的主角配角名字概括一下当时的情节:
周行一七月某天午休时做了一个梦,一个白衣飘飘的仙子在某不知名山峰峰顶向自己招手。
醒来后用手机搜了一下,发现确实有这座山,只是很小众,吴浩波听说后支持他去看一看。
他便去了,在山底遇见了石兰的奶奶,因为多年未有人进山,山上的路都已被杂草荆棘覆盖,给了几百元钱让奶奶带路。最后在山上石兰的奶奶发生意外惨死,周行一只得放弃登顶将她带回山下。奶奶是石兰唯一的亲人,当然有个早已经出嫁的姑姑不愿管,连葬礼都不回来。
正在学校补课的石兰回家奔丧,周行一得知这一切后,出于内心的愧疚带石兰到上海,在吴浩波的帮助下最后在江城入学。(彼时《入学》这一章,学校门口面壁思过,石兰因为学习差在村里人的劝说下同意跟周行一走,这些情节便都有了。)
周行一因为石兰英语成绩很差,便给她在补习机构找了一位英语老师。发现在去石兰老家的动车上见过,而且这位老师前去登山也是因为做了类似的梦。
几番接触之后,两人便走到了一起。
过年时周行一带石兰回西桥,在初中同学婚礼上与文敏重逢。饭后送她和另一个同学回家,随后登上东桥后面的山顶,与石兰讲述这片土地的变迁(彼时历史变迁这些情节并没有如今这么深刻,与文敏分手也不是因为内县的房子,纯粹是文敏觉得他有些幼稚,想让他去外面磨练一番再将他重新捕获但玩脱了。)
第二年的情节就更简单粗暴,石兰到希立打暑假工与詹星的接触中渐渐了解哥哥的变化。随后过年时周行一带英语老师回家没地方住祈求文敏宽容一下住她家里(彼时文敏文捷都已出场)
当时写到这里便烂尾了。
因为参加工作后很忙,加上经历不多,写的磕磕绊绊,到了二一年一月彻底放弃。
英语老师没名字纯粹是因为现在被拆分成郑凌立和韩立春两个人,且当时是想把韩立春作为主角。
当然那时已经想好结局,便是之后会写到的结局二:文敏和周行一举行婚礼时,郑凌立(彼时还是英语老师)来到西桥,石兰前去阻止被绑在车上。看着婚礼台上幸福的两人,郑凌立放下了执念,说了几句祝福之后回到车上与石兰相拥而泣。
梗概完。
停笔之后,其实一直都有想写完的念头,但碍于工作原因都没动笔。好在这些年里的经历,看到的很多东西都在为这本小说添砖加瓦,当然小说内核也几经变迁,例如:
在二二年时回乡下老家时远处的山上最后一户人家搬家,第二年那里添了新坟,便有了结局四:周行一送走最后一名亲人后,在院子外的树上上吊自杀。甚至当时小说最后一章的名字都已经想好:寂静的春天。核心描述乡村衰败。
凤凰岭也是基于描写乡村衰败构思出来的,本意不是周家祖先定居的地方,而是单纯的一处早已没人居住的村落,在二零年的想法里是作为最后周行一和石兰看遍世间变迁终于登上早就已经想去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如愿的地方,发现文敏便是凤凰岭人(而不是自己以为的从内县搬迁出来的),最后释怀并结婚。
但今年写着写着不知为何会构思出十二村这种概念,果不其然越写越偏,最后无人的凤凰岭这一象征意义成了六村。在写到二零一七年过年情节时想到了解决方法,便顺手将凤凰岭改成了祖先居住的地方。
亦或是石兰人设变成了移民户是二一年过年时某位亲戚的女儿女婿不见,问过才知道去了女婿家过年了(他们结婚没两年女婿一家移民搬迁到了湖北某地,从此分居两地。)
发生在上元和沟渠中的情节也是如此,参加亲戚葬礼时从别人口里听到的,内核便是民族情节,本是要写很多其他的情节加入,但很多事情骇人听闻,写出来绝不可能过审便砍掉了,所以这也是主角有排斥内县但浅尝辄止的显得很别扭的原因。
同样是民族情节要说明的便是石南这一人物,在二二年便已经构思出作为最后两章才出现的人物(在此之前从未出场,也并不是石兰的表姐,当时并没有想到移民搬迁这一层次,仅仅是作为天降出场,单纯的作为一个杀死比赛的人出现。)。
当时构思博物馆情节如下:除了石兰,其他的亲人都已去世(当时没有周钰,周丽溺水后周行一父母没再生育),兄妹俩在城区漫无目的的走着走到了博物馆,想到家谱还未找到,便进入试探着找寻。
石南接待了他们,从馆长震惊的神情中才知道馆长有时念叨着的好些年前来博物馆试着找家谱而登上电视台的便是眼前的周行一,当时碍于没有电子档便没有下文。但这次他来的正是时候,刚好博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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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内所有的东西都上传到云端,在石南的帮助下周行一找到了家谱,完成了多年来的心愿。几番接触下来,两人便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当然彼时的构思还是民族情节占了大头,英语老师早已分手,文敏也已伤心结婚。)
原本以为这本一直想写的小说就这样难产,但是一切的一切都在二五年二月八日改变。
那一天,我来到某家供应商驻厂,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当她的工作牌出现在我视线中时。时间线已经悄然转动。我知道,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
石兰。
“十难。唐僧师徒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取得真经,而你经过十个难题就能取到自己的真经。”
其实在二零年动笔之初,便有石兰与周行一在一起最后放手的趋向,只是一直都不知道情节该如何走向。
但是这次,我在女孩名字里看到了些许可能。于是我再次动笔,准备将几年前一直想写的东西写完。
因为有了几年来的经历,原本以为会写得很流畅。但真正动笔,小说里很多情节写着写着就发生了偏移,例如其实原定的结局当然是在女孩名字中找到的灵感:石兰对周行一表白成功(便是结局五。)
但又想到二零年原本的结局与文敏在一起和全部去世以及和博物馆遇见的女孩这三种结局,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就连正文结局一开始都是没有的,最后索性放弃挣扎,每种趋向都沾一点,几个结局都写出来。
当然,每种结局对应的前期剧情会有所不同,不然不能圆回来,且前后人设矛盾。
所以先预告一下几个结局:
结局一也是正文:郑凌立周行一终成眷属(石兰复活)
结局二:一八年相亲时骰子是六点,最后一个相亲对象是文敏朋友(前提)。文敏与周行一大婚,郑凌立放下执念,成为了自己。
结局三:猫死心灭几章中周行一与郑凌立分手(前提),石南勇敢表白,终成眷属。
结局四:周行一一家全部去世,周行一上吊自杀。
结局五:父母煤气中毒那一章母亲并未直接去世,而是神经严重受损,治愈后连植物人都不如(前提一),猫死心灭中分手(前提二),石兰终于鼓起勇气表达心意,成功得到自己一直想要的结果。
几种结局会以人物传记的方式娓娓道来,趁着休假空闲时间多,我尽量在正月十五前完结。
当然最后必须要说明的是,小说中很多情节其实与现实世界中事件发生的时间节点会不同,这是因为小说一开始便将时间给限制死了,原本这些情节是需要五六年时间才能完全铺开,为了赶在二零年疫情前全部完毕,只能将很多事情发生的节点改变,譬如:
拆除宅基地购买社保此项政策是在二零一三年开始,比文中要早一些。
废弃的沟渠重新整休是在一二年,提前了。至于正文结尾的大面积退林还耕和清理林地则是这两年才发生的事情也是提前了。
57. 结局一:生命永存1
他再次睁开双眼时,依旧只见白茫茫的一片。手背处传来阵阵疼痛让他顿感疑惑,不是腹部痛吗,怎么现在变成手痛了?
很快他就后悔有这想法了,因为肚子的疼痛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剧烈。
他试着抬起手看看为何有痛感,却怎么也抬不起手,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
费力地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想要看清这一切时,妹妹的脸突兀着闯入视线中,随后哭着向旁边喊到,“姐,我哥醒了。”
很快,视线中同时出现了三个人头。睁大眼仔细看个清楚,分别是周钰,石兰和郑凌立。
“我这是在哪儿?”他有气无力的问道,张嘴说话间才感觉口干舌燥,不自觉的用舌头抿了抿嘴唇。
“笨蛋!当然是在医院了,不然你还想去哪儿?”郑凌立给他解释到。
“哥,你把别人给埋了,要不是那个人是个孤儿,我们还得赔钱呢。”石兰趴在他胸口泣不成声,久久不愿撒手。
透过她们你一言我一嘴的解释,周行一才知道当时去世的是ICU病房内另一个人,恰好对方也是个没有亲人的孤儿,心力交瘁下的他没怎么多想就想当然的以为去世的是石兰,一路上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有确认过就下葬。
石兰病情还远远未到危重的状况,只是一直昏迷着,修养几天等她醒过来就可以转入普通病房留院观察即可。
但周行一医院预缴的费用不够了,又找不到他,幸好石兰的手机可以用指纹解锁。开启病房内的监控后,医院打开了她的手机,按照通话记录先是拨周行一的电话,无人接听。
恰好此时郑凌立又打微信电话过来,医院将这边的情况如实告知,并问她周行一的去处。
郑凌立当然不知道他回家去了,只能订好动车票先往医院赶,医院报警后,警察通过监控和在太平街门口揽客的人将他的行踪了解了个大概,知道了周行一带着病房内另一个女孩的尸体去了西埔。
石兰此刻尚在昏迷之中,郑凌立只好先找哥哥借了点钱将医院的欠费缴清,随后又马不停蹄的坐车直扑西埔。
西埔这么大,她哪里知道他在哪。好在石兰在此刻已经醒来,得知哥哥正在做的傻事,立马通过微信给郑凌立指路。
她坐摩的到十一村时正是上午九点左右,初冬早晨的江岸全是白雾,混合着周行一整整燃放了两天的烟花产生的雾霾,周围能见度不过十米。好在有石兰指路,石兰问过袁景成,知道哥哥在半山腰的祖坟,于是指挥闺蜜往半山腰走。
好在最后总算是有惊无险找到了再次陷入昏迷中的他,紧急拨打了外县的急救电话将他送到了外县人民医院。
石兰在医院又待了一天觉得自己已无大碍便紧急出院回到内县,守在哥哥身边。本来这一切瞒的好好的没被周钰知道,但昨天周末没了生活费,打电话给周行一,石兰接电话时说漏了嘴,她便过来了,没想到才来半个小时他便醒了。
“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你要是有事我可怎么办呀!”周钰见哥哥能说话了便趴在他盖着的被子上哭哭啼啼个不停。
周行一为自己这几天干的傻事而感到深深地后悔,是啊,自己转牛角尖了,要是也没了,妹妹又该怎么办?
何枝可依?他终于明白去年反复念叨的这四个字是何意思。
他好不容易才将没被妹妹压着的右手从床被里扯出轻轻放在她的头发上,让她不要多想,“怎么会呢,我怎么会丢下你呢,不要胡思乱想。”
这时,他想到郑凌立前些天还在忙于工作中,一刻也抽不开身,便说到,“凌立,你们公司不是很忙吗?请假耽搁这么多天肯上面有意见,你先回去吧,留石兰在这里就行了。”
“恐怕已经来不及了……领导一天假都不批,说你不是直系亲属不能批假,反正才一个月不到,我直接就走了。一张实习证明而已,哪有你重要。再说现在这种东西在外面花两百元买一个不就搞定了,实在不行我不还有你吗,难道你开不出来?难道……”她俯下身凑在他耳边,“难道你不愿意成为我的直系亲属,对我负责吗?”随后她看着他的眼睛,确认那里只有自己后轻轻地吻了下去。
石兰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直接免疫,看着闺蜜亲在哥哥嘴唇上久久不愿起身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你还没完没了是吧?
只有一旁的周钰看得一愣一愣的,她想起去年便从姐姐的口中听说过她的名字,“她是谁?到时候收拾你的人。”
原来,她便是哥哥的女朋友,可是刚刚自己对她那副态度,她已经有些害怕后面会被如何收拾了,只好强忍着尴尬,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堆着笑脸,“原来她是马上就要过门的嫂子呀,哥你真行,谈了一个这么漂亮的嫂子。”
俩闺蜜对视一眼,小女孩子的心思哪有瞒得住的,在她们面前真的跟个新兵蛋子一样,便笑着应下,让她等会儿一起吃完饭回学校上晚自习,“剩下的我们会弄好的,你就一门心思学习就行,江城附近的大学分数可不那么低。”
送周钰回学校后,郑凌立和石兰打包一些饭菜回到医院给他,他只是单纯的太累又连着几天没进食而低血糖,身体并没有多大问题。腹部的疼痛也只是被突出的石头压得有些淤青,手背的痛感则是被输液针扎所致,在医院里又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上午做了个检查确认大碍后便出院了。
车尚在郁州医院,好在内县到上海的动车刚好经过,于是三人便直接到内县歇一晚乘第二天一早的动车去取车。
因为外县附近只有内县一个县通了动车,其他县不是还在建设便是只有北上南下的线路开通,若是要往东,便只能老老实实来内县。
于是在这高铁横行的年代,外县到内县之间的大巴非但没有像其他线路一样有所减少,反而多了一倍,早些年都是一天两班,现在变成了一天四班。但有些招笑的便是这些车都是单程,直达内县的动车站,并不去客车站,且返程是不载客的。
于是一出内县动车站的出口,便能听到在这里揽客的黑车司机招揽生意,除了去西桥便是外县。其他城镇的旅客若是晚上到达无人前来接应便只能破费在内县逗留一晚。
在外县客车站内,发往内县的车源源不绝,郑凌立手握着车票,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着期待,第一次来这里,新鲜感无处不在。
看着候车区内乌泱泱的人头,郑凌立十分不解,“我看网上周围几个县不是已经通了动车就是在修建中,怎么就外县就连动车的规划都没有?这里的人好命苦啊,我们县城都有一个,整个市有四个。”
在这个问题上,石兰可不敢搭呛,毕竟先前就已经领教过哥哥的暴脾气。果不其然,哥哥脸色骤变,“这里的人不忠不孝忘恩负义,通动车干嘛?烂在这里最好,省的多几个出去祸害其他地方的人。”
见闺蜜目结舌的看着石兰,石兰急忙拼了命的使眼色让她不要再说了。好在郑凌立并不是一个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便将心中的疑问暂时埋在心里。静静等候即将开动的客车。
周行一在内县的房子是在通动车的前一年购买的,原本是给他结婚用,在与文敏的婚事告吹后,便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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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每年往返于内县和外地的驿站。
在内县动车站下车后,顺手便招呼一辆出租车,“去某某小区。”
在小区门口,周行一想到家里什么都没有,便说自己去附近买点吃的,用钥匙开了门禁后让她们先往小区里面走。
待他走远,郑凌立便迫不及待地问她在外县客车站他为何会说那些话。石兰将自己知道的如实告知后,得知一切的郑凌立心中的悲悯之心更甚,“我就说其实一个男人的人怎么会发这么大的脾气,原来是这样。”
幸好电梯装的比较早不需要刷卡,不然还得在一楼等他。在房门前,石兰发现隔壁房间门口靠这边的一侧做了一个鞋架,上面放着几双鞋子,“我跟你打赌,你信不信等下我哥上来看见他们把鞋柜做到我哥这边来了,绝对敲他们的门骂死他们。”
若是在以前,郑凌立肯定是不信,但有了下午的那一幕,她便没有了底气,“可能吧,谁知道呢。”
不多时,周行一乘坐另一个电梯上来,俩闺蜜屏住呼吸看着那鞋柜,暗暗期待着他的反应。果不其然,周行一打开房门让她们进去后禁止就往邻居家走去,敲得咚咚响,开门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身后还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屋子里传来锅铲炒菜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做饭。
“叫里面的人出来。”他对老太婆说到。
老人转头往屋内喊了一声,不多时便听见翻炒声停下,随后有一男一女走了过来,新时代的邻里关系很淡薄,周行一更是来这屋子不过十来次,彼此之间根本不认识。
“找我们干嘛?”男人一脸懵地问他。
“干嘛?”周行一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鞋架,“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多年我只见过鞋架放在玄关的,谁叫你们把鞋架放在楼道的?你放左边也就算了,放我这边是什么意思?”
男人探出头看见周行一家的门开着,明白他刚回来,便说自己是年中才买下来的二手房,见他家一直没人,这才将鞋柜放到这边,“我马上挪到屋里。”
看着男人出门将鞋架拿到屋里后,周行一才转身回自己家。
进门后所有的灯光都大开着,却不见她们的身影,只有主卧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他们说话的声音混合着空调吹着热风的声音。
他站在卧室门口向里看去,她们正站在衣柜边,垫着脚拿衣柜最上层的什么东西。
推开门进去时,刚好被拿下来。是房屋装修时买的那两床从未拆开的喜被,上面两个大大的囍字格外显眼,“这下面不是有被子?把这拿下来干嘛?”
石兰想到等下要做的事,脸色绯红,“自然有它的作用,等下你就知道了。”
俩闺蜜打开包装,一人一边默契的将红色的喜被在床上铺好,又打开另一床作为被子,做完这一切,石兰便说,“我有点饿了,我去点个外卖吧。”接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直到此时,周行一还是懵的,郑凌立慢慢走过来轻轻带上房门然后抱住了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癫癫说这房子是买来给你跟那个姐姐结婚用的,刚刚我已经将衣柜里的照片都盖上了。既然我来了,那这两床一直躺在这里落灰的喜被就到了发挥它原本的价值的时候了。”
她浅浅吻了一下,又继续说到,“下午我跟妈妈通过电话了,她说既然我们要去郁州拿车,那就顺便直接去家里见一面,把事情定一下。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知夫君做好准备了吗?”
周行一看着眼前一脸真诚的她,知道一切都已经注定了,郑重的点着头,“我想我也已经做好准备了。”
58. 结局一:生命永存2
二零二零年一月十八日,星期六,农历己亥猪年腊月二十四。
周行一开车带着郑凌立和石兰从江城出发,准备赶回内县。彼时,疫情虽然已经开始大范围传播,但恐慌的情绪暂时还未蔓延开来,只当是你是小小的流感而已,依然延续着往年临近年关时生活的节奏。
二十六上午,他们回到了外县。西桥逢三六九赶集,回来得不是时候。好在第二天周钰学校便放假,原本就要去接她,正好借此机会到外县采购年货。
“哥,姐……嫂子。”周钰拖着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到校门口,正好看见迎面走来的三人,便开口打着招呼。
“看样子还不太熟练,以后多叫叫就叫顺口了。”郑凌立听见周钰已经自觉改口了,很开心,从包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我们走吧,还得去买年货呢,还有三四天便除夕了。”
超市内人山人海,挤满了前来采购年货的居民。四人守在超市门口,等了一会儿终于是从一众等购物完毕的人腾出空车的人里抢过两个购物车,兄妹俩一个在前,俩闺蜜推着另一个在后,兴奋的往超市里跑。
“你怎么什么都想买呀,买一版筷子我能理解,又拿一包一次性的是怎么回事?”郑凌立跟周钰接触得不算太多,不知道她的秉性,今年周行一叔叔一家不回家过年,家里一共就四个人。
周钰放着边上刚好四双筷子的版型不拿非拿五双的,而这让后面的两人看个正着,当时她便想问问什么情况,是石兰拼命拦下才没有说什么。直到往前走几步后她又顺手将货架上的一包筷子丢进购物车里,终于是彻底惹毛了她,怎么可以容忍有比自己跟癫癫更神经的人存在!
周钰转头看着俩闺蜜,仿佛面前站着的是两个陌生人,“不可以吗?我哥都不管我。”随后便主动抱着周行一的左手往右边挤,不让他回头继续往前走。
“立威呢,管她干什么,后面有的是时间,还怕收拾不了她。”待他们往前走出餐盘去,石兰才握着闺蜜的手宽慰她,劝她放宽心,“我们各买各的,省得你又看不惯,眼不见心不烦。”
“行吧。”她转念一想,小姑子除了哥哥,便再无亲人,现在自己作为外人突然闯进来,分走他的爱,她有几分敌意也是再正常不过,便释然了,但嘴上的功夫可不能停下,“只多给一次机会。”
郑凌立推着购物车跑到他们边上,对着正在买牙膏的兄妹俩说到,“我跟癫癫去称点开心果和巴旦木。吃的我们买就行了,你们要是买完了车里还能放的话记得带薯片,一定要黄瓜味的,没有的话就算了,换成奥利奥吧,到时候就大清早起床做早饭了。”说完便笑嘻嘻地一溜烟跑到他们看不见的散称区。
果不其然,在收银区再次碰面时,就跟石兰说的那样,他们的购物车面上只有番茄味的薯片。
“我就说吧,得反着来才行。”
原来再去称巴旦木之前,为了向闺蜜验证自己的经验以后少走弯路,石兰便教她周钰最喜欢跟人对着干,越是对方讨厌什么,周钰越会做什么,然后再以对方破防取乐。
但是这次,石兰失算了。
拿掉面上的那包番茄味的之后,下面还有两包青柠味的和好几盒奥利奥,各个口味的都买了两盒。这下好了,装逼失败,本来信心满满准备在闺蜜面前露一手的石兰在闺蜜面前颜面尽失,幽怨不已。
整整两购物车的东西,好在没什么大件,四个人还能坚持一下。
回到车上后,因为买下的东西实在太多,坐在后座的人都得挤一下给年货腾出位置才行。
“姐,我坐后面吧,你坐前面。”周钰打开右边后座的车门,撂下这一句后便迫不及待的坐上去来到年货旁系好安全带了。
石兰没想到,失去了这么久的副驾会在这种情况下得而复失,一时分不清真假,“你不是吵着闹着要坐副驾吗?怎么主动坐后座去了?……怕我们偷吃啊?”
“没有,我只是单纯的想跟嫂子说几句话。”
车子往前开动后,周钰便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手伸进郑凌立的衣服里在肚子上摸了又摸,又弯下腰趴在她腿上听了一会儿,没感受到想象中的东西,脸上的失落瞬间毫无遮掩地涌现,“我怎么听不到?哥哥说已经有了啊。”
郑凌立看着躺在怀里的小姑子,正用她那双单纯如白纸的大眼睛无辜的看着自己,母性瞬间爆发,用手轻轻将她额头上的刘海往两边拨弄,“你再听一下?”
周钰听话地又往她腹部靠了靠,随后又不信邪地抬手将嫂子身上羽绒服的拉链拉了下来,“还是听不到……我是不是听错了,还是说他不喜欢我,不想让我知道?”
满腹委屈的话给车内的三个人都整笑了,郑凌立安慰她,“只是月初时这一次没来,满打满算最多也就两个月不到。都还没成型呢,怎么会听得到,就连你哥不也是听不到?”
听见不是自己的原因,周钰终于放下心来,依依不舍地从她怀里起身坐好,又仔细刚刚拉下来的拉链拉上去,随后倚靠在她肩膀上,手拉着手附在她耳边问,“那什么时候能听到?”
“不知道,这还是头一遭。不过我想等你过几个月高考完了来江城的时候肯定就能听得到了。”
周钰满脸兴奋地点了点头,“那等我高考完立马就过来。到时候小侄……”
周钰硬生生将话给憋了回去,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你说这里面是小侄子还是小侄女?”
“那你想要一个小侄女还是小侄子?”
周钰想了一下,随后一本正经地说到,“不管是侄子还是侄女,我都喜欢。但无论是哪一个,我知道我都是他的姑姑。”
郑凌立原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到此为止,可周钰像是大脑时断时续的连接上网络的豌豆射手一样在孩子的问题上问了又问,惹得她休息时间都没有。
二十八,疫情的严重性已经为大众所熟知,郑凌立担心不已。
好在父母十一月跟着一起去江城哥哥家后一直帮忙带孙子,期间没有回家过,早上又再次跟他们确认过今年过年也没有回去的打算这才算是稍稍安定一些。
又适逢西桥赶集,他们趁着早上八点赶集的人还算少的时候到镇上采购了一些三十回西埔要用的东西后急匆匆的赶回家里,闭门不出。
二十九,当天隔壁邻居家有人结婚。
原本对方二十八就过来希望借周行一的车去当做接亲的头车用,但被郑凌立以自己怀孕了为由拖了过去。(西桥地方孕妇家里的物什不能外借)
当天很多人都围在一起吃酒席,周钰这个小馋猫一早就说了自己去吃,但周行一挂礼金时在人群里瞧见好些从隔壁省城务工回来的在里面,立马打消让妹妹吃饭的念头,挂完便急匆匆的赶回家里让她等下不用去了,留在家里吃饭就好。
三十这天早上,四个人便着手准备回乡下祭祖。这一次,他们沿路看到西浦出现了许多新的变化。
一是五村到上元的路由以前的水泥路变成了跟村委会那里一样的柏油路,并且进行了拓宽,车子行走在上面稳定了不少,也不用像以前一样时时担心对面来一辆车没有错车的空间要倒车好远才行。
当然,县界到十二村的路也由以前的石子路变成了水泥路,虽然修的有些磕碜,时不时会看见前方的路面上有几个脚印,但总归是实现了从无到有的过程,哪能再要求更多。
在路边与遇见的已经祭完祖准备回家的人交谈时,才知道这条路是上个月刚刚修好的,一同修的还有村里的便道,八十公分左右,充斥着村庄里的各个角落。
周行一当然知道这全都得益于村村通,不过现在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人都走完了,还来修这些干嘛?”
周钰的话里依旧是那样纯真,“至少以后每年上山祭祖的时候路好走一些,不会像前年一样路滑摔一跤疼了半天。”
第二个变化就是原先很多已经因为年久失修无人打理而垮塌的房屋有一些已经在原址上重新盖起小红楼,当然更多的是已经被彻底推平变成了菜园子,想来应该是去拿补贴去了。
“人越来越少了,也许过不上几年,我们这里就真的没人了。”
因为家里就四个人,周行一只是简单的处理了一下从镇上买回来的鸡鸭和鱼,随后放在灶台上。看着时间已到十点,便在堂屋开始写符纸准备祭祀。
这还是他第一次写这些东西,往年都是由父亲或是叔叔写,他只是在一旁拿黄历核对一下而已。
加上已经找到家谱,写的内容自然更多,以前写到高祖就已到极限,再往上一句先祖便全代替了。今年又是第一次,当然不能再这样应付了事。
虽然写的过程磕磕绊绊,几次都差点写错,不过好在总算是赶在十点半前全部写完。
放下毛笔的那一刻,提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以前总以为自己过得很潇洒,什么都不用管,现在才知道,那只是因为上面还有爸爸妈妈他们操持。如今已经什么都没了,全都要自己包办一切。才知道不是我生性逍遥,而是有他们帮忙打理好一切我才能逍遥得起来。”
确实如周钰说的那样,因为修了便道的缘故,走起来确实轻松不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落地的,哪有修便道修到这里来的道理。”
“得了便宜还卖乖,真有你的哥。”
周行一对妹妹说到,“一码归一码知道吧,修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掏的钱,自然可以问个去处。”
周钰白白得个教训自讨没趣,任由他继续在那里说着胡话也当听不见了。
这时石兰才跟他们说,“昨天去取钱时我听旁边的人说西桥镇还有四十多公里路的指标没完成,现在千方百计地想消化掉完成上面派发的任务。我想这便道也是同样的道理,有人申报上去他们巴不得来修呢,完成任务你好我好他们也好,谁都高兴。”
周钰见哥哥一直叭叭的嘴哑火了,也不管自己根本没听清石兰说到是什么,就一个劲地拱火到,“就是就是,什么都不懂在这里说。”
说话间,从附近的山岭四面八方都传来冲天炮的声音,抬手一看已经十一点了,十二点就要开饭,周行一只好闷下这个哑巴亏,对妹妹她们说到,“你们点纸钱,我来当这些鞭炮。”
烟花冲破封装在天空中砰砰直响,在阳光的照射下却又不显露出真身。只有那自天空中徐徐而下的带着火药味儿的余烬落在身前跟后时,人们才真正意识到,它已完成了它的使命。
也只有当你仰头看向那余烬恰巧某一粒飘入你眼中而不断朝着眼睛吹气默默流泪时,你才会知道,逝去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就像刚刚眼睛里流出的泪永远都不会倒流回眼睛里一样。
“我会照顾好妹妹的。”看着刚刚叽叽喳喳的妹妹在坟前此刻却像焉了的葫芦一样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是一味地默默烧纸,他在心里说暗暗念叨着。
一切归于平静后,就着河两岸不曾停歇的砰砰声,她们便开始往家里赶,“你们两个先往家里走吧,我跟石兰去那边。”
背着祭祀的烟花往林中走,两人发现原先杂草丛生走路都费劲的树林现在空荡荡的,除了已经长成的柏树,地面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往里面又走了些许路,才发现一些没来得及拖拽出去的矮小的灌木和藤本植物。
虽满腹疑虑,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马上就要十二点了。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郑凌立在家里可不会收拾那些饭菜,这里忙完了得赶紧回去。
果不其然,回到家里时,郑凌立和周钰两个正坐在灶台前边流泪边生火,厨房里冲刺者没有充分燃烧的柴火产生的烟雾,幸好十一村现在只有他们一家还在村子里,不然就得闹笑话了。
他将两个捣蛋鬼拉了出来,让她们将门窗都打开,“你们先出去,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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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上都是碳灰,把自己收拾干净。”
吃饭时,屋后的公路上有喇叭声。几个人出来查看才知道是袁景成。
原来是铺的水泥路宽度不够,路的一边还必须要有排水渠,尽管周行一已经尽力往边上停靠,但剩下的宽度显然还是不够容许其他技术不是很熟练的司机通行。
袁景成当然可以过得去,不过后面还跟了两辆车,开车的是才拿到驾照的表弟,为了以往万一,加上知道今天周行一带郑凌立回来了,想看看,这才按的喇叭。
袁景成瞧见郑凌立,得知她怀孕了,便打趣道,“可以呀,航一。早知道我也去外地工作了,现在守在这里怕是要孤老终生了。”
周行一笑着说到,“又没人拦着你,再说了,离三十五还早呢,出去多折腾两年再回来考不也是一样?”
眼见他来真的,袁景成便开始转移话题,说起他们何时结婚的事情。这时后面的车等得不耐烦了,急促地按着喇叭。
周行一只好结束话题,准备先将车往前开。没出五十米就找到一个错车的平台。这时他发现从面前这栋房屋内走出来一个人。待告别袁景成他们后,他才往那户人家走去。
若是在平日里,他们回十一村一眼就能瞧见,可以现在是冬天,上午的大雾笼罩了一切,加上朝向的原因,便一直以为跟前几年一样无人居住。
这家人的情况周行一大致了解一些,十一村本地人。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在外面的工地上做活,另一个在外县县城开了家理发店。男人十多年前已经去世,只留下刚刚出门倒水的大娘一个人在村子里生活。几年前小儿子结婚有了小孩后没人照料,大娘便将家里的猪卖了进城帮忙照顾孩子,走时只说照顾月子完便回来,还让奶奶帮忙喂一下家里的鸡鸭。后来便一直待到了现在,逢年过节都没见回来过,只是每年年三十有时会看见他们一家回来祭祖,呆不过半个小时便又匆匆走了。
周行一问大娘什么时候回来的,对方回答已经一个月了。又问为何回来,便说家里的孙子已经上了小学,呆在那里没了用处,便回来了。
周行一知道她的大儿子在西桥镇上有房屋,每年过年都会回那里,”便问她干嘛不在大儿子家过年。
他便看见对方肉眼可见地变了脸色,哭诉因为帮二儿子带孩子而没有帮大儿子带过闹翻了,顺带着两兄弟之间也已经闹翻。现在两边都不讨好,前几天去西桥赶集时有遇见大儿子,对方当没看见直接转身走另外一条路去了。
周行一又问她为何不去二儿子家过年,毕竟回来才一个月,地里的庄稼可想不出来,吃喝全靠买。
大娘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说自己是被赶出来的,原来孙子上小学后,媳妇便想让自己的妈妈来照顾,就到处找茬让她回西埔。
一开始她只是单纯的以为媳妇是工作上不顺心心情烦躁导致的,直到上个月看家婆如此没眼力劲便让外婆直接上门住到客厅。这番下来,再没眼力劲的人都能看出来媳妇的真实想法。因为已经跟大儿子闹翻了,大娘不敢再跟二儿子关系也一样僵,便主动收拾东西回了西埔。
周行一也没有办法帮助她,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这时,他又看见大娘家厨房用一个白布吊在房梁上,心中顿时涌现出不好的回忆,大娘回答说是在推豆腐。说完还邀请他们去喝一杯豆浆。
进入这有些黑乎乎的连灯都没有的厨房,确实熬着一锅豆浆,这才放下心来。大娘又问他们吃不吃豆腐,家里没有多余的碗让他们回家拿一个过来盛一碗。
石兰得到同意后便跑回去拿过来一个,随后他们带着这碗豆腐告别大娘回来去了。
吃完饭周行一便准备西桥去,刚刚袁景成告诉他们因为疫情的关系明天可能会封村,走迟了可能就回不去了。
直到楼上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周行一才知道刚刚吃到一半就不见人影的妹妹她们三个去哪了,他问她们在楼上干什么,答曰找东西。
“找到了!”站在河边看风景等她们闹腾完的周行一被突然的一声尖叫吓了一跳,差点掉到河里。
往后看去,她们已经噔噔噔地踩着木梯往一楼跑下来了。石兰手里举着一张照片喊到,“哥,我找到那张照片了!”
他接过那张照片,是那张二十年前石兰一家移民外地前回十村祭祖时在祖屋拍的照片。
原来,一六年过年时,奶奶便告诉他们家里有以前拍的这张照片。并告诉他们那一天石兰一直哭,谁都哄不好,只有周行一抱着的时候才稍微安分一点。那时兄妹俩翻箱倒柜找了好几次都没有发现,便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情。
刚刚吃饭时石兰又提起这件事,郑凌立她们找不到乐子,便提出再去找找,结果发现照片被夹在一本记账本的封面的夹层内,可能是照片背面在外的缘故,以前又太过于粗心,便一直没找到。
照片上有八个大人三个小孩儿,分别是石兰的父母和爷爷奶奶,周行一的父母和爷爷奶奶。周行一手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想来应该就是石兰,另外一个当然便是周丽,被周行一爷爷抱着。
周行一坐在院落边的拦水石上,轻轻抚摸着这张迟来的照片。如今,照片上的只剩下两个人还在世,他落寞地说到,“一家子人只有我跟石兰了。”
郑凌立拿过照片对她们说,“我们也来拍一张吧,就在这!”
石兰同意,拉起哥哥的手四个人一起站在门前,随后又将手机设置好延时后放到院落里用凳子固定好,数着倒计时回到他们身边,随着闪光灯的亮起,新的全家福便诞生了。
她拿回手机递给哥哥,眼神坚毅,“但是,这个家里又有新的人加入不是吗?生老病死,新老交替,生命不便是这样吗?人类不也是这样一直传承下去的吗?这个家还在!”
周行一点点头,“我知道,我想生命存在的意义便是传承下去,直到找到生命真正的意义。
59. 结局一:生命永存3
她们拿着照片看了又看。沉浸在宏大叙事中无法自拔,半山腰上突然传来的一声喇叭将他们拉回现实。
“总归是该走了。”
临走前,周行一去那大娘家问她需不需要送她去西桥,毕竟明天路就要封了,后面怎么样还未可知。
大娘连连摆手拒绝了,“去了自讨苦吃。”
石兰又问她当初为什么不帮忙照顾大儿子家的孙子,那样总归是不会被埋怨了吧。大娘说大儿子家的一开始就被他们带在身边,说自己一个人在家怕带不好。二儿子家忙不过来让自己带了就出的矛盾。
石兰无话可说。
“你们慢些走,过年车多。”大娘还不知道因为明天就要封路,路上的车已经不似从前了。
直至十一村的一切都消失在后视镜中,石兰才说出自己的担忧,“我怎么觉得她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劲,像是哀莫大于心死的那种。”
周行一让她不要多想,毕竟这种事情在这片土地上太常见了,“大过年的少说这种丧气话。”
等他火急火燎地开着车到村委会那里时,便看见百来米开外的三岔路口处,挖掘机正举着铲斗准备将几根几百斤重的树根堆放路中间。周行一急得狂按喇叭,可是根本就没用,车内的四个人眼睁睁的看着那着树掉落在柏油路上,撞的路面直颤抖。
一切尘埃落定后,挖掘机一个熟练的倒车,最后扬长而去,留下跟周行一同样想回西桥的几辆车在原地无能狂怒破口大骂。
旁边便是村委会,有司机跑到那里想发泄一番,让村支书将挖掘机叫回来把树根挪开。却发现大门紧闭,无从下手。
有人拨打墙上张贴的村支书电话准备质问他们为何提前堵路,却反被呛不遵守规定,到处乱串。
“XXX我……”盛怒之下,打电话的人直接对着电话那头的村支书破口大骂,随后举起手想将手机摔了,可终究舍不得那几百块,又悻悻地将手机揣进兜里。
“往后倒车吧,从上元那边走。”周行一作为最前面的车主,跟后面的一帮人说到。随后他才知道上元前面到东桥的岔路也封了,所以他们才出现在这里,准备在西桥这里碰碰运气,绕回东桥。
有人已经给镇上的朋友打电话开车过来接,随后指挥人们将车停在村委会前的空地上。
等那些车都开到空地上了,周行一这才掉头往回开。
周钰还以为哥哥准备开回去,后面就住乡下,她可不想这样,连忙凑上前,“为什么我们不停在这里,我看还有空位,然后走回去,就两三公里的样子,半个小时不到就回去了。”
“停这里?”周行一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就笑了,“我怕到时候来开车的时候就要直接开到修理厂大修。这里的人你们刚刚也看见了,素质差成什么样,全都在旁边起哄。小孩子这么多,到时候一个看不住把你车窗砸了,又没监控找谁都不知道,停这里人到时候有他们后悔的。”
“可我不想住乡下…”周钰担忧不已。
周行一:“我没说住乡下,你不要担心。”
石兰:“你不会是想把车放十一村再走回去吧?”
周行一笑了笑,没有再搭腔。车停在家门前,周行一让妹妹去家里将雨伞拿出来预备等下撑在前挡风玻璃处,自己则是先往前开到前面的错车处。
越过大娘家房屋,往左后方看去,准备跟大娘交代几句,直到他看到了不愿看到的却又早有预感的东西:大娘已经用那条制作豆腐用的白色布条悬在房梁上上吊自杀了。
仓促之下踩死刹车,后座上的郑凌立幸好还没解开安全带,被突然来这一遭却也差点撞在座椅上,“你干嘛?我也没看见有车过来啊。”
见周行一往左看着又不说话,又已经到了停车的地方。她便解开安全带下了车,直到越过车尾时,她才明白周行一这突如其来的刹车是为何。
她跑了过去,反应过来的周行一急忙喊住她,让她不要乱动。自己先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随后跑到大娘尸体前又拍了一张。随后慌忙解开布条,将大娘放了下来,可惜一切来的太迟,大娘面色狰狞,瞳孔蹬得很大,显然已经断气了。
周行一把手从大娘的鼻孔处拿开,掏出手机准备拨打大娘儿子的电话,找了一圈才想起换手机时没迁移过来,这种事情又不适合在西埔村的微信群里说话,思来想去,他按照墙上的村支书联系电话拨了过去,准备对方通知大娘在西桥镇上的儿子回来收尸。
谁知对方根本不相信,认为他们是为了让二村将拦路的树挪开好开车回西桥而耍的小心思,好说歹说就是不信。
气的周行一让对方看西埔群里,将刚刚拍的照片发到上面,隔了十来秒又撤回。
接着他又打电话过去先将对方一家子骂了个遍,并放话再胡咧咧就向镇上举报他家女婿是前两天从隔壁省城回来的。
“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放完嘴炮,周行一又厉声质问村支书。
村支书见自己的底裤都被揭穿,说话便不似先前那般硬气,但仍坚持村委不会抬起树根,“现在村委这里有镇上的人值守,挖掘机也跑去东桥去了。你要是自己能抬起来就自己抬吧,我就当看不见,至于有没有人来拦你们,反正不关我的事。”
至于大娘的身后事,村支书说等下会通知她的大儿子,让他抄近路回来处理。
事已至此开车回西桥肯定是没指望了,周行一只好将大娘她家背进堂屋,随后挂上门锁准备离开。
“我们不在这里等他儿子回来吗?”周钰问他。
“留在这里干嘛?再不走等下就真的回不去西桥,只能呆在乡下了,你不是一直都不想呆在这里吗?”
听到再不走就只能呆在十一村,周钰心里对大娘的那点同情瞬间消散,跑到车前拉车门准备坐上去,“哥你解锁啊,还要在这里呆一会儿?”
周行一打开后备箱取出四瓶水,随后让已经着急忙慌地坐到车里的妹妹下来,“车走不了了,只能走路回去这一种办法了。”
周钰已经好些年没走路来返于西桥镇上和十一村了,自从家里买车后,除非哥哥也回十一村,不然她就一直呆在镇上的家里。现在听说又要走路回去,那两个小时的路程瞬间将她的双脚紧紧束缚住,“哥,还是开车走一段吧。”
周行一将两瓶矿泉水放进妹妹羽绒服的帽子中,不争气地说到,“小学时候不是每天来回吗,那时候都没听你抱怨过累不累的问题,怎么现在还抱怨上了。”
事发突然,周钰抓耳挠腮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有力反驳的话,气的直跺脚,好在郑凌立帮她说了两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时代不同了,干嘛还要提以前艰苦时期无奈之下的东西呢。”
嫂子的话让周钰深以为然,“对呀,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哪有揪着不放的道理?我不管,我就不沿着后面那条阴深深的沟渠走过去。”
“我也没说要走这条路啊,以前奶奶说过凤凰岭有一条直接到西桥镇上的近路。我们虽然没走过,不过我想总不至于像下面的这条沟渠一样在山里绕来绕去吧。并且我看地图真的离的很近,直线距离不过一公里左右。”
听到不用走沟渠的这条路,周钰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但问题随之而来,“可是这山上到处都是灌木丛,还有野猪,怎么去。”
周行一见妹妹还是不松口便祭出大招,“我跟你姐去祭祖的时候看见森林里现在光溜溜的,至于野猪的话我想这里都没人种庄稼了,野猪也就跑了。如果你坚持不走凤凰岭,那就没办法了,只能自己走以前的老路,或者这条公路也可以。”
果不其然,听到绕来绕去又要走沟渠回去,还是自己一个人,周钰没有丝毫犹豫便做出了最后的选择,“那我们还是走凤凰岭吧。”
费了这么多的口舌,总算是说服妹妹了,周行一打开手里的矿泉水一口气喝了一半,正想开始往山上走,周钰又闹脾气了。
原来是她看见哥哥喝水,想起刚刚两瓶矿泉水都放到自己的帽子里,剩下的两瓶在哥哥的手里,而石兰和郑凌立则是两手空空,心里便有些不平衡,“她们的水为什么要我来背?”
周行一还以为跟以前一样只是简单的发发脾气装装样子,便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敷衍着,“谁让只有你穿的衣服有帽子,拿着水爬山太危险了。”
谁知这次妹妹居然来真的,一屁股坐在路边说什么也不走了。这相似的一幕让周行一猛然想起石兰刚来的那年,自己也是把水放在她粉色冲锋衣的帽子里,那时的石兰也似这般反应,那一次也是去凤凰岭,年年岁岁皆相似,没想到几年过去,相同的一幕又发生在自己身上。想到这些,他的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浅浅的微笑。
见哥哥居然还笑了,周钰心里的火更大了,鼻子一抽一抽的,隐隐有快要哭出来的感觉。
周行一见妹妹这副样子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得,这下玩过火了,不知道又得哄多久才能哄得好。
好在石兰在旁边说尽好话,又提出跟妹妹换羽绒服,由自己来背那两瓶矿泉水,这才让周钰没有哭出来,随后将她拉起来又冷不防踹了周行一一脚帮她解气。
谁知周钰却不干了,“不准打我哥。”
周行一以为事情终于结束了,又跟妹妹道歉后继续往前走,不曾想又被谁踹了一脚,回头看见妹妹还没来得及站稳,嘴里还念叨着,“只有我能打。”
原来到这里才结束,真是惹哭容易哄好难,周行一想要是到时候生的是个女儿,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正如跟石兰去祭祖时所想的那样,他们朝山上走过一片又一片的林子,地面上无一例外到处都是光溜溜的,原先随处可见的灌木丛和蕨类全都无影无踪,只留下大片裸露的岩石和被锄头挖断植物根部后留下的松土。
这番景象甚至比周行一小时候看见的还要空旷,“前些年站在林子里,无论往哪个方向看不出五米就是什么都看不到了,没想到今天过来一眼就能望到头。”
“这是干什么了?”石兰问她们,她还记得第一次上凤凰岭时在这里被路边茂密的灌木丛上的刺蛰得痛不欲生,虽然已经忘了具体的位置,但一想到当时的情景,手背上仿佛又被一根刺给嵌到肉里,开始疼痛起来。
连周行一都是一头雾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何况剩下的两个人。
但是,修整过的林子总归是让他们走的速度快了很多,不多时就来到了十村在山上最高的一片土地。
二十多年前,这里因为离村子太远不太肥沃的土地荒废,又两年借着退耕还林政策都种上了刺槐或是银杏。
后来随着种地的人越来越少,便全都荒废了。但是这时因为没了退耕还林的指标,便直接荒废在这里无人打理。
谁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当初放牛的那一批小孩儿也渐渐长大离开村庄,这里便在无人涉足。
如今,周行一往那里看去,一米多高的野草在曾经几代人辛苦耕种的田里肆意生长着,时隔多年,它们又重新占据了这片土地。
她们发现刺槐林旁边不管是自从也好还是蕨类植物也好都安然无恙,与几米开外的空旷的柏树林仿佛处在两个世界。
穿过这片荒地再往上,翻过前面的垭口,便是凤凰岭的地界。在这里放牛的那些年里,周行一和他们的伙伴时时都要注意牛不能靠近垭口的那块田。
那田是凤凰岭村民耕种的,有一次他们在田埂上玩嗨了,没注意有头牛跑到田里吃了两拢水稻,刚好被凤凰岭的人抓到了,被骂了个半死。
周行一随手折下边上一根手指粗的黄荆,在田里拍打出一条路来,“跟着我的脚步走,前两天才下过雨,这里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牛脚印。”
他却忘了,这么多年都无人涉足这里,荒草生了又衰,衰了又生,再大的足迹也已经被抹平。
他们伏下一片又一片的荒草,只要穿过这块田,就能到刺槐林中。
这时,周行一手中的黄荆打到了什么,发出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声音。用棍子一挑,将异物挑到跟前来。
居然是一个作业本,经过岁月的侵蚀,作业本已经皱成一团。周行一拿起作业本继续往前走,在银杏林里找了块大石头坐下,仔细端详着这本作业本。
作业本翻回封面,他们看见:封面上印有“美术作业本”五个字,底下用铅笔写了字:
学校:西埔乡小学
年级:三年一班
姓名:周行一
看到这里,周钰从哥哥手里抢过作业本又重新确认了一遍后,兴奋地说到,“哥,原来这是你丢在这里的。”
小学时期就丢在这里的作业本现在都还没有腐烂,石兰掐着时间一算,快要有二十年了,“二十年都不没降解,你可真够坏的,污染环境。”
“不是西埔村吗?怎么变成乡了?”郑凌立指着封面问他。
“西桥是由西埔乡和西桥乡零一年合并而来的,合并之后西埔小学也才撤掉并到西桥镇上去了。三年级之前我都在二村那里的西埔小学念,撤掉之后就只能去西桥读了。”
石兰她们哪经历过以前的事情,听到他说的话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二村是这附近人最多的地方,原来以前是个乡驻地。”
“那这个美术本还挺有纪念意义的,转年上面写的西埔乡就没了。若是没有它,我们都还不知道以前二村还有这么多秘密呢。”
他们翻开封面,第一页是一个用铅笔画的苹果,边上是红笔打的一个大大的?,还有评分:八十。分数下还有两条横线。
“你这苹果画的……挺好的。”那三个字说出口后,郑凌立感觉良心过意不去,她感觉自己随手一画都比周行一好。
“不是梨?不是梨?”周行一夺回美术本后看着那上面的奇行物种幽怨地的反驳,“什么眼神啊你们,苹果和梨都分不清,白瞎了我给你们买了那么多次。”
“这分明就是苹果嘛,哥,你怎么老是这样,做错的事不承认。”石兰用手机将苹果和梨的图片搜索出来,一一指给他看。
“我不管,这就是梨!我最讨厌吃苹果了,怎么可能会画一个苹果呢?”
郑凌立还试图跟他讲道理,“过了这么多年,谁知道当时你为什么会画一个苹果,也许那天上美术课的时候老师就让你们画皮苹果也说不定啊。”
“行吧,我姑且认为是这样吧!”
周行一突然的服软让石兰她们大倒胃口,“就知道欺负我们两个!”
翻过第一页,第二页便是个标标准准的梨子,这下真相大白,前面果然是画的苹果。证据确凿之下,周行一无从抵赖,匆匆忙忙便翻到第三页,这次是一个手掌,也没有评分,想来应该是美术课被主课老师给占了,再往后翻无一例外都是手掌。
看着美术本上的勾勒出的手掌轮廓,很轻易的就能想象的出作画时的画面:周行一将左手放在美术本上摊开,右手拿着铅笔从手掌左侧沿着手的轮廓描边,一直到右边的手腕处,直到将美术本占满方才停下。
看着眼前这小小的美术本和上面那小小的手掌轮廓,周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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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失了神。他再次拿过美术本,手掌轻轻覆盖在原先的手掌印上,如今,他的手掌轮廓已经比整个美术本都要大上一圈,与小时候还能勾勒出手腕相比,简直是两个极端。
执笔的那个男孩,会想到握着笔的手有一天会比这本美术本更大吗?
四笔的那个男孩,会想到今后的人生会经历这么多的坎坷吗?
想到这里,周行一的情绪瞬间跌落至谷底,这些年他走了多少弯路也就他自己心里明白,人活一辈子,总归是为了争一口气。
周钰她们三个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鬼点子,又将美术本拿过去,用自己的手覆盖美术本上的手掌轮廓上。
周钰比划了一遍又一遍,无奈的承认现实,,“没想到我的手居然只比十岁的哥哥的手大了这么一点,看来真是哥哥说的一样,太瘦了。”
接着是一旁的郑凌立和石兰也一一丈量自己手掌的宽度,无一例外,都只是比美术本上的手掌轮廓大了一轮而已,还远远未到能跟美术本相提并论的地步。
最后三个人有个字摊开手掌,两两结合在一起,最后得出结论:石兰的手掌跟郑凌立的一般大,周钰的要小上一轮。
周钰将哥哥的手放在自己膝盖处,手心朝上,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上面,果真是大了很多,“哥,你的手好大,我的就比你十岁的时候差不多。”
见此情形,石兰她们俩也纷纷凑过来将手与周行一的手合在一起比大小,“看来还是这个方法一目了然,我们刚刚到底在干什么?拿着美术本在这里按图索骥。”
三个人闹够了又往后翻页,原以为后面都是描摹的手掌,但在最后两页,她们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高中学的东西吧!”郑凌立反复确认后,仍旧不敢下定结论,毕竟都快大学毕业了,六七年前的东西早已经还给老师了。
周钰很快就确定下来美术本上的数字是出自于哪里,“哪有,这不就是二次函数吗?初二学的东西,我记得很清楚初二下学期有次数学考试,一道很简单的二次函数的题我做错了,被老师骂了。”
原来,美术本上最后两页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些数学解题步骤。看来这本作业本丢到这里的时间恐怕要延后了。
她们三个叽叽喳喳讨论了半天,最后一致得出美术本是周行一初中以后才丢到这里的结论。
对此,他深以为意,毕竟作业本上那字迹是自己的这一点不可否认,那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他将时间倒着一点一点的往前推。
爷爷去世办完葬礼,家里的牛便卖了。没了牛,自己当然不可能来这里,毕竟这里的田地当时已经全部荒芜了。
那便是零六年七月之前。
为什么会带美术本来这里,看着本子上没写完的解题步骤,他想肯定是放牛时带着作业上来了。
为什么会只写到一半连草稿纸都不要了,他想了一会儿,得出唯一具有可能性的结论:牛出了事!
于是他猛然想起零六年的那个五一节,自己趁着放牛的时间赶作业,写着写着忽然听不见牛脖子上挂着的铃铛声音,往垭口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牛马上就要跑垭口的那块田里吃别人的庄稼了,于是赶忙收拾好东西往垭口飞奔。
也许便是在那时,仓促之下将这本从家里翻出来的充作草稿纸的美术本遗落在这里。
终于想通问题的答案,周行一迫不及待将这一结果告诉她们,四个人兴奋不已,这趟旅程真是收获满满!
突然,吵闹声中猛安静下来,谁也不知道原因,就跟上学时自习课上突如其来的安静一样诡异异常。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我们在这里干什么?再不走等下都回不去了!”
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赶紧站起身拍拍屁股往垭口跑,在这里足足耽误了一个小时!等下要是回不到西桥就完蛋了!
来到丫口的那块田边,原先年年种着水稻的田也长满了杂草,显然也是多年未再耕种。
周行一最远只到过这块田的田埂处把偷吃庄稼的牛牵回去,前面的世界他一无所知。
但事到如今,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依旧是周行一探路,穿过这块足足有一亩的水田,来到山体的另一边,原本以为很难没想到因为这边种植的都是银杏的缘故,脚下的原先的路虽然已经不见,但只要沿着荒废的梯田边缘走,很快就能到达对面的柏树林。
跟山那头十一村的柏树林一样,这里也是空荡荡的,甚至这里因为地形的缘故,曾经林中的小路依旧清晰可见。
几个岔路过后,周钰担忧不已,“哥,你是不是来过这里啊?怎么连路都不看?直接就走,不怕迷路吗?”
周行一脚不停,他深知就算说得再多,也不如走出去有说服力,“这有什么需要看的,按照经验就能看出个大概。再说了,实在不行,我们直接往东走,一定就能走到连接东桥西桥的那条县道上,到了那里,想回去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他又提醒到,“对了,你们看到竹林说一下,有竹林就代表我们到了凤凰岭了。”
“为什么?”郑凌立没在农村生活过,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
周行一解释到,“竹子是农村里必不可少的制作生产工具的原料之一,外地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这里每个村附近必有种植的竹子存在。”
“原来是这样,我懂了。”
又在树林中穿行了十来分钟,总算是重新看见阳光。更令他们感到惊喜的是,对面的山包有很多竹子。
显然,他们到了!并且那里正有鞭炮声传来,显然是有人在祭祖!
来不及休息,他们便往那里跑。
跑到竹林时,人已经走了?他们发现这里居然还有一栋两层的房屋没拆,但显然也是很久都没人居住了。窗户上挂满了蛛丝网,上面的蜘蛛也已经早就变成干壳。地坝上长满了青苔,外面还有两颗不知死去多时的李子树。
站在地坝上往来时的方向看,发现自己刚刚兜了一大圈全是在绕远路,若是在最开始便往左的下坡路走,只需要不到十分钟便能到这里,不过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看着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他们来不及在这里继续探险,喝了两口水后便再次动身。
先登山再看路。
周行一准备先到凤凰岭的高点看一下这里的人们以前赶集的路再决定怎么走。
途中,他们经过了很多坟头,都没人来祭祀。也是,都封路了,怎么来?
顺利登上最高点,他们看见前方有几个人在树林中穿梭,天然便是刚刚燃放烟花的人。可惜距离太远,不然跑过去让他们帮忙指个路。
周行一又往左看了一下,远远地便看见西桥镇上的建筑。大致看明白了路的走向后说到,“我们走吧,希望天黑之前能到。”
下山途中,他们发现了刚刚那群人祭祀的坟,经过时她看见哥哥看到墓碑后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石兰看了一下,只见最下面的一行赫然写着:
孙子:文捷
孙女:文敏
石兰简直不敢自己的眼睛,幸好刚刚他们绕路了,不然真赶上了,简直大型情感修罗场。
不过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去后悔又有什么用呢?感念于此,石兰冲着走在自己前面的闺蜜说到,“凌立,我们快走吧。我哥昨天炸的酥肉我还没吃够呢,已经迫不及待了属于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