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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2017(十一)与石南再次错过

作者:节能灯几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大傻春,你究竟要干什么?”石兰刚踏进家门,连鞋都来不及换,就迫不及待地冲到闺蜜郑凌立身边举着手机问她,语气里颇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


    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郑凌立下午发的一条朋友圈。照片里,几件簇新的户外装备——登山鞋、遮阳帽、防晒衣、登山杖散落在拆开的快递纸箱中间,显然是刚收到。配文引用了《木兰诗》里的名句。石兰当时正坐在经济学大课的教室里,碍于课堂纪律不好发作,心里却早已画满了问号:这小妮子,背着自己偷偷摸摸买这些户外装备,到底想干嘛?


    “哎呦,生什么气嘛,我这不是想准备得充分嘛。”郑凌立笑嘻嘻地拿出那三根崭新的登山杖在石兰面前晃了晃又赶紧放回阳台角落,随即又指着阳台的洗衣机说到,“遮阳帽和防晒衣我都已经丢进洗衣机了,你听……”


    洗衣间传来洗衣机沉闷而规律的嗡嗡声,似乎在为郑凌立作证。石兰侧耳听了听,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疑惑并未完全消除。


    “鞋子我就买了我们俩的,还没来得及洗呢。”郑凌立像是献宝似的,从阳台拎过来一个水桶,里面躺着两双同款不同色的灰色登山鞋,“看,还是情侣款哦!”她特意加重了“情侣款”三个字的读音,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


    “不是,”石兰感觉有点跟不上闺蜜的脑回路,“你先别打岔。我就问你,买这些到底要干嘛?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买这些了?”她试图理清思路,目光灼灼地盯着郑凌立。


    “过几天国庆节,我们一起去登山啊!还能干什么?”郑凌立眨巴着大眼睛,继续装傻充愣。她心里门儿清,自己玩了个小小的“先斩后奏”,趁着石兰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登山?”石兰的音调不自觉地拔高,“我们不是说好了国庆节出去‘看人’吗?怎么突然就变成登山了?还有,你这话说的,‘我们’一起去?什么叫“我们”?我同意了吗?”


    关于这个国庆节怎么过,石兰心里其实在暑假时就有了初步规划,而一切的起源还得从去年国庆节遇见韩立春说起。


    那时,她得知哥哥周行一多年前在电机厂工作时,曾资助过一个因家境困难而濒临辍学的女孩。当时她只觉得哥哥很有爱心,并未多想。


    直到今年暑假,她再次来到电机厂兼职,某一天闲的无聊东想西想时,那个女孩的身影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她默默盘算起来:哥哥是二零一三年来电机厂时认识她的,那时女孩正读初二。这么算下来,比自己小一届,今年她正好高中毕业,该上大学了。她现在怎么样了?过得好吗?是否摆脱了曾经的困境?


    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和莫名的牵挂涌上心头。她找到陈主管打听。陈主管虽然知道有资助这回事,但毕竟不是经手人,对女孩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你哥当时不是说,她有个亲戚在工程部吗?”


    这句话点醒了石兰。对呀,可以直接去找她亲戚问问!于是,有一天午休,她怀着忐忑的心情,按照指示牌摸到办公楼三楼的工程部。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上百个工位。她瞬间懵了,这该从何找起?


    她突然想起哥哥提过,那个女孩姓云,是个不太常见的姓氏。如果她的亲戚也姓云,应该比较好找。她鼓起勇气,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个工位,工位上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正低头玩手机,“你好,请问你们部门有没有一位姓云的同事?我找他有点事。”石兰轻声问道。


    男生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中手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捡起,抬头茫然地看着石兰,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你……你找我干什么?”


    石兰打量着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我找你们工程部一位姓云的同事。”


    这番动静引起了周围同事的注意,纷纷起哄:


    “小宝,至于嘛,来个美女跟你搭话就激动成这样?”


    “就是啊小陈,你也太没出息了吧!”……


    原来他姓陈,从他不停的摇头,这一举动来看,应该是不知道的,于是石兰只好提高一些音量,对周围说道:“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想找一位姓云的同事,大概是隔壁省小逢山那边的人。”


    斜后方一个工位有人探出头来:“姓云?云永辉啊?”


    “我不确定名字,只知道姓云,是隔壁省小逢山一带的人。”石兰补充道。


    “那应该就是云永辉了,不过他早就辞职了,走了都快两个月了。你们领导不知道吗?”那人回答道。


    “哦哦,这样啊……可能我们领导最近没和工程部对接,不清楚情况。谢谢啊,打扰大家休息了,再见。”石兰勉强笑了笑,掩饰住内心的失落,转身离开了工程部。


    虽然寻人行动受挫,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却像一颗种子,在石兰心里悄然生根。她回去后还在读书吗?家里的情况有没有好转?她是否像哥哥期望的那样,顺利成长了?石兰不禁联想到自己,如果不是哥哥当年的支持和引导,自己的人生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她强烈地想要见见那个女孩,亲眼确认她是否安好,是否走上了属于自己的、充满希望的道路。


    终于,她按捺不住,在一次和哥哥通电话时,装作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件事。没想到,周行一似乎已经有些模糊了,在电话那头回忆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记得当时办了张银行卡副卡给她,设置了每月从主卡自动转三百块钱过去。”


    “那张卡我后来没怎么用了,本来是还房贷的卡。一四年我拿了笔奖金,存了二十万进去就没再管,改用商行的卡了。现在连那张卡放哪儿都忘了,估计得去银行挂失补办。


    石兰趁机说出盘桓在心中已久的想法:“哥,我们……我们去看看她吧?看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周行一的第一反应是石兰太闲了,瞎操心。但在石兰反复多次、不厌其烦的念叨下,他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也逐渐清晰起来。终于,在她又一次的“碎碎念”攻势下,他松口了:“好吧好吧,怕了你了。国庆节看看有没有时间。”


    原本计划是暑假末尾就去的,但那时公司正好启动一个新的大型手游项目,周行一所在的部门被抽走了不少人手,工作量激增,天天加班,计划只好推迟到国庆节。


    确定行程后,周行一特意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挂失并补办了那张久未动用的银行卡。通过查询副卡的历史交易记录,他发现那个女孩最后一次取款是在今年六月,地点是山南县的城南街道。那之后,卡里再无取款记录。


    “有意思的是,”周行一在电话里对石兰分析道,“在一四年九月之前,取款地点都在山北镇的邮政储蓄所。九月之后,取款点就变成了山南县城关街道的一家商业银行网点。我猜,她家可能在山北镇,或者至少初中是在山北中学读的。后来取款点固定在城关,我查了下,山南县只有一所重点高中在城关街道,她很可能是在那里读的高中。”


    电话这头的石兰听到哥哥已经有了明确的寻找方向,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哥!你太厉害了!”


    “干嘛呢这是?一惊一乍的。”旁边正窝在小沙发里玩手机的郑凌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兄妹俩背着她,已经密谋好国庆节的行程了!


    她立刻点开手机地图,仔细研究起山南县。这一看,她发现石兰老家的山北镇后面,居然有一座海拔不低的山峰,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徒步登山景点。她扭头看了看正美滋滋吃着零食的闺蜜,心里暗暗哼了一声:好你个癫癫,居然想偷偷抛下我自己去玩?没门!一个“顺便去爬山”的计划,就在那时在她心里悄悄萌芽了。


    在石兰的“严刑拷问”下,郑凌立只好把自己的“完美计划”和盘托出。


    石兰听完,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知道自己已经阻止不了他们的事了,既然如此,那就顺其自然吧。


    其实,石兰何尝不明白闺蜜的那点小心思。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天晚上的情景:哥哥周行一提着垃圾袋刚关门下楼没多久,郑凌立突然对她说:“哎呀,你哥可能不知道垃圾桶在哪儿,我去看看!”没等石兰反应过来,她就拉开门追了出去。


    石兰当时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楼道尽头的窗户边,这里恰好能看到楼下的情景。然后,她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闺蜜快步追上哥哥,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就一起朝堆放垃圾的地方走去。一路上,两人出奇地沉默。走到垃圾集中点,郑凌立指了指垃圾桶的位置,周行一上前丢垃圾,然后两人又默默地往回走。


    石兰在楼上看得分明,心里嘀咕:这丫头,真的只是去指个路?就在她准备转身回屋时,楼下的两人走到了一盏路灯下。昏黄的灯光下,石兰看见郑凌立走在周行一右后方半个身位的位置,眼神飘忽,双手紧握,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紧张。显然,她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在他们即将走出石兰视野的前一刻,在巷子口,郑凌立猛地转过身,叫住了他:“行一哥!我……我……”


    她那迟钝的哥哥显然没察觉到异样,愣愣地停住脚步,回头问道:“嗯?怎么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拐进来一辆车,车灯晃过。周行一下意识地伸手拉了一下郑凌立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这边带,靠向墙边。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郑凌立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后面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车子驶过后,石兰只听见郑凌立低声说:“就……就送到这儿吧,你开车慢点。”


    她看见哥哥点了点头,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郑凌立却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回走。


    等敲门声响起,石兰早已坐回沙发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她打开门,看到郑凌立眼眶微红,似乎刚哭过。“凌立,你怎么了?”石兰故作惊讶地问。


    “没……没什么,刚才在楼下不小心绊了一下,有点疼。”郑凌立躲闪着目光,谢绝了石兰的关心,一头扎进卧室,用被子蒙住了脑袋。


    时间一晃到了九月三十日。兄妹二人按计划乘坐飞机回到主城区,准备参加第二天好友袁景成的婚礼。婚礼结束后,他们计划在家乡呆两天,十月四日返回上海。五号一大早,周行一开车,接上郑凌立,三人一同前往山南县。六号上午登山,如果下山早,当天下午就去找那个姓云的女孩;如果时间来不及,就七号上午去找,下午再启程返回上海。


    这个紧凑而详细的计划,是石兰琢磨了好几天才定下的,得到了小郑粉丝群里另外两位成员的一致认可。


    然而,计划的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两人晚上十一点多抵达主城区,入住酒店后,周行一就给袁景成打电话,确认第二天婚礼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电话那头的袁景成声音低沉,不断地叹气,反复几次后,才艰难地开口:“行一,婚礼……办不成了。我现在在老家里喝酒呢。”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把周行一炸懵了:“什么情况?!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长的叹息:“唉……兄弟,你有空没?能不能帮我打个官司?送出去的三金就算了,就当喂了狗。但那八万八的彩礼,必须得要回来!”


    周行一这才弄明白原委。原本一切准备就绪,没想到就在今天早上,新娘的家人突然联系袁景成,说新娘联系不上了,人间蒸发。袁景成当时就傻了,发动所有能发动的人脉寻找,最后从一个共同朋友那里得知,新娘在当天早上,和她前男友一起跑了。


    挂了电话,兄妹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我的天……这种电视剧里的狗血剧情,居然发生在我哥们身上了?”虽然知道这时候议论发小的不幸有些不厚道,但两人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好半天才停下。


    按照原计划,十月一号参加完婚礼就回合川区的周家湾看望奶奶。现在婚礼取消,他们当即改签了动车票,提前半天回到了家。


    到家时刚过中午,家里大门紧闭,奶奶不在家。他们便信步走到屋旁的河边,去看之前泡在水里的竹子。今年五一回来时,奶奶已经将竹子捞了上来放在岸边。


    经过几个月的河水浸泡,竹子的颜色变得深了些,泛着黑亮的光泽。周行一用力踩了踩,感觉竹身的韧性似乎变化不大:“是泡的时间不够?还是方法不对?”


    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把竹子再扔回河里多泡些时日,就听见身后传来奶奶熟悉的呼唤声。原来是奶奶干活回来了。


    两人赶紧放下竹子,回到院子里。对于孙儿孙女年中突然回来,奶奶显得格外高兴。平日里偌大的房子就她一人守着,只有过年那几天才热闹些。“不是说要晚上才到吗?怎么中午就回来了?”奶奶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打开房门让他们进屋。


    听到石兰喊热,奶奶又赶紧去找空调遥控器,想要打开那台几乎从未使用过的空调。可是遥控器按了半天,空调一点反应都没有。石兰检查了一下,发现空调电源插头都没插上,插头上落满了灰。


    奶奶还在极力辩解:“我八月份天最热的时候开过的,后来天气凉了就没用了。”但周行一深知奶奶节俭的习惯,看着空调出风口积攒的厚厚灰尘,他心里明白,奶奶大概率是舍不得电费,根本就没怎么开过。他能说什么呢?老人的观念根深蒂固,说了也无济于事,反而可能让她心里不自在。算了,由她去吧。


    “成成的婚礼取消了?”当周行一把袁景成的遭遇告诉奶奶时,奶奶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那个女娃子,去年成成开车带她回来,我在门口碰见,成成停车跟我打招呼,她坐在副驾驶上,头都不抬一下,一直玩手机,最后不耐烦地催了句‘能不能快点’。”


    吃过午饭,周行一提议去看看袁景成。帮奶奶收拾好碗筷后,兄妹俩便沿着门前的公路,朝他家的方向走去。


    袁景成正有气无力地瘫坐在自家院子的躺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前的河水,连有人走到近前都毫无察觉。直到石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猛地回过神。看清来人是谁后,也只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声音沙哑地打了声招呼:“你们来啦。”


    看到曾经生龙活虎的好兄弟变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周行一心里很不是滋味:“那边现在怎么说?”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问道。


    袁景成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回答:“她们家说,走法律程序,法院怎么判,她们就怎么执行。”


    “这叫什么话!明明是他们理亏,倒显得我们咄咄逼人似的!”周行一对女方家这种推诿的态度感到愤懑,但转念一想,又安慰道:“不过话说回来,幸好是婚前发现,这要真是结了婚再出这种事,那才叫麻烦大了,丢脸也丢大了。”


    三人一时无言。遇到这种糟心事,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


    “对了,昨天电话里说的,帮我打官司的事,你看……”袁景成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带着期望看向周行一。


    周行一脸露难色:“不是我不帮你。我虽然通过了法考,但还没正式执业,没有律师执业证,很多证据固定、调查取证的工作我做不了,有心无力。你最好还是在主城区找个正规律师,他们更专业。”


    “啊?你不是已经通过司法考试了吗?怎么还不能打官司?”袁景成不解。


    “需要通过考试后,在律师事务所实习满一年,考核合格,拿到律师执业证才行。”周行一耐心解释,“唉,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当初真该先去律所挂靠一年把证拿了。”


    听了解释,袁景成眼里的光黯淡下去,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了。


    “不过,我觉得当务之急,不是立刻起诉。”周行一根据自己的法律知识建议道,“最好先尝试私下协商。趁着对方现在可能还有点理亏和愧疚心理,主动联系她们,要求返还彩礼。就算最后真的要闹上法庭,法官一般也会先组织调解。等到那时候,钱在她们手里捂热了,再想让她们吐出来,难度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关键问题:“对了,你们领结婚证了没有?”


    听到袁景成说“还没有”,周行一稍微松了口气:“那还好办点。从法律上讲,这属于婚约财产纠纷,如果最终婚礼没办成,又没有实际共同生活,法院支持返还彩礼的可能性很大。你就按我说的,先给她们家打电话,态度坚决点,明确要求他们在国庆假期结束前退还彩礼。如果她们拒不退还,再考虑起诉也不迟。你可以适当施加点压力,就说如果到时候钱不退,周围亲戚朋友都会知道他们家的所作所为。”


    事到如今,袁景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同意周行一的建议。他起身回屋,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递给周行一:“前几天回来,顺手在山上摘的,应该差不多能吃了。


    两人好奇地打开塑料袋,里面居然是几十个小小的、深紫色的野果。因为摘下来有几天了,有些果子的表皮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褶皱,这正是熟透甜度最高的标志。


    他们各自拿起一个,轻轻一掰,露出里面深紫色、饱含汁水的果肉,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瞬间,一股浓郁香甜的滋味在口腔中化开。“好甜!”石兰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去山上找找看吧,现在这个季节正好是吃这个的时候。多摘点,给凌立也带些,她肯定喜欢。”吃完手里的野果,石兰意犹未尽地提议道。想到闺蜜看到这新鲜野果时惊喜的样子,她不禁有些期待。


    “河这边近处的,早就被小孩子们摘得差不多了。你们想去摘,得过河到对岸去找,那边人少,可能还有。”袁景成提醒他们。


    这时,两人才意识到,在地广人稀的乡下,没有交通工具简直寸步难行。最后还是周行一开口,向情绪低落的袁景成借了他那辆车代步。


    坐在车里,发动引擎,周行一不禁感慨:“想想以前,每天走几个小时山路上学,放学了还能漫山遍野地疯跑,从来不知道累。现在好了,时代发展了,出门就得靠车,人也变懒了。”


    两人开车回到家,奶奶已经把他们晚上要用的凉席找出来,仔细擦洗过,正晾在院子里。见他们回来,便招呼他们进屋休息,自己则又拿起农具,准备去屋后的菜地忙活。


    石兰看着奶奶忙碌的背影,欲言又止。周行一轻轻摆了摆手,低声道:“让奶奶忙吧,她闲不住的,有点事做,她反而觉得充实。”


    尽管已入秋,白天的阳光依旧有些灼人。到了夜晚,天空依旧如夏季般深邃,但温度却降了下来,晚风吹拂,带着丝丝凉意,十分惬意。


    奶奶在厨房里准备着简单的晚饭,兄妹俩就坐在院子里,享受着乡间宁静的夜晚。忽然,一点微弱的光亮从石兰眼前掠过,她定睛一看,惊喜地叫出声:“哥!快看!是萤火虫!”


    正在低头刷手机的周行一闻言抬起头,果然看到一只尾部闪着黄绿色光芒的小精灵,正在夜色中轻盈地飞舞。“还真是萤火虫。”他也有些惊讶,伸手想去捕捉,那小东西却灵巧地躲开了。他笑了笑,不再尝试,只是静静地看着它飞远。


    他拿出手机,对着萤火虫消失的方向拍了一张,然后给袁景成发了一条微信,附上模糊的照片和一条语音:“你看,我们这儿十月份居然还有萤火虫!我还是头一回注意到,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过了一会儿,袁景成回复了一条语音,背景音里似乎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一直都有啊!可能是你离家太久忘了吧!”


    周行一听着语音,看着眼前被月光勾勒出柔和轮廓的远山和静静流淌的河水,不禁有些出神。他喃喃道:“是啊……离开家太久了,连九十月的夜晚还有萤火虫这件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第二天一早,周行一便开着借来的车,带着石兰过河去对岸寻找野果。他们在河对岸停下车,钻进山林小路,寻找了许久却一无所获。好不容易看到几处野果藤,要么是早已被人采摘干净,只剩下零星未熟的青果;要么是仅存的几个熟果,也被鸟儿啄食得只剩下一半,肯定是不能吃了。


    他们一路开车,来到了白银镇最东边的地界。路边的指示牌显示,前方有一座桥,过了桥就是邻县黄金镇的地盘。


    车子在桥头停下,兄妹俩商量着下一步往哪里走。“我记得去年我们送那个跟你同名的女孩子回来时,这边还是窄窄的水泥路,这才过了一年,路不仅拓宽了,还铺上了柏油。”周行一感慨着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变化。


    河对岸,黄金镇的方向,光秃秃的山头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石兰担忧地说:“那边山上光秃秃的,估计很难找到野果子了。”


    她注意到左边还有一条岔路,拿出手机查看导航,欣喜地说:“哥,这条路是往青铜镇方向的!我们可以去那边看看,那边山林好像更茂密些。”


    周行一看了一眼时间,刚上午十一点,时间尚早,便同意了妹妹的建议,调转车头,驶向了通往青铜镇的公路。


    或许是因为地处更偏僻,人口较少,青铜镇沿途的植被覆盖率明显高了许多,满眼都是郁郁葱葱的绿色。车开了没多远,他们就看见离公路不远的树林边缘,有野果的藤蔓缠绕在灌木上。可惜的是,藤蔓上站着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正欢快地啄食着熟透的果实。


    接下来的一路,他们又看到了不少类似的藤蔓,但结果无一例外:不是已经被人拉扯到路边,采摘得干干净净,就是被鸟儿捷足先登,只剩下残破的果皮。就在他们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一处被人采摘后遗弃的藤蔓,上面还挂着不少因为个头太小、尚未成熟而被嫌弃的青色果子。兄妹俩如获至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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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漏网之鱼”摘下来,放进车里的袋子里。


    又一次看到被薅得干干净净的藤蔓后,石兰终于认清了现实,有些沮丧地对哥哥说:“哥,我看这主路两边稍微容易到的地方,早就被路过的人扫荡过了。要不,我们在前面那个岔路口拐进去吧?往里走走走,说不定还有。”


    周行一也正有此意,看到前方出现一条更窄的、通往深山里的乡道,便顺势拐了进去。这条路更加崎岖狭窄,一侧是陡峭的山崖。往前开了没多久,就遇到一辆慢悠悠行驶的民用三轮车,车上坐着两个人。因为道路过于狭窄,根本无法错车超车,周行一只能耐着性子,跟在三轮车后面走了将近一公里。直到三轮车拐进另一条更小的岔路,周行一才得以加速超了过去。


    车子超过三轮车,往前开了大概十几米,石兰还不住地回头张望,突然激动地拍打周行一的手臂:“哥!哥!那三轮车后面,放了好大一麻袋野果!满满的!”


    周行一其实也瞥见了,心里有点小小的羡慕,但也只能安慰妹妹:“没事,她们是从岔路进去的,说明主路前面她们还没‘扫荡’过,我们还有机会。”


    果然,继续往前开,路边的灌木丛里,开始零星出现一些挂果的藤蔓,上面还有不少熟透的、无人问津的深紫色野果。


    两人赶紧停下车,迫不及待地摘了几个熟透的果子送进嘴里。几个小时的奔波寻找,终于在此刻得到了甜蜜的回报。一连吃了好几个,感受着那纯天然的香甜在味蕾上绽放,之前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


    他们继续走走停停,又找到了好几处果实丰硕的地方。但周行一停车采摘的次数却并不多,好几次,石兰明明看到路边有熟透的果子,哥哥却只是减速看了一眼,便又继续往前开。


    终于,在又一次与一片果实累累的藤蔓擦肩而过后,石兰实在忍不住了,抱怨道:“哥!刚才那里明明有很多熟了的,看着也不像被鸟吃过的,你怎么不停车?这都第几处了?我怎么感觉你是在故意逗我玩呢?”


    周行一这才笑着解释:“丫头,你看我们后备箱里,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摘了快大半袋了,够我们吃好几天的。这种野果不像橘子苹果能存放,摘下来一两天不吃就容易坏。再说,这山里的野果又不是专为我们长的。你也看到了,刚才那辆三轮车上的人,也是专程来摘的。如果我们像她们一样,看到好的就一扫而光,那后面再来的人,或者住在附近想吃点野味的孩子,岂不是要白跑一趟,或者走更远的路?稍微留一点给别人,也留给山里的鸟儿,不是挺好?”


    石兰怔怔地看着一脸平静、专注开车的哥哥,暗自叫苦,没想到又被教训了一顿!


    到了下午两点多,石兰又吞下几颗刚摘的、汁水饱满的野果后,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没吃午饭,光是吃这甜滋滋的野果,竟然也觉得撑了。


    “不行了,哥,我实在吃不下了,撑得慌。”她揉着肚子,打开后备箱,看着里面加起来也差不多有小半袋的收获,虽然比不上之前那辆三轮车上的“丰功伟绩”,但也心满意足,不再奢望更多了。


    周行一也感觉吃了太多甜食,有点头晕脑胀,像是血糖瞬间升高了似的。“我们是该回去了。这种野果糖分高,一下子吃太多,搞不好会引起肠胃不适甚至急性肠胃炎。这荒山野岭的,万一真不舒服,找医院都麻烦。”


    这话提醒了石兰,想想确实有点后怕。她赶紧钻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催促道:“那快走吧快走吧,赶紧回去喝点水消化一下。”


    然而,山里的岔路远比他们想象的多且复杂,进来时容易,想原路返回却没那么简单。他们在蜿蜒的山路上转悠了好一阵子,感觉周围的景色都差不多,似乎迷路了。


    正当有些焦急时,前方视野尽头,再次出现了那辆熟悉的民用三轮车,正停在路边。车上只剩下一个人,正坐在驾驶座上低着头看手机,似乎是在打电话。


    周行一小心翼翼地驾车靠近。这里的路虽然依旧不宽,但总算有了些许错车的空间。就在两车缓缓交错的一瞬间,三轮车上的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小车驾驶室和副驾驶的位置。刹那间,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激动神情。


    而车里的石兰,也看清了她的脸,立刻激动地拍打着周行一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压低声音惊呼:“哥!哥!是她们!去年我们送回家的那两个女孩子中的一个!”


    周行一正全神贯注地会车,被妹妹这么一拍,吓了一跳,赶紧稳住方向盘:“别闹!正会车呢!刮到旁边的石头或者栏杆要去修车你就舒服了”他强忍着因为血糖偏高带来的些许烦躁说道。


    石兰这才勉强按捺住激动,等车子安全开过去十几米后,立刻让周行一靠边停车:“快停车!刚才三轮车上那个女孩,就是钟瑶!去年我们送她们回黄金镇的那个!”


    他们刚停下车,打开车门,那个女孩——钟瑶——已经从三轮车上跳了下来,小跑着追了过来,脸上洋溢着惊喜的笑容。


    “真的是你们!刚才错车的时候我看着就觉得像,我还跟石南说呢!不过隔着车窗,又只是个侧脸,我没敢认。”钟瑶跑到近前,喘着气,兴奋地说。


    “石南呢?她怎么说?她认出我们了吗?”石兰也笑着问,她觉得和这个与自己名字同音的女孩很有缘分,刚才在桥头还提起她们,没想到真的在山里遇见了。


    “她说她开车没仔细看,而且她说你们去年开的是奔驰,今天这个是奥迪,肯定是认错人了。没想到我真的没看错,真的是你们!”钟瑶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更加兴奋地说:“对了!给你们看个好玩的!”说着,便引着周行一和石兰来到三轮车后斗,得意地展示着今天的劳动成果——整整两大麻袋的野果,堆得像小山一样。


    周行一看着那两大袋果子,只是勉强笑了一下,淡淡地说到:“摘了不少啊,吃得完吗?”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钟瑶敏锐地察觉到他似乎并不像石兰那么惊喜,甚至有点……不太高兴?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无措地问:“怎么了?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周行一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别人好心好意给自己看野果,实在犯不着这样,赶紧缓和了语气解释道:“没什么,别多想。只是觉得,你们摘这么多,短时间内吃得完吗?这果子放不久。”


    “哦,这个啊!”钟瑶松了口气,连忙解释,“我们摘回去不是自己吃的,主要是送人。大学同学要送一些,乡里乡亲的也要送一点。一分下来,其实每家也送不了多少,就是尝个鲜。”


    “那挺好的,说明你们人缘好,朋友多。”石兰在一旁笑着接话,“不像我们,就摘一点点自己解解馋就行了,也没什么朋友可送的。”


    “你们要喜欢,我送你们一些!”钟瑶一听他们摘得少,立刻热情地拿起一个空的黑塑料袋,不由分说就开始从大麻袋里往外捧果子,装得满满两袋后,还意犹未尽地想再拿个袋子装。


    “够了够了!真的够了!这两袋我们都未必吃得完!”周行一连忙制止她,“谢谢你的好意,已经很多了。”


    石兰接过那沉甸甸的、充满山野气息的礼物,这才想起没看到另一个女孩,连忙问道:“对了,石南呢?她没和你一起吗?”


    “哦,她啊!”钟瑶指了指前面一片茂密的树林,“她说那里面好像有很多熟透的,拿着个袋子进去摘了,有好一会儿了。我实在走不动了,摘了一趟就累得不想动了,就在这儿等她。”


    “一个人进那么深的林子?小心点,这荒山野岭的,说不定有蛇或者别的野生动物。”周行一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没事儿!”钟瑶摆摆手,显得不太在意,“我们约好了,隔个五分钟就通个电话报平安。”


    “那……谢谢你的野果啦!我们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石兰提着袋子,向钟瑶道别。


    钟瑶临别突然对周行一说了这样一句,“对了,我可以加一下你的微信吗?要是后面你们还是想要野果的话,可以跟我说。”


    “好吧。”周行一虽然觉得怪怪的,却也不好拒绝,毕竟前年已经用这个理由拒绝过了。


    “你们慢点开!再见!”钟瑶站在路边,笑着朝他们挥手,直到车子驶远。


    “你刚才跟谁说话呢?还挥手。”一个声音突然从钟瑶背后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钟瑶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转过身,嗔怪道:“臭南南!你走路没声音的啊!吓死我了!”


    “你一个人站在大马路中间,对着空气挥手,我还以为你中邪了呢。”石南提着一个装了小半袋野果的袋子,没好气地说。


    “什么空气!是中午跟在我们后面那辆奥迪车!车上的人真的就是前年遇到的那对兄妹!我还送了他们两大袋果子呢!”钟瑶这才想起解释刚才的情形。


    “什么?!你说是他们?你……你怎么不喊我一声啊!”石南一听,顿时愣住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懊恼和埋怨,“钟瑶!你真是……”


    钟瑶被石南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有点懵。平时石南脾气挺好,很少这样。是因为自己没经过她同意就送了两袋果子?那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那些果子大部分都是石南辛苦摘的。她只好软下声音认错:“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不该自作主张送果子。别生气了,大不了我们再去摘点补上嘛?”


    事到如今,石南只好作罢,她叹着气问到,“那你们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那个男的把我教训了一顿,说我们摘的太多了,摘这个果子,原本就是与鸟儿争食吃,人多拿一个鸟儿就少吃一个,我们没有这个野果子吃还有饭菜可以果腹,鸟儿错过这个月的果子就只能饿肚子度过这个冬天了,他还说什么其他人想吃,我们一路上全摘下来了,让那些人倒了大霉。”,钟瑶虽然在吐槽,语气确实那样轻快,“我后面说我们也是摘下来送人的,他才没有再多说。”


    石南听了这话情不自禁的笑了出来,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我也累了,我们摘的确实够多了,回去吧。”这前后态度的转变,让钟瑶感觉见了鬼了。


    回去的路上,石南突然问她:“那你刚才……没加他们微信或者留个联系方式?”


    钟瑶正啃着一个野果,被她这突然一问,差点噎住,咳嗽了好几下才顺过气,心虚地回答道:“加什么微信啊?就是送人家野果而已,难道还想让人家给钱啊?”


    “哦……没加啊。”石南的语气瞬间淡了下来,刚刚还搭在钟瑶背上帮她顺气的手也收了回来,幽幽地说了句:“钱钱钱,就知道钱,更重要的事情一点没办。”说完,不等钟瑶细想她话里的意思,便发动了三轮车,载着满腹疑惑的闺蜜和两麻袋野果,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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