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小雪,让所有人都精神振奋起来。只是这雪总下得细细碎碎,快到冬至时才变得更大些。
林千平如愿看到了纷飞的鹅毛和银装素裹的雪地。
有这么一天清晨醒来,忽然就觉得屋外照进来的光比平日强了不少。走到窗边,隐约能透过窗户纸模糊地看见一片亮白。迫不及待地穿戴齐整,像拆礼物似的慢慢打开房门——变得陌生而新鲜的世界就这么出现在眼前,令人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冬至这天,雪难得停了。天虽然没有放晴,但好在无风,即使外出也不至于太冷。林府上下忙了好几天,采买食材和物品,为冬至做准备。徐芝年放了大部分佣人回家团圆,剩下还在府里的基本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冬葵家离得不远,过节前一天才跟车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教会林千平怎么梳个最简单的发髻。林千平学是学会了,等轮到自己来梳时又没了耐心。实在举得手酸,干脆随便用根簪子盘了头发,起身准备去祠堂帮忙。
正从屋内往外走,就看到林千枋拿着个竹子做的画筒过来了。他今天穿得格外素净,黑色大氅里是件没有花纹的深蓝色棉袍,身上脖子上都干干净净的,什么金玉宝石都没有。林千枋三两步走到屋檐下,见妹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也低头瞅瞅自己:“喔!刚回来,没来得及换,你等我一会儿。”随即抬脚就要回去换衣服。
林千平赶紧揪住他,连连摆手:“不不不就这样,这样特别好看!”林千枋立时就乐了,美滋滋地调转脚步走进房间。
到了屋内,他才打开手里的画筒,从里面拿出个卷轴展开,原是一幅梅花样式的九九消寒图。
“每天涂上一朵花瓣,等到满树花开,春天就来啦,到时候咱们就去隐亭湖踏春……”林千枋边说着,边把画挂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林千平第一次见到这样过冬的方式,饶有兴致地挑了一瓣花,细细用红色的墨汁填满。
九九苦寒,盼春来啊。
祠堂里,长明灯和蜡烛都正烧着,供桌上码放着酒肉汤菜、干果点心等各式祭品。林家血脉单薄,林大人只有一个哥哥,来往并不密切,因此冬至日通常都是各自祭祖。林德允没有纳妾,林家实际上就住着他们四个主人。这会儿大半的佣人都回家了,剩下的多数都在厨房帮忙,现下祠堂里就只有他和徐芝年在忙碌。
林千平跨过祠堂高高的门槛,视线就不自觉被这许多牌位所吸引。这些牌子摆得整齐,从高到低排了三行,只是牌子明显分成两种样式:一种在造型上特意做了装饰,顶角处都有些弧度;另一些多数只是个直溜溜的木牌而已。林千平凑近仔细看了,才发现那排直直的牌子上写着的大都是徐姓名字。
徐芝年点完最后一盏灯,回过身就看到两个孩子挤在牌位前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她上去抓过头发凌乱的女儿,两下拆开那卷敷衍的发团,拿出梳子一点点顺开发丝。林千平本来还在和林千枋讨论八卦,突然脖子一紧,就被抓着梳起头来。
母亲的手干燥、温暖、灵活,很快就梳好一个简单干净的发型,又用簪子牢牢固定,这才放开她,指挥着让所有人都回桌前站好。
林家的仪式简单,只献酒、敬香、磕头几个步骤。林千平举着香跪在蒲团上,心里和这些祖先有的没的说起话来。
刚开始全是些恭喜发财身体健康的吉利话,但等到插好香再跪下磕头时,脑子里平白地又多出一句来:
假若各位真的在天有灵,请务必保佑林家,一切顺利。
一家人同中秋时那样吃了丰盛的午饭,林大人少见地喝得有些微醺。他抓抓脑袋,又讲起那些星星:“你们知道彗星,对吧?嗯,我和你们讲过……彗星呢,一头长如把手,一头形如蒲叶,长得就像是个苕帚……我们称彗。”
桌上难得没人打岔,林千平放下筷子,静静地听着这遥远时空里,令人熟悉的名字。
“彗星呢,有圆的有扁的,叫什么长星、蓬星、孛星…不一而足。”
“自有记录以来,它们都是灾难即将来临的预兆……”林千平闻言,悄悄瞥了眼林千枋。
他今天喝的是茶水,这会儿正端着杯子,立直坐着低头紧盯桌面,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仔细听讲。
“……我不同意,我就和李常维说!彗星状似扫帚,那就是‘除移布新’之兆!是天有怜悯,要来拯救苍生啊!但是那个李……”林大人说得激动,站起身背着手急急在厅中走起来,接着就换着花样地酸了自己同僚一通。
桌上剩下的三人无言地相视一笑,举起杯子又碰了一回。林千枋喝干杯中茶水,走到窗边看了看日头,回来便恭敬地向家人们鞠躬行礼。林大人像个被掐住的磁带一样啪地停下嘴巴。往日家中第二能说的林千枋此时一言不发,只深深地看过每个人的脸,最终笑着表示自己还有其他聚会要参加,对维护关系来说非常重要,现下必须得去赴宴了。
徐芝年挥挥手让他去,只说:“少喝点,早点回。”
林千平眼也不眨地看着他打开门出去,只见他回身关门时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少了个人,就玩不了麻将了。林大人喝了酒,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林千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到拿着杯子漱口的徐芝年身旁,犹犹豫豫地开口:“娘,我也……我也有事要出去。”
徐芝年拿起帕子擦擦嘴,深叹一口气,抬头看着站在身前的女儿。皮肤光洁红润,衣着干净平整,眼神不再恍惚茫然,偶尔还闪着点聪明的灵光。有缕头发散了下来,她伸长手帮她挽到耳后。
“注意安全,别着凉了。”她捏捏女儿的手,又往前推了推。“去吧,记得和你哥一起回来。”
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林千平吞咽几次口水,却只憋出个难听的气音,慌忙转身离开了。
皇宫里的雪景是不一样的风味。红墙绿拱,金黄的琉璃瓦上落满白雪,又有腊梅在开,天地同一的雪色只映衬得所有色彩全都越发鲜艳。宫殿群肃穆的气势被大雪消解,只留下冬日里常有的忧郁氛围。
错落有序的建筑中,猛地就从地上拔起个形制极为突兀的宝塔来。此塔八角尖尖,檐上都盖着乌黑的瓦片,顶部只插着几根立柱,孤零零地露在寒风中。
大雪影响了施工,第八层的建设不得不暂时停止。国师一到冬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执着于催促宝塔的建设,每天只把自己关在房里休息。食物依旧由几个专门的厨子亲自送去,刚开始份量特别大,且均以肉食为主。等雪逐渐下得大了,两三天才有人去一回,送的大多都是些汤水。
今天雪停,国师似乎有了精神,便让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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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守着的宫人前去传信,指明要些清淡的饭菜来。王鸿德在拐角处拦住了那人,这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太监,面孔生得很,人也怯怯的。他只摆出个严厉的表情随便指使两句,就让这小太监照他所说的,前去御膳房传信说国师要的是过节的酒菜。
送餐来的还是那几个厨子,一共四人,三人拿着几层高的食盒,一人端着酒和杯碟碗筷。行至殿前,竟在门口遇见手里拿着壶酒的小皇帝。几人乒乒乓乓地放下东西想要行礼,被边上的王鸿德急忙拦住了。
螣禹正坐在桌边,捏着杯热茶在喝。滚烫的水滑入身体,还没暖上几秒,热气就从某处泄了出去,只觉越喝越冷,越喝越困。刚想叫人催催餐食,就见房门响动,好几个身影从屏风后转进来,手脚麻利地开始布菜。
姜汁鱼片、砂锅鹿筋、凉拌鸡丝、五香仔鸽……洋洋洒洒摆满一桌。螣禹看着花样繁多的菜式,疲累的脑袋让他连发脾气的心情都没有,只皱着眉挥手让所有人都出去。
房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却又有个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在靠近。螣禹惫懶地抬眼,来人是穿着深绛色袍子的小皇帝。
他面色惨白,经屋里的热气一熏,又泛上来些不正常的红,颇有几分阴森诡异之感。手里拿着的酒壶被轻轻放在桌上,人也在桌边坐下。
螣禹无甚精力继续扮演他温柔的养育者,没说话也没别的动作,自顾自吃起那盘鸡丝来。
闻韫看着他此刻因疲惫而显得有些孱弱的侧脸,主动开口道:“今天冬至,想与国师一同团圆,共庆佳节。”说着便拿下酒壶上的塞子,捡出两个琉璃酒杯缓缓倒满。
杏酒的芳香霎时间满溢在屋内,和着热气让人有种置身于春日暖阳下的恍惚感。螣禹意外地看了看这个小孩,只当他又和过去一样,忽然间就想要撒娇、恳求着有人陪伴而已。
他对这个弱小的人类皇帝倒没什么极端的厌恶感,也许是因为从他身上得到的阳气实在大补,又或许是这逆来顺受的性格让他生不出多少气来。最近头脑发昏的时候,甚至也想过当自己的计划都成功了,说不定可以把这小孩带在身边,当个宠物用来取乐也好。
皇帝的手很白,指头短短的,像五个小锥桶。捧着酒杯的时候动作生涩,还有些颤抖。螣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向自己敬酒,嘴里还说些人类之间经常互相祝福的词句。
长命百岁?我早就百岁了……百岁了多少年呢?螣禹恍恍惚惚地想着,手里顺势接过递到眼前的杯子。他能喝一些酒,只是并不那么喜欢酒的味道。往日主持祭祀或是老皇帝宴请的时候,总会勉强自己大口吞下那些辛辣的酒水。
眼前这杯酒倒是泛着漂亮的蜜色光泽,闻起来也只有花的甜香味。他毫无所觉地浅尝了一口,觉得味道尚可,随即便整杯饮下。
这酒好似煮沸的蜂蜜,黏稠地挂在食道和胃里,倒让他浑身热了起来,额角上竟也隐约冒出点细密的汗珠。他抿着嘴品味一会儿,眼神迷离地看看杯子,拿过酒壶又满上了一杯。
闻韫看着他像是食髓知味般喝光整壶杏酒,手里不住地摩挲着自己的酒杯。良久,国师已经醉醺醺地躺倒在榻上,衣衫凌乱地仰面睡着,漂亮似鬼魅的脸上终于长出点有些人味的红晕来。
这位少年皇帝终是举起琉璃杯,喝下了人生中的最后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