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平在等。
每天起床后都要披着袄子跑到窗边张望一会儿再去穿衣,白天在屋里坐着坐着也会突然溜达到门口探头探脑地往上看。
她在等下雪。
林千平是南方人,老家气候温暖,没有四季分明的说法,住在海拔较低的镇子上也见不到雪。好容易离家上大学,结果考去了更南的地方。王清虞是那边的本地人,但她常去旅游,偶尔会提起见过的雪景。
大雪当真会像鹅毛一样飘满天空;新下的粉雪手感像细腻的刨冰;雪停时走出房门,凌冽的冷气打在脸上,要你看清这片近乎已经空白的世界。
气味、温度、触觉…林千平认为,如果无法用全身感官一齐体验,即使看过再多视频和图片,都不能说自己真的见过下雪。
只可惜,都城今年冬天较往年来说更加干燥。即使温度已经达标,大气中缺乏水分,也就没法变出雪花来,林千平便只好在家日日仰着脑袋等待。
天气太冷,人本身就爱犯懒,她也不好经常折腾家里的车夫——毕竟人家赶车是要坐在车厢外边的。于是和王清虞约好一周见个两回,知道彼此还健在就行。
她们暂时还没有很好的办法接近国师,更不用说劝他喝酒了。国师行踪诡异,身边从不带人伺候,饭食也是由固定的几个厨子专门制作和传菜。
王清虞派七巧探查过,那些人的嘴巴比罐头还紧,除了必要的时候平时就连彼此之间都不常说话。七巧只能经常利用领要东西的名义跑去御膳房偷偷留意他们送出去的餐食,只是观察了几天都没发现有酒。
这人不会不喝酒吧?
王清虞和她分析过这件事,还十分严谨地通过其他宫人表述的信息交叉比对。最终却也只能无奈地承认:这位国师或许真的十分自律,滴酒不沾。
为此,王清虞严肃批评了杏妖这件必须用酒才能激发效果的残次品发明,收回了对他的表彰和夸奖,处以不准再现身于现实世界的惩罚,直到拿出可行的解决方案为止。林千平则表示,这妖不太对劲,的确得谨慎观察一段时间才能确定是否值得信任。
罪人杏妖听不懂,但即使心里委屈也只能乖乖照做,毕竟他现在还得靠着两位世外之鬼的灵魂供养才能逐渐恢复身体。
现下,林千平只好把希望放在蒋易阳身上。先不提人类能不能打过妖精,只把国师当作普通人来看,以他们的舆论支持和武力资源,推翻这个荒唐的执政者胜算倒是不小。
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林千枋,结果被一眼看穿是想要打探军情。这位兄长也不知是太过宠爱妹妹,还是发现她也有想要参与的打算,终于愿意松口告诉她一些大致的行动信息。
比如皇宫里的禁卫军被替换了部分,比如蒋易远的队伍已经躲在更近的山里待命,又比如,他们准备在大雪的时候行动。
雨雪天气事实上并不适合作战突袭。视野范围太小、天气寒冷潮湿阻碍行动等不利因素,都是指挥者本该避免的。林千平直觉这时间选得不对,问了却只得到“雪天对我方极为有利”的回答。
难道这些将士特别擅长在雪地作战?
可如今天公不愿作美,一群人就只能每天抬着头干等。
这都什么事儿啊?
林千平盘腿坐在铺着锦面软垫的贵妃榻上,手里烦躁地捏着两个干核桃。
“喂,不吃别玩啊。”王清虞拿手里的小锤敲敲铺着块帕子的桌面,随即又朝她伸手要那俩核桃。林千平没看她,机械地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任务如果不能完成,究竟是会死,还是会继续留在这个世界呢?
假如没有完成,那就说明他们计划进入皇宫的行动要么完全失败、要么只成功了一部分,无论是哪种情况,蒋易远的军队一定会进入都城,和国师麾下另一位将军的队伍打起来。
百姓……百姓,她总算明白蒋易阳当初所说的不惜任何手段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人没把自己的命放在眼里,却也从没把其他人的安危放在心上。
“成功的路上总有牺牲,需要以部分人的利益换取更多人的生存…”他看起来就像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这样的结果极大可能要被判定为任务失败,何况国师的真实身份特殊,她曾找过不少有名的道士和尚求解,可给出的方法不是画阵咒妖,就是直接使用武器物理攻击。
下咒毫无动静,行刺只嫌命短。折腾来折腾去,就连林千枋也怀疑起妹妹的精神状态来。
也不是没想过把消息透露出去,只是那时的林千枋已经开始用对待病人的态度和她说话,而自从茶楼一聚后,林千平也再没见到过蒋易阳。
难寻更好的办法了,果然还是要让他喝酒吗……
“什么酒?”一个听起来有些稚嫩的声音说道。林千平顾不上反应自己把思考的话说出来多少,又听见王清虞的问候声:“这么冷的天,皇帝如何来了?”
林千平滑下榻,简单行了礼:“陛下万福金安。”小皇帝脱了斗篷和大氅,随便摆摆手就找了位置坐下。
这小孩不知道是被那碗奶茶所折服,还是实在找不到人陪他玩,这已经是林千平第五次在福寿宫碰到他来串门了。
每次来也不主动说话,就好在这儿吃喝点什么。导致林千平极度怀疑是御膳房克扣皇帝饮食,虐待还在发育期的弱小儿童,才让小孩时不时的就要跑来这里吃点好的打打牙祭。
次数多了,王清虞这个自来熟就受不住沉默,经常和小皇帝说些有的没的的家常废话,小孩也都一一回应着。林千平逐渐在这种熟悉的走亲戚氛围里放松下来,偶尔不咸不淡地接上一两句茬。
“什么酒?”小皇帝舒服地坐在放着软靠枕的圈椅里,脚尖刚能贴着地板,显得颇有些乖巧。他一边吃起剥好的核桃,一边又好脾气地继续问了问。
林千平正在“皇帝一般几岁开始喝酒的”和“小屁孩喝酒影响发育别问了没你事”的头脑风暴里纠结着,忽然从关紧的窗户旁吹过一阵带着花香的凉风,杏妖开心的声音就在房内响起:“我想到办法了!”
王清虞神色如常地无视他,继续哆哆敲着核桃;林千平还在紧急思考语言的艺术,懒得起来把他赶出去。二人都没发现刚刚还在吃核桃的小皇帝已经停下动作,往日镇定自若的小脸难得挂上些惊愕,和杏妖一对上眼,就不自觉喃喃道:“你是谁?”
两个大人终于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就见杏妖浮在半空中活泼地左飘飘、右飘飘,小孩儿的脑袋就和向日葵追太阳一样跟着他左转转、右转转。林千平本想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就让这小孩以为只有自己见鬼了最好,没想到那个脑子根本没恢复的杏妖玩着玩着就兴奋地冲着她们喊:“诶,他能看见我,你们快看……”
别看了,再看是想我俩真变成鬼来揍你吗?哎不对,他这回怎么又能看见你了?
除了小皇帝,在场的两人一妖全都顿感不妙地停住动作。但令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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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妖都没想到的是,这个古代小孩不但对怪力乱神的设定接受良好,还罕见地展现出了这个年龄该有的好奇心来:“你是鬼?还是妖怪?”
要不说新脑子就是转得快呢?林千平感叹,这么快就接受了吗?不惊讶一下怀疑一下害怕一下的吗?你这样真的显得姐姐们很逊耶。
杏妖看了看左右两个队友,一个已经合上眼似乎快要圆寂,另一个则定在原地假装自己是坨空气。他是个脾气温和且懂得礼貌的妖精,既然没人反对他说话,那当然要回答人家的问题了:“我是妖精,是杏树妖。”末了想想又补充道:“我是好妖精,不吃人的。”
闻韫想起见过的蛇尾和鳞片,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妖精也有好的吗?”
“当然。”杏妖点点头,又挺挺胸膛:“我还要帮你们杀那个坏妖精呢。”话音刚落,王清虞手里的锤子就“当”地一声敲在桌上。林千平急忙出来转移话题:“那个酒呢,就是一种……”
“就是用来杀他的!”杏妖一提到这个就活跃得不行,嘴巴快得拦都拦不住:“我终于想起更好的办法了,其实呢换成茶水也行,汤水也行,只要……”
林千平摸不到这妖,只能一个箭步窜到他面前猛打手势要他闭嘴。
“皇上,这其实不过是戏法而已,世上没有什么妖精的……”王清虞干巴巴地笑着解释,企图用些哄小孩的话糊弄过去。只是越说心里越没底,声量也逐渐变小。
闻韫没有搭理他们,原本靠坐的身体此刻微微向前倾着,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某个不重要的地方,嘴巴不时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话。他出神了多久,林千平就扭着身子在地上跪了多久。终于,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从茫然缓缓变成有些不正常的冷静。他坐直身体,眼神平淡地看向跪着挡在杏妖面前的林千平,终于开口:“你们要杀的,是国师?”
明明是疑问的语气,林千平却听出了肯定的意思。她实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知如何解决现在的情况,只好跪在地上无言地直视着这位少年帝王的眼睛。
皇帝没有得到回应,但似乎又从对视之中得到了答案。
沉默像蒸汽般蔓延在屋子里,闷得人喘不上气。
良久,小皇帝敲敲扶手:“把酒给我。”林千平大松一口气,眼神示意王清虞去拿酒坛分装。
国师和皇帝关系,在坊间有许多不同的说法。但无论好坏,都是在同一个前提之下展开的:皇上的母妃早逝,是国师将皇帝带在身边一手养大。现下只说要没收作案工具,已是幸运至极,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杀回头判个重罪。林千平跪在地上暗自盘算着假若真的要被治罪,该如何陈述才能把王清虞尽可能地摘出去。
就在她脑中激烈演练的时候,王清虞已经把装好的小壶杏酒捧到了皇帝面前。小皇帝穿好斗篷,接过酒壶小心地放进衣服里。也未再多做停留,确认院内无人后便要准备离开。
临走之前,只留下一句振聋发聩的低语:
“我会让他喝的。”
林千平恍若隔世般站起身走到还未关上的房门前,看着皇帝走过拐角。
眼前有很多颜色,红色的柱子、金黄的墙瓦、常绿的植物。看是都看到了,却没有一个景物能进入脑子里。
终于有风刮进房间,一点凉意化在脸上。她如梦初醒,抬头去看。
初雪似米粒般从青白的天空飘落,在红、黄、绿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