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殿最近熏着加了萃取的茶叶汁水制成的新香,加上满屋子的冰块降温,显得格外清凉。师冉月又吩咐白日里都将门窗大开,不放过一点儿穿堂风,又叫人专门负责定时在庭前洒水降温,于是俞安乐、蒋纹等人也喜欢到她这儿来“纳凉”。
“昨日云和长公主殿下进宫,听说是有事与娘娘相谈,我们便也不敢来打扰。”俞安乐接过木莲端过来的冰晶凉粉,双眼像是日出一样骤然亮了起来,忍不住道:“娘娘宫里居然还有凉粉吃!从前妾随父亲去渝城任上时,夏日里恨不得每天都要吃两碗。”
“前些日子新来了个渝城的厨子做的这个,的确最适合消暑纳凉。本宫又叫他们配上酥酪和放凉的麻薯,还有熬的各色果酱掺在一起,才是绝妙。”
吴秐笑道:“看来今日我们来娘娘这里是有口福了,那没口福的就叫她后悔去罢。”
师冉月心知她说的是谁,只笑而不语。
蒋纹笑道:“陛下也青睐娘娘宫里的菜,先前有一次陛下在妾阁中用晚膳,却没什么胃口,恰好妾那里还有一些娘娘赐的小菜和果脯,陛下吃了才觉得开胃,只可惜这样一来妾就没剩多少可吃了。”
师冉月笑开:“你这丫头,倒只惦记着本宫这点儿吃的,竟还与陛下争食。”
“妾不敢。只是不怕娘娘取笑,若是没有这些规矩,妾只盼住到娘娘宫里来,日日都能吃到坤宁殿小厨房的饭。”
“是啊是啊。”俞安乐点点头,像只小鹌鹑,道:“这宫里无趣得很,吃得好就是妾现在最大的乐趣了。”又道:“不过蒋妹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好像有些日子没见着陛下了。”
师冉月笑得摇头,平复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陛下近来前朝事忙,不耽于后宫美色,勤勉持政,这是明君所为。”
吴秐却叹道:“娘娘贤德,我等也追随娘娘顺从恭谨,可是这宫里却还是有人不守规矩,恐怕有碍陛下和娘娘贤名。”
师冉月渐渐收了笑意,微微转头看向吴秐,脖颈像是盛开的莲花花茎。“吴才人,莫要妄言。”
吴秐却起身行礼,道:“娘娘,妾不曾妄言。这些日子那江才人日日傍晚都去清和殿,夜半三更才出来,若是叫前朝的大臣们知道了......”
师冉月挑眉,低头用柄上雕成双飞燕纹样的小巧银匙,一下一下拨弄着莹白如玉的瓷碗中剩下的一颗梅子。银匙轻轻碰撞着碗壁,哼着清脆的声响。
俞安乐道:“吴姐姐,你怎么知道江才人日日到清和殿去?我们的住处与江才人分属两边,平日里鲜少会碰面啊。”
“我......”吴秐顿时语塞,眼神在俞安乐与师冉月之间来回瞟着,慌乱不已,只得低首敛眉,不作一语,却还是躬身向师冉月。
师冉月轻轻放下碗,双手搭在身前,眼睛像殿内冰坛里升起的凉雾,悠悠问道:“吴才人,这宫中可有规定,妃嫔不得自行去清和殿?”
“没,没有。”
“那陛下可曾不许她入内?”
“未曾......”
她挑了挑眉,微微倾身向前,道:“妃嫔入宫,侍奉君王本就是分内之事,既如此,江才人有何错?前朝大臣知晓此事又会如何?”不待吴秐惶恐着做出回应,师冉月坐直了身子,立眉冷声道:“宫规森严,宫中无一人敢多嘴议论,私自传递后宫消息到前朝更是大罪,前朝大臣又该如何得知后宫妃嫔谁去了清和殿,又待了多久,难道是从吴御史那里么?”
吴秐登时下跪,仰头疾声道:“娘娘,妾不敢与宫外私相授受,妾的兄长也不知道后宫的事,今日是妾多嘴胡言乱语,请娘娘责罚。”
俞安乐和蒋纹也连忙起了身,看着吴秐狼狈,想要求情,却在看到师冉月岿然端坐在位子上,似乎没有看见吴秐的模样,便也将话咽了下去。
师冉月端起案上的放着的放了冰的八宝擂茶,这会儿冰化了一半,正合她口味。她吃了两口,似乎眼前根本没有吴秐这个人。吴秐得不到回应,更不敢一直抬头注视着师冉月,只能低下头去,控制不住地发抖。
殿内登时冷肃,似乎外面的湿热停滞的空气也被拦在了殿外。除却师冉月一人在上面坐着,吴秐与她的宫女在下面跪着,其余人皆肃立在一旁,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罢了。”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根尾羽落在地上,有些分量,却没什么声响。
吴秐颤颤巍巍地试探着抬头,原先梳得光滑的发髻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松动,几绺头发松散下来,发丝凌乱糊在脸上。
“吴御史年轻有为,沉稳持重,是国之栋梁;探花郎也高山景行,在外为官明察秋毫,公正严谨,常为陛下夸赞。”她顿了顿,向音儿道:“带吴才人去偏殿稍事休整。”
“谢娘娘。”吴秐低敛着眉,半抬眼间,瞥见师冉月脸上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倏忽而逝。她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迅速起身跟着音儿去了偏殿。
听着吴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俞安乐才小声道:“娘娘,吴姐姐......”
“吴才人一时出口不慎,本是无心之举,本宫已教导过她,此事便罢了,不必再提。陛下近日国事繁忙,不常来后宫,你们若有心,也可如江才人一般主动去侍奉陛下,为陛下分忧,但切莫把握好分寸,莫要忘了国法宫规,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妾谨听娘娘教诲。”俞安乐和蒋纹齐声道。
“都坐下吧。”
二人理了理衣裙重新坐下,木莲和春桃又捧上新茶来。蒋纹小心地侧眼,借着侧梳的发髻上垂下来的碎金坠珠的步摇稍作掩饰,觑着师冉月的神色,语气尽量稍显轻松,试探着开口道:“娘娘,听说您命人将御花园西侧原先的会仙楼收拾出来了,可是要重开戏台?”
会仙楼是太祖皇帝为了孝敬母亲特意修建,下旨遍请各地有名的戏班入宫贺寿,甚至不限于戏曲歌赋、弹词评唱,还有说书、双簧、皮影,皆不局限,只为讨母亲欢喜。后来太宗皇帝设有司,挑选当中德才兼备之人编入宫籍,养在宫中,平日与司乐局一同排练,待宫宴或庆典之时献艺。传至穆宗皇帝的叔父中宗皇帝时,因为中宗皇帝过于沉溺声色,与宫中的优伶戏子一同厮混排练唱曲,甚至自己装扮起来上台唱戏,终日昏沉,不务朝政,也没有留下子嗣,待穆宗皇帝入嗣继位后便将宫中的戏子全部赶了出去,命人将会仙楼落了锁,不再启用,及至如今已经废弃了几十个年头。
少许清风掀起,冷雾稍稍消散。
“本宫是有此意。”
“若是真能重启戏台,那可真是一桩好事,连赵姐姐听说了都有点高兴呢。”
师冉月勾唇轻笑:“你们只是觉得宫中日子无趣,若能听戏,便可解闷凑趣。然而那会仙楼自中宗皇帝之后本就是奢靡荒淫的象征,只怕不说‘戏楼’,只提‘会仙’便要惹来诸多非议。外面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算是京城,城墙底下也每天都有新的尸首。饥荒、兵乱,饿殍遍地,后妃身在宫中,享百姓衣食供奉,却只知自己奢侈享乐,并非好事。本宫命人打扫会仙楼,也只是不想宫中有这么一处地方荒废在那里,至于日后用作何用,再细细打算。”
蒋纹道:“娘娘教导的是,妾等考虑不周,实在惭愧。”
“不说此事了。天色也要晚了,本宫也乏了,今日便到这儿罢。木莲,你着人将做好的麻薯和冰镇的酒酿圆子给俞才人和蒋才人带回阁去。”
“谢过娘娘。”
俞、蒋二人方走,端木玦便蹦跳着回来,口中喊着“娘亲”跑到师冉月身前:“娘亲,你看,今日沈先生教我作诗了,儿臣写了昨晚娘亲带我看的月亮。”
师冉月拿起来认真念道:“昨夜檐上月,今时世间人。华光长相照,期许无离分。”
“怎样怎样?”
“好——写的极好。沈先生怎么说?”
“沈先生说儿臣才刚学写诗,能写成这样,极有天赋!”
“是嘛!玦儿可真厉害。等改日见到你爹爹,把这诗也拿给他瞧瞧,好不好?”
“好!”端木玦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诗作折叠整齐,夹在书中保存好,交给合月好好保管,又问道:“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呀?”
“就知道你还是一门心思惦记着吃。”师冉月笑道,“你先乖乖跟着合月姑姑去更衣,然后我们就用晚膳好不好?”
“好!”
端木玦又一蹦一跳地被合月牵着回了偏殿。师冉月这才问音儿道:“吴才人后来如何了?”
“她在偏殿重新梳了头发,便请我向娘娘告罪请辞。娘娘,吴御史与咱们侯爷素来交好,若是今日吴才人的事叫他知道了,会不会对因此......”
“不会,吴称是个拎得清的人。我今日若是放任吴秐继续胡言乱语,才是真正害了吴家。她想争宠,心急,这本没什么,可她不自己去讨君主喜爱,反而嫉妒旁人,在我这儿做无用功、嚼舌根,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实在愚蠢。”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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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才人的事,娘娘可要做些什么?”
“不必。她又没有做错什么。这宫里能有人主动些也是好事,不然一个个死气沉沉的也没什么意思。至于她如何获宠,又受宠到什么地步,那都是陛下的事。”
倏的一声雷,旋即便跟着下起了大雨,雨声迅速覆压了旁的杂音,整个世界都跟着喧嚣地安静下来。潮湿的凉气随着雨水杂在青石板上漫延开来,师冉月停下了手中摇着的扇子,望着雨水倾盆般自屋檐滑落,恰是一帘雨幕,幕后有慌忙躲雨的几个小宫女和小内侍,还有几棵被雨压得一颤一颤地弯腰的树。
“这雨再下两场,也就快秋天了。”
端木萌那日自宫中回府后,面对婷欢等小辈追问都含糊其辞,眉间更是有些不耐,一二句便打发了,只先奔着岳诗韫的住处去。
“小六的意思是,陛下大概也就是随口一提,没有太认真,至少不是立时要定下来的事,所以我们也不必太着急。我想着倘若真联姻,对咱们家算不上锦上添花,只别是和承祐年间一样的光景就好。若是郡主真的嫁进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也不止她一个儿媳,别在外头惹是生非就是了。”
岳诗韫手中拿着小铜铲,专心致志地给兰花新培育出的幼株移植栽放,闻言并不抬头,只略一颔首,算作应答。
端木萌却愁道:“只是这桩事给我提了醒,也是时候依次为他们考虑婚事了。尤其焕哥儿,不论这次科举结果如何,都要先把亲事定下来,婷儿和景儿也一年比一年大了,都到了可以议亲的岁数。只是若是假定必要有人与燕王和齐王联姻,这事便不好敲定了。”
“燕王和齐王家那两个孩子年岁都还小,轮不上头三个年长的。”岳诗韫总算弄完了手里的活计,将栽好幼苗的花盆交给廊下等着的花房的小厮,自己拿粗麻帕子沾了水,仔细擦拭着铜铲,道,“焕哥儿的媳妇比对着唐家与萧家即可,家资不必太匹配,要能担起宗妇大任才是主要的。你们斟酌着选,不必在乎他们自己的意见。”
端木萌闻言,犹豫道:“到底是他们自己成亲,是来日要过一辈子的......”
岳诗韫眼都没抬,亦没说话,只继续收着花具。
端木萌败下阵来,叹道:“好罢,我晓得了。”说着便也起身,不再多叨扰,然而甫一出门,却看见张雁等在外面,便牵起笑问候道:“弟妹怎么来了。”
“......我来给太夫人送些糕点。”
“哦,是了,瞧我这脑子。”端木萌笑道,“太夫人刚侍弄完花草,你也快进去罢。”
说来她倒的确总是未将岳诗韫当作师家的长辈,毕竟她的婆母另有其人,而又因着姨甥这层关系,便常常把她只当自己的姨母来看待,倒忘了她还是师骁和师吟月的生母了。
张雁却未挪步,踌躇着问道:“三嫂,你才从宫中回来......皇后娘娘对赐婚的事,怎么说?”
“哦,那件事不必挂心。”端木萌想了想,略微压低了声音,又道:“你若是不想让五哥儿娶郡主,便趁早给他定一门亲。”
张雁却道:“可惜我自小长在南边,这二年也不常在外面应酬,对京中这些人家也不大了解。若是可以,还得烦请你帮我定夺了。”
“这倒没什么。左右我给四哥儿相看时,你一并从中选一选就好了。”师言与师琦年岁相仿,身量也相似,自小做衣裳都是一样的尺寸一人一套,如今议亲也可捉一对儿了。
张雁柔柔地笑了笑,虚抚着端木萌手道:“那就多谢嫂子了。”
端木萌笑着看她进了岁苍斋,这才回身往留容轩去。路过水沁池,看见景安、莞安还有幼芷三个坐在廊桥上拿柳枝逗鱼,走过去笑道:“怎么在这儿坐着?”
三个姑娘放下柳枝起身与端木萌问安,回道:“这儿凉快,也安静。”
“婷欢呢?”
“大姐姐在大哥书房呢。好似是有一位大哥的同窗来拜访,不知怎么碰上了大姐姐,要切磋学问呢。”莞安道。
景安补充道:“大姐姐是扮的男装。”
端木萌无奈笑叹:“这孩子——罢了,你们好好玩,当心别掉下去就是了,也别只顾着挑逗那些鱼,喂点食给它们,怪可怜的。”说着也就走了。
莞安愣了愣,看着池子里那些胖的像猪的鱼,道:“三婶婶刚刚是说这些鱼可怜么?”
景安笑道:“三婶婶怕是都没仔细看这些鱼,心思都在别处呢。不过说鱼可怜这种话,倒有些像姑姑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