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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碎镜之章

作者:试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镜殿的红绸,何时换成了白?


    不是那种映照万象的明澈,而是……死寂的、吸尽所有色彩的惨白。


    他躺着,目光所及,昔日那些精心挑选的红绸、金线织就的帐幔,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素白的麻布,从殿顶垂落,无风自动,像无数招魂的幡。


    他躺在榻上,姿势与入睡前一模一样——不,不对。


    他的手,没有覆在任何人身上。


    榻侧空荡。


    殿内跪着许多人。


    太医院的人,钦天监的官,还有几张朝臣的面孔。


    见他睁眼,有人低呼,有人叩首,有人急趋上前诊脉。


    没有宋辞。


    没有那张永远微微躬身、永远在他视线边缘的熟悉面孔。


    乔玄缓缓撑起身。


    动作滞涩,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他抬起手——掌心有茧,分明是他自己的身体。


    可这双手,没有颤抖。


    也没有……痛。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某个瞬间:


    趴伏在地上,骨骼被锉刀打磨,脊椎被反向拧转,腹中仿佛有活物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一股甜腥的腐烂梨香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谁的痛?


    他按住小腹。


    平坦,紧实,没有生命的搏动,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灼烧或撕裂感。


    空的。


    “慕别呢?”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刀。


    殿内寂静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乔玄的心底升起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预感。


    是恐惧吗?


    不,他不认识恐惧。


    那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存在根基的松动感。


    无人应答。


    他抬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孙正朴脸上。


    “孙正朴。朕问你,慕别呢?”


    孙正朴深深俯首:


    “陛下……臣等恭贺陛下龙体康复。”


    “康复?”


    乔玄眉峰微动,


    “朕病了几日?”


    宋寅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带着仿佛在诵读天文的疏离感:


    “陛下昏迷,已三月有余。”


    三月?


    三月。


    那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坠落——那些破碎的镜子,那枚明灭的红痣,那句“殿下”,那具疼痛到要撕裂自己的陌生躯体——


    都是……梦?


    他下意识捞起左臂的衣袖。


    皮肤光滑,完好如初。


    没有取血的痕迹,没有道医留下的刀口,没有任何他曾以为的、为了“蚀刻”而付出的代价的证明。


    他盯着那光滑的臂弯,看了很久。


    何时开始是梦?


    现在也是梦吗?


    乔玄的指尖下意识想伸进袖口——那处曾经藏着一支簪子的位置。


    空的。


    他倏然抬头,目光扫向殿中那面最大的镜子。


    锦缎滑落,镜面裸露。


    镜中映出他自己苍白消瘦的脸,以及……


    原本悬挂在殿心、用红绳绑在一起的那对玉佩——青玉与墨玉,不见了。


    那是结发那日,他亲手系上的。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


    孙正朴急忙上前欲扶,被他抬手挥开。


    他踉跄着走到那面镜前,伸手触摸冰冷的镜面。


    “宋辞呢?”


    “回陛下,宋总管……被殿下刺伤,伤势极重,尚在修养,未能前来迎驾。”


    “慕别刺的?”


    乔玄的语气,第一次有了起伏。


    不是愤怒,是困惑。


    “慕别”不会刺宋辞。


    除非——


    那不是“慕别”。


    那是既明。


    真正的既明,回来了。


    “陛下昏迷,太医用尽方法,无法唤醒。玄云真人踪迹不定,无从寻觅。柳氏女萦舟,于海上行巫蛊之术,以血为引,欲咒陛下……”


    “柳萦舟……的巫蛊?”


    他捕捉到这个最关键的字眼。


    巫蛊。


    柳氏血脉中流淌的,诅咒的技艺。


    那个被他刺了“赝”字、扔进天牢的玉簪?


    不,那是惊鸿的替身,真正的柳萦舟……


    他忽然想起,在梦里,他似乎等过她的诅咒。


    她果然做了。


    用血,用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梦里,这双手曾在剧烈的疼痛中痉挛,在地面抓出带血的白痕;


    这双手曾抚过隆起的腹部,感受过那撕裂般的胀痛;


    这双手曾颤抖着,触碰镜中倒影,看见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难道我昏睡这数月,早已进入她用血织就的梦里?”


    他喃喃道。


    可那梦里,明明如此真实。


    真实的痛,真实的掌控,真实的……塑造。


    那蚀骨的剧痛,那腹中生命的膨胀,那镜中陌生的脸……


    如果那是柳萦舟以血为引织就的梦境——


    那么此刻,是梦醒了?


    还是,他从未离开过梦?


    “后来呢?”


    “后来……殿下翻阅古籍,得知巫蛊需以施术者之命解,或以血脉相连之人……献祭。”


    乔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他……于紫宸殿外设坛,剜心取血,以为药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住口。”


    宋寅没有住口。


    “陛下,太子殿下……已薨。”


    薨。


    乔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缓缓塌陷下去。


    ……空。


    比虚无更具体的空。


    像原本盛着什么东西的容器,被骤然抽干,只剩下容器本身,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盛着。


    “我不信。”


    “那个死的人……”


    他盯着冬至,一字一句:


    “究竟是谁?”


    冬至叩首,不语。


    答案,却已写在所有人的沉默里。


    “朕要见尸首!”


    孙正朴上前:


    “陛下,殿下献祭时,烈火焚身,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灰飞烟灭。


    他冲出镜殿。


    身后传来一片假惺惺的惊呼:


    “陛下!陛下刚醒,龙体要紧——!”


    他听不见。


    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殿门。


    镜殿的回廊,也挂满了白。每走一步,那些白绸便在他余光中晃动,像无数送葬的魂。


    阳光从雕花窗棂射进来,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悸,又陌生得令人恍惚。


    他推开那扇通往密室的门。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面蒙尘的铜镜,孤零零地靠在墙角,镜面灰暗,映不出任何东西。


    冰棺,还在。


    棺中只有空荡荡的寒气,和凝结的霜花。


    那套皇后祎衣,不见了。


    凤冠,不见了。


    妆奁里的胭脂水粉,也不见了。


    只剩冰,和棺底依稀可见的人形凹陷。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面。


    刺骨的寒意传来,真实的,清晰的,没有任何虚幻的朦胧。


    不是梦。


    他分明记得,将它插进慕别发间的那一刻——那时镜殿灯火摇曳,冰棺里柳惊鸿的唇角似乎弯了一弯。


    那是梦?


    还是……那是梦里的梦?


    “冬至。”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响。


    “簪子呢?”


    冬至跟进来,气喘吁吁:


    “陛下,什么簪子?”


    “多宝阁的簪子。朕让做的。刻着字的。”


    冬至面露茫然:


    “陛下……多宝阁从未送过簪子入宫。奴才……不知。”


    乔玄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被揭穿时的闪烁,只有面对一个神志不清者的、小心翼翼的困惑。


    就像看着一个说了胡话的老人。


    就像看着——笼中的困兽。


    从未送来过。


    他在梦里反复把玩、用指尖摩挲棱面、珍之重之放进锦盒的那支簪——


    从未存在过。


    “去安乐宫。”


    他走得很急。


    急到跟随的内侍们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整个皇宫,似乎只剩一个地方,能验证他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是醒。


    还未完全踏出镜殿,一人已经走了进来。


    白纱覆眼,素带束发,身量更高了,宽大的袍袖垂落,将每一寸肌肤都藏进缟素里。


    那人走进来,步履轻缓。


    “臣……参见陛下。”


    声音清,淡,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乔玄看他。


    那个被他雕琢、被他塑造、被他以“慕别”之名爱恨至今的影子。


    可此刻,乔玄心中升起的,不是掌控者的餍足,而是一种陌生的……空洞。


    如果死的真的是既明……


    那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谁?


    “你是谁?”


    白衣人沉默了一瞬。


    乔玄看见,那覆着白纱的眼角,似乎有极轻微的动作。


    是……笑?


    “父皇。”


    那人开口了。


    是另一种声音。


    然后,他解开了覆眼的素纱。


    白纱滑落。


    露出一张脸。


    眉眼清俊,轮廓熟悉,左耳垂下方,一颗殷红的痣,正灼灼燃烧。


    乔玄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在安乐宫中沉默垂眸的照影的眼睛。


    那是在秋猎时,于雨幕中引弓搭箭、黑翎箭破空而来的眼睛。


    那是既明的眼睛。


    真正的乔慕别。


    “既明……”


    乔慕别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恨,至少不是单纯的恨。


    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观测的冷静。


    就像他从前观测那些挣扎的、破碎的、被他收藏的“器物”。


    那眼里没有慕别的骄矜,没有影子的惊惶,甚至没有看向君父时该有的敬畏或恐惧。


    “是。”


    那人——既明,或者说真正的乔慕别——唇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浅,却带着乔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掌控者的从容。


    “儿臣回来了。”


    乔玄开始指着镜殿中的影子,冰冷地说:


    “逆贼,安敢幻化朕太子形貌,乱朕宫闱?给朕格杀。”


    无人理会


    乔慕别挥袖,众臣工默默退下,只剩下冬至未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皇昏迷数月,儿臣暂理朝政。”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汇报政事。


    乔玄盯着他。


    这个他曾无数次想要彻底掌控、却始终无法触及内核的儿子。


    这个逃出宫去、却在他昏迷后回来、替他“理政”的儿子。


    “慕别呢?”


    “陛下说的是哪个慕别?”


    “是您用药物和酷刑雕琢出的那个‘慕别’?还是那个替您承受了无数折磨的柳照影?”


    这一问,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容器里。


    乔慕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乔玄看见了答案。


    不是既明。


    也不是慕别。


    那个怀着他骨血、被他无数次拥在怀中“蚀刻”、在他耳边唤着“父皇”的人——


    是柳照影。


    是影子。


    是那个他以为可以永远掌控、永远雕琢、永远作为“作品”存在的影子。


    “死了。”


    这两个字,从那张与“慕别”一模一样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起伏。


    “为您。”


    乔玄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露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笑容,


    “慕别,朕明白了。这是你的心魔,是你的不甘化出的幻影。来,亲手斩了他,你便彻底完整,永远是朕的慕别了。”


    既明缓步走近。


    他在乔玄面前三步处停住。


    “父皇,你也从漫长的梦里醒了。”


    “他知道巫蛊需以血脉相连之人献祭。他知道玄云真人寻不到。他知道柳萦舟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


    “所以他去了。”


    乔玄踉跄后退一步。


    他想起梦里那个总是依偎在他怀中、对他露出全然信赖目光的“慕别”。


    那些他刚刚亲历过的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在剧痛中痉挛、颤抖、尖叫。


    “他是……”


    乔玄的声音破碎了。


    “他是你的作品。”


    乔慕别替他完成这句话。


    “你用丹药改他的骨,用训练塑他的形,用权力和疼痛让他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你甚至……让他以为,他就是我。”


    “那个梦里,朕能感受到痛。真实的痛。柳照影每日承受的那种痛。朕在梦里,成了他……”


    “成了你亲手塑造的那个人。”


    乔慕别打断他。


    “柳萦舟以血为引,以身为祭。她织的梦,儿臣设的局。”


    “父皇在梦里体验的一切——那蚀骨的痛,那腹中的胀,那镜中陌生的人脸——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痛,真实的苦,真实的……做柳照影的滋味。”


    “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知道,您赐予别人的,究竟是什么。”


    乔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涣散,似乎在看着乔慕别,又似乎在看着更远的、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那个梦。


    那些痛。


    那些他以为的“掌控”与“塑造”——


    那个被他当作工具打磨、被他用“塑形蚀骨丹”折磨、被他要求“完美模仿”的容器。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完美”,只是他在一个活人身上刻下的伤痕。


    原来那个被他拥在怀中、被他唤着“慕别”的人——


    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作品”。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用他的命,换乔玄命的人。


    “朕要回去。”


    既明挑眉。


    “回去?回哪儿?”


    “回梦里。”


    乔玄抬起眼,那双曾经俯瞰众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乔慕别从未见过的神情。


    乔慕别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人心当作器物赏玩的男人,此刻竟祈求着返回那片曾让他痛苦不堪的梦境。


    “父皇,”


    “您知道‘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是什么意思吗?”


    “宇,是心宇。泰定,是极致的虚静。心宇泰定之人,便能显发出自性的天光。”


    “这样的人,万物看见他,都能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


    既明走近一步。


    “可您不一样。您把万物都变成了镜子,让它们只能映出您自己的脸。您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人,却从未‘看见’过任何人。”


    “直到您被困在柳照影的身体里,承受着他承受的一切,您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


    “可悲吗?”


    既明低下头,与乔玄的目光平视。


    “儿臣有时想,”他说,“您这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结局来配。”


    “疯了吗?太轻。死了吗?太便宜。”


    “可看着您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对着儿臣,说想回去。”


    “儿臣觉得可悲的,不是您。”


    “是儿臣自己。”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因为儿臣看着您这副惨状,竟无法像您那样,将它当作赏玩的风景。”


    “儿臣无法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任何快意。”


    “这或许,是您留给儿臣的唯一幸事。”


    “您的作品死了。您的儿子走了。您自己,站在这里,想回到一场梦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朕要回梦里。”


    乔玄低着头执着重复道,他的目光依然涣散。


    “那个梦……那个痛……那个影子……朕要回去。”


    乔慕别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回镜殿深处。


    那里,那面曾映照过无数“倒影”的巨大水银镜,依旧矗立。


    他停下,伸手接过冬至递上的那对“破名锏”。


    锏身乌沉,无锋无刃,唯有棱脊上隐约可见的铭文,在惨白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他举起锏。


    没有犹豫,没有回望。


    “砰——!”


    第一声。


    镜面炸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无数个乔慕别的倒影,在那碎裂的瞬间同时扭曲、变形、四分五裂。


    “砰——!”


    第二声。


    碎片簌簌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近乎哀鸣的声响。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破碎的天光,映着他自己的脸,也映着远处那个被宫人架着、即将关入金笼的、佝偻的身影。


    “砰——!”


    第三声。


    整面镜轰然倒塌,碎成千万片晶莹的残骸,铺满镜殿的白石地面。


    乔慕别收锏,垂手而立。


    他没有低头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曾经存在过、如今只剩空框的巨大镜架。


    “你曾说,”


    “‘璇枢自转,星月同轨’。”


    “可你忘了——”


    他转身,看向殿门外的天光。


    那光落在他的脸上,冷而清。


    “镜碎了,轨就没了。”


    “星是星,月是月。”


    他迈步,踏过满地的碎镜。


    脚下传来细密的咯吱声,像雪融,像某些被囚禁太久的东西,终于获得释放时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曾经困住无数倒影的镜殿,终于只剩下一地残骸。


    “白秀行和乔微澜,是被虎咬的。您记得吗?那虎是您送儿臣的。儿臣挑的,儿臣训的。”


    “您教过儿臣。”


    “您说,掌控者定义一切。”


    乔慕别伸出手,指着自己左耳下的红痣。


    “这颗痣,您说是‘印记’。”


    “可在儿臣这里,它是‘凭证’。”


    “您用镜子困住儿臣,儿臣就用镜子……照出您的模样。”


    “您以为您在创造,其实您一直在……为自己掘墓。”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您的自负,您的偏执,您的……不会痛。”


    “让儿臣有机会,把您放进您亲手打造的牢笼里。”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


    一君,一臣。


    一父,一子。


    一站,一跪。


    乔玄低头,看着手中那卷黄绫。


    然后,他抬起手,将它凑到唇边。


    咬破指尖。


    血珠涌出,滴在“罪己”二字上。


    他按了下去。


    像当初在冰棺前,他将朱砂点在那人眉心一样。


    只是这一次,被定义的,是他自己。


    “拿去。”


    他将诏书递给乔慕别。


    乔慕别接过,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乔玄面前,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深不见底、此刻却只剩空茫的眼。


    “父皇。”


    “您知道吗,照影死前,说过一句话。”


    乔玄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告诉他,做他的作品……不全是痛。’”


    “儿臣问他,还有什么?”


    “他说,‘还有一些时候……他抱着儿臣,说“朕在”的时候……那些痛,好像……可以忍。’”


    ——


    那一天,钦天监正宋寅身着星官法袍,在百官面前,宣读了观测记录。


    “紫微帝星晦暗,偏移东宫,已逾三月。”


    “荧惑守心,经久不退。”


    “东南大水,西北大旱,天象示警,灾异频仍。”


    他的声音苍老而威严,穿透紫宸殿的每一根立柱。


    “臣等遍查典籍,推演星象,究其根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座上那个刚刚苏醒的帝王身上。


    “皆因陛下私德有亏,父子伦常有悖,致干天和。”


    殿内死寂。


    无人反驳。


    陆相垂眸,程尚书沉默,李崇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那些曾经跪在乔玄脚下、高呼万岁的朝臣们,此刻像一尊尊石像。


    乔玄坐在御座上,空洞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陆相的沉默——那沉默里,有丧子之痛的积淀。


    他看见孙正朴的低首——


    他看见李崇回避的目光——


    他还看见了许多他曾随手擢拔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悲悯。


    他曾用这种眼神看所有人。


    如今,轮到他了。


    宋寅的声音继续:


    “臣请陛下,效法古圣,下诏罪己,还政于具天子相之储君。”


    “如此,方可上慰天心,下安黎庶。”


    乔玄的唇角动了一下。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局面无法掌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是因为,他已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谁。


    是那个在镜殿中雕琢影子的帝王?


    是那个在梦里承受痛楚的“柳照影”?


    还是此刻,坐在御座上,被朝臣们用沉默审判的、刚刚失去“作品”的“皇帝”?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了。


    乔慕别从侧殿缓步走出。


    他没有穿太子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双子佩——那是他从柳萦舟那里取回的。


    他走到御阶前,一如往年,抬头。


    “父皇。”


    “天命不可违。”


    “请吧。”


    殿外,有宫人抬进一只巨大的金笼。


    那金笼的制式,与从前紫宸殿里关虎的那只,一模一样。


    乔玄的目光落在金笼上。


    很多年前,站在斗兽场上,看着那些猛兽在笼中咆哮、挣扎、流血、死去。


    那时他想的是:


    力强者胜,智高者控。


    ——————


    思过殿的金笼里,乔玄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笼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仿佛看见了什么。


    “慕别……”


    “朕在梦里,见过一个人。”


    “他问朕……他学得像吗?”


    “朕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笼外,有人轻轻走近。


    乔玄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对着那片月光,说出最后一句话:


    “朕想说……”


    “像。”


    “像到……朕都快忘了,镜子里那个,不是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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