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殿的红绸,何时换成了白?
不是那种映照万象的明澈,而是……死寂的、吸尽所有色彩的惨白。
他躺着,目光所及,昔日那些精心挑选的红绸、金线织就的帐幔,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素白的麻布,从殿顶垂落,无风自动,像无数招魂的幡。
他躺在榻上,姿势与入睡前一模一样——不,不对。
他的手,没有覆在任何人身上。
榻侧空荡。
殿内跪着许多人。
太医院的人,钦天监的官,还有几张朝臣的面孔。
见他睁眼,有人低呼,有人叩首,有人急趋上前诊脉。
没有宋辞。
没有那张永远微微躬身、永远在他视线边缘的熟悉面孔。
乔玄缓缓撑起身。
动作滞涩,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他抬起手——掌心有茧,分明是他自己的身体。
可这双手,没有颤抖。
也没有……痛。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某个瞬间:
趴伏在地上,骨骼被锉刀打磨,脊椎被反向拧转,腹中仿佛有活物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一股甜腥的腐烂梨香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谁的痛?
他按住小腹。
平坦,紧实,没有生命的搏动,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灼烧或撕裂感。
空的。
“慕别呢?”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刀。
殿内寂静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乔玄的心底升起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预感。
是恐惧吗?
不,他不认识恐惧。
那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存在根基的松动感。
无人应答。
他抬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孙正朴脸上。
“孙正朴。朕问你,慕别呢?”
孙正朴深深俯首:
“陛下……臣等恭贺陛下龙体康复。”
“康复?”
乔玄眉峰微动,
“朕病了几日?”
宋寅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带着仿佛在诵读天文的疏离感:
“陛下昏迷,已三月有余。”
三月?
三月。
那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坠落——那些破碎的镜子,那枚明灭的红痣,那句“殿下”,那具疼痛到要撕裂自己的陌生躯体——
都是……梦?
他下意识捞起左臂的衣袖。
皮肤光滑,完好如初。
没有取血的痕迹,没有道医留下的刀口,没有任何他曾以为的、为了“蚀刻”而付出的代价的证明。
他盯着那光滑的臂弯,看了很久。
何时开始是梦?
现在也是梦吗?
乔玄的指尖下意识想伸进袖口——那处曾经藏着一支簪子的位置。
空的。
他倏然抬头,目光扫向殿中那面最大的镜子。
锦缎滑落,镜面裸露。
镜中映出他自己苍白消瘦的脸,以及……
原本悬挂在殿心、用红绳绑在一起的那对玉佩——青玉与墨玉,不见了。
那是结发那日,他亲手系上的。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
孙正朴急忙上前欲扶,被他抬手挥开。
他踉跄着走到那面镜前,伸手触摸冰冷的镜面。
“宋辞呢?”
“回陛下,宋总管……被殿下刺伤,伤势极重,尚在修养,未能前来迎驾。”
“慕别刺的?”
乔玄的语气,第一次有了起伏。
不是愤怒,是困惑。
“慕别”不会刺宋辞。
除非——
那不是“慕别”。
那是既明。
真正的既明,回来了。
“陛下昏迷,太医用尽方法,无法唤醒。玄云真人踪迹不定,无从寻觅。柳氏女萦舟,于海上行巫蛊之术,以血为引,欲咒陛下……”
“柳萦舟……的巫蛊?”
他捕捉到这个最关键的字眼。
巫蛊。
柳氏血脉中流淌的,诅咒的技艺。
那个被他刺了“赝”字、扔进天牢的玉簪?
不,那是惊鸿的替身,真正的柳萦舟……
他忽然想起,在梦里,他似乎等过她的诅咒。
她果然做了。
用血,用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梦里,这双手曾在剧烈的疼痛中痉挛,在地面抓出带血的白痕;
这双手曾抚过隆起的腹部,感受过那撕裂般的胀痛;
这双手曾颤抖着,触碰镜中倒影,看见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难道我昏睡这数月,早已进入她用血织就的梦里?”
他喃喃道。
可那梦里,明明如此真实。
真实的痛,真实的掌控,真实的……塑造。
那蚀骨的剧痛,那腹中生命的膨胀,那镜中陌生的脸……
如果那是柳萦舟以血为引织就的梦境——
那么此刻,是梦醒了?
还是,他从未离开过梦?
“后来呢?”
“后来……殿下翻阅古籍,得知巫蛊需以施术者之命解,或以血脉相连之人……献祭。”
乔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他……于紫宸殿外设坛,剜心取血,以为药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住口。”
宋寅没有住口。
“陛下,太子殿下……已薨。”
薨。
乔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缓缓塌陷下去。
……空。
比虚无更具体的空。
像原本盛着什么东西的容器,被骤然抽干,只剩下容器本身,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盛着。
“我不信。”
“那个死的人……”
他盯着冬至,一字一句:
“究竟是谁?”
冬至叩首,不语。
答案,却已写在所有人的沉默里。
“朕要见尸首!”
孙正朴上前:
“陛下,殿下献祭时,烈火焚身,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灰飞烟灭。
他冲出镜殿。
身后传来一片假惺惺的惊呼:
“陛下!陛下刚醒,龙体要紧——!”
他听不见。
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殿门。
镜殿的回廊,也挂满了白。每走一步,那些白绸便在他余光中晃动,像无数送葬的魂。
阳光从雕花窗棂射进来,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悸,又陌生得令人恍惚。
他推开那扇通往密室的门。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面蒙尘的铜镜,孤零零地靠在墙角,镜面灰暗,映不出任何东西。
冰棺,还在。
棺中只有空荡荡的寒气,和凝结的霜花。
那套皇后祎衣,不见了。
凤冠,不见了。
妆奁里的胭脂水粉,也不见了。
只剩冰,和棺底依稀可见的人形凹陷。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面。
刺骨的寒意传来,真实的,清晰的,没有任何虚幻的朦胧。
不是梦。
他分明记得,将它插进慕别发间的那一刻——那时镜殿灯火摇曳,冰棺里柳惊鸿的唇角似乎弯了一弯。
那是梦?
还是……那是梦里的梦?
“冬至。”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响。
“簪子呢?”
冬至跟进来,气喘吁吁:
“陛下,什么簪子?”
“多宝阁的簪子。朕让做的。刻着字的。”
冬至面露茫然:
“陛下……多宝阁从未送过簪子入宫。奴才……不知。”
乔玄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被揭穿时的闪烁,只有面对一个神志不清者的、小心翼翼的困惑。
就像看着一个说了胡话的老人。
就像看着——笼中的困兽。
从未送来过。
他在梦里反复把玩、用指尖摩挲棱面、珍之重之放进锦盒的那支簪——
从未存在过。
“去安乐宫。”
他走得很急。
急到跟随的内侍们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整个皇宫,似乎只剩一个地方,能验证他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是醒。
还未完全踏出镜殿,一人已经走了进来。
白纱覆眼,素带束发,身量更高了,宽大的袍袖垂落,将每一寸肌肤都藏进缟素里。
那人走进来,步履轻缓。
“臣……参见陛下。”
声音清,淡,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乔玄看他。
那个被他雕琢、被他塑造、被他以“慕别”之名爱恨至今的影子。
可此刻,乔玄心中升起的,不是掌控者的餍足,而是一种陌生的……空洞。
如果死的真的是既明……
那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谁?
“你是谁?”
白衣人沉默了一瞬。
乔玄看见,那覆着白纱的眼角,似乎有极轻微的动作。
是……笑?
“父皇。”
那人开口了。
是另一种声音。
然后,他解开了覆眼的素纱。
白纱滑落。
露出一张脸。
眉眼清俊,轮廓熟悉,左耳垂下方,一颗殷红的痣,正灼灼燃烧。
乔玄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在安乐宫中沉默垂眸的照影的眼睛。
那是在秋猎时,于雨幕中引弓搭箭、黑翎箭破空而来的眼睛。
那是既明的眼睛。
真正的乔慕别。
“既明……”
乔慕别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恨,至少不是单纯的恨。
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观测的冷静。
就像他从前观测那些挣扎的、破碎的、被他收藏的“器物”。
那眼里没有慕别的骄矜,没有影子的惊惶,甚至没有看向君父时该有的敬畏或恐惧。
“是。”
那人——既明,或者说真正的乔慕别——唇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浅,却带着乔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掌控者的从容。
“儿臣回来了。”
乔玄开始指着镜殿中的影子,冰冷地说:
“逆贼,安敢幻化朕太子形貌,乱朕宫闱?给朕格杀。”
无人理会
乔慕别挥袖,众臣工默默退下,只剩下冬至未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皇昏迷数月,儿臣暂理朝政。”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汇报政事。
乔玄盯着他。
这个他曾无数次想要彻底掌控、却始终无法触及内核的儿子。
这个逃出宫去、却在他昏迷后回来、替他“理政”的儿子。
“慕别呢?”
“陛下说的是哪个慕别?”
“是您用药物和酷刑雕琢出的那个‘慕别’?还是那个替您承受了无数折磨的柳照影?”
这一问,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容器里。
乔慕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乔玄看见了答案。
不是既明。
也不是慕别。
那个怀着他骨血、被他无数次拥在怀中“蚀刻”、在他耳边唤着“父皇”的人——
是柳照影。
是影子。
是那个他以为可以永远掌控、永远雕琢、永远作为“作品”存在的影子。
“死了。”
这两个字,从那张与“慕别”一模一样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起伏。
“为您。”
乔玄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露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笑容,
“慕别,朕明白了。这是你的心魔,是你的不甘化出的幻影。来,亲手斩了他,你便彻底完整,永远是朕的慕别了。”
既明缓步走近。
他在乔玄面前三步处停住。
“父皇,你也从漫长的梦里醒了。”
“他知道巫蛊需以血脉相连之人献祭。他知道玄云真人寻不到。他知道柳萦舟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
“所以他去了。”
乔玄踉跄后退一步。
他想起梦里那个总是依偎在他怀中、对他露出全然信赖目光的“慕别”。
那些他刚刚亲历过的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在剧痛中痉挛、颤抖、尖叫。
“他是……”
乔玄的声音破碎了。
“他是你的作品。”
乔慕别替他完成这句话。
“你用丹药改他的骨,用训练塑他的形,用权力和疼痛让他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你甚至……让他以为,他就是我。”
“那个梦里,朕能感受到痛。真实的痛。柳照影每日承受的那种痛。朕在梦里,成了他……”
“成了你亲手塑造的那个人。”
乔慕别打断他。
“柳萦舟以血为引,以身为祭。她织的梦,儿臣设的局。”
“父皇在梦里体验的一切——那蚀骨的痛,那腹中的胀,那镜中陌生的人脸——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痛,真实的苦,真实的……做柳照影的滋味。”
“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知道,您赐予别人的,究竟是什么。”
乔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涣散,似乎在看着乔慕别,又似乎在看着更远的、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那个梦。
那些痛。
那些他以为的“掌控”与“塑造”——
那个被他当作工具打磨、被他用“塑形蚀骨丹”折磨、被他要求“完美模仿”的容器。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完美”,只是他在一个活人身上刻下的伤痕。
原来那个被他拥在怀中、被他唤着“慕别”的人——
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作品”。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用他的命,换乔玄命的人。
“朕要回去。”
既明挑眉。
“回去?回哪儿?”
“回梦里。”
乔玄抬起眼,那双曾经俯瞰众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乔慕别从未见过的神情。
乔慕别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人心当作器物赏玩的男人,此刻竟祈求着返回那片曾让他痛苦不堪的梦境。
“父皇,”
“您知道‘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是什么意思吗?”
“宇,是心宇。泰定,是极致的虚静。心宇泰定之人,便能显发出自性的天光。”
“这样的人,万物看见他,都能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
既明走近一步。
“可您不一样。您把万物都变成了镜子,让它们只能映出您自己的脸。您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人,却从未‘看见’过任何人。”
“直到您被困在柳照影的身体里,承受着他承受的一切,您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
“可悲吗?”
既明低下头,与乔玄的目光平视。
“儿臣有时想,”他说,“您这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结局来配。”
“疯了吗?太轻。死了吗?太便宜。”
“可看着您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对着儿臣,说想回去。”
“儿臣觉得可悲的,不是您。”
“是儿臣自己。”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因为儿臣看着您这副惨状,竟无法像您那样,将它当作赏玩的风景。”
“儿臣无法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任何快意。”
“这或许,是您留给儿臣的唯一幸事。”
“您的作品死了。您的儿子走了。您自己,站在这里,想回到一场梦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朕要回梦里。”
乔玄低着头执着重复道,他的目光依然涣散。
“那个梦……那个痛……那个影子……朕要回去。”
乔慕别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回镜殿深处。
那里,那面曾映照过无数“倒影”的巨大水银镜,依旧矗立。
他停下,伸手接过冬至递上的那对“破名锏”。
锏身乌沉,无锋无刃,唯有棱脊上隐约可见的铭文,在惨白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他举起锏。
没有犹豫,没有回望。
“砰——!”
第一声。
镜面炸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无数个乔慕别的倒影,在那碎裂的瞬间同时扭曲、变形、四分五裂。
“砰——!”
第二声。
碎片簌簌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近乎哀鸣的声响。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破碎的天光,映着他自己的脸,也映着远处那个被宫人架着、即将关入金笼的、佝偻的身影。
“砰——!”
第三声。
整面镜轰然倒塌,碎成千万片晶莹的残骸,铺满镜殿的白石地面。
乔慕别收锏,垂手而立。
他没有低头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曾经存在过、如今只剩空框的巨大镜架。
“你曾说,”
“‘璇枢自转,星月同轨’。”
“可你忘了——”
他转身,看向殿门外的天光。
那光落在他的脸上,冷而清。
“镜碎了,轨就没了。”
“星是星,月是月。”
他迈步,踏过满地的碎镜。
脚下传来细密的咯吱声,像雪融,像某些被囚禁太久的东西,终于获得释放时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曾经困住无数倒影的镜殿,终于只剩下一地残骸。
“白秀行和乔微澜,是被虎咬的。您记得吗?那虎是您送儿臣的。儿臣挑的,儿臣训的。”
“您教过儿臣。”
“您说,掌控者定义一切。”
乔慕别伸出手,指着自己左耳下的红痣。
“这颗痣,您说是‘印记’。”
“可在儿臣这里,它是‘凭证’。”
“您用镜子困住儿臣,儿臣就用镜子……照出您的模样。”
“您以为您在创造,其实您一直在……为自己掘墓。”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您的自负,您的偏执,您的……不会痛。”
“让儿臣有机会,把您放进您亲手打造的牢笼里。”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
一君,一臣。
一父,一子。
一站,一跪。
乔玄低头,看着手中那卷黄绫。
然后,他抬起手,将它凑到唇边。
咬破指尖。
血珠涌出,滴在“罪己”二字上。
他按了下去。
像当初在冰棺前,他将朱砂点在那人眉心一样。
只是这一次,被定义的,是他自己。
“拿去。”
他将诏书递给乔慕别。
乔慕别接过,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乔玄面前,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深不见底、此刻却只剩空茫的眼。
“父皇。”
“您知道吗,照影死前,说过一句话。”
乔玄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告诉他,做他的作品……不全是痛。’”
“儿臣问他,还有什么?”
“他说,‘还有一些时候……他抱着儿臣,说“朕在”的时候……那些痛,好像……可以忍。’”
——
那一天,钦天监正宋寅身着星官法袍,在百官面前,宣读了观测记录。
“紫微帝星晦暗,偏移东宫,已逾三月。”
“荧惑守心,经久不退。”
“东南大水,西北大旱,天象示警,灾异频仍。”
他的声音苍老而威严,穿透紫宸殿的每一根立柱。
“臣等遍查典籍,推演星象,究其根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座上那个刚刚苏醒的帝王身上。
“皆因陛下私德有亏,父子伦常有悖,致干天和。”
殿内死寂。
无人反驳。
陆相垂眸,程尚书沉默,李崇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那些曾经跪在乔玄脚下、高呼万岁的朝臣们,此刻像一尊尊石像。
乔玄坐在御座上,空洞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陆相的沉默——那沉默里,有丧子之痛的积淀。
他看见孙正朴的低首——
他看见李崇回避的目光——
他还看见了许多他曾随手擢拔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悲悯。
他曾用这种眼神看所有人。
如今,轮到他了。
宋寅的声音继续:
“臣请陛下,效法古圣,下诏罪己,还政于具天子相之储君。”
“如此,方可上慰天心,下安黎庶。”
乔玄的唇角动了一下。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局面无法掌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是因为,他已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谁。
是那个在镜殿中雕琢影子的帝王?
是那个在梦里承受痛楚的“柳照影”?
还是此刻,坐在御座上,被朝臣们用沉默审判的、刚刚失去“作品”的“皇帝”?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了。
乔慕别从侧殿缓步走出。
他没有穿太子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双子佩——那是他从柳萦舟那里取回的。
他走到御阶前,一如往年,抬头。
“父皇。”
“天命不可违。”
“请吧。”
殿外,有宫人抬进一只巨大的金笼。
那金笼的制式,与从前紫宸殿里关虎的那只,一模一样。
乔玄的目光落在金笼上。
很多年前,站在斗兽场上,看着那些猛兽在笼中咆哮、挣扎、流血、死去。
那时他想的是:
力强者胜,智高者控。
——————
思过殿的金笼里,乔玄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笼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仿佛看见了什么。
“慕别……”
“朕在梦里,见过一个人。”
“他问朕……他学得像吗?”
“朕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笼外,有人轻轻走近。
乔玄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对着那片月光,说出最后一句话:
“朕想说……”
“像。”
“像到……朕都快忘了,镜子里那个,不是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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