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 第192章 新裁·上 春,日头斜过长街。 蕙儿推开店门时,额上还沁着细汗。 她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青罗衫子,臂弯挎着个褡裢,里头露出书册一角——正是从宁安阁下学回来。 “回来了?” 老掌柜正擦拭一枚新收的玉璜,闻声抬头,脸上堆出笑, “小肉儿在后头玩呢,刚还嚷着要糖。” “爹,白玉京这几日都闭门了,贴了告示,说是东家有事,歇业整顿。” 蕙儿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块芝麻糖。 “买了这个,味儿也甜。” 掌柜的放下玉璜,觑她脸色: “怎么了?学里受气了?还是……” 蕙儿沉默片刻,拿起抹布,擦拭着柜面: “宁安公主……殁了。今日学里先生说的,朝廷发了告示,说是旧伤复发,药石罔效。” “阁里的女同窗们……好些人都哭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 “是个有胆识的贵人呐……可惜了。” 蕙儿不欲多谈,将芝麻糖包好,往后院去,“我给小肉儿送去。” “蕙儿。” 掌柜叫住她,目光落在她书囊边露出的一角灰褐色物件上, “那是什么?学堂还发陶埙玩?” “不是学堂的。” “是位同窗送的。她住在清风桥,平日做些陶器补贴家用,今日见我……咳,就送了我这个。” “清风桥?” “可是桥西头,张寡妇家?” “爹认得?” “怎不认得!” “她家男人去得早,留下个姑娘,倒是手巧。前些年还来问过,能否将做的陶偶放咱店里寄卖。我瞧着式样粗朴,没甚销路,便婉拒了。” 他话锋一转, “不过她既与你交好,往后若有精巧的,拿来瞧瞧也无妨。说起来,清风桥那地段……” 掌柜的眉头动了动,打量女儿的神色, “蕙儿啊,爹知道,你心里或许还怨爹当年……” “爹。” 蕙儿打断他, “都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提它作甚。” “您当年把我嫁出去,也是为我寻个依靠,后来和离,您也没嫌我带着小肉儿回来吃娘家饭。” “这些,女儿心里都明白。” 他搓了搓手,声音放得更柔: “爹不是这个意思……爹是想着,爹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了。” “你们孤儿寡母的,我闭了眼,就怕你们受人欺负。” “再嫁吧,又怕遇上那起子心术不正的,不如……不如招赘一个,知根知底些,就在眼皮子底下,他也不敢欺侮你们娘俩。” 他见蕙儿要开口,忙摆手接着说: “你听爹说完。” “清风桥下,张大娘那院子里,有一户人家,你不知道。兄妹两个,那哥哥……我远远见过一面。” 他眯起眼,似在回忆: “是真俊。不是脂粉气的那种俊,是……清清冷冷,像初雪压着的竹。可惜不常出门,偶尔在田埂边站着,也是望着远处出神。” “去岁还为他妹妹摆过擂台,说是比武招亲,闹腾了一阵,后来也没听见成婚的消息。” “我打听过,” 掌柜却自顾自说下去, “兄妹俩似是遭了难,家道中落。那哥哥身子骨好像也不甚健朗,干不得重活,故而没什么营生。但人看着干净。” “关键是,穷。穷就好,咱家出得起聘……啊不,是‘礼’。爹再多替你攒些体己,将来你们带着小肉儿,也好过日子。” 蕙儿忍不住失笑,那点哀戚也被冲淡了些: “爹,您又胡沁了。‘惊为天人’……那等人物,怎会娶不到媳妇?既没营生,光有一张脸,如何过日子?” “您真以为,当年我能带着小肉儿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只是您女儿运气好、前头那家子发了善心?” 掌柜一愣。 “你……你这话里有话啊?” 蕙儿看着父亲瞪圆的眼,索性把话说开: “您就没奇怪过?按常理,和离归宗,孩子,特别是儿子,哪有不留在夫家承继香火的理儿?” “怎么就那么顺顺当当,让我把命根子似的‘小肉儿’带回了娘家?” 掌柜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那根做生意的精明弦儿“啪”一下搭上了,眼睛骤然瞪得溜圆: “你、你是说……小肉儿他、他不是陈家的种?!” 这一声不高,却震得他自己耳朵嗡嗡的。 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左右瞥了瞥,仿佛怕这“奸生子”的秘密从门缝里漏出去。 “我……我的老天爷……” 他拍了下大腿,惊骇过后,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那……那是谁的?你当年……哎哟,你可别唬你爹!你一个妇道人家,那时候……怎么就……?” 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得太深怕伤了女儿,只好搓着手,眼巴巴瞅着蕙儿。 蕙儿见他这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爹,您甭瞎猜了。那人……早就不在了。也不是什么能见得光、说得出口的身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是个北境来的军汉,复姓……我捡来的。” “总之,不是贼人,更非我攀附。陈家心里门儿清,捏着把柄却不敢吱声,这才容我干干净净脱身。” 掌柜的听着,心头那点惊涛骇浪渐渐平息,他盯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地“嗨”了一声,重重一拍柜台: “我早该想到!我早该想到!就陈家那群抠搜算计、无利不起早的混账,能那么痛快放人?还连孙子都不要了?” 他绕着柜台踱了两步,摇头晃脑,嘴里啧啧有声: “奸生子……嘿,奸生子!” 这词在他嘴里滚了一圈,竟品出一丝离经叛道的得意来。 “我就说,我姑娘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原来……原来还有这番手段!” 他看向蕙儿的眼神变了。 “好好好!”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脸上放出光来, “不提了,爹不提了!你有主意,有章程,比爹强!咱小肉儿,那就是咱家的种,跟旁人没半个铜子的关系!” 他心头一块隐忧忽然落了地——女儿这般厉害,将来就算没男人,想必也吃不了亏。 “再说了,” 她摇起蒲扇, “女儿早就不想这些了。如今能识几个字,帮着您看看铺子,将小肉儿拉扯大,日子清净,挺好。” “您呀,肯定长命百岁,别说这些赘不赘、嫁不嫁的话了。” “傻话。” 掌柜瞪她,可那眼神里已没了焦虑,只剩下与有荣焉的光彩。 他还想再絮叨点什么,店门前的光影忽然一暗。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2章 新裁·下 两人同时噤声,转头望去。 来人一身素青直裰,头戴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遮住了面容。 身量很高,虽看不清脸,通身却有种难以忽视的矜贵气度。 他身后跟着个抱匣子的仆从,低眉顺眼。 掌柜一眼认出——正是月前那位订了金簪、出手阔绰的贵客身边的随从! 只是今日贵人未亲至,来的却是这位…… 蕙儿也认出来了,站直了身子。 掌柜的连忙堆起笑,绕过柜台迎上前: “贵客万福!您今日光临,可是那簪子……” “掌柜的,今日不谈金玉,谈笔别的生意。” 说着,他身后的仆从上前,将怀中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置于柜台之上,打开。 匣内并无珠光宝气,只有一沓厚厚的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边缘裁得齐整,上头用墨线勾着繁复的图样——是衣裳。 掌柜的忙道:“贵客请里面说话!” 一边示意蕙儿去沏茶。 闻人九晷微微颔首,步入店内,目光似乎极随意地掠过那露出半截的陶埙。 内间简单,闻人九晷落座,并未寒暄,直接道: “听闻掌柜的铺子,有时也接些代售的活计,不拘种类。” “是,是,小老儿铺子小,但货路杂,什么都敢试一试。贵客是有货要出手?” 桌上那些图样,乍看与当下流行的女装有些相似,细看却别有不同—— 裙摆处绣着层叠的、似云似羽的图案。 衣袖更利落些,腰身收束却留有活动余地,裙摆的褶子打法也别致,纹样更是古雅中透着灵动,有些甚至是掌柜的从未见过的。 “这些是……” 掌柜的有些懵。 “一些旧朝女子服饰的样式,略作修改。” “我看如今市面上女子衣裙,要么过于繁复拘束,要么便是仿男装过于生硬。这些样式,或可兼顾便利与美观。”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绘着简袖束腰长裙、裙摆缀有流水般蔓草纹的图样上: “比如此款,用寻常细棉或提花绸即可,省料,行动方便,夏日穿着也凉爽。纹样可简可繁。” 又点向另一张上襦图: “此款袖型,便于书写、劳作,又不失雅致。” 掌柜的接过图纸,他是老生意人,虽不懂服饰沿革,却立刻看出了其中的商机——这确是与当下流行女装不同的路子,有种别致的“旧气”和“巧思”,而且看起来……确实更方便日常活动。 如今京中女子外出营生、读书的越来越多,对衣装的需求早已不同往日。 “贵客是想……将这批图样,卖给成衣铺子?” “不卖。” 闻人九晷道, “你找人,依样裁制一批成衣,料子不必顶好,中等即可,在你铺中售卖。所得利钱,我七,你三。卖得好,后续还有图样。” 掌柜的心头一跳,这分明是送上门的好生意!图纸、主意都是人家的,自己只出个铺面、找些裁缝即可。 他谨慎问道: “不知贵客如何称呼?” “这图样固然精巧,可……前朝之物,如今穿着,是否惹人忌讳?且小店从未做过成衣生意,这裁缝、手艺……” “我姓殷。” “图样来源你不必问,绝非贼赃,也无关禁制。不过是些……故纸堆里翻出来的老样子,稍作改动罢了。市面上无人认得全。” “掌柜的只需知道,这生意干净,且或许能让你这‘多宝阁’,在女子衣物上头,也做出点名声。” 他语气并无威胁,掌柜的却感到那股无形的压力又来了。 “至于手艺,” 来人淡淡道, “我会派人来教。你只需出铺面、出人手。第一批,先做五十套。料子明日便到。” 掌柜看向那沓图样,又看向女儿。 蕙儿也正望着那些图样—— 她如今在宁安阁读书,见识已不同往日,她看得出这些衣裳里藏着的便利与巧思。 她沉吟片刻: “爹,这些衣服,好看,且实在。” 她想起学里那些同窗平日对衣装不便的抱怨,心头微动。 “爹。” “试试吧。” 掌柜一咬牙,拱手: “既蒙贵客抬爱,小店……愿效微劳。” “尽快。” “十日之内,我要看到第一批成衣上架。尺寸需齐全,从少女到妇人。” 闻人九晷看了一眼蕙儿, “令媛若得空,不妨也试试。她的身量气质,或能穿出些不同。” 说罢,不再多言,示意仆从合上木匣,留下图样,转身便走。 …… 多宝阁的动作很快。 掌柜的动用了老关系,寻了四五家可靠的裁缝铺子,日夜赶工。 蕙儿自己也试穿了几件,略作调整。 十日后,一批带着明显“古意”与“新巧”的女装,悄然挂上了多宝阁一侧新辟的衣架。 新衣挂出的头一日,便引来诸多好奇目光。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与蕙儿相熟的同窗好奇试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衣裳样式别致,颜色又不扎眼,藕荷、艾绿、秋香、月白,皆是清雅色调,上身一试,行动竟比寻常裙裾便利许多。 更妙的是,价格不算顶贵,寻常小户人家咬咬牙也能置办一身。 连带多宝阁其他货品,也多了许多女客光顾。 不过旬月,京中便悄然兴起一股穿“多宝阁式样”的风气。 起初是些大胆的年轻女子,后来连有些年纪的妇人也偷偷裁了穿在里面。 当然,并非全无涟漪。 东市有家老字号绸缎庄,掌柜是个古板人,见有姑娘穿着“多宝阁式样”来逛,便捻着山羊须对伙计嗤道: “好好儿的衣裳不做,女子家腰收得那般利落,像什么话!” 这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第二日,他那铺子门口便被不知谁人泼了一道醒目的艾草汁,绿渍斑斑,旬日不散。 老掌柜气得跳脚,却再不敢当众议论。自此,议论声便从明面转为了地下的嘀咕 而公主常覆面的那顶银制护面,反成了京中女子心照不宣的风信。 起初是几位将门女眷仿制了轻巧的银丝面帘,垂于帷帽之下,策马过市时,日光在缕空格隙间流转,叫人看不清神色,只觉飒然。 渐渐地,连不善骑射的闺秀也爱在出游时,于寻常幂篱内衬一层极薄的银纱罗——不全为遮挡风尘,倒像是藉着那点冰凉,隔开世间粘稠的窥探与评判。 茶肆间有老学究捻须微嗤“妇人效甲,不伦不类”,便有清脆女声隔座笑应: “老先生不见戏文里的木兰、红拂?既许女子效男儿忠勇,怎不许我们借片甲护一护自个儿的脸面与清净?” 到后来,茶楼说书先生拍案,笑称这是“宁安遗风”,听者默然,却无人反驳。 掌柜的每日拨算盘的声音都轻快了许多,偶尔看着店里络绎不绝的女客,会想起那位神秘的殷公子,心头感慨: 这真是位送财的贵人。 转眼入了夏。 这日晌午,日头毒辣,街上行人稀少。 这日午后,蕙儿正带着小肉儿在后院阴凉处认字,忽听得前店传来一阵嘈杂响动,夹杂着父亲慌张的应承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紧,将小肉儿往屋里推了推,快步走向前店。 铺子门口不知何时已立了七八个皂衣公人,腰佩铁尺,面色冷肃。 店内闯入了四五名官差,为首的正在厉声询问掌柜的什么。 “奉命搜查钦犯同党。掌柜的,近日可曾见过此人?” 掌柜的佝偻着腰,看着一卷摊开的画像。 “……官爷,小老儿没见过画上的女子啊!小铺开门做生意,来往的都是客,哪里记得住那么多面孔……” “此女关系重大,若有隐瞒,以同党论处!” 官差喝道。 蕙儿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父亲手中的画像上。 画中是个女子,眉目秀丽,眼尾锋利, 鼻梁处点着一颗痣。 花萦舟。 官差……在搜捕萦舟? 她看着父亲慌乱茫然的脸,又看看官差冷酷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微微福身: “各位官爷,家父年纪大了,眼力不济。小妇人平日多在店中帮手,确未见过画像上的姑娘。不知这位姑娘是……” 官差凌厉的目光扫过蕙儿,见她神态镇定,不像作伪: “朝廷钦犯走失的女眷。尔等若见到,立刻报官,自有重赏!若敢藏匿……” 他环视店内堆满的货物与新挂上的女装,冷笑一声, “你这生意,也就不用做了!” “是是是,一定,一定!” 掌柜的连声应承。 人走后。 掌柜的瘫坐在椅子上,老脸煞白,喃喃道:“这……这是造的什么孽……怎么惹上官府了……” 蕙儿扶住父亲,低声道: “爹,没事了,人走了。” 她心跳如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柜台某个抽屉——那里,还收着当年那金菡萏的红绳。 菡萏已打成簪,玉镯……已被那位殷公子的人取走。 蕙儿默默走过去,理好衣架,将一件长裙挂好。 打开抽屉,将红绳包好。 她回头看了看父亲和从门后探头张望的小肉儿,给掌柜递上一杯温水,银甲覆面地从后门出去了。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3章 海祭·上 “带着宁安的命,和你哥哥的念想,永远消失。” 太子的声音还在耳边,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仿佛仍在暗处凝视着她。 她见到了他。 真正的太子,乔慕别。 那双眼睛,看人时像在看一件物品,价值几何,可否利用,何时丢弃。 “看见了吗?” 他那时说,“你的存在,就是她最大的软肋和灾难。若非为你,她何至于此?” 他给了她两样东西。 一支金菡萏簪,是她童年那根系绳重铸的凶器。 一方帕子,是她绣给宁安的并蒂莲。 “滚吧。” 这是他最后的话, 走之前,他还要走了她随身佩戴的那半枚双子佩。 “此物留给你,是祸根。” 他说,目光落在玉佩上时, “你哥哥的那半枚,我会保管。” —————— “……京里……宁安公主……旧伤复发,薨了……” 宁安。 薨了。 喉咙吸不进一丝气。 灰蓝的海水、远处临时官署的旗帜,都开始旋转、褪色,最后坍缩成一片耀眼的白。 那片白里,只有宁安最后看她的眼神,亮得灼人,说“只争朝夕”。 朝夕……原来这么短。 短到她还来不及挣出这牢笼,短到她甚至没能……再见她一面。 一个小厮,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小跑着过来: “姑娘?您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李大人吩咐了,让您千万保重……” 保重。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小厮,目光空茫,那小厮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 “我没事。” 小厮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多问。 这位被上头严令“看顾”的女子,美则美矣,却总透着股说不清的寒气,尤其那双眼睛,安静看人时,叫人心底发慌。 监视在第三天夜里出现了片刻的缝隙。 或许是连日的阴雨和烦琐的河道文书让那位李大人疲乏了,又或许是他们觉得,一个身无长物、举目无亲的弱女子,在这陌生的海隅边城,插翅也难飞。 他们不知道,有些鸟,折了翼,也是要往特定方向坠的。 萦舟换上了箱底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头发用同色布条草草束起。 袖中一把匕首,一支金菡萏簪——太子“赐”的纪念。 背了个包袱。 推开后窗,夜气涌进来,带着海藻腐烂的味道。 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 棋局也罢,监视也罢,都与她无关了。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她要到海上去。 离那座吞噬了宁安的宫殿越远越好,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土地越远越好。 恍惚间,耳边似乎响起宁安清亮带笑的声音,念着那句她偷偷写进诗里、又附在她耳边说过的私语: “‘待买个红船,载卿同去’……” 这声音如此真切,让她浑身一颤,仿佛宁安就在身侧。 可下一秒,现实如冰水灌顶—— 清宴,你的红船,我永远等不到了。 那艘船,沉没在你去世的那一天。 现在我要去的,是我自己的沉船处。 …… “去南边?” 船主正就着马灯补渔网,头也没抬, “大船早走了!三天前就拔锚了,去南洋的商队。这季节,南风起了,就那几条大船敢闯远海。您来晚啦。” “小船?嘿,姑娘,你细皮嫩肉的,去喂龙王么?” “我有钱。” “姑娘,听老汉一句,南边不是什么好去处。茫茫大海,飓风暗礁,吃人不吐骨头。您这样的小娘子,独身一人,去了就是喂鱼。回家去吧。” 她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是固执地站在那里,望着南边灰蒙蒙的海平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姑娘……真要去南边?” 萦舟转头,看见一个男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身形瘦高,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 “是。” 男人搓了搓手: “我……我有一条小船。不算好,但还能出海。我……我也想去南边看看。” “你能带我去?” 萦舟问。 “能是能……” “只是……船小,怕风浪。” “而且……不瞒姑娘,我从前家里……还算富裕,也读过些书,后来……后来遭了难,家底没了,妻儿也……就剩这条祖传的渔船了。跑过几次近海,捕鱼为生。南边……没去过,但海图我看过些……” 旁边那抽旱烟的老汉“嘿”了一声: “李秀才,你又发痴了!你那破船,出海打渔都勉强,还想去南边?送死去么!” 被称作李秀才的男人脸微微涨红: “老丈,人活一世……总得有点念想。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桑弧蓬矢,不能邀游天下,观国之光,徒老死牖下无益矣。” “南边……听说有仙山,有沃土……我想去看看。” 他又看向萦舟, “姑娘若不怕,我……我可以试试。钱……您看着给就行,够我修补修补船,备些干粮清水就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 她说,将锦囊里的银子都倒出来,递过去, “这些够吗?” 李秀才看着那堆银子,愣了愣,连忙摆手: “多了多了!用不了这许多……” “拿着吧。” 萦舟将银子塞进他手里, “备多些的干粮和清水。我们……可能要在海上待很久。” …… 李秀才果然是读过书的,他将小船收拾得干干净净,备足了清水和耐存的干饼、咸鱼,甚至还有几本用油布小心包裹的旧书。 他不太熟练地调整着风帆,凭着记忆和海图判断方向。 萦舟坐在狭窄的船舱里,抱着膝盖。 怀中是那方并蒂莲帕子,船身随着海浪起伏,一种眩晕感涌上来。 “宁安公主……旧伤复发,薨了……” “说是搏虎留下的病根……” “陛下哀痛,辍朝三日……” 那个会教她写“心”字,会眼睛亮亮地说“你是我心口剜不掉的朱砂痣”的宁安,死了。 因她而死。 太子说得对。 她是灾难,是软肋,是原罪。 小船在海上漂了不知多少日。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日出日落,只有不变的海浪声和风声。 有时,在烈日下的眩晕中,或是在月夜粼粼的波光里,她会产生幻觉: 仿佛前方海平线上,正驶来一艘点着暖光的、小小的红船。 船头站着一个人,身影模糊,衣袂飘飘,正向她招手。 她总会猛地站起,走到船边,直到海风刺得眼眶生疼,幻象消散,只剩李秀才担忧的目光和无边无际的海。 李秀才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默默操船,偶尔会对着海图发呆,或者低声念几句诗。 他从不问萦舟的来历,也不问她去南边究竟要做什么,只是尽责地驾着船,朝着他心目中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仙山沃土”前行。 在这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无人认识她,只有海,只有天,只有这艘飘摇的小船。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3章 海祭·下 海风越来越大,带着尖利的呼啸。 小船剧烈颠簸起来。 够了,已经足够远了。 可以开始了。 这一日,海上起了雾。 风停了,小船像被粘在了这片诡异的静谧之中,动弹不得。 李秀才有些不安地张望着: “这雾……来得古怪。姑娘,我们怕是遇上‘死水’了。得小心。” 萦舟却缓缓站了起来,走到船头。 雾霭浸湿了她的鬓发和衣衫,她低头,看着宁安以朱砂写就的诗句, “黄泉无客舍,骨舟即吾魂。” 宁安早已为自己选好了结局。 那她呢? 是时候了。 她转身,走进狭小的船舱。 李秀才正在检查缆绳,见她进来,直起身: “姑娘?” “李大哥,” “能请你……暂时去船尾待一会儿吗?无论听到什么,都请不要过来。” 李秀才愣住了,看着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默默退了出去,还顺手拉上了那扇舱门。 她跪坐下来,将那方帕子铺在面前。 她取出了那支金菡萏簪。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那两颗玉珠。 她将金簪放在帕子旁,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她开始用血,在帕子空白的边缘,缓缓书写是扭曲的符号,像是自然生长的荆棘与藤蔓。 血不够了,就再咬一口。 墨迹越写越多,神志愈发清明。 当最后一笔血符完成,萦舟抬起头,开始低低吟唱。 那首姨母教过的、哄他们入睡的歌谣, “柳叶儿晃,月牙儿亮, 藤蔓作索,编织成床。 囡囡囡,快合眼,安然入梦乡。 莫忘那柳叶青…… 莫忘那灵烨光……” “柳丝儿柔柔,轻轻漾……” “一朝化利刃,亦可缚虎狼! 休教水鬼扰梦乡—— 且看我这,指尖血,燃我寿,八字为戕! 朱砂作符,令彼来偿!” 她将染血的双手按在那方发光的帕子上! “囡囡需铭记: 此身死,方换婴孩降……” 就在咒语即将完成的瞬间,她眼前最后闪过的,竟是那艘幻觉中的红船,船头宁安和烛阴的身影回过头来,对她灿然一笑。 “清宴——!” “哥哥……” 她发出一声声泣血般的嘶喊,将那幅最终定格的、充满希冀的幻象,如同最珍贵的祭品,亲手投入血符燃烧的烈焰中。 “此咒既出——” “不渡双航!!!” “轰——!!!” 并非真实的巨响,却像有万钧铜钟在她颅骨内撞响。 刹那间,所有声音抽离——海浪、狂风、心跳,乃至咒语最后的余音,全都坍缩成一片死寂。 视觉却炸开:她看见宁安递过那方帕子时,指尖幻化成礁石上飞溅的浪沫; 看见哥哥烛阴幼时回头望她的担忧眼神,碎裂成头顶盘旋海鸥的惨白羽翎; 最后,是姨母(太子)那双冰冷的眼睛,这影像没有碎裂,而是不断放大、旋转。 七窍之中,温热的液体蜿蜒流下,她已分不清是血,是泪,还是这被诅咒浸透的海水。 船又漂了半月。 傍晚,天气突变,海面墨黑。 “靠那块礁石,停一下。” 萦舟指着右前方一片在怒涛中若隐若现的黑色礁群, “姑娘?!” “靠过去。” 萦舟转回身。 她的脸白得像岸上的月光贝,唯有鼻梁那点红痣,艳得惊心。 小船像一片落叶,艰难地靠向那片犬牙交错的礁石,最终,挤进一处勉强能避风的狭窄石隙。 风浪被礁石挡去大半。 萦舟走下摇晃的船头,站在一块被浪花打湿的、相对平整的礁石上。 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冰冷刺骨。 她抬头,望向北方,帝都的方向。 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和浓重的雨云,看到了紫宸殿里那个身影。 然后,她开始解开发髻,让长发被狂风吹散。 礁石上,萦舟一遍又一遍地吟唱。 那曲调古老、诡异,带着江南水乡的糯,却更添森然鬼气。 “柳叶儿晃,月牙儿亮,” “……” 歌声渐响,竟奇异地压过了风浪声。 指尖的血抹过眉心,抹过心口。 海风卷着她的长发和衣袂,整个人仿佛要融入这片暴怒的天地。 李秀才的小船,在风暴来临前,被她以最后的银钱和“请留我一人完成心愿”的决绝,恳求着驶离了这片礁石区。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礁石。 灰暗天海间,那身影下一秒就要被风撕去。 她却站得那样稳。 李秀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茧子的手,又望向迷蒙。 他自己呢? 驾着这艘祖传的破船,装着几本不合时宜的旧书,怀揣着一个早已无人相信的“仙山梦”,一头扎进这茫茫大海。 与这姑娘,又有何分别? 原来,这苍茫海上,从不缺心甘情愿的沉沦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有人选择礁石的坚硬,与风暴对峙; 有人选择缓慢湮灭,将骸骨与痴梦一同交付给未知的远方,直至淡忘于时间。 他轻轻松了松帆索,不再试图寻找方向。 风往哪吹,便往哪去吧。 他也不知道能漂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一个浪头就能将这小小的棺椁打翻。 但那也无妨了。 …… —— 紫宸殿中。 “找到她。” 宋辞对着冬至说。 —— 一日,两日。 帕子被狂风卷走,一丝痕迹不留。 日升月落,潮来潮往。 她靠在礁石的缝隙里,饮石洼里积存的雨水,嚼着包袱里最后一点硬饼。 海鸥在她头顶盘旋,偶尔发出尖利的啼鸣。 黄昏。 她的身体已冷得像礁石本身,唯有心口那点对宁安的忆念,还残存着一丝虚妄的暖意。 然后,她听到了不同于海浪的声音。 是靴底摩擦礁石的细微响动,稳定、缓慢,不止一人。 萦舟僵立在礁石上。 “你哥哥愿意为了你的错误,去死。” 太子派来“护送”她的那名沉默官员最终找到了她。 你的错误。 她只记得她在海上一遍遍吟唱着姨母留下的歌谣。 她只想让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痛苦,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性命。 可她没想过,代价会是哥哥的。 哥哥…… 她模糊地想,眼前开始发黑。 也好。 她缓缓地向后倒去。 咸涩灌入口鼻。 视野的最后,是天空中一道撕裂云层的惨白电光,以及电光映照下,礁石边缘,几道身影。 他们来了,来送她最后一程的,也来确认,这场以她生命为祭的、针对真龙的叛逆之火,是否真的已经熄灭。 也好。 用她的死,换哥哥的生。 她递出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闭上眼,意识沉入无边黑暗与咸涩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清宴……我来寻你了。 这一次,不用等。 海水很快吞没了那具轻盈的躯壳。 礁石上,黑影为首一人,沉默地注视着海面翻涌的血沫,以及那迅速消散的一点衣角。 他俯身,从湿滑的礁石缝隙里,捡起一物。 是那支金簪。 黑影将簪子收入怀中,对着海面,微微颔首。 “‘事’毕,‘物’归。” 他低声对同伴道,声音被海风瞬间吹散, “回禀:诅咒已随施术者湮灭。” 李秀才望向依旧迷蒙的南方海面。 仙山沃土,怕是永远也到不了了。 他忽然想起萦舟时常望向北方的空洞眼神,和她偶尔念叨的:“红船”。 他调整了风帆。 小船缓缓而动,载着一具未亡的躯壳,和一个死去的灵魂,继续漂泊而去。 海天之间,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灰蓝。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4章 晚露·上 公主府。 秀行跟在孙正朴身后半步,怀里捧着的是这些时日的心血。 引路的仆役走的却不是往日的路,转而在一处门前停下。 白秀行正待低声问老师是否该直接进去,门内却先传来几声低咳——清沉,熟悉得让他心头骤紧。 一道身影自门内踱出。 玄色常服,玉簪束发,身量更高挑了。 只是那眉宇间的疏朗,唇边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白秀行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是……柳兄?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 宫墙重重,禁卫森森,更何况东宫如今…… “秀行。” 乔慕别已走到近前,带着一丝久别的笑意。 那目光却先落在身形陡然僵住的孙正朴脸上。 “孙院正,” 他笑眯眯唤道,寻常得像偶然遇见, “别来无恙。” 孙正朴回过神,俯身,行礼,“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白秀行此刻总算挣出几分神魂,目光不受控制地飞快扫向四周——廊柱,月门,远处垂首侍立的仆役,甚至檐角那抹将尽的天光…… 这里可是宫外! 殿下怎可…… “秀行,别看了。” 乔慕别笑意深了些,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指尖在他臂上轻轻一按。 “此地,” 他转向孙正朴,“皆是‘自己人’。” 孙正朴头颅垂得更低。 自己人。 公主府…… 何时成了东宫的“自己人”? 那镜殿中与陛下周旋的,又是谁的面目? ——镜殿里那位是谁? 他毕生谨慎,步步为营,自认窥得几分这宫闱深处的棋局脉络……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恨不得立时自戳双目,从未踏足过听雪轩,从未接过那枚薄荷笺,从未允下那一句“祸福共担”。 可来不及了。 从他在那株乌头苗前点头的那一刻,从他饮下那半碗拜师水的那一刻——网已收紧。 “殿、殿下……” “您……您怎会在此?宫中……” “宫中无事。” “宁安是孤唯一的妹妹,她有事,孤自然要来。何况——” 他看着白秀行,神色柔和下来: “解‘千日醪’之困,孙院正与怀素居功至伟,孤理当面谢。” 他唤了“怀素”。 白秀行眼眶蓦地一热。 他忍不住看向老师,却见孙正朴依旧盯着地上的石子。 “解药……已备得七八分了。” 白秀行忙道, “只是最后几味药材的君臣佐使,火候分寸,还需老师定夺。” “嗯,不急。” 乔慕别颔首,忽然道, “来得匆忙,未及备茶。这府中花木养得精奇,尤以后园那株四季梨,此时犹有晚花开着。” “秀行,烦你替我折一支新鲜的来,要带晚露的。” “你眼力好,必能挑中最合宜的一枝。” 折梨? 白秀行一怔。 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该立刻去看公主情形,商议解法么? 他下意识又看向老师。 孙正朴眼观鼻,鼻观心,忽然对地上青砖的纹路产生了无穷兴趣。 “去吧。” 乔慕别温声道。 “……好。” 白秀行不再犹豫,小心翼翼放下药箱,转身朝来时印象中花木扶疏处走去。 只是仍一步三回头。 乔慕别脸上那点笑意更浓了。 “孙院正,” “进去说话。” 室内未点灯,昏晦如窨。 “孙院正,” “你可知,孤为何寻你?” 孙正朴喉头干涩: “老臣……愚钝。” “愚钝?” “能以太医院正之身,于听雪轩中私授毒理丹术,能依残缺古方推演‘千日醪’这般险物,还用在公主之身——孙院正若算愚钝,这满朝文武,岂非尽是朽木?” 孙正朴背上沁出冷汗。 秀行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全在这位年轻储君的眼底。 “老臣……惶恐。” “所为种种,皆依医家本分,循宫中……” “医家本分?” “那请孙院正告诉孤——依你的医家本分,宁安醒来后,当如何?” “调养气血,平复心神,徐徐图之。” “然后呢?” “她醒来,若记忆依旧,心性未改,那场雪,那只虎,便白受了。下一次,父皇要她搏龙,她又当如何?” “孤这个妹妹,” “执拗,刚烈,心里揣着一团浇不灭的火。可这宫里……容不下这样的火。” 他蹙眉,目光沉痛。 “殿下之意是……” “记忆。” “孤不要她忘却所有,那不可能,亦无必要。只需将某些过于鲜明的部分,暂时……覆盖上一层薄雾。” “让她想起时,不再那般不顾一切。可能做到?” 孙正朴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师弟枯坐天牢的身影,闪过陛下深沉难测的眼,闪过秀行那双清澈的眼睛。 网已收紧。 无处可退。 “殿下……记忆之术,玄之又玄。老臣遍览医典,此类记载多归‘祝由’、‘摄心’之道,或与道家缥缈之说相连。” “药物……或可安定神魂,缓解惊悸,若言精准淡忘特定往事……” 他摇了摇头, “难。” “老臣早年随师弟略涉道医之论,彼有‘一梦黄粱’之术,乃其家学渊源,据说能引梦入幻。然此法玄奥,师弟失陷后,恐已失传。” “老臣所习,终是药石之道。” “药石可能为之?” “或可……仿其意。” 孙正朴答得极慢, “取曼陀罗等数味,佐以珍珠末、辰砂等,精心配伍,可宁神定悸,化郁散结。” “服之,非遗忘,乃令心神暂驻于舒缓之境。” “然此方凶险。剂量火候若有分毫之差,恐致迷乱沉疴。且药力终有尽时,雾散……痛回。” “足矣。” “暂得喘息之机,便是生机。” 他盯着孙正朴, “此药,你可能配?” “……能。” “好。” 乔慕别颔首, “所需药材,孤会让人送来。你放手去做,一切有孤。” “此事,止于此门之内。” “……老臣明白。”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4章 晚露·中 对话似乎告一段落。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轻微脚步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白秀行回来了。 白秀行捧着那支带晚露的四季梨回来时,廊下已无人影。 他放轻脚步靠近房门,里头说话声便隐约透了出来—— 他本无意偷听,只是那声音飘入耳中。 他捧着梨花,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记忆若伤,草木犹知敛叶自保,何况于人。” 是太子的声音,沉缓如石上流泉, “孤不要她忘尽前尘,只求三分缓释。疼痛仍在,但莫要时时刻刻,如影随形。” 接着是老师的声音,比平日更涩: “殿下,心神之域,非金石可凿。老臣方才所言药散,便是取‘暂置薄雾’之意。然此药……” 回去应给老师多备些梨膏润润嗓子。 “孤明白。” “但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 白秀行怔在门外。 原来柳兄是想为公主寻一味止疼的药。 殿下对妹妹如此苦心。 里头静了片刻,又听老师道: “……老臣,尽力而为。” “有劳孙院正。” 脚步声朝门边来了。 白秀行忙退开半步,门已被拉开。 乔慕别站在门内,脸上并无被窥听的愠色,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梨花上: “回来了?品相甚佳。” 孙正朴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面色是一贯的沉静。 “殿下,老师。” 白秀行将梨花递上,终究没忍住, “公主她……方才你们说的药……” 乔慕别接过花枝,目不转睛地看着秀行: “有些伤痛,需要一味药引。” “你与孙院正研制的解药,是救她的身;孤与院正商量的,是想抚慰她的心。二者,皆不可少。” 孙正朴沉默不语。 “走吧,” 乔慕别转身,将梨花随手插在案头一只素白瓷瓶里, “孙院正,解药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老臣分内之事。” —— 正事暂告段落,老师大部分时间独自锁在临时辟出的药房里,鲜少支会他了。 太子今日在公主府。 院中支了个石桌。 白秀行看着四季梨开口, “柳兄,” 他又悄悄用回了旧称, “墨丸和杜衡……它们在宫里,有没有打架?墨丸性子独,杜衡又爱闹,我不在,真怕它们处不好。” 乔慕别呷了一口茶,没想到他闲下来第一个问的是这个,怔了一下: “它们好得很。影一说,两只现在共用一个猫窝,杜衡总抢墨丸的鱼干,墨丸也就让着。” “那就好!” 白秀行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 “不过墨丸让着杜衡……这不太对。墨丸是玄猫,属‘水’,性沉静而独;杜衡是玳瑁,花色属‘火土’,活泼好动。” “按说应该是杜衡去撩拨,墨丸不耐烦才对。能让着……除非墨丸最近也‘火’不足,或者杜衡特别会撒娇。” 他分析完五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我……我就是瞎琢磨。” 乔慕别却听得有趣,他给白秀行添茶: “无妨。那你觉得,该如何调理?” “嗯……” 秀行认真想了想, “可以给墨丸的食水里加一点晒干的淡竹叶,清心除烦;给杜衡玩一些木天蓼的果子,让它自己发泄精力。最重要的是——” 他抬起头, “得让它们多见见你。” 乔慕别听着这套“五行说”,竟也顺着问: “木天蓼?宫中似乎没有此物。” “御花园东南角那排老柏树下就有!我上次看见的,不过还没到结果的时候。” 秀行立刻来了精神, “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认认。其实人的郁气也可用类似道理疏解,比如柳兄你,就该多晒晒清晨的太阳,那是少阳之气,最是生发……” 他滔滔不绝起来,乔慕别也不打断,偶尔点头,或问一句“为何”,竟也听得认真。 “……” 乔慕别笑着问道: “在听雪轩,睡得可还安稳?墨丸夜里会不会闹你?” “墨丸和杜衡睡得可香了,就是总爱挤在我枕头边,毛茸茸的脑袋蹭得人发痒。” “……在江宁时,我借宿过山寺,山上有只总挠窗框的狸花猫。” “来往香客说其‘步履间有金石声’,定是常去厨房偷吃,踩惯了砖地。” “柳兄……我有些想家了。” …… 石桌上的茶壶有时会换成白秀行带来的小银壶,里面煮着他强行塞入的“安神茶”。 “柳兄,请。” 秀行将温热的茶盏推过去,“你必须喝完。你眼下的青黑,比之上次又深了。” 乔慕别接过,他吹了吹,啜饮一口,淡淡的甘酸在舌尖化开。 闲谈间。 “柳兄,你现在笑起来……没有在江南时那么快了。” “……何意?” “就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秀行比划着, “在江南,你看见一株奇怪的草,或者听到一句有趣的话,眼睛先笑,然后嘴角才跟上。现在,好像是嘴角需要先想一想,才决定笑不笑。” 乔慕别彻底沉默。 白秀行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心中那点因“柳兄暂安”而升起的庆幸,慢慢沉淀下去。 他也安静下来,陪他一起看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被暮色吞没。 “柳兄,我好像……一直都不知道你的‘字’是什么。在江南时,只听你自称‘柳昀’。” 乔慕别略微一顿。 他的字“既明”是及冠时乔玄所赐,鲜少被提及,也鲜少被呼唤。 也只有……对着镜子唤过。 “既明。” 他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既明……” “‘既’是已然,‘明’是光亮。既明……是说,光明已经到来了吗?” 不待回答,自己却先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是‘已经明亮’,那该叫‘已明’。” “柳兄,给你取这个字的人,是不是……对你期望很高,但又觉得你本该如此?” 乔慕别定定地看着他,他总是能这样,用属于草木的逻辑,刺破最繁复的皮相。 如同柳照影那般,说得他哑口无言。 “一个称呼而已。比起‘柳昀’,‘既明’确实更像宫中该用的名字。” 白秀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话。 “那……凤君殿下呢?他出宫后,一切都好吗?我……我有些担心他。” “他那样喜欢清静,身子又弱,外面的日子适不适应?” 乔慕别眸光一闪,勾出一抹笑。 他看向庭院角落那丛在暮色中渐次暗淡的竹子, “他去了一个……更开阔,也更安全的地方。”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秀行能理解的比喻: “就像一株一直养在暖房里的兰草,终于被移到了有清风、有晨露的山谷阴面。一开始或许会蔫些叶子,但根是自由的,总能慢慢活出自己的样子。” “山谷阴面……那很好。” 白秀行真心实意地松了口气,眉眼舒展开,“希望他能快快生根,长出新的叶子来。” 就在这时,乔慕别忽然转回目光,看向他,眼中映着廊下灯火, “秀行,” “你可知……‘他’的字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 “……不知。” “韫光。” “柳照影,字韫光。石韫玉而山辉……是他的字。” ‘石韫玉而山辉’的‘韫’,藏也; ‘光’,便是那玉之华彩。 白秀行心神一颤。 这句话……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他想起在安乐宫,他用来赞美凤君琴音时,对方骤然僵硬的反应。 “这二字……” 乔慕别继续说道: “原是盼他内藏光华,自有辉映。” 原来……那竟是他的字? 是太子赐的字? 乔慕别没有说下去。 只是后来,这“藏光”之意…… 这话太暗,不适合在此刻、对此人说。 “夜深了,怀素,你也早些休息。”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4章 晚露·下 柳兄自那日后,又不见音信。 这日午后,他替老师将一包新到的药材送去后罩房。 那里阳光最好,老师说要摊开略晒晒潮气。 抱着药包穿过窄廊时,闻到一丝似有若无的药气。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窄廊尽头那扇平日锁着的小院门。 门竟虚掩着一条缝。 一座小园,只有几丛半枯的竹子,并一间灰瓦小屋。 此刻,小屋的门也开着。 一个背对他的身影,正蹲在屋前一小片刚翻整过的泥土边,手里捏着几株刚挖出来的草药。 奇怪的是,那根须像是被某种矿物浸透,令他想起灵烨山的发现的矿石。 那侧影清癯,挽着简单的道髻,似是察觉有人,那人回过头来。 颧骨微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你是……” “晚辈白秀行,随孙院正在此为公主调理。阁下是……新请来的花匠?还是……” 那人闻言,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花匠?唔,也算吧。” “孙正朴的徒弟?” “是。” “老师让我晒药材。不知阁下怎么称呼?在此处是……” “我姓张。” 那人随口道,又蹲下去侍弄他那几株草药, “在此处……等人,顺便看看这土还能不能种点有用的东西。” 他拿起一株根部肥厚的植物, “认得这个么?” 秀行趋步凑近: “……紫背天葵?这季节倒是少见。” “眼力不错。” 张道人点点头, “不过这个不是普通的紫背天葵,你细看叶背和根茎。” 秀行仔细分辨,果然发现细微差异,正要请教,张道人却摆摆手,收回了植物: “罢了,跟你老师一样,是个钻牛角尖的。这东西,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秀行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糊涂,还想再问,身后却传来脚步声。 “秀行。” 是柳兄的声音。 秀行回头。 “张道长。” 乔慕别微微颔首。 张道人只“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弄他的草药。 “殿下!” “药材可送到了?孙院正正寻你。” “正要去晒。” 听见老师来寻,秀行应下,又念念不舍地看了一眼张道人手中的草药,抱着药包退了出去。 又过了两日。 那夜已是亥时,厢房的门被急促敲响。 孙正朴:“秀行,宫里急召,我必须立刻走。” “我也回……” “不!” “你留在这儿!看药。” “听我说——若我……若我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若见到你师叔张行简,也……也可听他之言。” 张行简? 师叔? 秀行蓦地想起小园里那个姓张的道人。 “老师……” “莫问!” 几日后,秀行又在那个小园见到张行简。 这次,师叔直接扔给他一株蔫头耷脑的植物。 “小子,你老师教你的,都是怎么把草弄死的法子。我考考你,怎么把这救活?” 秀行兴致勃勃地接手,两人就着泥土、阳光和毒性讨论起来。 张行简忽然凑近, “听说,里头那位‘柳公子’,让你去折晚露梨花?” 秀行点头。 “啧,” “露水属阴,梨花性寒。他这是心里有火,烧得难受,想找点冰凉的东西压一压呢。” “不过嘛,治标不治本。” 他瞥了一眼秀行, “你这小子,跟他说话,别老想着‘殿下’。就当他是个病人,一个心思太重、郁火内结的贵公子病人。该问脉问脉,该说药说药。” “别忘了多要些诊金,日后师叔带你四处……” 张行简止住话头。 “他那个人啊……” “对着聪明人装傻,对着傻子……有时候反而想说两句真话。你就保持你现在这样,挺好。”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5章 空心 身体太过疲惫,乔玄做了个梦。 混沌无光处,亦无时序。 他“站”在那里,或者说,他“意识”的焦点悬浮在那里。 他看见自己幼小的身躯,蜷在漏雨的茅檐下。 雨滴砸在残破的陶碗里,叮,咚,叮,咚。 他在数。 数它们坠落的间隔,揣摩水花绽开的形状。 旁人的哀叹、邻妇偶尔掷来的半块硬饼、远处隐约的乞儿争抢厮打声…… 模糊,无关紧要。 他只是在看,在听,在计算。 当某滴雨恰巧砸中陶碗一道旧裂痕时,他耳中接收到的“叮”声,在意识里会自动转化为指尖划过某类特定粗糙树皮的触感; 而远处乞儿厮打的闷哼,则像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缓缓漫过他脑海中的某个低洼地带。 他平静地记录着这些跨感官的等价转换,如同记录天气。 他后来才知,常人并不拥有这套自动转化的私密词典。 世界是一张复杂的机括图。 晨起卖浆者的木桶与扁担钩索摩擦,是“吱——嘎——”,尾音短促干涩,像枯枝折断。 夜深更夫路过,竹梆三慢一快,恰恰是他心跳的倍数。 那时他便知,万物皆可拆解为声、形、数。 人心亦然。 邻家妇人每见其夫酗酒晚归,必先摔一只陶碗(声脆,瓷则过锐),再哭骂三十七句(句数恒定,偶有增减,乃当日菜价或米价波动所致),其夫鼾声起于丑初二刻(误差不过半柱香)。 他伏于窗下,以炭于墙砖暗面记下这些时辰、次数、音调高低,三载不辍。 后来那妇人悬梁,其夫疯癫,巷中都说惨。 他只觉可惜——一套运行多年、规律严整的声律系统,就此湮灭。 乞。窃。被打,也打人。骨折过,高烧过,在角落蜷着等死,又熬了过来。 力强者夺,智高者骗。 这大约便是他最初习得的“道”: 众生如簧,朕指轻叩,便知内里是实心还是蛀空,音色是清越还是浊哑。 悲欢离合,不过簧片震颤的不同频率与衰减曲线。 有何难解? 后来被寻回,扔进那座煌煌如同坟茔的宫城。 他更愿意观察殿角那只不断结网又被风吹破的蜘蛛,或者计算窗外日影移动的刻度。 食物常被克扣,衣物单薄。 宫人踩低捧高。 他察觉了,只觉得有趣。 原来权力的辐射,在细微处如此泾渭分明。 他开始有意识地试验: 一个眼神的变化,一句语气的调整,能否让那个总偷懒的内侍多添半勺饭? 答案是肯定的。 操控人心,原来和驱使木偶并无本质不同,只需找到那根线。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 他学什么都快。 快得令人惊惧。 文字是符号,礼法是规程,骑射是力道与角度的演算。 音律稍有趣些,尤其是箜篌。 二十三弦,每一根与相邻弦的共鸣,都能在他脑中瞬间推演出清晰的波纹图景。 他能在最激烈的轮指间,精确地让某一根弦的余韵提前半息消弭,只为听那骤然空出的寂静里,其余弦音如何微妙地失衡、再重新寻找和谐。 朕也奏琴。 并非喜爱,是因琴弦七根,徽位十三,律吕十二,其间数理之和谐,堪比天地。 教授乐理的太常寺老博士有一次听他试弹新谱,听完后怔了许久,叹道: “殿下指下无错音,然则……亦无情。” 乔玄当时只是歪了歪头,不解。 情? 情是什么? 是乐谱上未曾标注的、需要额外浪费心力去模拟的多余颤音么? 但他很快找到了更有趣的“乐律”——斗兽场。 第一次被扔进那个后来宁安搏虎的场子,他大约十岁。 不是皇子的待遇,是某种“敲打”或“观赏”。 对面是一头饿了数日的西域狰兽,爪牙沾着碎肉。 看台上是“父皇”、他那些“兄弟”和宗亲子弟,兴奋的、畏惧的、恶意的脸挤在一起,像一丛丛扭曲的菌菇。 杀戮,一旦开始,便不会止于兽类。 那些流淌着相近血脉的“亲人”,才是更复杂的兽。 他们的獠牙藏在锦袍下,毒液混在谀辞里。 人心有贪欲、有怯懦、有愚蠢的侥幸,这些都比野兽固定的扑咬模式更容易预测。 下毒、构陷、离间、乃至在皇家围猎时“误射”…… 他将那些颜色各异、聒噪不休的棋子,一颗一颗,无声无息地从棋盘上抹去。 三十七颗。 有张扬跋扈、直接谋刺的蠢货; 有笑里藏刀、试图用慢性毒药瓦解他根基的“聪明人”; 也有怯懦无能、仅仅因为占了名分便成为他人棋子的可怜虫。 最后活下来的那个,是最胆小、最没用、也最不可能构成威胁的。 留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先帝的形象,在他记忆中始终蒙着一层昏聩与暴戾交织的阴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年老,多疑,沉迷丹药方术,对儿子们像对待随时可能反噬的犬。 朝廷被几个外戚和宦官把持,边关不宁,国库虚空。 帝国像一艘正在渗水的巨舰,船长却只顾在舱顶炼丹。 父子? 不过两具遵循不同律动的躯体,偶然存在于同一时空。 乔玄冷眼看着。 他并不愤怒于不公,也不焦急于国事。他只是评估: 这条船还有救吗? 这个船长还值得辅佐吗? 结论很快得出: 船体尚可,但船长已是最大的漏洞。 修补漏洞不如替换船长。 在他看来,权力是结构,是规则,是能让万钧巨舰按照既定航道行驶的舵与帆。 不是因为他最“爱”那个位置,而是因为他计算过,唯有坐到那里,才能彻底终结这种无休止的低效,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编排一切。 父皇察觉时,身边已空旷得能听见回音。 “你……” “你眼里……到底装着什么?” 乔玄仰头看着御座上那个正在迅速失去温度与权力的符号,认真地想了想,回答: “儿臣眼里,装着这殿宇的规制,装着龙椅上蟠龙鳞片的数目,装着您冠冕旒珠晃动的频率与您心跳渐弱的关联。” “或许,还装着‘之后’。” 老皇帝死死瞪着他,直到变成纯粹的死物。 他走向那尊巨大的、雕刻着无数山河纹样的御座。 坐上去的瞬间,只有一种“位置正确”的吻合感。 尺寸刚好,视野开阔,如同为他的观测量身定做。 阻碍清除了,棋盘擦净了。 从此,规则由他重写,时序由他厘定。 才华? 魅力? 那些似乎是随之而来的东西。 经史? 翻阅前朝得失,看到的不是道德训诫,而是制度设计中的漏洞与人性博弈的必然轨迹。 驭人? 更简单。 无非是洞悉其欲,授之以利,或制之以害。 忠诚与背叛,都有其清晰的价格与阈值。 他觉得这一切都很简单。 如同飞鸟天生知翔,游鱼生来识水。 他只是在运用与生俱来的解析世界的方式。 万物皆易解,众生皆可藏。 痛苦、恐惧、爱憎、野心…… 宫阙是藏器之椟,山河是藏景之卷,而活生生的人——他们的才华、痛苦、挣扎、乃至最激烈的反抗——则是他最生动、也最值得反复玩味的“藏品”。 待尘埃落定,朕坐于这紫宸殿,忽觉四野寂静。 万籁虽依旧,却已尽在朕所理解的律则之中。 于是,那“空”便来了。 非关寂寞,乃是一种洞察万物运行至理后,再无未知可拆解、无规律可探寻的……倦怠。 仿佛天地为牢,朕已丈量尽每一寸栅栏。 或许,正是这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空”,让朕后来对“意外”产生了近乎贪婪的渴望。 那些无法被朕完全算尽的、炽烈的、浑浊的、悖逆人伦却蓬勃跃动的“生”之痕迹—— 不过,那是后话了。 少年时的朕,只是清晰地感知着这份掌控一切后的虚无,并冷静地等待着。 等待某种能刺穿这完美秩序的、锋利的“未知”降临。 转折始于柳惊鸿。 凌虚的后人。 那个女人是不同的。 不是因为她抵抗——抵抗的人很多,乔玄有无数种方法磨平他们的棱角。 柳惊鸿的不同在于,她从未“屈服”。 他终于遇到了一个不是“器物”的人。 一个真正有内核的存在,一个无法被彻底掌控的变量。 乔玄开始花费更多时间在柳惊鸿身上。 其他人要么恐惧他,要么崇拜他,要么想谄媚他。 只有惊鸿,观察?平静?不屑?蔑视? 然后得出结论: “你是个空心人。” 他不生气,反而笑了: “心有何用?” “心会疼,会跳,会爱,会恨。” “这些我都有。” 他指自己胸口, “心跳在,偶尔也疼。至于爱恨——我爱这江山如爱一盘棋,恨挡路者如恨棋盘上不听话的卒子。” 惊鸿摇头: “那不是爱恨,是计算。” 后来她成了他的元后,也成了他“实验”的新材料。 他想知道,这个说他“空心”的女人,被情欲、权力、痛苦冲刷时,会不会也露出那些可预测的反应。 她确实不同。 眼里却始终有一簇不灭的火光。 那火光不是恨,不是欲,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存在本身的倔强。 仿佛在说:你可以扭曲我的肉体,但无法定义我的灵魂。 多狂妄。 于是他开始“铸造”她——用丹药改她的骨,用训练塑她的举止,想把她打造成一件既保有那簇火光、又完全服从他意志的“完美藏品”。 就像匠人烧制瓷器,既要釉色绚烂,又要器型规整。 他差点成功了,他以为哪是她软化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直到惊鸿用死亡叛逃——慕别降生。 “乔玄,你永远得不到‘活’的东西。你只能收集标本。” 那簇火光,终于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他梦见,柳惊鸿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而他站在柳惊鸿身后。 镜子里映出两张脸,但奇怪的是,两张脸都是柳惊鸿的。 他伸手想触碰镜子,镜面却突然泛起涟漪,柳惊鸿的脸变成了他自己的脸—— 乔玄惊醒。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寝殿,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 他纳闻人渺,不是爱他的清冷,是想看这株雪山莲如何被宫闱的暖糜侵蚀; 他宠陆槿,不是迷他的才情,是想见证一颗骄傲的心如何被恩宠与嫉妒反复煎熬,最终碎裂成漂亮的瓷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有的“收藏”,所有的“游戏”,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 他人是器物,他是持器者。 但如果,有一个人,不是器物呢? 如果那个人也是一面镜子,能映照出他自己都无法看清的部分呢? 慕别出生那天,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在思考。 这个由他和柳惊鸿共同创造的生命,会继承她的倔强,还是他的冷酷? 结果是两者都有。 慕别像他一样聪明,像柳惊鸿一样倔强,像他们俩一样…… 乔玄放下笔,看向窗外。 风吹过时落英如雪。 “她还留下什么话没有?” 宋辞沉默片刻: “元后说……‘告诉陛下,雨停了’。” 雨停了。 意思是,这场持续多年的观察结束了。 柳惊鸿用死亡证明了一件事: 她始终是那个站在屋檐下的人,从未真正被雨水浸透灵魂。 而乔玄,不过是那场雨。 乔玄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召来钦天监正,问了一个问题: “这世上,有没有可能造出一面完全按照心意打造的镜子?” 监正不解。 乔玄换了个问法: “朕想要一个人。有柳惊鸿的骨,但不要他的逆鳞;有慕别的形,但不要他的冷硬。要温顺,要柔软,要……完全属于朕,从里到外。” 监正冷汗涔涔: “陛下,人非器物,岂能……” “朕知道人非器物。” “但如果是朕‘造’出来的人呢?如果朕从最初就参与他的塑造,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朕的意志,让他每一寸血肉都刻着朕的痕迹——那他算人,还是算朕的延伸?” 柳惊鸿最后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是解脱?是嘲讽?还是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胜利?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情欲为什么会让有些人快乐,就像他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形状。 慕别长大后,他开始在他身上重复实验。 乔玄开始秘密筹划。 柳惊鸿已死,但她的血脉还在。 还有那个被养在宫外的孩子,柳照影。 他需要一个能剥离旧我、铸造新我的地方。 他需要火焰——权力、时间、以及最精妙的操控,让那个孩子在不知不觉中打碎自己,再按照乔玄设计的图样重新拼合。 最重要的是,他需要一面“原镜”——慕别。 他需要亲手浇铸一面活的、热的、能持续反馈的镜子,让它的光芒来填满自己,让它的战栗来证明自己并非绝对寂静的虚空。 慕别是他的“原镜”,但那镜子太过桀骜,映出的是另一个渴望挣脱的轨迹。 慕别太像他了,像到骨子里都刻着同样的骄傲与孤独。 乔玄爱这个儿子,正因如此,他更要创造一个“相反的版本”。 就像阴阳双鱼,就像镜子的两面。 他需要一面更……驯服的镜胚,一面能完全吸收他的意志、再将之转化为他能鉴赏的“美”的镜面。 于是,柳照影进入了视野——不是偶然。 他要看着慕别,同时看着那个温顺的影子。 他要他们彼此映照,彼此纠缠,最终都困在他亲手打造的镜子里。 这才是真正的“情”。 灵魂的熔铸。 当柳照影第一次被带到紫宸殿,当那孩子颤抖着跪下,当乔玄看见那张与慕别有七分相似、却布满惊惶的脸时—— 他感到了。 那种悸动,比杀戮更深刻,比权力更甘美。 那是神从混沌中塑造生命时才有的狂喜。 他教那孩子抚琴,握着他的手写下第一个字,在温泉池里一寸寸丈量他新生的躯体。 他看着柳照影从恐惧到依赖,从模仿到内化,最后连哭泣的弧度都渐渐向慕别靠拢——却又始终保留着那一点影子特有的、脆弱的柔顺。 完美。 他得到了两面镜子。 而他是站在镜子前的人,手里拿着灯。 镜子里外,无穷无尽,都是他的倒影。 他在慕别身上留下箭伤,在照影身上留下烙印。 就像凌虚帝姬炼丹。 就像他自己铸剑。 千锤百炼,去芜存菁,最后得到一件完美的作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件承载了他所有意志、所有美学的艺术品。 幼时的乔玄不懂情欲。 后来才知。 父子,夫妻,兄弟,君臣,共处一室,褪去所有象征身份地位的衣冠,在浑浊的香气与体液交换中,强行抹平世俗伦常的沟壑。 他看着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的脸,如何在纯粹的肉欲冲击下崩塌,露出内里最卑怯、贪婪或麻木的底色。 将人还原为会喘息、会痉挛、会因最原始的刺激而失禁的生物。 在此之后,再为他们披上官袍,看他们如何将夜间的耻辱与脆弱,转化为白日更加恭顺的忠诚或更加扭曲的野心——有趣极了。 强迫慕别观看他与照影的“教导”,亦是同理。 那不是羞辱,是一场精准的镜像调试。 他要让那骄傲的雏鹰亲眼看着,一张与他肖似的脸,如何在他的掌控下崩溃、承欢、绽放出全然属于“被拥有者”的媚态。 他要慕别明白,无论多么不甘的骨头,在他的“铸造”下,都可以被弯折成如此形状。 观者的痛苦、憎恶、乃至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景象莫名牵动的战栗,都是这“调试”过程不可或缺的反馈。 他要的,就是这份复杂难言的“映照”。 至于他自己在这过程中的身体感受? 乔玄曾仔细审视过。 真正让他驻留的,是掌控感与观赏性。 他掌控着节奏、力度、乃至对方每一次呼吸的深浅。 他观赏着身下(或面前)那具躯体,如何从僵直抵抗,到被迫迎合,再到意识涣散后无意识的沉溺。 他观赏着泪水如何滑落,呻吟如何从齿缝挤出,优雅的仪态如何碎成一地狼藉。 这过程,像在打磨一块璞玉,看着它在外力作用下,逐渐显露出被隐藏的纹路与光泽——尽管那纹路是被他刻上去的,光泽是因他而反射的。 直到……影子的出现。 但慕别似乎对这块影子投入了过多的……“私人改造”。 乔玄默许了这一切。 光与影互相模仿,互相侵蚀,互相定义。 两面相对而立的镜子,映照出无穷嵌套的幻象。 这景象,比单面镜子孤独地映照,美上千百倍。 起初并无不同。 或许是因为那张脸上,偶尔会浮现出连慕别本人都未曾有过的、一种全然放弃挣扎后的空茫的温顺。 像瓷器被烈火烧去所有杂质后,剩下的一片白净的胚体,等待被涂抹上任何他指定的釉彩。 或许是因为,在那具被丹药和训练重塑的身体里,他同时看到了惊鸿的烈性被碾碎后的残渣,与慕别的傲骨被移植后的扭曲生长。 两种他未曾真正“征服”的魂灵(一个以死逃脱,一个以叛逆对峙)。 竟在这个“容器”中达成了某种诡异的、任他揉捏的和谐。 影子承受时的颤抖,不再仅仅是恐惧或痛苦。 还有—种对“被如此定义”的全然的认命,甚至,在那认命的最深处,开出了一丝扭曲的芽。 乔玄捕捉到了这丝变化。 这不再是简单的器物摩擦,而是器物在长期承受特定频率的震动后,自身内部产生了共鸣,发出了独属于它的嗡鸣。 这嗡鸣,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他搜寻着意识的词库。 是美。 一种残酷的、完成度极高的造物之美。 他将自己的意志、血脉、乃至对两个“失败作品”的复杂执念,共同浇灌进这个容器。 如今,容器不仅盛住了这一切,更在压力下,泛出一种唯有创造者方能鉴赏的、内蕴的畸丽光华。 情欲,在这具躯体上,不再是制造噪音的工具,而成了渲染这种美的终极釉料。 那具身体成了他意志最生动的画卷,而情欲,是涂抹其上的、最浓烈也最私密的一笔朱砂。 原来如此。 乔玄在意识的水银海中“恍然”。 沉溺? 不,那太混沌了。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被感官的潮水淹没。 恰恰相反,他要做那个站在岸上,精确测量每一次浪潮高度、计算其冲击力与回响的人。 所谓情热,于他而言,不过是肌理的震颤频率,喉间呜咽的音高与衰减,瞳孔涣散时边缘模糊的速度…… 以及,最关键的: 当他的意志像楔子一样打入另一具血肉时,那具躯壳内部,会反馈回怎样的“形变”。 影子,是他迄今收集到的最优异的“反馈”。 不再只是恐惧的涟漪,或疼痛的裂痕。 那具身体,开始从内部,生出一种……共鸣。 像他幼时叩击那些簧片,终于有一片,不再发出预期中清越或浊哑的单一回响,而是震颤出一段有生命的和声。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在“要”的东西。 那独一无二的、畸丽的共振。 他在通过这具躯体,欣赏自己“塑造力”的杰作。 他想,若凡人沉溺于情欲,是沉溺于被感官洪流淹没的“忘我”。 那他,乔玄,便是透过情欲,无比清醒地确认并强化着“我”的绝对存在——我是这所有颤抖与鸣咽的唯一源头与归宿。 既明,是一颗不按轨迹运行的星。 柳萦舟那孩子,应当学了惊鸿的巫蛊术。 他不阻止,甚至暗中推了一把—— 他甚至有点好奇,如果自己真的长时间“昏迷”,他精心布置的作品,会如何演化? 既明和慕别会趁机挣脱吗? 朝堂会失衡吗? 那些潜伏的野心会浮出水面吗? 可柳萦舟似乎少了惊鸿那份玉石俱焚的烈性。 迄今,也未曾等到她的诅咒。 等醒来,要去看看镜殿里的那面镜子。 还有那颗被他亲手放入轨道的星辰,现在燃烧到什么程度了。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6章 镜·蚀 时辰……似乎有些怪异。 乔玄有时会觉得,殿外的日升月落,仿佛不再遵循亘古的律则,而是随着他心念的起伏。 或凝滞如胶,或倏忽飞逝。 上一刻,怀中身躯的热度似乎还未从高烫退尽; 下一刻,窗棂外透进的光影角度,却已悄然偏移了数个时辰。 他归因于自己初失血过多,神识未稳,抑或是这四面环镜的殿宇本就扭曲了光影与时间的常态。 他并未深究。 因为更值得他全神贯注的“作品”,正在他怀中,经历着最后的“苏醒”。 他守着窑中正发生变化的瓷器,知晓每一分等待,都将转化为釉下更瑰丽也更牢不可破的纹理。 乔玄偶尔会将目光投向镜中自己与怀中人的叠影, “既明……” “你看,你留下的‘作品’,如今在朕的怀里,呼吸着朕给予的空气,连梦境……都由朕书写。” “他此刻梦见的,会是你许诺的自由?海阔天空?” “不。” “他只会梦见重华殿的雷雨,梦见害怕时钻进父皇的被褥寻求庇护……梦见朕是如何,一点一点,把他从你留下的破碎边缘捡回来,擦拭干净,重新塑造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让那具昏睡的身躯更紧密地贴合自己。 终于,在一日晨曦。 他保持着姿势,唯有眼眸倏然聚焦,屏息以待。 怀中人的眼睫,在朦胧的晨光里,开始剧烈地颤动。 挣扎了数次,眼皮才终于掀开了一道缝隙。 露出的眸子是空蒙的,盛满了高热退去后虚弱的茫然,以及一种近乎初生般的无措。 视线涣散,没有焦点,徒劳地在帐顶繁复的绣纹之间游移。 乔玄沉默着,任由那涣散的视线在空中徒劳游移,许久,才终于如同漂泊的孤舟,被唯一的“岸”吸引,顺着身体依偎的温暖来源,向后偏移。 一点,一点,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脸上。 空蒙的眸子里,似乎有星火猝然一闪,旋即被更深的困惑与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覆盖。 乔玄适时低头,将耳朵贴近。 “……父……皇……?” 嘶哑,破碎,带着穿透漫长梦魇后的疲惫。 乔玄眼底漾开满意的涟漪。 没有立刻应声,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从这具崭新躯壳中吐露的滋味。 覆在小腹上的手拍了拍,然后,他才迎上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确定: “嗯。” “朕在。” 殿外的光,仿佛就等着这一声应允,骤然变得明晰起来,穿透帷帐的缝隙,酒入镜殿。 刹那间,无数面被锦缎暂时遮掩却依然存在的镜子,同时被唤醒: 帝王拥着初醒的太子,光影勾勒宛如一体,如同绝世珍宝被造物主珍重捧于掌心。 蚀刻的工序,似乎告一段落。 新生的“慕别”,在这温暖茧房中第一次“看见”,唯一识别出的存在,唯有眼前这轮—— 为他而升,亦将他笼罩的“太阳”。 —————— 朝堂之上,关于太子“有孕”的惊世孩俗之事,被乔玄以一句更古远缥纱的“见巨人迹,心忻然悦。践之而身动如孕”轻轻带过。 数日后的镜殿,乔玄看似随意地提及: “你昏迷时,朕下过旨,民间若有奇孕祥瑞上报,当地可减赋税一成。今日有奏报,东山郡有农妇称梦日入怀而孕,地方请旨嘉奖。你以为如何?” 倚在他身侧翻阅书卷的慕别闻言抬起头,几乎未经思索,便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轻声道: “父皇,何须借农妇之口?儿臣听闻上古有姜嫄,履巨人迹,心忻然悦,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后生后稷,教民稼穑,乃为周祖。” 他顿了顿,目光纯然: “儿臣此番……亦是天赐之嗣,承续国本。若需祥瑞之名以安天下民心,何不直用此典?便说……东宫见祥云呈瑞,心有所感,遂有孕征。如此,既显天命所钟,又可惠及天下,再减税一成,岂不更佳?” 乔玄执笔的手一顿。 这不像是一个刚苏醒的人该有的思维。 太流畅了。 太……合乎他的心意了。 简直像他脑海中某个尚未宣之于口的念头,被提前窥见并完美地执行了出来。 “哦?” 乔玄不动声色,笔尖继续游走, “‘履巨人迹’……倒是个好说法。你不觉……此喻有所冒犯?” 慕别微微偏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笑道: “能喻父皇如上古圣王,恩泽广被,儿臣幸甚。天下万民,亦将同沐父皇……与天赐嗣续之福。” 乔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末了,唇角勾起: “准了。” 旨意颁下,朝堂内外竟一片称颂之声,并无预想中的哗然或非议。 连素来耿直的御史也保持了沉默。 这顺利得……同样让人心生疑窦。 又一日,乔玄以手腕乏力为由,命慕别代为批阅几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照着朕的笔迹写即可。” 他将蘸饱朱砂的笔递过去。 慕别顺从地接过,并未推辞,也未露出怯色。 他略一沉吟,便俯身于奏折空白处落笔。 乔玄在一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目光透过眼睫缝隙,紧紧锁住那移动的笔尖。 起初几笔,还能看出些许模仿的痕迹,笔力稍显虚浮。 但很快,那笔下的字迹便凝实起来。 不是慕别从前锋芒内蕴的褚体,也不是瘦筋体。 那字……乍看是慕别的骨架,细观却是乔玄的神韵。 到了后来。 无论是起笔的藏锋角度,行笔的力道转折,收笔的微妙回钩,乃至字与字之间那份属于乔玄的疏阔气韵,都仿佛是从乔玄腕底直接拓印过去。 若非亲眼看着他写就,乔玄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某时恍惚间的作品。 这近乎心念流转的直接映现。 简直……像是他心中所想,未经己手,便由这具躯壳代为书写而出。 乔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覆盖住慕别握笔的手,带着他,又添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准语。两行字并置,几乎浑然一体。 乔玄开始更细致地观察,他辨认着那些细微动作的“出处”。 抬手斟茶时,那瞬间的凝滞与发力角度,依稀是昔年既明的影子。 垂眸聆听时,睫毛低垂的弧度,又恍然带着柳照影特有的、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用膳时,若遇到不喜的菜式,他会极轻微地蹙一下眉心,然后悄悄用筷子尖将其拨到碗碟边缘。 这个小习惯,乔玄在安乐宫的柳照影身上见过无数次。 而当他主动依偎过来,将额头轻抵在乔玄肩颈处,无声寻求安抚时;或是他在听乔玄讲述那些“虚构”的温馨过往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全然信赖、甚至带着一丝懵懂眷恋的神色——这则是“慕别”独有的,是“一梦黄粱”后,在那片空茫土壤上,由乔玄亲手浇灌出的、最符合他心意的花朵。 乔玄欣赏着,每一个被精准识别的来源,心底那处因“空”而生的饕餮,感到了细密的饱足。 太完美了。 完美得……近乎心意相通的幻影。 时光不觉,镜殿前的梨花落了,挂上一颗颗绿色的小果。 乔玄因取血未复,面色总透着一层苍白,但精神极好,那股操纵与观察的亢奋支撑着他。 慕别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虚弱,那份“完美”中,开始透出更多主动的关怀与贴近。 他会悄无声息地接手宫人手中的参汤,亲自试了温度,再捧到乔玄唇边。 他会在乔玄凝神思索时,默不作声地绕到身后,用指腹力道适中地按压乔玄的太阳穴。 甚至在某些夜晚,他会主动贴近,将微凉的手脚塞进乔玄的怀里取暖,或是于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用脸颊蹭蹭乔玄的胸膛,发出满足的呓语。 直到某日午后,镜殿窗前。 乔玄难得小憩,午后暖阳熏人,他倚在软榻上,眼眸半阖。 慕别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翻阅书册,见状,动作渐渐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乔玄脸上,掠过那倦怠的眉宇,最终停留在略显苍白的唇上。 他放下书,极轻地挪近,屏住呼吸。 他迟疑着,慢慢低下头,朝着那闭合的唇瓣靠近—— 就在几乎要碰触的刹那,乔玄忽然睁开了眼。 眸中清明,静静地看着他。 慕别猛地僵住,他脸颊“腾”地烧红,连耳根脖颈都迅速染上艳色,眼中闪过惊慌、羞赧,还有一丝被撞破的无措。 “……?” “儿、儿臣……” 慕别慌乱地想退开,却被乔玄不知何时抬起的手轻轻按住了后颈。 “想做什么?” 慕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 “就……就觉得……父皇歇着的样子……很好……想……” 他最终只是又羞又急地重复, “就觉得……该这样……” 就该这样。 乔玄眼底深处的审视更浓了。 是术法彻底抹去了一切,连抗拒的本能都洗去了? 还是这具身体,早已在无数次“教导”与“蚀刻”中,将迎合他、取悦他刻入了骨髓深处,成了比任何真实记忆都更牢固的本能? 他没有松开手, “……什么?” 慕别更困惑了,喘息微乱: “回、回应……” 他不懂乔玄在问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是一种对眼前人理所当然的“回应”。 “谁教你……这样回应朕?” 乔玄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耳廓。 慕别浑身一颤,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 “儿臣……不知。” 他喘着气,几乎要哭出来, “就……就觉得……该这样。” 乔玄没有再问,他忽地低头,吻住了那双无措的唇。 慕别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先是一僵,随即软化下来,甚至开始生涩而笨拙地尝试回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乔玄在主导这个吻的同时,心底那缕冰冷的异样感却盘旋得更深。 “你究竟……” “是朕的‘造化’,还是……他留下的‘遗作’?” 每当这崭新的、全然信赖依恋的慕别让他心头发软时,紧随其后的,便是更尖锐的猜忌与自省: 这乖顺,有多少是“一梦黄粱”与蚀刻术的成效? 又有多少,是那个远遁的、他至今未能完全掌控的既明,早已算计好、如同埋下一粒种子般,预埋在这具身体本能里的“模仿”? 甚至,有多少是来自那个已化为冰棺中静默嘲讽的柳惊鸿,那融入血脉的某种诡异传承? 吻毕,乔玄稍稍退开,看着怀中人嫣红的面颊、迷蒙的泪眼与急促的喘息。 慕别似乎还未回神,下意识地又向他怀里钻了钻。 完美无瑕。 顺从入骨。 乔玄抚过他的鬓发,指尖触到一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的银白——那是他自己的白发。 慕别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上面。 方才的迷蒙春色瞬间褪去,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缕白发上方,低声道: “……我看您有白发了。” “嗯。岁月所至。” 乔玄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不甚在意。 “我……不想看见。” 慕别别开眼。 乔玄凝视着他这副模样。 这反应,远超对君王年老的感慨,更像是对“所属物”出现瑕疵的不满。 有趣。 “那便不看。” 他抬手,指尖插入慕别柔软的发间,缓缓梳理,如同抚平一件珍品上的皱褶,“明日让尚宫局送最好的染膏来。你帮朕染。” 慕别这才重新偎依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镜中,两道身影紧密交叠。 空气变得粘稠。 乔玄的手掌覆在慕别的后腰,他像是在验收,验收它是否在每一个细节都烙上了自己的印记。 就在此刻——就在乔玄的意志几乎要沉浸于这“完美创造”的满足时刻—— 乔玄的呼吸猛然一窒。 镜殿常年浸染着的降真松香,混杂着药膏、墨锭、以及怀中人肌肤上总会残留的淡淡暖腥。 这些气息如同空气的经纬,编织成他绝对掌控的领域。 可就在他的唇贴上慕别的那一刻,就在他深深吸入的那一口气里—— 空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松香的清冽,没有降真的沉郁,没有药味的苦涩,甚至没有肌肤相贴时该有的、活人的体温与微微汗意蒸腾出的体息。 他的嗅觉,像被骤然切断。 他吻着的,仿佛不是一具温热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尊没有呼吸、徒具其形的玉雕或蜡像。 慕别仰起脖颈,在又一次唇齿分离的间隙,于意乱情迷的顶峰,唇间溢出的,不是“父皇”,也不是“陛下”。 而是一声气若游丝、缠绵入骨,却冰冷刺破此刻所有温存的—— “殿下……” 镜子,骤然碎裂。 这个词从乔玄的耳膜狠狠钉入颅腔。 “殿下”——这是臣属对储君的敬称,是影子对光源的仰望,是那个逃走的“既明”曾经被众人呼唤的身份…… 唯独不是儿子对父亲的称谓! 乔玄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视觉、听觉、触觉接收到的信息与嗅觉的“空无”以及这声错误的呼唤猛烈对冲,让他的世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失重感。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他猛地捏住慕别的下巴,他要看清楚,这究竟是情动的失语,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 在慕别汗湿的眉心,一颗殷红如血的痣,正幽幽地浮现。 它不是一直存在。 它像是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的烙印,随着慕别急促的喘息和未褪的情潮,明明灭灭。 时而清晰如最上等的朱砂狠狠点入,红得妖异刺目; 时而淡去,只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绯影。 与冰棺中柳惊鸿眉间那颗天生的、含着她所有桀骜与诅咒的红痣,一模一样。 也与那个被他刺了“赝”字、扔进天牢的玉簪眉间那颗重合。 “你……” 乔玄的声音嘶哑干裂,他试图深吸一口气来确认,但吸入的依然只是一片虚无。 没有气味的世界,让眼前的景象更添一层不真实的眩晕 “你唤谁?!” 慕别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骇人厉色吓住了,所有迷蒙春情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茫然: “父、父皇?您怎么了?儿臣做错了什么?”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靠近,寻求熟悉的庇护。 乔玄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颗闪烁的红痣。 他松开钳制,用拇指狠狠擦拭那片皮肤,试图抹去那妖异的红色。 指腹传来的触感平滑,没有任何凸起或颜料,可当他移开手指,就在慕别因疼痛而微微蹙眉的刹那——那颗红痣,竟又清晰了一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像嘲笑,像宣告。 而他的鼻端,依然空无一物。 连擦拭后指尖应有的、极淡的皮肤或汗液气息,也闻不到。 视觉的鬼魅,嗅觉的死亡,听觉的错乱……所有的感官反馈都在叛变。 嗡—— 乔玄的脑海深处,仿佛有某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不是污迹,不是幻觉。 这是……显形。 无数破碎的影像和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 柳惊鸿最后那个讥诮的笑…… “你的王朝,终将在我子孙的血脉中断绝。” 道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潮汐有信,墟谷亦非无底。何时回流,卷起何物,非人力可尽控。” “一梦黄粱”…… 那据说能引人入幻、编织梦境的秘药…… 还有他自己,因失血和“蚀刻”术而损耗过度的心神…… 顺昌无阻的罗天大醮,沉默的臣工,诡异的时间。 难道…… ……不,或许更早,他所经历的这一切——镜殿的掌控、蚀刻的成功、这“完美慕别”的苏醒与驯顺——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更为精妙的……“梦”? 专门为他准备的巨大幻境? 就在他因红痣与呼唤而惊骇松手的刹那,慕别颤抖的手指却无意中勾住了他的袖口。 那一丝织物与皮肤摩擦产生的滞涩感,反而成了此刻汹涌的虚无中,唯一清晰得刺目的“真实”。 而眼前这个,会在他情动时呼唤“殿下”、眉间会闪现惊鸿红痣的“作品”,就是这场大梦最核心、也最恐怖的 “漏洞” ? 是梦境外真实的魂灵,试图钻进来的触角? 他究竟在塑造谁? 他此刻吻着的,又是谁? 这股凭空而生、又无处着落的恐惧,竟让他左臂那早已麻木的取血旧伤处,传来一阵刮骨的幻痛——与此刻心口的空洞寒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视野边缘的镜面开始不规则地扭曲、融化,仿佛高温下的琉璃,将其中无数个“乔玄”与“慕别”的脸拉扯成怪诞而哀嚎的形状。 殿内常年恒温,他却感到有阴冷的风,正从那些镜面的裂缝中嘶嘶灌入,穿透他的骨髓。 而他乔玄,又身在何处?! “父……皇?” 慕别的声音带着哭腔,瑟瑟发抖,伸手想碰触他,却被乔玄猛地挥开。 乔玄踉跄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镜架。 锦缎滑落,露出一角明晃晃的镜面。 镜中,映出他此刻苍白如鬼、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惑的脸。 也映出身后的慕别——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眼神无辜又恐惧,而眉心那点红,在镜面的反射下,仿佛燃烧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镜中的景象似乎也缺少了一层“生气”,像一幅笔法精湛却忘了渲染气息的工笔画。 无数面被遮掩的镜子,仿佛都在这一刻无声地嗡鸣。 镜中无数的“乔玄”与无数的“慕别”对视,每一个慕别的眉心都带着猩红,每一个场景都寂静无声,且没有味道。 那颗痣,不是瑕疵。 这缺失的气味,不是偶然。 是裂缝。 “咔哒” 是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完美世界帷幕上,被猛然撕开的两道口子。 一道流出亡者的血,一道灌进虚无的风。 他这轮自以为主宰一切的太阳,此刻骇然发现,他所照耀的,或许只是一个没有气息、色彩随时可能错乱、声音可能扭曲的……纸扎的殿堂。 殿内无风,垂落的帐幔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咔擦!” 紧接着,无数碎裂声响起,它们彼此叠加,非但没有汇聚成轰鸣,反而像一盘被疯狂倒放又正放的琉璃珠,嘈杂、混乱、失去了所有正常的节奏与尾声。 在这失去时序的破碎交响中,乔玄看见自己映在无数碎片里的脸,每一张的衰老速度似乎都不同。 乔玄站在那里,第一次,在他掌控了一生的宫殿里,感到了某种铺天盖地的迷失。 看着碎镜里自己眼中那片骤然坍塌的虚空,又看向那个依旧用全然依赖的目光望着他、却仿佛戴着一张无形鬼面的“慕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捏着另一个人的下巴,在冰棺前逼问: “现在,告诉朕……你是谁?” 而此刻,命运将这句诘问,连同所有被遮蔽的感官与颠覆的现实,加倍奉还给了他。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7章 坠落 暮色渐深,天边已有星子闪烁。 乔玄独宿于南书房。 明间内摆着夹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 他半倚着,却觉得四面空旷,寒意从笔砚瓶梅中渗出来。 他试着回忆梦境的细节,试图从中梳理出逻辑的线头,却总被那声“殿下”和那颗明灭的红痣打断。 记忆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墨迹晕染,轮廓难辨。 是梦? 还是…… 念头未落,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小太监端着漆盘趋近,盘中托着一枚金黄圆润的果子。 他在榻前跪下,将漆盘高举过额: “陛下,您要的橘子。” 乔玄的目光落在那枚果子上。 橘……子? 不,那是橙。 橘皮薄易剥,酸甜多汁。 橙皮紧难开,味偏清甜。 可此刻,看着那枚“橙”,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童年记忆里那只侥幸得来的橘子——剥开时,破溃的伤口被橘皮一激,那股尖锐的酸辣便直直钉进骨缝里。 那一刻的痛,其清冽的香气…… 鲜活。 那是橘子。 不是橙。 他脱口的却是: “放下吧。” 小太监将漆盘置于案上。 乔玄盯着那枚果子,眉心微蹙。 他分明想说的是“橙”……为何出口,却成了默认? “陛下,” 宋辞趋近,目光落在案上的漆盘, “这是……?” “陛下要的橘子。” 尚未退下的小太监低头答道。 宋辞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极短,短到若非乔玄此刻感官异常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下去吧。” 宋辞道。 小太监退下后,宋辞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对着廊下某个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冬至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冬至微微颔首,悄然退去。 乔玄将这些尽收眼底。 那个眼神,那个点头,那个“默契”…… 是在他面前发生的。 他们不避他。 或者说,他们不认为需要避他。 为什么? 因为他本该看不见? 还是因为他本就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冬至再度出现,身后跟着那个小太监。两人在廊下驻足,冬至压低声音交代着什么,却恰好能被窗边的人捕捉到零星字句: “……以后陛下要吃橘子……一律上橙子……且是不剥开的……记下了?” 小太监连连点头。 乔玄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一缩。 不知何时,璇玑簪落地。 终究还是昏睡了过去,意识不再喧哗。 起初是熟悉的黑暗与虚无。 然后,一丝不可忽视的异样感,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疲惫,不是困倦。 是一种……存在感的微妙偏移。 仿佛灵魂赖以栖居的这具帝王躯壳,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松动”或“置换”。 他猛地惊醒! 冷汗浸湿了中衣。 烛火安然,更漏声规律。 案上那枚“橘子”依旧——不,是橙。 是梦? 是梦。 他抬手,想唤人斟茶。 指尖刚触到茶盏,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攫住了他—— 不是天旋地转,而是他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醒来”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侧头,对着榻边的金盂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只有喉头火烧火燎的痛。 这痛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乔玄怔住。 他记得痛,懂得痛的生理反应,甚至能精确模拟他人痛楚时的表情和声音。 但“痛”本身,多年来,于他而言,渐渐趋向于空白。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喉结下方,指尖皮肤下急促的搏动,以及……一种闷钝的酸胀。 这是……感觉。 他成了自己观察的“现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分析: 是近日心神损耗过度? 是那碗取血后的补药有未曾察觉的副作用? 还是…… 他下意识抚上小腹——平坦,紧实。 是梦。 他再度确认。 可为什么…… 当他的手离开小腹时,指尖残留的触感…… 他猛地低头! 寝衣下,平坦如初。 幻觉。 他告诉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案上的橙。 一枚完整的、未被剥开的橙。 他忽然想起,他本该吃的是橘子。 那为什么不剥? 因为…… 宋辞说…… 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他没有深究。 他只是拿起那枚橙,放在掌心,感受它的重量。 “来人,把这个……撤了。” 一个小太监应声而入。 他方才,说的是“这个”,而不是“橘子”,也不是“橙”。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困意袭来,他再次躺下。 那之后,时间便失去了刻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有时“醒来”,发现自己仍在南书房,烛火燃尽,窗外天色却始终是同样的暮色——灰蓝的,暧昧的,介于日与夜之间的混沌。 他有时“睡去”,便坠入另一层梦境。 在那层梦境里,他有时是乔玄,有时是柳照影,有时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目的人,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尝试计数——数更漏的滴答,数自己的心跳,数窗外星辰的位移。 可每当他数到某个数字,意识便会骤然模糊,待再次清明时,计数一次次归零。 …… 四肢百骸,每一处关节,乃至脊椎的每一节缝隙。 起初是细微的、仿佛被无数冰针同时刺入的麻痒,随即转化为骨骼被无形锉刀来回打磨的钝痛。 这痛楚并不尖锐,却无比顽固,从骨髓深处透出来,弥漫到每一寸肌肉。 他试图移动手臂,肩关节却传来“咯”的一声轻响,伴随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脱口而出。 乔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曲起手指,指关节处立刻爆发出近乎碎裂的痛楚。 这痛楚如此“具体”,他甚至能“感觉”到力量是如何传导,在骨缝间摩擦、滞涩。 这不是他的身体。 或者说,这不是他“熟悉”的、那具任由他驱使的帝王之躯。 这身体在反抗,在尖叫,用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的语言——疼痛。 更可怕的是,随着痛楚的清晰,梦里消失的嗅觉竟回归了。 但回归的,不是沉郁的龙涎,也不是镜殿清苦的降真松香。 而是一股……甜腥。 像过度成熟的梨子腐烂前散发的醉人酒气,混合着一种……铁锈味。 像金黄的枯草覆盖处,偶有一株孤独的小树,从塌陷的凹地探出,像古陶罐里绽开的一朵花。 生命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这气味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 从他的皮肤,从他的呼吸,甚至从他疼痛的骨髓深处。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更仔细地感受这具身体—— 腹部……有一种奇异的饱胀感,异常鲜明地占据着知觉的中心。 他低头。 寝衣下,小腹处有一道圆润柔和的隆起弧度。 他的目光在那弧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他看了几十年。 可此刻,这双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具身体内部正爆发着连绵不绝的痛苦,让最基础的控制都变得艰难。 谁敢…… 谁敢给他下的? “……塑形……蚀骨……丹……” 他曾轻描淡写下令,让影子服用,只为雕琢出更肖似的镜子。 他听过记录,知道那药会带来“刮骨剜髓之痛”。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必要的代价,是工具合用前必经的打磨。 可为什么……此刻,在这具他以为是“自己”的身体里,会如此清晰地复现? 他从未想过,这“痛”究竟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这具正在“变成”谁的躯体,正在替他“知道”。 一波更猛烈的痛楚袭来! 这次集中在脊椎,仿佛有一双巨手握住他的脊骨,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缓慢地、残忍地向反方向拧转。 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在颅内回响,与之相伴的是足以让人瞬间昏厥的剧痛,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错位感——仿佛身体的整个中轴正在被强行重塑。 “啊——!!!!” 他再也无法抑制,整个人从榻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冷意传入,却丝毫无法缓解体内焚身般的痛楚。 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崩裂,渗出鲜血。 可这点皮肉之苦,与体内蚀骨的剧痛相比,微不足道。 汗水瞬间浸透全身,不是热汗,是冰冷的、带着腥气的虚汗。 视线开始模糊,殿内富丽堂皇的陈设扭曲、旋转,色彩变得浑浊。 在扭曲的视野边缘,他看见自己的手——那确乎是乔玄的手——正痉挛着抓挠地面,留下带血的白痕。 可这动作的弧度,这无力的颤抖,这绝望的姿态……却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像谁? 像……镜殿里,那个被他压在身下、因疼痛和恐惧而战栗呜咽的影子? 像……冰棺前,那个穿着皇后祎衣、眉间被点上朱砂、眼中一片空茫的“作品”? 像……无数个夜晚,在他“教导”下,破碎又重组的柳照影? 不。 这就是柳照影正在承受的痛。 是“塑形蚀骨丹”每日每夜、无休无止的折磨。 而现在,这痛楚,这具正在被“蚀骨塑形”的身体,这弥漫着甜腥生长气息的感官……正一点一点,变成他的。 “朕……是乔玄……”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字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朕是天子……是掌控者……这不是朕的……痛……” 又一波剧痛碾过,将他的话语击得粉碎。 这一次,痛楚集中在胸腹之间。 不再是单纯的骨骼扭曲,而是一种内里的、被撑开的胀痛。 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他体内扎根、生长,贪婪地汲取着他的骨血,将他的五脏六腑挤向边缘。 他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那个他时常覆手其上,感受“自己骨血”脉动的位置。 此刻,那里传来清晰有力的生命的搏动,以及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扩张感。 “不……这不是……” 这是他赋予“影子”的“容器”功能,是他“创造”的“延续”。 他从未想过,承载这“创造”的肉身,需要经历怎样的酷刑。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以及胸腔被挤压的窒息感。 甜腥气更浓了,混杂着汗水和某种……类似于羊水破裂前的、微咸的湿气。 视觉彻底混乱。 他看见竹在融化,变成镜殿里冰冷的水银镜面。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他的帝王相,而是一张交织着痛苦、恐惧、迷惘的年轻脸庞。 柔和得多,苍白得多,左耳下方,一点殷红的痣,正灼灼燃烧。 那是柳照影的脸。 也是此刻,他的脸。 “我是……谁……?” 声音嘶哑破碎,不再是乔玄低沉威严的声音,而是更清、更脆、带着颤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冲到镜前看清楚,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剧痛和肌肉撕裂。 他只能趴伏在地上,看见不远处地面反射倒映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帝王寝衣,却姿势卑微如虫豸。 那身影在他的地方,承受着他下令施加的痛楚,散发着他曾经漠然视之的、塑造的气味。 “乔……玄……” 他念着自己的名字,却觉得陌生。 “柳……照影……” 痛楚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彻底沉没前,最后一个念头,竟带着一丝近乎迷恋的清明: 原来,“痛”是这样的。 原来,“孕育”是这样的。 原来,做柳照影……是这样的。 那么,那个一直沉默承受这一切的“影子”,那个被他雕琢、使用、又似乎悄然“异化”的容器……在这日复一日的蚀骨剧痛与身份迷雾中,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黑暗吞没一切。 镜殿外,值夜的宫人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压抑、不似人声的呜咽,但转瞬即逝,归于死寂。 无人敢探头窥探。 …… 他看见“他”来到幼时那座斗兽场中,在厚重的沙地上,等候天明。 月光泻在金色沙丘之上,阴影明暗交错。 那片光影对峙的沙原一片寂静,而这寂静中潜伏着危险。 “他”就在这死寂的正中睡着了。 醒来时,满眼皆是夜空。 乔玄仰卧在沙丘顶上,双臂交叉,看见天穹如一池星光。 无法辨清它们的远近与深浅,心中竟生出一种眩晕: 脚下无所依托,头顶没有遮蔽,身侧没有枝丫可握,仿佛潜入深井的绳被割断,只能不断下沉。 下沉。 不知沉了多久。 忽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他抬头,看见一张脸。 是慕别——不,是既明。 那个逃走的太子,正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恨意。 “父皇,” “您睡了很久。” 乔玄想开口,想问“多久”,想问“这是哪里”,想问“你为何在此”。 可他发不出声音。 既明似乎看懂了,微微摇头: “不用问了。您很快就会知道。” “很快,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挤出声音。 既明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天穹。 星光在他眼中流转。 “很快,”他说,“就是您醒来的时候。” 乔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穹中,星辰开始移动。 不是缓慢的、自然的移动,而是像被拨动,飞速流转,昼夜更替,四季轮回,一瞬千年。 这些片段像驿站,一座连着一座,将他从“过去”送往“现在”,又从“现在”抛向“未来”。 而他,像一个永远赶路的孤客,策马疾驰在无尽的长道上。 路边的景物——田野、村庄、古老的庙宇——在余光中一闪而过,他知道它们存在,却不能停驻,也无法拥有。 有时他会想: 这条路,究竟有多长? 路的尽头,是什么? 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是任由那匹马驮着他,向着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那匹马,不是他在骑。 是它,在驮着他。 而他,早已不是骑手,只是行囊。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8章 碎镜之章 镜殿的红绸,何时换成了白? 不是那种映照万象的明澈,而是……死寂的、吸尽所有色彩的惨白。 他躺着,目光所及,昔日那些精心挑选的红绸、金线织就的帐幔,尽数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素白的麻布,从殿顶垂落,无风自动,像无数招魂的幡。 他躺在榻上,姿势与入睡前一模一样——不,不对。 他的手,没有覆在任何人身上。 榻侧空荡。 殿内跪着许多人。 太医院的人,钦天监的官,还有几张朝臣的面孔。 见他睁眼,有人低呼,有人叩首,有人急趋上前诊脉。 没有宋辞。 没有那张永远微微躬身、永远在他视线边缘的熟悉面孔。 乔玄缓缓撑起身。 动作滞涩,四肢仿佛不属于自己,他抬起手——掌心有茧,分明是他自己的身体。 可这双手,没有颤抖。 也没有……痛。 他忽然想起梦里的某个瞬间: 趴伏在地上,骨骼被锉刀打磨,脊椎被反向拧转,腹中仿佛有活物在撕扯他的五脏六腑,一股甜腥的腐烂梨香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谁的痛? 他按住小腹。 平坦,紧实,没有生命的搏动,也没有任何残留的灼烧或撕裂感。 空的。 “慕别呢?”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刀。 殿内寂静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乔玄的心底升起某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预感。 是恐惧吗? 不,他不认识恐惧。 那是一种更深的、来自存在根基的松动感。 无人应答。 他抬眼,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孙正朴脸上。 “孙正朴。朕问你,慕别呢?” 孙正朴深深俯首: “陛下……臣等恭贺陛下龙体康复。” “康复?” 乔玄眉峰微动, “朕病了几日?” 宋寅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带着仿佛在诵读天文的疏离感: “陛下昏迷,已三月有余。” 三月? 三月。 那漫长的、无边无际的坠落——那些破碎的镜子,那枚明灭的红痣,那句“殿下”,那具疼痛到要撕裂自己的陌生躯体—— 都是……梦? 他下意识捞起左臂的衣袖。 皮肤光滑,完好如初。 没有取血的痕迹,没有道医留下的刀口,没有任何他曾以为的、为了“蚀刻”而付出的代价的证明。 他盯着那光滑的臂弯,看了很久。 何时开始是梦? 现在也是梦吗? 乔玄的指尖下意识想伸进袖口——那处曾经藏着一支簪子的位置。 空的。 他倏然抬头,目光扫向殿中那面最大的镜子。 锦缎滑落,镜面裸露。 镜中映出他自己苍白消瘦的脸,以及…… 原本悬挂在殿心、用红绳绑在一起的那对玉佩——青玉与墨玉,不见了。 那是结发那日,他亲手系上的。 他猛地起身,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 孙正朴急忙上前欲扶,被他抬手挥开。 他踉跄着走到那面镜前,伸手触摸冰冷的镜面。 “宋辞呢?” “回陛下,宋总管……被殿下刺伤,伤势极重,尚在修养,未能前来迎驾。” “慕别刺的?” 乔玄的语气,第一次有了起伏。 不是愤怒,是困惑。 “慕别”不会刺宋辞。 除非—— 那不是“慕别”。 那是既明。 真正的既明,回来了。 “陛下昏迷,太医用尽方法,无法唤醒。玄云真人踪迹不定,无从寻觅。柳氏女萦舟,于海上行巫蛊之术,以血为引,欲咒陛下……” “柳萦舟……的巫蛊?” 他捕捉到这个最关键的字眼。 巫蛊。 柳氏血脉中流淌的,诅咒的技艺。 那个被他刺了“赝”字、扔进天牢的玉簪? 不,那是惊鸿的替身,真正的柳萦舟…… 他忽然想起,在梦里,他似乎等过她的诅咒。 她果然做了。 用血,用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梦里,这双手曾在剧烈的疼痛中痉挛,在地面抓出带血的白痕; 这双手曾抚过隆起的腹部,感受过那撕裂般的胀痛; 这双手曾颤抖着,触碰镜中倒影,看见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难道我昏睡这数月,早已进入她用血织就的梦里?” 他喃喃道。 可那梦里,明明如此真实。 真实的痛,真实的掌控,真实的……塑造。 那蚀骨的剧痛,那腹中生命的膨胀,那镜中陌生的脸…… 如果那是柳萦舟以血为引织就的梦境—— 那么此刻,是梦醒了? 还是,他从未离开过梦? “后来呢?” “后来……殿下翻阅古籍,得知巫蛊需以施术者之命解,或以血脉相连之人……献祭。” 乔玄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他……于紫宸殿外设坛,剜心取血,以为药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住口。” 宋寅没有住口。 “陛下,太子殿下……已薨。” 薨。 乔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缓缓塌陷下去。 ……空。 比虚无更具体的空。 像原本盛着什么东西的容器,被骤然抽干,只剩下容器本身,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盛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盛着。 “我不信。” “那个死的人……” 他盯着冬至,一字一句: “究竟是谁?” 冬至叩首,不语。 答案,却已写在所有人的沉默里。 “朕要见尸首!” 孙正朴上前: “陛下,殿下献祭时,烈火焚身,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 灰飞烟灭。 他冲出镜殿。 身后传来一片假惺惺的惊呼: “陛下!陛下刚醒,龙体要紧——!” 他听不见。 他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殿门。 镜殿的回廊,也挂满了白。每走一步,那些白绸便在他余光中晃动,像无数送葬的魂。 阳光从雕花窗棂射进来,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悸,又陌生得令人恍惚。 他推开那扇通往密室的门。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面蒙尘的铜镜,孤零零地靠在墙角,镜面灰暗,映不出任何东西。 冰棺,还在。 棺中只有空荡荡的寒气,和凝结的霜花。 那套皇后祎衣,不见了。 凤冠,不见了。 妆奁里的胭脂水粉,也不见了。 只剩冰,和棺底依稀可见的人形凹陷。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面。 刺骨的寒意传来,真实的,清晰的,没有任何虚幻的朦胧。 不是梦。 他分明记得,将它插进慕别发间的那一刻——那时镜殿灯火摇曳,冰棺里柳惊鸿的唇角似乎弯了一弯。 那是梦? 还是……那是梦里的梦? “冬至。”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室内回响。 “簪子呢?” 冬至跟进来,气喘吁吁: “陛下,什么簪子?” “多宝阁的簪子。朕让做的。刻着字的。” 冬至面露茫然: “陛下……多宝阁从未送过簪子入宫。奴才……不知。” 乔玄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被揭穿时的闪烁,只有面对一个神志不清者的、小心翼翼的困惑。 就像看着一个说了胡话的老人。 就像看着——笼中的困兽。 从未送来过。 他在梦里反复把玩、用指尖摩挲棱面、珍之重之放进锦盒的那支簪—— 从未存在过。 “去安乐宫。” 他走得很急。 急到跟随的内侍们需要小跑才能跟上。 也许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整个皇宫,似乎只剩一个地方,能验证他所经历的一切,究竟是梦是醒。 还未完全踏出镜殿,一人已经走了进来。 白纱覆眼,素带束发,身量更高了,宽大的袍袖垂落,将每一寸肌肤都藏进缟素里。 那人走进来,步履轻缓。 “臣……参见陛下。” 声音清,淡,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 乔玄看他。 那个被他雕琢、被他塑造、被他以“慕别”之名爱恨至今的影子。 可此刻,乔玄心中升起的,不是掌控者的餍足,而是一种陌生的……空洞。 如果死的真的是既明…… 那此刻在他面前的,是谁? “你是谁?” 白衣人沉默了一瞬。 乔玄看见,那覆着白纱的眼角,似乎有极轻微的动作。 是……笑? “父皇。” 那人开口了。 是另一种声音。 然后,他解开了覆眼的素纱。 白纱滑落。 露出一张脸。 眉眼清俊,轮廓熟悉,左耳垂下方,一颗殷红的痣,正灼灼燃烧。 乔玄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不是在安乐宫中沉默垂眸的照影的眼睛。 那是在秋猎时,于雨幕中引弓搭箭、黑翎箭破空而来的眼睛。 那是既明的眼睛。 真正的乔慕别。 “既明……” 乔慕别低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恨,至少不是单纯的恨。 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观测的冷静。 就像他从前观测那些挣扎的、破碎的、被他收藏的“器物”。 那眼里没有慕别的骄矜,没有影子的惊惶,甚至没有看向君父时该有的敬畏或恐惧。 “是。” 那人——既明,或者说真正的乔慕别——唇角微微上扬,弧度极浅,却带着乔玄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掌控者的从容。 “儿臣回来了。” 乔玄开始指着镜殿中的影子,冰冷地说: “逆贼,安敢幻化朕太子形貌,乱朕宫闱?给朕格杀。” 无人理会 乔慕别挥袖,众臣工默默退下,只剩下冬至未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父皇昏迷数月,儿臣暂理朝政。”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汇报政事。 乔玄盯着他。 这个他曾无数次想要彻底掌控、却始终无法触及内核的儿子。 这个逃出宫去、却在他昏迷后回来、替他“理政”的儿子。 “慕别呢?” “陛下说的是哪个慕别?” “是您用药物和酷刑雕琢出的那个‘慕别’?还是那个替您承受了无数折磨的柳照影?” 这一问,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容器里。 乔慕别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乔玄看见了答案。 不是既明。 也不是慕别。 那个怀着他骨血、被他无数次拥在怀中“蚀刻”、在他耳边唤着“父皇”的人—— 是柳照影。 是影子。 是那个他以为可以永远掌控、永远雕琢、永远作为“作品”存在的影子。 “死了。” 这两个字,从那张与“慕别”一模一样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起伏。 “为您。” 乔玄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露出一种恍然大悟般的笑容, “慕别,朕明白了。这是你的心魔,是你的不甘化出的幻影。来,亲手斩了他,你便彻底完整,永远是朕的慕别了。” 既明缓步走近。 他在乔玄面前三步处停住。 “父皇,你也从漫长的梦里醒了。” “他知道巫蛊需以血脉相连之人献祭。他知道玄云真人寻不到。他知道柳萦舟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 “所以他去了。” 乔玄踉跄后退一步。 他想起梦里那个总是依偎在他怀中、对他露出全然信赖目光的“慕别”。 那些他刚刚亲历过的那具不属于自己的躯体,在剧痛中痉挛、颤抖、尖叫。 “他是……” 乔玄的声音破碎了。 “他是你的作品。” 乔慕别替他完成这句话。 “你用丹药改他的骨,用训练塑他的形,用权力和疼痛让他成为你想要的样子。” “你甚至……让他以为,他就是我。” “那个梦里,朕能感受到痛。真实的痛。柳照影每日承受的那种痛。朕在梦里,成了他……” “成了你亲手塑造的那个人。” 乔慕别打断他。 “柳萦舟以血为引,以身为祭。她织的梦,儿臣设的局。” “父皇在梦里体验的一切——那蚀骨的痛,那腹中的胀,那镜中陌生的人脸——都是真实的。” “真实的痛,真实的苦,真实的……做柳照影的滋味。” “儿臣只是想让父皇知道,您赐予别人的,究竟是什么。” 乔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涣散,似乎在看着乔慕别,又似乎在看着更远的、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那个梦。 那些痛。 那些他以为的“掌控”与“塑造”—— 那个被他当作工具打磨、被他用“塑形蚀骨丹”折磨、被他要求“完美模仿”的容器。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完美”,只是他在一个活人身上刻下的伤痕。 原来那个被他拥在怀中、被他唤着“慕别”的人—— 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作品”。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用他的命,换乔玄命的人。 “朕要回去。” 既明挑眉。 “回去?回哪儿?” “回梦里。” 乔玄抬起眼,那双曾经俯瞰众生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乔慕别从未见过的神情。 乔慕别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将人心当作器物赏玩的男人,此刻竟祈求着返回那片曾让他痛苦不堪的梦境。 “父皇,” “您知道‘宇泰定者,发乎天光’是什么意思吗?” “宇,是心宇。泰定,是极致的虚静。心宇泰定之人,便能显发出自性的天光。” “这样的人,万物看见他,都能看见自己的本来面目。” 既明走近一步。 “可您不一样。您把万物都变成了镜子,让它们只能映出您自己的脸。您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人,却从未‘看见’过任何人。” “直到您被困在柳照影的身体里,承受着他承受的一切,您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了他。” “可悲吗?” 既明低下头,与乔玄的目光平视。 “儿臣有时想,”他说,“您这样的人,该用什么样的结局来配。” “疯了吗?太轻。死了吗?太便宜。” “可看着您现在这样……站在这里,对着儿臣,说想回去。” “儿臣觉得可悲的,不是您。” “是儿臣自己。”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 “因为儿臣看着您这副惨状,竟无法像您那样,将它当作赏玩的风景。” “儿臣无法从别人的痛苦中,获得任何快意。” “这或许,是您留给儿臣的唯一幸事。” “您的作品死了。您的儿子走了。您自己,站在这里,想回到一场梦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朕要回梦里。” 乔玄低着头执着重复道,他的目光依然涣散。 “那个梦……那个痛……那个影子……朕要回去。” 乔慕别没有理会他,转身走回镜殿深处。 那里,那面曾映照过无数“倒影”的巨大水银镜,依旧矗立。 他停下,伸手接过冬至递上的那对“破名锏”。 锏身乌沉,无锋无刃,唯有棱脊上隐约可见的铭文,在惨白的光线中若隐若现。 他举起锏。 没有犹豫,没有回望。 “砰——!” 第一声。 镜面炸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无数个乔慕别的倒影,在那碎裂的瞬间同时扭曲、变形、四分五裂。 “砰——!” 第二声。 碎片簌簌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近乎哀鸣的声响。 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破碎的天光,映着他自己的脸,也映着远处那个被宫人架着、即将关入金笼的、佝偻的身影。 “砰——!” 第三声。 整面镜轰然倒塌,碎成千万片晶莹的残骸,铺满镜殿的白石地面。 乔慕别收锏,垂手而立。 他没有低头看那些碎片。 他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曾经存在过、如今只剩空框的巨大镜架。 “你曾说,” “‘璇枢自转,星月同轨’。” “可你忘了——” 他转身,看向殿门外的天光。 那光落在他的脸上,冷而清。 “镜碎了,轨就没了。” “星是星,月是月。” 他迈步,踏过满地的碎镜。 脚下传来细密的咯吱声,像雪融,像某些被囚禁太久的东西,终于获得释放时的叹息。 他没有回头。 身后,那曾经困住无数倒影的镜殿,终于只剩下一地残骸。 “白秀行和乔微澜,是被虎咬的。您记得吗?那虎是您送儿臣的。儿臣挑的,儿臣训的。” “您教过儿臣。” “您说,掌控者定义一切。” 乔慕别伸出手,指着自己左耳下的红痣。 “这颗痣,您说是‘印记’。” “可在儿臣这里,它是‘凭证’。” “您用镜子困住儿臣,儿臣就用镜子……照出您的模样。” “您以为您在创造,其实您一直在……为自己掘墓。”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 “您的自负,您的偏执,您的……不会痛。” “让儿臣有机会,把您放进您亲手打造的牢笼里。” 阳光照在他们之间。 一君,一臣。 一父,一子。 一站,一跪。 乔玄低头,看着手中那卷黄绫。 然后,他抬起手,将它凑到唇边。 咬破指尖。 血珠涌出,滴在“罪己”二字上。 他按了下去。 像当初在冰棺前,他将朱砂点在那人眉心一样。 只是这一次,被定义的,是他自己。 “拿去。” 他将诏书递给乔慕别。 乔慕别接过,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他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乔玄面前,看着那张苍白消瘦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深不见底、此刻却只剩空茫的眼。 “父皇。” “您知道吗,照影死前,说过一句话。” 乔玄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他说,‘告诉他,做他的作品……不全是痛。’” “儿臣问他,还有什么?” “他说,‘还有一些时候……他抱着儿臣,说“朕在”的时候……那些痛,好像……可以忍。’” —— 那一天,钦天监正宋寅身着星官法袍,在百官面前,宣读了观测记录。 “紫微帝星晦暗,偏移东宫,已逾三月。” “荧惑守心,经久不退。” “东南大水,西北大旱,天象示警,灾异频仍。” 他的声音苍老而威严,穿透紫宸殿的每一根立柱。 “臣等遍查典籍,推演星象,究其根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座上那个刚刚苏醒的帝王身上。 “皆因陛下私德有亏,父子伦常有悖,致干天和。” 殿内死寂。 无人反驳。 陆相垂眸,程尚书沉默,李崇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那些曾经跪在乔玄脚下、高呼万岁的朝臣们,此刻像一尊尊石像。 乔玄坐在御座上,空洞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陆相的沉默——那沉默里,有丧子之痛的积淀。 他看见孙正朴的低首—— 他看见李崇回避的目光—— 他还看见了许多他曾随手擢拔的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悲悯。 他曾用这种眼神看所有人。 如今,轮到他了。 宋寅的声音继续: “臣请陛下,效法古圣,下诏罪己,还政于具天子相之储君。” “如此,方可上慰天心,下安黎庶。” 乔玄的唇角动了一下。 可他忽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不是因为这局面无法掌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是因为,他已分不清,此刻的“自己”,究竟是谁。 是那个在镜殿中雕琢影子的帝王? 是那个在梦里承受痛楚的“柳照影”? 还是此刻,坐在御座上,被朝臣们用沉默审判的、刚刚失去“作品”的“皇帝”?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了。 乔慕别从侧殿缓步走出。 他没有穿太子服,只着一袭玄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双子佩——那是他从柳萦舟那里取回的。 他走到御阶前,一如往年,抬头。 “父皇。” “天命不可违。” “请吧。” 殿外,有宫人抬进一只巨大的金笼。 那金笼的制式,与从前紫宸殿里关虎的那只,一模一样。 乔玄的目光落在金笼上。 很多年前,站在斗兽场上,看着那些猛兽在笼中咆哮、挣扎、流血、死去。 那时他想的是: 力强者胜,智高者控。 —————— 思过殿的金笼里,乔玄忽然睁开眼。 他看着笼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仿佛看见了什么。 “慕别……” “朕在梦里,见过一个人。” “他问朕……他学得像吗?” “朕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笼外,有人轻轻走近。 乔玄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对着那片月光,说出最后一句话: “朕想说……” “像。” “像到……朕都快忘了,镜子里那个,不是朕了。”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99章 前溯·蚀刻 镜殿。 乔慕别在榻边坐下。 案上摊着一卷纸。 那是父后的绝笔——从宝华寺送到他手中时,还带着佛前香火的气味。 他垂眸,又看了那几行批注一眼。 「昔读《史记》,至纣剖比干观其心,哂之曰「此兽行耳,非人君之恶」。今观紫宸事,乃知史册所载,犹逊人间三分。」 纣王剖心,只为验证传闻。 而他的父皇…… 乔慕别抬起左手,挽起衣袖。 月光下,那道新鲜的取血伤口还泛着浅红的痕迹,是张行简昨夜亲手划下的。 一梦黄粱,需以血为媒。 受术者血脉相连之人的血。 血脉相连。 他曾无数次憎恨这血脉——憎恨自己流着这个人的血,憎恨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斩断这条锁链。 可如今,这让他憎恨的血,却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忽然想起父后信中的另一句话: 「陛下以山河为戏台,竟使储君演《枕中记》——不是卢生眠宦枕,偏教赢政扮娥眉!」 赢政扮娥眉。 那个人替他演完了《枕中记》,而他,此刻坐在这里,用自己的血,为这场戏写下最后一笔。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自己。 他要做的,只是在两缕血脉之间,刻下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让乔玄在沉睡中,一遍遍地“感受”。 感受什么? 「忆臣承恩之年,陛下抚臣腹曰:「此中明珠,当耀山河。」……今东宫复蹈此辙,始悟陛下之「宠」,乃庖厨视彘豚:育其膘肥,非为怜之,殆候鼎沸之时耳。」 父后写这段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庖厨视彘豚。 养肥了,是为了等锅里的水烧开。 我们,也是被这样养着的。 乔慕别睁开眼,看着榻上沉睡的人。 “父皇。” 他的声音在镜殿中回荡,没有来源,却又无处不在。 “您知道吗?那药入口时,喉咙像被火烧,随后骨髓里像有千万只蚁在啃噬……” “那药,我也尝过一次,太痛。” “您赐予他的每一分痛,他都为您记着。” “可他记着的,不止是痛。” 「告安乐宫柳氏:卿之梨瓣,已碾作御榻香尘。」 梨瓣碾作香尘。 那个人身上,一直有梨花的味道。 起初是安乐宫的熏染,后来……后来或许是再也洗不掉了。 被碾碎的花瓣,香尘渗进骨缝里,再也分不清是花香,还是自己腐烂的气息。 “您知道吗?他有时会露出不属于我的神态——蹙眉的弧度,拨开不喜欢的菜时的小动作。您会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是他自己。是柳照影。” “您以为您在塑造一个完美的‘慕别’。可您塑造的,从来都是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模仿,一个在暗处承受。您打磨的每一道痕迹,都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 「莫羡「独宠」,须知紫宸殿无窗——今日照影之菱花镜,明朝即葬鸩之沉香椁。」 父后写得多好。 菱花镜,沉香椁。 镜中照影,棺中葬魂。 那个人,如今连棺椁都没有。 “您想要的‘慕别’是什么样子?” 乔慕别看着那张沉睡的脸,仿佛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他会永远依偎在您怀里,用您教的笔迹批折子,在您疲惫时为您按太阳穴。他的一切反应,都是您预设好的——您不必再担心他会反抗,会逃离,会像儿臣一样,用箭指着您。” 他停顿了一瞬。 在镜殿的另一面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真正的自己,站在雨中,弓如满月,黑翎箭直指御座。 那是北邙。 那支箭没有射出去。 可他至今不知道,是射不出去,还是……不想射出去。 若是射不出去——那是恨得还不够彻底,是被他种下的“爱”的蛊还在作祟。 若是“不想”——那更可怕。 那意味着,在他心底某个最深的角落,竟还存着一丝“也许他可以被改变”的荒谬期待。 他唱过“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可真的把龙按在刀下时,他问自己的却是: 斩了之后,我是什么? 是会变成第二条龙,还是……终于能成为一个人?” “您可以把过去对儿臣的所有期望,全部倾注在他身上。教他写字时纠正每一笔,教他痛楚时如何隐忍,教他……把您当作唯一的太阳。” 「此非桀纣之暴,实幽冥之创制也。」 父后说得对。 这不是暴,是创制。 您是唯一的璇枢,所有的星月都绕着您转。 镜中的人形直起身,发间多了一支簪。 “那支璇玑簪,您亲自插进他发间。” “刻着‘璇枢自转,星月同轨’。从此,他便是您掌中的星月,永远绕着您转。” 乔慕别看着那支簪,忽然觉得刺眼。 璇枢是北斗的轴心,星月绕它而转——这是父皇对权力的理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他忘了,月亮有自己的轨道,它绕着日转,但它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属。 它是它自己。 只是镜中的那个慕别……已经忘了这一点。 不,他不是忘了。 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月亮可以是月亮。 他被捧到镜前的那一刻起,就被定义成“日”的附属——连,“自己曾是月亮”的记忆,都被一点点磨去了。 「绳锯可裂楠木,蚁穴能溃长堤。陛下自诩「铸永恒」,然慕别腹中物,岂非另一柄「未央宫」?」 未央宫。 张嫣的典故——假孕,夺子,最终倾覆。 那个人腹中的生命,是什么? 是柳照影的血脉,是两个人共同的罪与孽,也是……此刻支撑他坐在这里、没有彻底变成父皇那样的人的唯一理由。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够清楚。 「惟愿东宫:记椒殿血竭之痛,识龙榻温柔之刃。」 血竭之痛,他记住了。 温柔之刃,他也记住了。 “父皇。” 乔慕别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忽然觉得疲倦。 “儿臣有时会想——您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 “您会后悔吗?” “后悔您对儿臣做的那些事?后悔您对母亲做的那些事?对宁安、对父后……后悔……您对他做的那些事?” “您会想起那个在镜殿里陪您的人吗?想起他在您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念错称谓时惊慌失措的眼神,想起他用尽全力、只为了‘学得像一点’?” “您会愧疚吗?” 沉默。 “还是说……”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您醒来后,只会记得自己拥有过一个完美的‘作品’。” “您会记得他是怎么依偎您、怎么回应您、怎么在您怀里说‘父皇在’——可您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作品’是一个人。一个会痛、会怕、会哭的人。” “您不会知道。” 他忽然停住,像是被噎住了喉咙。 “可您知道吗——他愿意为您去死。” 这句话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被他拉进深渊的影子,那个被他当作镜子打磨的人,那个无数次蜷缩在角落里无声流泪的人——在最后的时刻,不是恨,不是逃,而是……为您去死。 他为我做过什么? 他为我承受了本该由我承受的一切。他为我学会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声“父皇”。 他为我…… 可他愿意为您去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他不知道的地方长出来,扎得他生疼。 他沉默了许久。 「残躯已捐佛前火,犹见修罗演无遮。」 父后用残躯捐了佛前火。 而那个人,用残躯演完了最后一场戏。 “您甚至可以在他眉间点上一颗朱砂痣。” 他想起冰棺里的那张脸。 那个人——他该叫她什么? 母亲? 姨母? 血缘是一条如此诡异的河,流到他这里,竟分成了两股: 一股流向那个与他面容相似的男人,一股……流向此刻正被困在镜中的影子。 若她活着,会如何看待这一切? 会恨父皇入骨,还是……也会像那个人一样,在某些瞬间,记住一点“不全是痛”? “柳惊鸿的朱砂痣。让所有人以为,那就是真正的太子。而真正的儿臣——早已被您遗忘。” “可您真的会忘记吗?” “您真的分得清吗?那个依恋您的人,究竟是您塑造的‘慕别’,还是另一个人的魂灵寄居其中?” 照镜子时,连他有时都会恍惚,镜子里的人,究竟是柳照影,还是他自己。 “您以为您在掌控一切。可为何有时他会脱口而出——‘殿下’?” “那是他对另一个人的呼唤。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月光从窗棂移开,落在别处。 他在那场梦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乔玄的梦,还是他自己的梦境。 他看见“慕别”在镜中一遍遍地模仿——模仿写字,模仿走路,模仿怎么在父皇面前垂下眼帘、藏住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他看见乔玄满意地点头,看见那个“完美作品”一次次贴近父皇的怀抱,听见那句低沉而满足的“朕在”。 然后,他看见“慕别”一个人待在镜殿深处,没有人的时候。 那人卸下所有伪装,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无声地流泪。 那不是表演,那是真的。 真的恐惧,真的绝望,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究竟属于谁。 乔慕别看着那个蜷缩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在发抖。 他从梦中抽离时,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比刚划下时更疼。 张行简说过,蚀刻之术对施术者亦有损耗——每一次施术,都会让血脉中的联系更紧密,也会让施术者更难以分清梦与现实的边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血的左臂。 像另一个世界正在透过这道裂口,窥视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停留了多久,只知道每次抽离时,都要花更长时间才能分清: 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正在施术的既明,还是那个被困在镜中的“慕别”。 不过,这又有何区别?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俯视那张依旧沉睡的脸。 他站在那片即将消散的月光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父皇。” “儿臣设了这个局,让您在梦里体验……我们承受的一切。” “也许您醒来后,会像以前一样,把所有人当作棋子;也许您会疯,会崩溃,会被自己的罪压垮。” “我只是想知道——您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心’。” …… “我恨你。” “……” 他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清冷而薄。 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榻上的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陷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里。 喜欢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请大家收藏:()陛下他才是幕后玩家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