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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前溯·蚀刻

作者:试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镜殿。


    乔慕别在榻边坐下。


    案上摊着一卷纸。


    那是父后的绝笔——从宝华寺送到他手中时,还带着佛前香火的气味。


    他垂眸,又看了那几行批注一眼。


    「昔读《史记》,至纣剖比干观其心,哂之曰「此兽行耳,非人君之恶」。今观紫宸事,乃知史册所载,犹逊人间三分。」


    纣王剖心,只为验证传闻。


    而他的父皇……


    乔慕别抬起左手,挽起衣袖。


    月光下,那道新鲜的取血伤口还泛着浅红的痕迹,是张行简昨夜亲手划下的。


    一梦黄粱,需以血为媒。


    受术者血脉相连之人的血。


    血脉相连。


    他曾无数次憎恨这血脉——憎恨自己流着这个人的血,憎恨自己永远无法真正斩断这条锁链。


    可如今,这让他憎恨的血,却成了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忽然想起父后信中的另一句话:


    「陛下以山河为戏台,竟使储君演《枕中记》——不是卢生眠宦枕,偏教赢政扮娥眉!」


    赢政扮娥眉。


    那个人替他演完了《枕中记》,而他,此刻坐在这里,用自己的血,为这场戏写下最后一笔。


    他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自己。


    他要做的,只是在两缕血脉之间,刻下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让乔玄在沉睡中,一遍遍地“感受”。


    感受什么?


    「忆臣承恩之年,陛下抚臣腹曰:「此中明珠,当耀山河。」……今东宫复蹈此辙,始悟陛下之「宠」,乃庖厨视彘豚:育其膘肥,非为怜之,殆候鼎沸之时耳。」


    父后写这段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


    庖厨视彘豚。


    养肥了,是为了等锅里的水烧开。


    我们,也是被这样养着的。


    乔慕别睁开眼,看着榻上沉睡的人。


    “父皇。”


    他的声音在镜殿中回荡,没有来源,却又无处不在。


    “您知道吗?那药入口时,喉咙像被火烧,随后骨髓里像有千万只蚁在啃噬……”


    “那药,我也尝过一次,太痛。”


    “您赐予他的每一分痛,他都为您记着。”


    “可他记着的,不止是痛。”


    「告安乐宫柳氏:卿之梨瓣,已碾作御榻香尘。」


    梨瓣碾作香尘。


    那个人身上,一直有梨花的味道。


    起初是安乐宫的熏染,后来……后来或许是再也洗不掉了。


    被碾碎的花瓣,香尘渗进骨缝里,再也分不清是花香,还是自己腐烂的气息。


    “您知道吗?他有时会露出不属于我的神态——蹙眉的弧度,拨开不喜欢的菜时的小动作。您会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是他自己。是柳照影。”


    “您以为您在塑造一个完美的‘慕别’。可您塑造的,从来都是两个人——一个在明处模仿,一个在暗处承受。您打磨的每一道痕迹,都同时落在两个人身上。”


    「莫羡「独宠」,须知紫宸殿无窗——今日照影之菱花镜,明朝即葬鸩之沉香椁。」


    父后写得多好。


    菱花镜,沉香椁。


    镜中照影,棺中葬魂。


    那个人,如今连棺椁都没有。


    “您想要的‘慕别’是什么样子?”


    乔慕别看着那张沉睡的脸,仿佛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他会永远依偎在您怀里,用您教的笔迹批折子,在您疲惫时为您按太阳穴。他的一切反应,都是您预设好的——您不必再担心他会反抗,会逃离,会像儿臣一样,用箭指着您。”


    他停顿了一瞬。


    在镜殿的另一面镜子里,他看见了自己——真正的自己,站在雨中,弓如满月,黑翎箭直指御座。


    那是北邙。


    那支箭没有射出去。


    可他至今不知道,是射不出去,还是……不想射出去。


    若是射不出去——那是恨得还不够彻底,是被他种下的“爱”的蛊还在作祟。


    若是“不想”——那更可怕。


    那意味着,在他心底某个最深的角落,竟还存着一丝“也许他可以被改变”的荒谬期待。


    他唱过“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可真的把龙按在刀下时,他问自己的却是:


    斩了之后,我是什么?


    是会变成第二条龙,还是……终于能成为一个人?”


    “您可以把过去对儿臣的所有期望,全部倾注在他身上。教他写字时纠正每一笔,教他痛楚时如何隐忍,教他……把您当作唯一的太阳。”


    「此非桀纣之暴,实幽冥之创制也。」


    父后说得对。


    这不是暴,是创制。


    您是唯一的璇枢,所有的星月都绕着您转。


    镜中的人形直起身,发间多了一支簪。


    “那支璇玑簪,您亲自插进他发间。”


    “刻着‘璇枢自转,星月同轨’。从此,他便是您掌中的星月,永远绕着您转。”


    乔慕别看着那支簪,忽然觉得刺眼。


    璇枢是北斗的轴心,星月绕它而转——这是父皇对权力的理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可他忘了,月亮有自己的轨道,它绕着日转,但它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属。


    它是它自己。


    只是镜中的那个慕别……已经忘了这一点。


    不,他不是忘了。


    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月亮可以是月亮。


    他被捧到镜前的那一刻起,就被定义成“日”的附属——连,“自己曾是月亮”的记忆,都被一点点磨去了。


    「绳锯可裂楠木,蚁穴能溃长堤。陛下自诩「铸永恒」,然慕别腹中物,岂非另一柄「未央宫」?」


    未央宫。


    张嫣的典故——假孕,夺子,最终倾覆。


    那个人腹中的生命,是什么?


    是柳照影的血脉,是两个人共同的罪与孽,也是……此刻支撑他坐在这里、没有彻底变成父皇那样的人的唯一理由。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够清楚。


    「惟愿东宫:记椒殿血竭之痛,识龙榻温柔之刃。」


    血竭之痛,他记住了。


    温柔之刃,他也记住了。


    “父皇。”


    乔慕别看着那张沉睡的脸,忽然觉得疲倦。


    “儿臣有时会想——您醒来后,会是什么样子?”


    “您会后悔吗?”


    “后悔您对儿臣做的那些事?后悔您对母亲做的那些事?对宁安、对父后……后悔……您对他做的那些事?”


    “您会想起那个在镜殿里陪您的人吗?想起他在您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念错称谓时惊慌失措的眼神,想起他用尽全力、只为了‘学得像一点’?”


    “您会愧疚吗?”


    沉默。


    “还是说……”


    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您醒来后,只会记得自己拥有过一个完美的‘作品’。”


    “您会记得他是怎么依偎您、怎么回应您、怎么在您怀里说‘父皇在’——可您永远不会知道,那个‘作品’是一个人。一个会痛、会怕、会哭的人。”


    “您不会知道。”


    他忽然停住,像是被噎住了喉咙。


    “可您知道吗——他愿意为您去死。”


    这句话说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被他拉进深渊的影子,那个被他当作镜子打磨的人,那个无数次蜷缩在角落里无声流泪的人——在最后的时刻,不是恨,不是逃,而是……为您去死。


    他为我做过什么?


    他为我承受了本该由我承受的一切。他为我学会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声“父皇”。


    他为我……


    可他愿意为您去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从他不知道的地方长出来,扎得他生疼。


    他沉默了许久。


    「残躯已捐佛前火,犹见修罗演无遮。」


    父后用残躯捐了佛前火。


    而那个人,用残躯演完了最后一场戏。


    “您甚至可以在他眉间点上一颗朱砂痣。”


    他想起冰棺里的那张脸。


    那个人——他该叫她什么?


    母亲?


    姨母?


    血缘是一条如此诡异的河,流到他这里,竟分成了两股:


    一股流向那个与他面容相似的男人,一股……流向此刻正被困在镜中的影子。


    若她活着,会如何看待这一切?


    会恨父皇入骨,还是……也会像那个人一样,在某些瞬间,记住一点“不全是痛”?


    “柳惊鸿的朱砂痣。让所有人以为,那就是真正的太子。而真正的儿臣——早已被您遗忘。”


    “可您真的会忘记吗?”


    “您真的分得清吗?那个依恋您的人,究竟是您塑造的‘慕别’,还是另一个人的魂灵寄居其中?”


    照镜子时,连他有时都会恍惚,镜子里的人,究竟是柳照影,还是他自己。


    “您以为您在掌控一切。可为何有时他会脱口而出——‘殿下’?”


    “那是他对另一个人的呼唤。那个人……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月光从窗棂移开,落在别处。


    他在那场梦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是乔玄的梦,还是他自己的梦境。


    他看见“慕别”在镜中一遍遍地模仿——模仿写字,模仿走路,模仿怎么在父皇面前垂下眼帘、藏住所有不该有的情绪。


    他看见乔玄满意地点头,看见那个“完美作品”一次次贴近父皇的怀抱,听见那句低沉而满足的“朕在”。


    然后,他看见“慕别”一个人待在镜殿深处,没有人的时候。


    那人卸下所有伪装,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无声地流泪。


    那不是表演,那是真的。


    真的恐惧,真的绝望,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究竟属于谁。


    乔慕别看着那个蜷缩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在发抖。


    他从梦中抽离时,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比刚划下时更疼。


    张行简说过,蚀刻之术对施术者亦有损耗——每一次施术,都会让血脉中的联系更紧密,也会让施术者更难以分清梦与现实的边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血的左臂。


    像另一个世界正在透过这道裂口,窥视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梦里停留了多久,只知道每次抽离时,都要花更长时间才能分清:


    此刻的“自己”,究竟是正在施术的既明,还是那个被困在镜中的“慕别”。


    不过,这又有何区别?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俯视那张依旧沉睡的脸。


    他站在那片即将消散的月光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父皇。”


    “儿臣设了这个局,让您在梦里体验……我们承受的一切。”


    “也许您醒来后,会像以前一样,把所有人当作棋子;也许您会疯,会崩溃,会被自己的罪压垮。”


    “我只是想知道——您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心’。”


    ……


    “我恨你。”


    “……”


    他推开门。


    晨光涌进来,清冷而薄。


    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榻上的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陷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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