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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坠落

作者:试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色渐深,天边已有星子闪烁。


    乔玄独宿于南书房。


    明间内摆着夹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


    他半倚着,却觉得四面空旷,寒意从笔砚瓶梅中渗出来。


    他试着回忆梦境的细节,试图从中梳理出逻辑的线头,却总被那声“殿下”和那颗明灭的红痣打断。


    记忆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墨迹晕染,轮廓难辨。


    是梦?


    还是……


    念头未落,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小太监端着漆盘趋近,盘中托着一枚金黄圆润的果子。


    他在榻前跪下,将漆盘高举过额:


    “陛下,您要的橘子。”


    乔玄的目光落在那枚果子上。


    橘……子?


    不,那是橙。


    橘皮薄易剥,酸甜多汁。


    橙皮紧难开,味偏清甜。


    可此刻,看着那枚“橙”,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童年记忆里那只侥幸得来的橘子——剥开时,破溃的伤口被橘皮一激,那股尖锐的酸辣便直直钉进骨缝里。


    那一刻的痛,其清冽的香气……


    鲜活。


    那是橘子。


    不是橙。


    他脱口的却是:


    “放下吧。”


    小太监将漆盘置于案上。


    乔玄盯着那枚果子,眉心微蹙。


    他分明想说的是“橙”……为何出口,却成了默认?


    “陛下,”


    宋辞趋近,目光落在案上的漆盘,


    “这是……?”


    “陛下要的橘子。”


    尚未退下的小太监低头答道。


    宋辞沉默了一瞬,那沉默极短,短到若非乔玄此刻感官异常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下去吧。”


    宋辞道。


    小太监退下后,宋辞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转身,对着廊下某个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冬至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冬至微微颔首,悄然退去。


    乔玄将这些尽收眼底。


    那个眼神,那个点头,那个“默契”……


    是在他面前发生的。


    他们不避他。


    或者说,他们不认为需要避他。


    为什么?


    因为他本该看不见?


    还是因为他本就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冬至再度出现,身后跟着那个小太监。两人在廊下驻足,冬至压低声音交代着什么,却恰好能被窗边的人捕捉到零星字句:


    “……以后陛下要吃橘子……一律上橙子……且是不剥开的……记下了?”


    小太监连连点头。


    乔玄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一缩。


    不知何时,璇玑簪落地。


    终究还是昏睡了过去,意识不再喧哗。


    起初是熟悉的黑暗与虚无。


    然后,一丝不可忽视的异样感,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


    不是疲惫,不是困倦。


    是一种……存在感的微妙偏移。


    仿佛灵魂赖以栖居的这具帝王躯壳,正在发生某种不可逆的“松动”或“置换”。


    他猛地惊醒!


    冷汗浸湿了中衣。


    烛火安然,更漏声规律。


    案上那枚“橘子”依旧——不,是橙。


    是梦?


    是梦。


    他抬手,想唤人斟茶。


    指尖刚触到茶盏,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攫住了他——


    不是天旋地转,而是他忽然想不起,自己刚才“醒来”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侧头,对着榻边的金盂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只有喉头火烧火燎的痛。


    这痛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乔玄怔住。


    他记得痛,懂得痛的生理反应,甚至能精确模拟他人痛楚时的表情和声音。


    但“痛”本身,多年来,于他而言,渐渐趋向于空白。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喉结下方,指尖皮肤下急促的搏动,以及……一种闷钝的酸胀。


    这是……感觉。


    他成了自己观察的“现象”。


    他强迫自己冷静,试图分析:


    是近日心神损耗过度?


    是那碗取血后的补药有未曾察觉的副作用?


    还是……


    他下意识抚上小腹——平坦,紧实。


    是梦。


    他再度确认。


    可为什么……


    当他的手离开小腹时,指尖残留的触感……


    他猛地低头!


    寝衣下,平坦如初。


    幻觉。


    他告诉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案上的橙。


    一枚完整的、未被剥开的橙。


    他忽然想起,他本该吃的是橘子。


    那为什么不剥?


    因为……


    宋辞说……


    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但他没有深究。


    他只是拿起那枚橙,放在掌心,感受它的重量。


    “来人,把这个……撤了。”


    一个小太监应声而入。


    他方才,说的是“这个”,而不是“橘子”,也不是“橙”。


    为什么?


    他不知道。


    困意袭来,他再次躺下。


    那之后,时间便失去了刻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有时“醒来”,发现自己仍在南书房,烛火燃尽,窗外天色却始终是同样的暮色——灰蓝的,暧昧的,介于日与夜之间的混沌。


    他有时“睡去”,便坠入另一层梦境。


    在那层梦境里,他有时是乔玄,有时是柳照影,有时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目的人,漂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他尝试计数——数更漏的滴答,数自己的心跳,数窗外星辰的位移。


    可每当他数到某个数字,意识便会骤然模糊,待再次清明时,计数一次次归零。


    ……


    四肢百骸,每一处关节,乃至脊椎的每一节缝隙。


    起初是细微的、仿佛被无数冰针同时刺入的麻痒,随即转化为骨骼被无形锉刀来回打磨的钝痛。


    这痛楚并不尖锐,却无比顽固,从骨髓深处透出来,弥漫到每一寸肌肉。


    他试图移动手臂,肩关节却传来“咯”的一声轻响,伴随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脱口而出。


    乔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曲起手指,指关节处立刻爆发出近乎碎裂的痛楚。


    这痛楚如此“具体”,他甚至能“感觉”到力量是如何传导,在骨缝间摩擦、滞涩。


    这不是他的身体。


    或者说,这不是他“熟悉”的、那具任由他驱使的帝王之躯。


    这身体在反抗,在尖叫,用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的语言——疼痛。


    更可怕的是,随着痛楚的清晰,梦里消失的嗅觉竟回归了。


    但回归的,不是沉郁的龙涎,也不是镜殿清苦的降真松香。


    而是一股……甜腥。


    像过度成熟的梨子腐烂前散发的醉人酒气,混合着一种……铁锈味。


    像金黄的枯草覆盖处,偶有一株孤独的小树,从塌陷的凹地探出,像古陶罐里绽开的一朵花。


    生命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这气味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


    从他的皮肤,从他的呼吸,甚至从他疼痛的骨髓深处。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更仔细地感受这具身体——


    腹部……有一种奇异的饱胀感,异常鲜明地占据着知觉的中心。


    他低头。


    寝衣下,小腹处有一道圆润柔和的隆起弧度。


    他的目光在那弧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他看了几十年。


    可此刻,这双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具身体内部正爆发着连绵不绝的痛苦,让最基础的控制都变得艰难。


    谁敢……


    谁敢给他下的?


    “……塑形……蚀骨……丹……”


    他曾轻描淡写下令,让影子服用,只为雕琢出更肖似的镜子。


    他听过记录,知道那药会带来“刮骨剜髓之痛”。


    当时他只觉得,这是必要的代价,是工具合用前必经的打磨。


    可为什么……此刻,在这具他以为是“自己”的身体里,会如此清晰地复现?


    他从未想过,这“痛”究竟是什么滋味。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这具正在“变成”谁的躯体,正在替他“知道”。


    一波更猛烈的痛楚袭来!


    这次集中在脊椎,仿佛有一双巨手握住他的脊骨,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缓慢地、残忍地向反方向拧转。


    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在颅内回响,与之相伴的是足以让人瞬间昏厥的剧痛,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错位感——仿佛身体的整个中轴正在被强行重塑。


    “啊——!!!!”


    他再也无法抑制,整个人从榻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冷意传入,却丝毫无法缓解体内焚身般的痛楚。


    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扣住地面,指甲崩裂,渗出鲜血。


    可这点皮肉之苦,与体内蚀骨的剧痛相比,微不足道。


    汗水瞬间浸透全身,不是热汗,是冰冷的、带着腥气的虚汗。


    视线开始模糊,殿内富丽堂皇的陈设扭曲、旋转,色彩变得浑浊。


    在扭曲的视野边缘,他看见自己的手——那确乎是乔玄的手——正痉挛着抓挠地面,留下带血的白痕。


    可这动作的弧度,这无力的颤抖,这绝望的姿态……却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像谁?


    像……镜殿里,那个被他压在身下、因疼痛和恐惧而战栗呜咽的影子?


    像……冰棺前,那个穿着皇后祎衣、眉间被点上朱砂、眼中一片空茫的“作品”?


    像……无数个夜晚,在他“教导”下,破碎又重组的柳照影?


    不。


    这就是柳照影正在承受的痛。


    是“塑形蚀骨丹”每日每夜、无休无止的折磨。


    而现在,这痛楚,这具正在被“蚀骨塑形”的身体,这弥漫着甜腥生长气息的感官……正一点一点,变成他的。


    “朕……是乔玄……”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字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朕是天子……是掌控者……这不是朕的……痛……”


    又一波剧痛碾过,将他的话语击得粉碎。


    这一次,痛楚集中在胸腹之间。


    不再是单纯的骨骼扭曲,而是一种内里的、被撑开的胀痛。


    仿佛有什么活物,正在他体内扎根、生长,贪婪地汲取着他的骨血,将他的五脏六腑挤向边缘。


    他下意识地护住小腹——那个他时常覆手其上,感受“自己骨血”脉动的位置。


    此刻,那里传来清晰有力的生命的搏动,以及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扩张感。


    “不……这不是……”


    这是他赋予“影子”的“容器”功能,是他“创造”的“延续”。


    他从未想过,承载这“创造”的肉身,需要经历怎样的酷刑。


    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以及胸腔被挤压的窒息感。


    甜腥气更浓了,混杂着汗水和某种……类似于羊水破裂前的、微咸的湿气。


    视觉彻底混乱。


    他看见竹在融化,变成镜殿里冰冷的水银镜面。


    镜中映出的,不再是他的帝王相,而是一张交织着痛苦、恐惧、迷惘的年轻脸庞。


    柔和得多,苍白得多,左耳下方,一点殷红的痣,正灼灼燃烧。


    那是柳照影的脸。


    也是此刻,他的脸。


    “我是……谁……?”


    声音嘶哑破碎,不再是乔玄低沉威严的声音,而是更清、更脆、带着颤音。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冲到镜前看清楚,可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骨头摩擦的剧痛和肌肉撕裂。


    他只能趴伏在地上,看见不远处地面反射倒映出一个模糊的、扭曲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帝王寝衣,却姿势卑微如虫豸。


    那身影在他的地方,承受着他下令施加的痛楚,散发着他曾经漠然视之的、塑造的气味。


    “乔……玄……”


    他念着自己的名字,却觉得陌生。


    “柳……照影……”


    痛楚如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彻底沉没前,最后一个念头,竟带着一丝近乎迷恋的清明:


    原来,“痛”是这样的。


    原来,“孕育”是这样的。


    原来,做柳照影……是这样的。


    那么,那个一直沉默承受这一切的“影子”,那个被他雕琢、使用、又似乎悄然“异化”的容器……在这日复一日的蚀骨剧痛与身份迷雾中,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黑暗吞没一切。


    镜殿外,值夜的宫人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压抑、不似人声的呜咽,但转瞬即逝,归于死寂。


    无人敢探头窥探。


    ……


    他看见“他”来到幼时那座斗兽场中,在厚重的沙地上,等候天明。


    月光泻在金色沙丘之上,阴影明暗交错。


    那片光影对峙的沙原一片寂静,而这寂静中潜伏着危险。


    “他”就在这死寂的正中睡着了。


    醒来时,满眼皆是夜空。


    乔玄仰卧在沙丘顶上,双臂交叉,看见天穹如一池星光。


    无法辨清它们的远近与深浅,心中竟生出一种眩晕:


    脚下无所依托,头顶没有遮蔽,身侧没有枝丫可握,仿佛潜入深井的绳被割断,只能不断下沉。


    下沉。


    不知沉了多久。


    忽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


    他抬头,看见一张脸。


    是慕别——不,是既明。


    那个逃走的太子,正低头看着他,眼中没有恨意。


    “父皇,”


    “您睡了很久。”


    乔玄想开口,想问“多久”,想问“这是哪里”,想问“你为何在此”。


    可他发不出声音。


    既明似乎看懂了,微微摇头:


    “不用问了。您很快就会知道。”


    “很快,是什么意思?”


    他终于挤出声音。


    既明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向天穹。


    星光在他眼中流转。


    “很快,”他说,“就是您醒来的时候。”


    乔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天穹中,星辰开始移动。


    不是缓慢的、自然的移动,而是像被拨动,飞速流转,昼夜更替,四季轮回,一瞬千年。


    这些片段像驿站,一座连着一座,将他从“过去”送往“现在”,又从“现在”抛向“未来”。


    而他,像一个永远赶路的孤客,策马疾驰在无尽的长道上。


    路边的景物——田野、村庄、古老的庙宇——在余光中一闪而过,他知道它们存在,却不能停驻,也无法拥有。


    有时他会想:


    这条路,究竟有多长?


    路的尽头,是什么?


    更多时候,他什么都不想,只是任由那匹马驮着他,向着未知的方向,一路狂奔。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那匹马,不是他在骑。


    是它,在驮着他。


    而他,早已不是骑手,只是行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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