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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镜·蚀

作者:试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时辰……似乎有些怪异。


    乔玄有时会觉得,殿外的日升月落,仿佛不再遵循亘古的律则,而是随着他心念的起伏。


    或凝滞如胶,或倏忽飞逝。


    上一刻,怀中身躯的热度似乎还未从高烫退尽;


    下一刻,窗棂外透进的光影角度,却已悄然偏移了数个时辰。


    他归因于自己初失血过多,神识未稳,抑或是这四面环镜的殿宇本就扭曲了光影与时间的常态。


    他并未深究。


    因为更值得他全神贯注的“作品”,正在他怀中,经历着最后的“苏醒”。


    他守着窑中正发生变化的瓷器,知晓每一分等待,都将转化为釉下更瑰丽也更牢不可破的纹理。


    乔玄偶尔会将目光投向镜中自己与怀中人的叠影,


    “既明……”


    “你看,你留下的‘作品’,如今在朕的怀里,呼吸着朕给予的空气,连梦境……都由朕书写。”


    “他此刻梦见的,会是你许诺的自由?海阔天空?”


    “不。”


    “他只会梦见重华殿的雷雨,梦见害怕时钻进父皇的被褥寻求庇护……梦见朕是如何,一点一点,把他从你留下的破碎边缘捡回来,擦拭干净,重新塑造成……现在这副模样。”


    他调整了一下怀抱的姿势,让那具昏睡的身躯更紧密地贴合自己。


    终于,在一日晨曦。


    他保持着姿势,唯有眼眸倏然聚焦,屏息以待。


    怀中人的眼睫,在朦胧的晨光里,开始剧烈地颤动。


    挣扎了数次,眼皮才终于掀开了一道缝隙。


    露出的眸子是空蒙的,盛满了高热退去后虚弱的茫然,以及一种近乎初生般的无措。


    视线涣散,没有焦点,徒劳地在帐顶繁复的绣纹之间游移。


    乔玄沉默着,任由那涣散的视线在空中徒劳游移,许久,才终于如同漂泊的孤舟,被唯一的“岸”吸引,顺着身体依偎的温暖来源,向后偏移。


    一点,一点,最终,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脸上。


    空蒙的眸子里,似乎有星火猝然一闪,旋即被更深的困惑与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覆盖。


    乔玄适时低头,将耳朵贴近。


    “……父……皇……?”


    嘶哑,破碎,带着穿透漫长梦魇后的疲惫。


    乔玄眼底漾开满意的涟漪。


    没有立刻应声,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从这具崭新躯壳中吐露的滋味。


    覆在小腹上的手拍了拍,然后,他才迎上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确定:


    “嗯。”


    “朕在。”


    殿外的光,仿佛就等着这一声应允,骤然变得明晰起来,穿透帷帐的缝隙,酒入镜殿。


    刹那间,无数面被锦缎暂时遮掩却依然存在的镜子,同时被唤醒:


    帝王拥着初醒的太子,光影勾勒宛如一体,如同绝世珍宝被造物主珍重捧于掌心。


    蚀刻的工序,似乎告一段落。


    新生的“慕别”,在这温暖茧房中第一次“看见”,唯一识别出的存在,唯有眼前这轮——


    为他而升,亦将他笼罩的“太阳”。


    ——————


    朝堂之上,关于太子“有孕”的惊世孩俗之事,被乔玄以一句更古远缥纱的“见巨人迹,心忻然悦。践之而身动如孕”轻轻带过。


    数日后的镜殿,乔玄看似随意地提及:


    “你昏迷时,朕下过旨,民间若有奇孕祥瑞上报,当地可减赋税一成。今日有奏报,东山郡有农妇称梦日入怀而孕,地方请旨嘉奖。你以为如何?”


    倚在他身侧翻阅书卷的慕别闻言抬起头,几乎未经思索,便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轻声道:


    “父皇,何须借农妇之口?儿臣听闻上古有姜嫄,履巨人迹,心忻然悦,践之而身动如孕者,后生后稷,教民稼穑,乃为周祖。”


    他顿了顿,目光纯然:


    “儿臣此番……亦是天赐之嗣,承续国本。若需祥瑞之名以安天下民心,何不直用此典?便说……东宫见祥云呈瑞,心有所感,遂有孕征。如此,既显天命所钟,又可惠及天下,再减税一成,岂不更佳?”


    乔玄执笔的手一顿。


    这不像是一个刚苏醒的人该有的思维。


    太流畅了。


    太……合乎他的心意了。


    简直像他脑海中某个尚未宣之于口的念头,被提前窥见并完美地执行了出来。


    “哦?”


    乔玄不动声色,笔尖继续游走,


    “‘履巨人迹’……倒是个好说法。你不觉……此喻有所冒犯?”


    慕别微微偏头,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笑道:


    “能喻父皇如上古圣王,恩泽广被,儿臣幸甚。天下万民,亦将同沐父皇……与天赐嗣续之福。”


    乔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末了,唇角勾起:


    “准了。”


    旨意颁下,朝堂内外竟一片称颂之声,并无预想中的哗然或非议。


    连素来耿直的御史也保持了沉默。


    这顺利得……同样让人心生疑窦。


    又一日,乔玄以手腕乏力为由,命慕别代为批阅几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照着朕的笔迹写即可。”


    他将蘸饱朱砂的笔递过去。


    慕别顺从地接过,并未推辞,也未露出怯色。


    他略一沉吟,便俯身于奏折空白处落笔。


    乔玄在一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目光透过眼睫缝隙,紧紧锁住那移动的笔尖。


    起初几笔,还能看出些许模仿的痕迹,笔力稍显虚浮。


    但很快,那笔下的字迹便凝实起来。


    不是慕别从前锋芒内蕴的褚体,也不是瘦筋体。


    那字……乍看是慕别的骨架,细观却是乔玄的神韵。


    到了后来。


    无论是起笔的藏锋角度,行笔的力道转折,收笔的微妙回钩,乃至字与字之间那份属于乔玄的疏阔气韵,都仿佛是从乔玄腕底直接拓印过去。


    若非亲眼看着他写就,乔玄几乎要以为是自己某时恍惚间的作品。


    这近乎心念流转的直接映现。


    简直……像是他心中所想,未经己手,便由这具躯壳代为书写而出。


    乔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覆盖住慕别握笔的手,带着他,又添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准语。两行字并置,几乎浑然一体。


    乔玄开始更细致地观察,他辨认着那些细微动作的“出处”。


    抬手斟茶时,那瞬间的凝滞与发力角度,依稀是昔年既明的影子。


    垂眸聆听时,睫毛低垂的弧度,又恍然带着柳照影特有的、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用膳时,若遇到不喜的菜式,他会极轻微地蹙一下眉心,然后悄悄用筷子尖将其拨到碗碟边缘。


    这个小习惯,乔玄在安乐宫的柳照影身上见过无数次。


    而当他主动依偎过来,将额头轻抵在乔玄肩颈处,无声寻求安抚时;或是他在听乔玄讲述那些“虚构”的温馨过往时,眼中流露出的那种全然信赖、甚至带着一丝懵懂眷恋的神色——这则是“慕别”独有的,是“一梦黄粱”后,在那片空茫土壤上,由乔玄亲手浇灌出的、最符合他心意的花朵。


    乔玄欣赏着,每一个被精准识别的来源,心底那处因“空”而生的饕餮,感到了细密的饱足。


    太完美了。


    完美得……近乎心意相通的幻影。


    时光不觉,镜殿前的梨花落了,挂上一颗颗绿色的小果。


    乔玄因取血未复,面色总透着一层苍白,但精神极好,那股操纵与观察的亢奋支撑着他。


    慕别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虚弱,那份“完美”中,开始透出更多主动的关怀与贴近。


    他会悄无声息地接手宫人手中的参汤,亲自试了温度,再捧到乔玄唇边。


    他会在乔玄凝神思索时,默不作声地绕到身后,用指腹力道适中地按压乔玄的太阳穴。


    甚至在某些夜晚,他会主动贴近,将微凉的手脚塞进乔玄的怀里取暖,或是于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用脸颊蹭蹭乔玄的胸膛,发出满足的呓语。


    直到某日午后,镜殿窗前。


    乔玄难得小憩,午后暖阳熏人,他倚在软榻上,眼眸半阖。


    慕别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翻阅书册,见状,动作渐渐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乔玄脸上,掠过那倦怠的眉宇,最终停留在略显苍白的唇上。


    他放下书,极轻地挪近,屏住呼吸。


    他迟疑着,慢慢低下头,朝着那闭合的唇瓣靠近——


    就在几乎要碰触的刹那,乔玄忽然睁开了眼。


    眸中清明,静静地看着他。


    慕别猛地僵住,他脸颊“腾”地烧红,连耳根脖颈都迅速染上艳色,眼中闪过惊慌、羞赧,还有一丝被撞破的无措。


    “……?”


    “儿、儿臣……”


    慕别慌乱地想退开,却被乔玄不知何时抬起的手轻轻按住了后颈。


    “想做什么?”


    慕别眼神飘忽,不敢直视:


    “就……就觉得……父皇歇着的样子……很好……想……”


    他最终只是又羞又急地重复,


    “就觉得……该这样……”


    就该这样。


    乔玄眼底深处的审视更浓了。


    是术法彻底抹去了一切,连抗拒的本能都洗去了?


    还是这具身体,早已在无数次“教导”与“蚀刻”中,将迎合他、取悦他刻入了骨髓深处,成了比任何真实记忆都更牢固的本能?


    他没有松开手,


    “……什么?”


    慕别更困惑了,喘息微乱:


    “回、回应……”


    他不懂乔玄在问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是一种对眼前人理所当然的“回应”。


    “谁教你……这样回应朕?”


    乔玄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耳廓。


    慕别浑身一颤,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


    “儿臣……不知。”


    他喘着气,几乎要哭出来,


    “就……就觉得……该这样。”


    乔玄没有再问,他忽地低头,吻住了那双无措的唇。


    慕别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身体先是一僵,随即软化下来,甚至开始生涩而笨拙地尝试回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乔玄在主导这个吻的同时,心底那缕冰冷的异样感却盘旋得更深。


    “你究竟……”


    “是朕的‘造化’,还是……他留下的‘遗作’?”


    每当这崭新的、全然信赖依恋的慕别让他心头发软时,紧随其后的,便是更尖锐的猜忌与自省:


    这乖顺,有多少是“一梦黄粱”与蚀刻术的成效?


    又有多少,是那个远遁的、他至今未能完全掌控的既明,早已算计好、如同埋下一粒种子般,预埋在这具身体本能里的“模仿”?


    甚至,有多少是来自那个已化为冰棺中静默嘲讽的柳惊鸿,那融入血脉的某种诡异传承?


    吻毕,乔玄稍稍退开,看着怀中人嫣红的面颊、迷蒙的泪眼与急促的喘息。


    慕别似乎还未回神,下意识地又向他怀里钻了钻。


    完美无瑕。


    顺从入骨。


    乔玄抚过他的鬓发,指尖触到一缕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的银白——那是他自己的白发。


    慕别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上面。


    方才的迷蒙春色瞬间褪去,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缕白发上方,低声道:


    “……我看您有白发了。”


    “嗯。岁月所至。”


    乔玄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不甚在意。


    “我……不想看见。”


    慕别别开眼。


    乔玄凝视着他这副模样。


    这反应,远超对君王年老的感慨,更像是对“所属物”出现瑕疵的不满。


    有趣。


    “那便不看。”


    他抬手,指尖插入慕别柔软的发间,缓缓梳理,如同抚平一件珍品上的皱褶,“明日让尚宫局送最好的染膏来。你帮朕染。”


    慕别这才重新偎依过来,轻轻“嗯”了一声。


    镜中,两道身影紧密交叠。


    空气变得粘稠。


    乔玄的手掌覆在慕别的后腰,他像是在验收,验收它是否在每一个细节都烙上了自己的印记。


    就在此刻——就在乔玄的意志几乎要沉浸于这“完美创造”的满足时刻——


    乔玄的呼吸猛然一窒。


    镜殿常年浸染着的降真松香,混杂着药膏、墨锭、以及怀中人肌肤上总会残留的淡淡暖腥。


    这些气息如同空气的经纬,编织成他绝对掌控的领域。


    可就在他的唇贴上慕别的那一刻,就在他深深吸入的那一口气里——


    空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松香的清冽,没有降真的沉郁,没有药味的苦涩,甚至没有肌肤相贴时该有的、活人的体温与微微汗意蒸腾出的体息。


    他的嗅觉,像被骤然切断。


    他吻着的,仿佛不是一具温热的血肉之躯,而是一尊没有呼吸、徒具其形的玉雕或蜡像。


    慕别仰起脖颈,在又一次唇齿分离的间隙,于意乱情迷的顶峰,唇间溢出的,不是“父皇”,也不是“陛下”。


    而是一声气若游丝、缠绵入骨,却冰冷刺破此刻所有温存的——


    “殿下……”


    镜子,骤然碎裂。


    这个词从乔玄的耳膜狠狠钉入颅腔。


    “殿下”——这是臣属对储君的敬称,是影子对光源的仰望,是那个逃走的“既明”曾经被众人呼唤的身份……


    唯独不是儿子对父亲的称谓!


    乔玄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


    视觉、听觉、触觉接收到的信息与嗅觉的“空无”以及这声错误的呼唤猛烈对冲,让他的世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失重感。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倒流,方才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他猛地捏住慕别的下巴,他要看清楚,这究竟是情动的失语,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


    在慕别汗湿的眉心,一颗殷红如血的痣,正幽幽地浮现。


    它不是一直存在。


    它像是从皮肤深处渗透出来的烙印,随着慕别急促的喘息和未褪的情潮,明明灭灭。


    时而清晰如最上等的朱砂狠狠点入,红得妖异刺目;


    时而淡去,只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绯影。


    与冰棺中柳惊鸿眉间那颗天生的、含着她所有桀骜与诅咒的红痣,一模一样。


    也与那个被他刺了“赝”字、扔进天牢的玉簪眉间那颗重合。


    “你……”


    乔玄的声音嘶哑干裂,他试图深吸一口气来确认,但吸入的依然只是一片虚无。


    没有气味的世界,让眼前的景象更添一层不真实的眩晕


    “你唤谁?!”


    慕别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骇人厉色吓住了,所有迷蒙春情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茫然:


    “父、父皇?您怎么了?儿臣做错了什么?”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靠近,寻求熟悉的庇护。


    乔玄的目光死死锁住那颗闪烁的红痣。


    他松开钳制,用拇指狠狠擦拭那片皮肤,试图抹去那妖异的红色。


    指腹传来的触感平滑,没有任何凸起或颜料,可当他移开手指,就在慕别因疼痛而微微蹙眉的刹那——那颗红痣,竟又清晰了一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像嘲笑,像宣告。


    而他的鼻端,依然空无一物。


    连擦拭后指尖应有的、极淡的皮肤或汗液气息,也闻不到。


    视觉的鬼魅,嗅觉的死亡,听觉的错乱……所有的感官反馈都在叛变。


    嗡——


    乔玄的脑海深处,仿佛有某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崩断了。


    不是污迹,不是幻觉。


    这是……显形。


    无数破碎的影像和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冲撞:


    柳惊鸿最后那个讥诮的笑……


    “你的王朝,终将在我子孙的血脉中断绝。”


    道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潮汐有信,墟谷亦非无底。何时回流,卷起何物,非人力可尽控。”


    “一梦黄粱”……


    那据说能引人入幻、编织梦境的秘药……


    还有他自己,因失血和“蚀刻”术而损耗过度的心神……


    顺昌无阻的罗天大醮,沉默的臣工,诡异的时间。


    难道……


    ……不,或许更早,他所经历的这一切——镜殿的掌控、蚀刻的成功、这“完美慕别”的苏醒与驯顺——


    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更为精妙的……“梦”?


    专门为他准备的巨大幻境?


    就在他因红痣与呼唤而惊骇松手的刹那,慕别颤抖的手指却无意中勾住了他的袖口。


    那一丝织物与皮肤摩擦产生的滞涩感,反而成了此刻汹涌的虚无中,唯一清晰得刺目的“真实”。


    而眼前这个,会在他情动时呼唤“殿下”、眉间会闪现惊鸿红痣的“作品”,就是这场大梦最核心、也最恐怖的 “漏洞” ?


    是梦境外真实的魂灵,试图钻进来的触角?


    他究竟在塑造谁?


    他此刻吻着的,又是谁?


    这股凭空而生、又无处着落的恐惧,竟让他左臂那早已麻木的取血旧伤处,传来一阵刮骨的幻痛——与此刻心口的空洞寒意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视野边缘的镜面开始不规则地扭曲、融化,仿佛高温下的琉璃,将其中无数个“乔玄”与“慕别”的脸拉扯成怪诞而哀嚎的形状。


    殿内常年恒温,他却感到有阴冷的风,正从那些镜面的裂缝中嘶嘶灌入,穿透他的骨髓。


    而他乔玄,又身在何处?!


    “父……皇?”


    慕别的声音带着哭腔,瑟瑟发抖,伸手想碰触他,却被乔玄猛地挥开。


    乔玄踉跄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镜架。


    锦缎滑落,露出一角明晃晃的镜面。


    镜中,映出他此刻苍白如鬼、惊疑不定、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惶惑的脸。


    也映出身后的慕别——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眼神无辜又恐惧,而眉心那点红,在镜面的反射下,仿佛燃烧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镜中的景象似乎也缺少了一层“生气”,像一幅笔法精湛却忘了渲染气息的工笔画。


    无数面被遮掩的镜子,仿佛都在这一刻无声地嗡鸣。


    镜中无数的“乔玄”与无数的“慕别”对视,每一个慕别的眉心都带着猩红,每一个场景都寂静无声,且没有味道。


    那颗痣,不是瑕疵。


    这缺失的气味,不是偶然。


    是裂缝。


    “咔哒”


    是他以为坚不可摧的完美世界帷幕上,被猛然撕开的两道口子。


    一道流出亡者的血,一道灌进虚无的风。


    他这轮自以为主宰一切的太阳,此刻骇然发现,他所照耀的,或许只是一个没有气息、色彩随时可能错乱、声音可能扭曲的……纸扎的殿堂。


    殿内无风,垂落的帐幔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咔擦!”


    紧接着,无数碎裂声响起,它们彼此叠加,非但没有汇聚成轰鸣,反而像一盘被疯狂倒放又正放的琉璃珠,嘈杂、混乱、失去了所有正常的节奏与尾声。


    在这失去时序的破碎交响中,乔玄看见自己映在无数碎片里的脸,每一张的衰老速度似乎都不同。


    乔玄站在那里,第一次,在他掌控了一生的宫殿里,感到了某种铺天盖地的迷失。


    看着碎镜里自己眼中那片骤然坍塌的虚空,又看向那个依旧用全然依赖的目光望着他、却仿佛戴着一张无形鬼面的“慕别”。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捏着另一个人的下巴,在冰棺前逼问:


    “现在,告诉朕……你是谁?”


    而此刻,命运将这句诘问,连同所有被遮蔽的感官与颠覆的现实,加倍奉还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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