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御街,从宣德门走到州桥,两侧都是深宅大院。而魏家的府邸就在此处,府门西侧即是汴河,河岸遍植杨柳,府中开凿水渠引入汴河水,园池相通,闹中取静。
如今,坐落在府里西侧的花厅暖阁里暖意融融。
厅中焚着上好的百合香,袅袅青烟从兽首铜炉中逸出,混着窗外新开的玉兰香气,熏得人骨子里都酥了几分。小丫鬟们垂手立在廊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隐约听见里头时不时传出的笑声。清脆的,是魏家娘子的;和软的,是郑国公夫人的。
魏敏芝坐在章氏身侧,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她今日穿了一身杏黄色的春衫,裙摆上绣着折枝玉兰,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
眉是远山眉,眼是秋水眼,鼻梁挺秀,唇若点朱。这样一张脸,配上这样一身打扮,便是坐在那里不动,也足够让人挪不开眼。
章氏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欢喜。
“看看我们芝娘,”她笑道,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满意,“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这往后到了我们家,可把咱们那几个姑娘都比下去咯。”
魏敏芝的脸微微一红,垂着眼道:“姨母又说笑了。几位妹妹都是国色天香,胜过我许多,姨母可不要妄自菲薄。”
“我妄自菲薄?”章氏挑了挑眉,看向坐在一旁的妹妹。魏政的夫人小章氏,“你听听,这孩子多会说话。明明是夸她,她倒把咱们都夸了一遍。”
小章氏掩唇笑道:“姐姐可别夸她了。这孩子脸皮薄,回头该躲着不敢见人了。”
魏敏芝愈发低了头,耳根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可那红晕底下,她的眼波微微流转,悄悄往门口瞟了一眼。
没有动静。
她收回目光,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
章氏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这孩子,是在盼着见那个人呢。
她拍了拍魏敏芝的手,温声道:“芝娘别急。阿宴这些日子忙着外头的事,等他忙完了,自然要来拜见你这个……你这个未来的娘子。”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足够让魏敏芝的脸红透。
“姨母——”魏敏芝嗔了一声,想抽回手,却被章氏牢牢握着。
章氏笑着看她,眼底却有别的东西在浮动。
裴宴。
她唤得亲热,可心里对这个儿子,实在是亲近不起来。
她嫁给裴简的时候,裴宴才七八岁。小小一个人,站在裴老夫人身边,一双眼睛乌沉沉的,看着她这个新进门的继母,不哭不闹,也不叫人,就那么看着她。
她当时还想,小孩子嘛,养养就熟了。
可后来她才明白,那不是小孩子怕生,那是裴宴压根不需要她。
他有裴老夫人疼,有他亲娘留下的旧人伺候,有他嫡长子的身份撑腰。她这个继母,对他来说,不过是个住在同一个府里的陌生人。
她也想过笼络他。给他做衣裳,送他点心,嘘寒问暖。可那孩子始终淡淡的,收下东西说声“多谢母亲”,然后就没了下文。
那眼神,跟她看她那几个庶出的子女时,一模一样。
章氏心里憋着一口气。
她是裴简的继室,是正经的郑国公夫人。她生的孩子才是嫡出,才是这个府里名正言顺的主子。可裴简不这么想,裴老夫人更不这么想。他们把裴宴当成眼珠子、心尖子,把裴华送进宫里当贵妃,风风光光。轮到她生的几个女儿,裴老夫人只是淡淡说一句“都好”,连多看一眼都懒。
她也想过生儿子。
连着生了三个,全是闺女。好不容易有个妾生了儿子,她立刻抱过来养在身边,当亲生的待。可那又如何?庶生子就是庶生子,上不得台面,将来分家产,能分到裴宴的一个零头就不错了。
章氏不甘心。
她不能改变裴宴是嫡长子的事实,可她能让这个嫡长子,娶一个跟她一条心的人。
魏敏芝是她亲妹妹的女儿,是她看着长大的。这孩子聪明,知礼,面上温温柔柔,心里有算计。把她嫁进国公府,往后这后宅,还是她章氏说了算。
裴宴再厉害,能跟自己的媳妇闹翻了天?
就算闹翻了,也有魏敏芝在里头周旋。她们姨甥两个,里应外合,还怕拿捏不住一个裴宴?
至于裴宴愿不愿意……
章氏笑了笑。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愿意最好,不愿意也得愿意。裴简已经点了头,裴老夫人年纪大了,管不了这些事。这门亲事,板上钉钉。
她拉着魏敏芝的手,越看越满意。
“芝娘,”她温声道,“你且安心等着。等阿宴从外头回来,我便让他来见你。你们年轻人,多处处,往后才好过日子。”
魏敏芝垂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可她的耳根子,又红了几分。
章氏和小章氏对视一眼,都笑了。
郑国公府,寿安堂。
日头已经偏西,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洒下一片细碎的金斑。堂中焚着安神香,淡淡的香气混着窗外新发的海棠气息,沁人心脾。
裴老夫人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正与隔房的二老夫人说话。二老夫人是裴老太爷的二弟裴槐的夫人,今年六十有三,比裴老夫人还长两岁。她穿着一身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抹额,端坐在榻边的玫瑰椅上,听裴老夫人说话时,时不时点一点头,偶尔插上一两句。
榻下的小杌子上,还坐着几个年轻的姑娘。三娘、四娘、六娘是章氏所生,五娘、七娘是裴简的妾室所生。她们最大的不过十四,最小的才十岁,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位老人家,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不敢插嘴。
“……那魏家也算是大户人家,”裴老夫人捻着佛珠,慢慢悠悠地说,“听说那魏家的娘子人品极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我原本是不大愿意的。”
二老夫人挑了挑眉:“哦?为何?”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将佛珠搁在膝上。
“章氏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平日里说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夸大的,任她说得天花乱坠,我总得留个心眼。这回的事,我特意问过东哥儿。”
东哥儿是裴简的小名。满府里,也只有裴老夫人敢这么叫。
“东哥儿怎么说?”二老夫人问。
“他说魏家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臣,魏家的老太爷如今虽说已经致仕,在家含饴弄孙。但官家甚是器重他们家。魏娘子的父亲魏政如今在工部领侍郎职,听说往后还会升迁。门第是没得挑的。”裴老夫人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他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二老夫人听了,微微点了点头。
她嫁进裴家四十多年,对这家里的弯弯绕绕,看得比谁都清楚。章氏那点心思,她岂能不知?无非是想把自己娘家的外甥女塞进来,好把持后宅。可裴简既然点了头,魏家门第也确实拿得出手,她一个隔房的婶娘,还能说什么?
“宴哥儿是个好孩子,”她温声道,“虽然他阿娘去得早,但府中有你坐镇,宴哥儿也没吃过什么苦。再说了,还有娘娘照应着,你也不必犯愁。”
娘娘,便是裴宴的胞姐裴华,如今宫里的裴贵妃。
提起这个孙女,裴老夫人的眉头舒展了些。
“华儿那孩子,倒是争气。”她说着,脸上有了一丝笑意,“这些年,多亏她在宫里照应着。”
“说起来,”二老夫人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娘娘如今可好?我都多少年没见过她了。上回见她,还是她出阁前,那么小一个人儿,站在院子里赏花,我还说,这孩子长得跟画儿似的。一转眼,都成了贵妃娘娘了。”
裴老夫人摆摆手:“好,好着呢。前些日子还打发人送了些东西出来,说是宫里的新贡的茶叶,让我尝尝。还问起宴哥儿的婚事,说……”
她话没说完,就听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小丫鬟的通传声:
“老夫人,大公子来了。”
裴老夫人微微一愣,与二老夫人对视一眼。
这孩子,平日里这个时辰,多半是在外头忙活,或是去外院书房和幕僚们谈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刚想说什么,帘子已经被挑开。
裴宴大步跨进来。
他穿着玄色直裰,腰束墨玉带,俊朗的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沉静。进门后,他先给裴老夫人和二老夫人行了一礼,又朝那几个姑娘点了点头,然后才在裴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神色自若,看不出半分异样。
“祖母,二婶祖母安好。”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几分温和,“今日天气好,孙儿想着许久没来给祖母请安了,便过来看看。”
裴老夫人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这孩子,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她总觉得,他今日来,不只是请安这么简单。
她摆了摆手,对那几个姑娘道:“你们且去外头玩吧,让我跟你们大哥哥说说话。”
几个姑娘乖巧地起身,行了礼,鱼贯而出。
二老夫人也站起来,拍了拍裴老夫人的手:“我先去后头歇歇,你们祖孙俩慢慢说。”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目送丫鬟搀扶着二老夫人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祖孙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裴老夫人花白的发髻上,给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看着坐在下首的孙子,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忽然一下子就长大了,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儿郎。如今他领着御前左军统制的差事。已经不需要别人替他出谋划策了。
“说吧,”她温声道,“今日来,有什么事?”
裴宴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道:“祖母这话说的,孙儿没事就不能来给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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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请安了?”
裴老夫人哼了一声:“你少跟我打马虎眼。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有事没事都端着一张脸,我还看不出来?”
裴宴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却让裴老夫人的心软了几分。
“祖母明察秋毫。”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亲近,“孙儿今日来,确实是有件事想问问祖母。”
“什么事?”
裴宴垂了垂眼帘,再抬起时,目光依旧平静,不仔细看,很难看出他眼神暗藏一丝锋芒。
“孙儿听说,”他开口,声音淡淡,“母亲今日去了魏家。”
裴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裴宴,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孩子面色如常,仿佛只是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你消息倒灵通。”她道。
裴宴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裴老夫人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孩子,明明心里有事,却偏偏要装得若无其事。这是跟谁学的?哦,跟他阿娘。他阿娘当年也是这样,天大的事都压在心底,面上永远淡淡的。
“你母亲确实去了魏家。”她叹了口气,放下佛珠,“去商议你的婚事。”
裴宴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依旧低着头,看着盏中澄黄的茶汤,过了片刻,才抬起头,神色如常。
“哦?”他问,语气淡淡的,“母亲倒是费心。”
裴老夫人看着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孩子,自从章氏进门,他就这样,就算心里多不如意,面子上永远是淡淡的,放佛漠不关心。可他是自己带大的,再如何掩饰,她也会察觉出几分来。他这是心中对这门婚事不喜吧!
裴老夫人心头又是一软。
“魏家那娘子,”她缓缓道,“虽然是章氏的亲外甥女,但听说人品才貌都是上佳的。闺名敏芝,今年十六岁,你父亲已经点了头。”
裴宴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裴老夫人看着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心里怎么想?”
裴宴抬起头,对上祖母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探寻,有关切,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祖母问的是哪方面?”
“少跟我装糊涂。”裴老夫人瞪了他一眼,“我问你,这门亲事,你愿不愿意?”
裴宴垂下眼,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说,“祖母和父亲都觉得好,孙儿自然没有意见。”
裴老夫人愣住了。
她本以为,这孩子就算不反对,也会露出些许抗拒。可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句“没有意见”,仿佛这婚事关的不是他的终身大事,而是一件与他无关的闲事。
她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孙子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裴宴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祖母若没别的事,孙儿先告退了。外头还有几件公务要处理。”
裴老夫人看着他,半晌,摆了摆手。
“去吧。”
裴宴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祖母,”他说,声音依旧平稳,“魏家那边,若有什么消息,烦请祖母告知孙儿一声。”
裴老夫人愣了愣,点了点头。
裴宴没再说什么,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屋里暖融融的香气。
裴宴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片绚烂的晚霞,沉默了片刻。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可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紧了。
片刻后,他松开手,迈步往前走去。
步子沉稳,不疾不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廊下的小丫鬟们垂手站着,见他出来,纷纷行礼。他微微颔首,从她们身边走过,玄色的衣角在暮色中轻轻飘动。
那背影,依旧是那个清冷疏离的郑国公府大公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句“没有意见”,他说得有多艰难。
他不能反对。
至少,不能当着祖母的面反对。
祖母年事已高,不该为他的事操心。章氏那边,他自有办法应付。魏家这门亲事,也未必就板上钉钉。
裴宴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暮色渐深,廊下掌起了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孤独而沉默。
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还有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气。府里的一切都如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方才那句“没有意见”,有多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