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法源寺回来后的几日,许娇娇一直有些恍惚。
慧明师父说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巫蛊案、淑妃、宋家、……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伯父,如今远在岭南,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她白日里帮着王婆做些家务,陪静心说话,夜里却常常失眠,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
这日一早,静尘见她脸色不好,便劝她出去走走。
“闷在屋里也不是办法,”静尘轻声道,“你不是说要给王婆抓几副调理身子的药吗?正好去城南那家药铺看看,听说那里的药材齐全。”
许娇娇点点头,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独自出了门。
城南离她们住的城东不远,走两炷香的功夫便到了。这一带比城东热闹些,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许娇娇按着王婆说的地址,找到了那家“济仁堂”。
药铺不大,收拾得却干净。柜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药罐,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燃着一炉香,淡淡的药香混着檀香,让人心神安宁。
许娇娇走到柜台前,正要开口,忽然感觉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很专注,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许娇娇下意识转过头,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年纪,站在药铺另一侧的柜台前,手里还拿着一包刚抓好的药。他生得眉目清朗,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虽不华贵,却干净齐整,一看就是读书人。
可此刻,他的目光正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她颈间。
许娇娇低头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那块玉佩。
她一直贴身戴着,今日出门匆忙,衣领松了些,竟露出了一截。那半块玉佩就那样垂在胸前,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连忙伸手去掩,可那男子的目光已经移不开了。
他盯着那玉佩,脸色变了几变,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手里的药包差点掉落,他慌忙握住,却顾不上别的,径直朝她走来。
“姑、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敢问姑娘,这块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许娇娇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那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唐突了,连忙站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
“在下失礼了。”他拱手作揖,“在下姓陆,单名一个昭字。敢问姑娘……可是姓许?”
陆昭。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许娇娇心头。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脑子里嗡嗡的,一片空白。
陆昭。
那个名字,她在阿爹的簿子上看到过。那个和她有婚约的人,那个伯父在流放途中给她定下的未婚夫。
他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你……”她开口,声音涩得厉害,“你是陆昭?陆青山的儿子?”
陆昭的眼睛猛地亮了。
“姑娘认得家父?”他上前一步,又怕吓着她,生生止住,“姑娘,你……你果然是许家的人?”
许娇娇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块玉佩。
玉佩温温的,贴着她的胸口。原来她一直以为,那是柳氏留给女儿的唯一信物,她一直贴身带着,以为只是普通的信物。直到看了阿爹的笔记,她知道了真相,她忽然觉得脖颈间沉重了许多,仿佛挂着一把沉重的大锁。她一度想拿下来,藏起来。可冥冥之中,她又觉得十分对不起原主,所以一直就挂在颈间。可如今,它成了认亲的凭证。
陆昭见她沉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急了。他后退一步,再次作揖,语气诚恳。
“姑娘莫怪,是在下冒昧了。只是……只是这块玉佩,在下太熟悉了。”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玉佩。
半块。
断口参差,和她颈间那块,一模一样。
许娇娇接过那半块玉佩,把自己的那块也取下来,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两块玉佩,合成一块完整的圆形,上头刻着四个字“永以为好”。
那是《诗经》里的话。“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许娇娇捧着那块完整的玉佩,手有些颤抖。
是真的。
那桩婚约,是真的。
陆昭看着她,眼眶也有些红。
“家父临终前,一直念叨着这件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哽咽,“他说,当年在流放途中,与许伯父割玉为誓,约为婚姻。他说许伯父有个女儿,比我小五岁,
他顿了顿,像是极力稳着声气。
“家父说,两家落魄,无以为聘,只有这一块玉,一分两半。他说,若有一日能回京,定要找到许家后人。便是找不到,也叫孩子们知道,这世上,曾有过这么一桩约定。”
许娇娇听着,不知为何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阿伯,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伯父,竟为她考虑了这么多。
“你……你父亲他……”她哽咽着问。
陆昭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家父三年前过世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找到许家的人。他说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我安葬了父亲后,就一直住在京西柳树胡同的那处宅子,一边读书备考,一边四处打听。可打听了一年多,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看着许娇娇,目光里带着几分庆幸,几分感激。
“没想到,今日来抓药,竟会遇见姑娘。这真是……真是老天有眼。”
许娇娇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完整的玉佩,心里乱成一团。
她该说什么?说“你好,我是你未婚妻”?还是说“这桩婚事我不知情,做不得数”?
她说不出口。
眼前这个人,是奉父亲遗命来找她的。他找了一年多,好不容易找到,她怎么能一盆冷水浇下去?
可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昨夜还拥着她,说“万事有我”。
那个人说,他把他的往后都给了她。
“姑娘?”陆昭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地问,“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很诚恳,带着关切,带着期待,却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他只是在等,等她开口。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那炉香袅袅地燃着。掌柜早不知躲到哪儿去了,偌大的铺子里,就剩他们两人,隔着三尺的距离,相对无言。
陆昭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那两块玉佩从许娇娇手里接过来,小心地分开,把自己的那块收回怀中,把她的那块递还给她。
“姑娘不必为难。”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有责怪,“这桩婚事,是父母之命。可姑娘若是不愿,在下绝不强求。”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他。
陆昭苦笑了一下。
“我找姑娘,一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愿,二是想见见许家的人。这些年,我一个人孤零零的,总想着,若这世上还有许家的人,那便是我的亲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至于婚事……姑娘放心。在下虽是一介书生,却也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姑娘若是心里不愿,在下绝不会纠缠。”
许娇娇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
好得让她不知该怎么办。
“我……”她开口,声音涩得厉害,“我确实……确实有些难处。不是不愿,是……是……”
她说不下去了。
陆昭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和。
“姑娘不必现在回答。”他轻声道,“姑娘刚来京城,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在下住在京西柳树胡同,第七家。姑娘若是有空,随时可以来找在下。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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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毕竟是世交,就算做不成夫妻,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他说着,又补充道:“对了,姑娘的伯父许怀瑜,当年和家父是生死之交。家父临终前,也托我打听许伯父的下落。若姑娘有许伯父的消息,也请告知在下一声。”
许娇娇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伯父……听说又回岭南了。”
陆昭微微一怔,随即叹了口气。
“岭南……那地方,家父待了十几年,到死都念叨着。他说那里瘴气重,天气热,可那里的人却淳朴得很。许伯父若是回了岭南,想必是去找当年一起流放的朋友了。”
他看着许娇娇,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姑娘一个人在京城,可有人照应?”
许娇娇点点头:“有的。我和两个师姐一起来的,有人照应。”
陆昭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道:“那就好。姑娘若是有事,随时来找我。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双手递给许娇娇。
“这是我的名刺,上面有我的住址。姑娘收着。”
许娇娇接过,低头看去。名刺很素净,只写着“陆昭”二字,和一行小字——“京西柳树胡同第七家”。
她收好名刺,抬起头,看着陆昭。
“多谢陆公子。”
陆昭摆摆手,笑道:“姑娘叫我陆昭就好,不必见外。”
他说着,又想起手里的药包,忙道:“我还要回去煎药,就不叨扰姑娘了。姑娘保重。”
他深深看了许娇娇一眼,转身离去。
许娇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久久没有动。
手里那块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
许娇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小院的。
推开院门时,静心正蹲在石榴树下逗旺财,见她进来,笑着招呼:“娇杏回来啦!药抓到了吗?”
许娇娇微微点头,神色有些恍惚。
静心看出她脸色不对,忙跑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许娇娇看着她,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静尘也从屋里出来了,见她这副模样,拉着她进屋坐下,又倒了杯热茶递给她。
“慢慢说。”
许娇娇捧着那杯茶,把药铺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静尘和静心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静心才小声道:“那……那个陆公子,人怎么样?”
许娇娇想了想,道:“看着……挺好的。说话和气,人也坦诚。”
“那你打算怎么办?”静尘问。
许娇娇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陆昭说,不强求。可他那份诚恳,那份期待,让她不忍心一口回绝。
可裴宴……
他是她心尖上的人。
她怎么能负他?
可这桩婚事,是父母之命,是伯父和陆家定下的。她若一口回绝,怎么对得起死去的阿爹阿娘?怎么对得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伯父?
“娇杏,”静尘轻声道,“这事急不得。你先缓缓,慢慢想。反正那个陆公子也说了,不强求。”
许娇娇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那半块玉佩上。玉佩静静地躺在枕边,温润的光泽在夜色里格外柔和。
她拿起那半块玉佩,对着月光看。
“为好。”她这半块刻着这两个字,和陆昭的合在一起就是永以为好
这四个字,如今就像是一张网,将她束缚住了。
窗外,夜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睡吧。明日再说吧。
可那个叫陆昭的人,那张温和的脸,那双诚恳的眼睛,却一直浮现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