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泗州,已是第七日。
汴船逆流而上,比顺水慢了许多。两岸风光从江南的粉墙黛瓦,渐渐变成了北地的黄土茅屋。天也似乎矮了些,风也硬了些,吹在身上,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静心趴在船头,望着岸上发呆。这几日她也不闹了,大概是新鲜劲儿彻底过去,只盼着早日到京。静尘的晕船好了些,却仍是恹恹的,多半时候躺在舱里歇息。
许娇娇坐在舱中,将那本薄册又翻了一遍。那些名字和地址,她已经烂熟于心。柳树胡同第七家,陆明远;东华门外甜水巷,张家老店张掌柜;城西法源寺,住持慧明……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她不知道的往事。
她把薄册小心收好,贴身藏着,和那块玉佩放在一处。
午时刚过,船家在外头喊:“许娘子,泗州到了!今晚在这里歇一晚,明儿一早再走。娘子们要不要下船逛逛?”
泗州是汴河上的重镇,南北水路要冲。码头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来自江南的粮船,吃水很深,压得船舷几乎贴着水面;有装载茶叶的商船,船帆上绣着各家商号的标记;还有几艘官船,船身漆着朱红,船头插着旗幡,气派非凡。脚夫们扛着货包穿梭往来,喊着号子,汗流浃背。茶肆酒馆沿河而建,挑出的幌子在风里飘摇,里面传出阵阵吆喝和笑骂声。
静心眼睛都亮了,拉着许娇娇的袖子:“娇杏娇杏,咱们下去逛逛吧!我都快在船上憋出病来了!”
许娇娇看了看静尘,她精神还好,便点了点头。
三人下了船,沿着码头慢慢走。周姓汉子带着两个后生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护着。
“许娘子,”周姓汉子上前一步,低声道,“前面有家茶肆,是咱们的人开的,干净清净。娘子几位先去歇歇脚,喝口茶。属下让人去打听打听京城的消息。”
许娇娇点点头,跟着他往茶肆走。
茶肆不大,收拾得却干净。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把她们引到里间的一个雅座。那雅座临着街,能看见外面的热闹,又用帘子挡着,外人瞧不见里头。
静心一坐下就忍不住往外看,眼睛都不够使的。许娇娇由着她,只和静尘喝茶说话。
不多时,周姓汉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精瘦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穿着短褐,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在码头上跑的人。
“许娘子,”周姓汉子低声道,“这是小六子,常年在码头上混,什么消息都知道。娘子想问什么,只管问他。”
那小六子机灵得很,不等许娇娇开口,便笑着作了个揖:“娘子好。娘子想问什么,只管问。小的别的本事没有,打听消息还是有一手的。”
许娇娇让他坐下,又让掌柜上了一碗茶,才道:“近来汴京可有什么新鲜事?”
小六子接过茶,也不急着喝,先道:“新鲜事可多了。娘子想知道哪方面的?”
“先说最热闹的。”
小六子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最热闹的,自然是宝芳郡主的诗会了。那诗会每年办一回,今年格外隆重,听说请了京中十几家名门闺秀,还有几位皇子公主都要去。这几日码头上好些官船,都是送那些贵女进京赴会的。”
又是宝芳郡主的诗会。
大概类似于京城名媛联谊会吧!许娇娇暗想。
“还有呢?”
小六子想了想,又道:“还有就是……那个巫蛊案。”
许娇娇的手指微微一紧。
“巫蛊案?什么巫蛊案?”
小六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二十年前的旧案,不知怎么的又被人翻了出来。如今朝堂上吵得厉害,有人说要重审,有人说不可翻旧账。听说那些官老爷们吵的厉害。听说有些被冤枉的人的后人也进京了,想要翻案。”小六子说完,又叹了口气,接着低语,“可哪有那么容易的事,那些大官人厉害着呢!”
许娇娇的心跳快了一拍。
“那些后人……可有人找到了?”
小六子摇摇头:“这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娘子若想打听,小的可以帮着问问。码头上人来人往,什么消息都能传过来。”
许娇娇想了想,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你帮我打听几个人。一个叫许怀瑜,一个叫陆明远。都是二十年前在京城待过的,后来流放岭南,听说遇赦后可能回京了。若有他们的消息,或者他们后人的消息,来这茶肆告诉掌柜,自会有人给你赏钱。”
小六子眼睛一亮,接过银子,连连点头:“娘子放心,小的一定用心打听。”
他又问了几句别的,便告退了。
静心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娇杏,你打听那些人做什么?”
许娇娇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她没有多说。
那些事,等查清楚了再告诉她们也不迟。
茶肆里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有歇脚的脚夫,有谈生意的商人,有等船的旅客,还有几个穿长衫的,看着像是读书人。他们凑在一处,喝茶聊天,说什么都有。
许娇娇竖起耳朵听。
“……听说汴京最近可热闹了,什么郡主办诗会,请了各家的小姐去。”
“可不是嘛,我表兄在京城开绸缎铺,这几日可忙坏了,那些小姐们要做新衣裳,赶着订料子呢。”
“还有一桩大事,你们听说了没有?”一个中年汉子笑着说。
“什么事?”
“镇国公府那位衙内,定了亲了!”
许娇娇手里的茶碗微微一颤,茶水泼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她却像没察觉似的,一动不动。
“真的假的?定的哪家?”
“工部侍郎魏家的娘子!听说两家早就通了气,只等着那衙内从江南回来就下定。如今人回来了,婚事自然就定了。”
“魏家?那可是正经的世家大族,门当户对啊!”
“可不是嘛!镇国公府那是什么门第?能进那门的,自然得是大家闺秀。”
“那衙内我听说过,年纪轻轻就做了钦差,往后前途不可限量。配魏家的娘子,倒是天作之合。”
许娇娇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是粗茶,涩得很,她却觉不出味道来。
那几个人还在说,说的什么,她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定了亲了。
工部侍郎魏家的娘子
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她想起他把玉佩塞进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我把我的往后都给了你。”
她想起他在城门口拥着她,说“我必不负卿”。
她想起他在信里写:“春暖,珍重。”
原来,这就是“往后”?
原来,这就是“不负”?
茶碗见了底,许娇娇把碗放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静尘不知何时坐到了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冰凉的,在初春的暖意里,凉得让人心惊。
“娇杏。”静尘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他们说的应该不是一个人,也许只是道听途说,你可别乱想。”
许娇娇转过头,看着她。眼眶有些泛红。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师姐,”她的声音哑哑的,“我知道,我没乱想,没事,别担心。”
静尘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静心也察觉到了不对,凑过来,小声道:“娇杏,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许娇娇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茶肆外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快让开!”
“有人晕倒了!快叫大夫!”
茶肆里的人都往外涌。许娇娇下意识站起来,往外看去。
码头边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年轻男子,哭得撕心裂肺。那男子面色惨白,嘴唇发青,一动不动。
“儿啊!我的儿啊!你醒醒啊!你可不能死啊!”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小声说“怕是救不活了”。
许娇娇的脚不由自主地迈了出去。
“娇杏!”静尘拉住她。
许娇娇回过头,看着静尘。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听到消息时的空洞,可那空洞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师姐,”她说,“我是大夫。”
静尘松开手。
许娇娇挤进人群,在那妇人面前蹲下。
“大娘,让我看看。”
那妇人抬起头,泪流满面,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愣了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她的手:“姑娘,你、你是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儿子!求求你!”
许娇娇没有多说,俯身查看那男子的情况。
面色惨白,嘴唇发青,气息微弱,脉象几乎摸不到。她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有些涣散。
“他怎么了?”她问。
“不知道啊!”妇人哭道,“我们刚从船上下来,他说头晕,我还以为是坐船累的,想找个地方歇歇。谁知走到这里,他就、他就一头栽下去了!”
许娇娇飞快地解开那男子的衣领,让他平躺在地上。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对围观的人道:“散开些,别挡着风。”
人群往后退了退。
许娇娇俯下身,双手交叠,按在那男子胸口,开始用力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这姑娘在做什么?”
“不知道,没见过这种治法……”
“能行吗?”
许娇娇充耳不闻,只一下一下地按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她也顾不上擦。
也不知按了多少下,那男子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响,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许娇娇连忙扶起他,让他侧着身。那男子咳了好一阵,吐出一口浓痰,脸色渐渐缓了过来。
“活了活了!”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这姑娘真是神了!”
“这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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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这般医术!”
那妇人扑过来,抱着儿子又哭又笑,好一阵才想起许娇娇,转身就要给她磕头。
许娇娇连忙扶住她:“大娘,别这样。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妇人死活不肯,非要问她的姓名住址,说日后一定要登门道谢。许娇娇只说姓许,是路过此地的大夫,不必挂心。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子挤进人群。他穿着体面,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
“怎么回事?”他问。
那妇人见了他,忙道:“老爷,多亏这位许大夫,不然咱们儿子就……”
那男子这才看向许娇娇,打量了一眼,随即深深作了一揖。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敢问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方?日后定当重谢。”
许娇娇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公子只是劳累过度,又兼水土不服,才突发昏厥。往后注意休养,便无大碍了。”
那男子却不肯罢休,非要问个明白。许娇娇被问得没法,只得道:“我姓许,是从江南来的,进京寻亲。”
那男子眼睛一亮:“姑娘要进京?正巧,我们也是进京的。姑娘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娇娇正要婉拒,那妇人却抢着道:“是啊是啊,姑娘一个人上路多危险,跟我们一起走,也好让我们尽尽心。”
许娇娇婉言谢绝。
那男子自我介绍,姓吴,在京城开了几家铺子,此番是回乡祭祖归来。那年轻公子是他独子,名唤吴锦,此番进京是为准备明年的秋闱。
许娇娇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却还在回响方才茶肆里那几人的话。
镇国公府的衙内定了亲。
定了亲。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那玉佩温温的,贴着她的心口,此刻却烫得像一块烙铁。
翌日,汴船继续北上。
吴家的船却执意跟在她们后面,吴锦时不时让人送些吃食过来,说是谢礼。许娇娇收了,却没什么胃口。
静尘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心疼得不行,却不知该怎么劝。静心也不敢闹了,乖乖地待着,偶尔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
许娇娇知道她们担心,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说那个人骗了她?可他没有骗她。他给她的玉佩是真的,他说的话也是真的。只是,他大概也没想到,他父亲会这么快给他定亲。
说她不怪他?可她心里怎么会不怪?怪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怪他为什么要让她千里迢迢跑来,怪他为什么让她满心期待地来,却要面对这样的结果。
可这些话,说给师姐们听有什么用?除了让她们担心,还能怎样?
她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咽进肚子里,烂在心里。
船行三日,汴河上的船只越来越多。
有运粮的纲船,一艘接着一艘,吃水极深,船工们喊着号子撑篙;有载客的商船,船上满满当当都是人,笑语喧哗;有官员的座船,船身漆着朱红,船头插着官旗,威风凛凛。
静心趴在船头,看得目不暇接。静尘也出来了,站在许娇娇身边,望着渐渐热闹起来的河面。
“快到了。”她轻声说。
许娇娇点了点头。
远远的,天边出现了一道绵长的轮廓。
那是城墙。
汴京的城墙。
灰黄色的,巍峨的,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卧在天际线上。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墙上的垛口、城楼上的旌旗,都隐约可见。
许娇娇站在船头,望着那道城墙,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京城。
那个人住的地方,阿爹阿娘逃出来的地方,伯父可能还在的地方,那个叫陆昭的人也可能在的地方。
她千里迢迢而来,为了寻亲,为了查案,也为了……他。
可如今,他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船缓缓靠近码头。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扛着货包穿梭往来,商贩们高声叫卖,等着接人的家仆踮着脚尖张望。
许娇娇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说过,她若来,他亲自来接。
可如今,他还来吗?
就算来,她该怎么面对他?
若无其事地道一声“裴安抚好”?还是问一句“听说你定了亲”?
她不知道。
船靠了岸。周姓汉子指挥着人搬行李,吴家的人也过来了,非要请她们去府上住。许娇娇婉言谢绝,只说已有安排。
码头上的喧嚣渐渐散去,人群也渐渐稀疏。
许娇娇站在原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望着那些等着的、接着的、笑着的、哭着的人。
没有一个是他。
她等了很久,久到静尘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娇杏,该走了。”
许娇娇点点头。
是啊,该走了。
他不来,她就自己走。
她是来寻亲的,不是来等他的。
她转身,跟着周姓汉子往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