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真州,已是第五日午后。
远远望见码头时,静心第一个欢呼起来:“到了到了!终于能上岸走走了!”
这几日她在船上憋坏了,虽说新鲜劲儿过了之后也能安静待着,可到底是十五岁的姑娘,日日对着两岸风景,早就腻了。如今听说要换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岸。
船家把船靠了码头,笑道:“许娘子,真州到了。渡江船就在那边,你们得换那船过江。过了江,到瓜洲渡,再换汴船,就能一路往北了。”
许娇娇道了谢,让船家帮忙把行李搬下去。那书生陈济之也下了船,再三道谢,又问了许娇娇姓名,说是日后若有缘在京中,定当登门拜谢。许娇娇只说:“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便与他作别。
码头上人来人往,比清河镇热闹多了。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挤挤挨挨。静心紧紧跟在许娇娇身边,生怕走散了,眼睛却忍不住四下乱看。
“娇杏,那边有卖糖人的!”她扯了扯许娇娇的袖子。
“先找船,回头再买。”许娇娇拉着她往前走。
渡江船是一艘大船,比她们之前坐的那条宽敞多了。船上已经坐了二三十人,有挑担的货郎,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闭目养神的老者,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正凑在一处说话。
许娇娇找了个人少些的位置坐下,静尘挨着她,静心趴在船舷边看江景。船家吆喝了一声,船便离了岸,往江心驶去。
江水比运河宽阔得多,浩浩汤汤,一眼望不到边。风也比运河上大,吹得船帆鼓鼓作响,船身微微摇晃。
静尘的脸色渐渐白了。
“师姐?”许娇娇察觉不对,忙握住她的手。
静尘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些……有些晕。”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她闭着眼靠在许娇娇肩上,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许娇娇连忙让她躺下,又让静心取出随身带的薄荷油,在静尘太阳穴和人中处轻轻抹了些。静尘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却仍是恹恹的,不敢睁眼。
静心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问“师姐你渴不渴”,一会儿问“师姐你要不要吃颗酸梅”,一会儿又怪自己:“都怪我,非要趴在那边看,师姐肯定是被我晃晕的。”
许娇娇被她逗笑了,拍拍她的手:“不是你的错,江上风大浪大,晕船是常事。你安静坐着,别乱动,师姐就能好受些。”
静心乖乖坐下,却还是忍不住一会儿看一眼静尘,那模样活像一只护雏的老母鸡。
许娇娇看着她,心里忽然一暖。
这两个师姐,一个沉静稳重,一个天真烂漫,可待她的心,都是一样的真。
过了江,船在瓜洲渡靠岸。
瓜洲渡是南北水路要冲,比真州码头又热闹几分。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有客船,有货船,还有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雕梁画栋,看着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坐的。
长风安排的人早已等在码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迎上来,自称姓周,是长风手下的人,负责护送她们进京。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后生,看着也机灵。
“许娘子,一路辛苦了。接下来换汴船,船已经安排好了,就在那边。”周姓汉子往码头东边一指,“娘子几位先上船歇着,行李交给我们。”
许娇娇道了谢,扶着还有些发软的静尘往那边走。
静心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忽然扯了扯许娇娇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娇杏,那边有官差。”
许娇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码头上不知何时多了几个穿皂衣的巡检,正挨个盘查过往的船只和行人。他们手里拿着名册,问得很细,遇上看着可疑的,还要翻看包袱。
“别怕。”许娇娇轻声道,“长风大哥安排的人会处理。”
果然,周姓汉子快步迎上去,和为首的巡检说了几句什么,又递过去一个东西。那巡检看了看,脸上的神色便缓和了,拱了拱手,竟亲自领着他们往汴船那边走,一路畅通无阻。
静心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嘀咕:“长风大哥好大的面子……”
许娇娇没有说话,心里却明白,这不是长风的面子,是那个人的。
上了汴船,许娇娇才松了一口气。
这船比之前的客船宽敞些,船舱也大,有两间相连的舱房,足够她们三人住了。静尘一上船便躺下,静心忙前忙后地伺候,端水递帕子,殷勤得很。
许娇娇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觉得闷,便走到甲板上透气。
汴船比先前坐的船宽敞,船上的人也杂。除了她们,还有几户人家。一对带着小儿女的年轻夫妇,几个结伴而行、操着乡音的商贩,还有一个穿绸裙的中年妇人,身边跟着两个垂手而立的丫鬟,一看便是大户人家体面的仆妇。
那妇人正站在船舷边往远处张望,听见脚步声,目光便转了过来。她把许娇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脸上浮出笑来,点了点头。
许娇娇也点头还礼。
妇人似乎是个耐不住静的,往她这边挪了两步,笑着开口:“姑娘也是进京的?”
“是。”
“一个人?”
“和家中姐妹一起。”
妇人“哦”了一声,目光又在许娇娇衣裳上停了停,笑意更深了些:“姑娘是头一回进京吧?瞧着面生。”
许娇娇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只淡淡一笑:“大娘好眼力。”
妇人得了这句话,眉眼都舒展开来,压低声音道:“我在这条水路来回走了七八年,什么人什么来路,搭眼一瞧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姑娘一看就是江南来的,气派和京城的不一样。”
“京里姑娘什么样的气派?大娘给我说说呗!”
妇人见她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顿时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京里的姑娘啊,走路是这个样子的——”她微微收了收下巴,步子放得碎碎的,腰身端得纹丝不动,“步子不能大,裙角不能扬,眼睛不能乱瞟。说话也得压着声儿,不能跟咱们似的,想说什么说什么。笑的时候得拿帕子掩着嘴,不能露齿。姑娘方才笑就没掩帕子。”
她说着,又打量许娇娇一眼:“姑娘生的好看,是在江南养出来的水灵气儿,白白嫩嫩的,眉眼也舒展。京里的姑娘好看是好看,可总端着,瞧着累得慌。”
许娇娇听得有趣,笑道:“大娘厉害。”
那妇人被夸了一句,面上更有光,正要再接话,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姑娘长这样齐整,怎么一个人孤身上京?你家大人呢?没跟着?”
许娇娇有些无奈,这妇人嘴碎,话也多,便道:“我不是一个人,和两位阿姐一起。”
“原来如此。”妇人点点头,话锋一转,抬手往远处一指,“姑娘瞧见那艘大船没有?”
许娇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江面上,一艘大船正缓缓驶过。那船比她们坐的汴船大了不止一倍,船身漆着朱红的漆,船板缝隙描着金纹,船窗雕着繁复的花样,船头还悬着几盏宫灯,日光下熠熠生辉。船帆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沈”字,笔画遒劲,气派非凡。
“那是沈尚书府的船。”妇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有几分炫耀,“听说府上的几位娘子也进京了,就是为着参加宝芳郡主的诗会。”
许娇娇心头一跳。
沈尚书府?
她往那艘大船望去。船头站着几个穿着华贵的年轻女子,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正对着江面指指点点。阳光有些晃眼,看不清面容,其中一个穿鹅黄春衫的女子,忽然转过身来。
许娇娇看清了那张脸。
沈淑宁。
她比在桃花坞时又清减了些,却更显得身姿袅袅,像一枝被风吹过的柳条。她站在船头,微微仰着脸,不知在看什么。身边的丫鬟递过一件披风,她摆摆手,没有接。
许娇娇看着她,一时有些失神。
那个她曾施救过的娘子,如今身子看来是大好了。记得在桃花坞初见时,她病着,眉眼间总有几分倦意,可即便如此,微笑时仍带着世家贵女独有的气派,矜贵又疏离。如今她也进京,也去参加那个诗会么?
宝芳郡主,又是什么人?
沈家的大船很快从她们船边驶过,船行带起的水波让她们的船轻轻晃了晃。沈淑宁似乎往这边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随即便移开了目光,低头和身边的丫鬟说笑,神情淡淡的。
许娇娇站在甲板上,看着那艘船越走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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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船身渐渐变小,船帆上那个“沈”字模糊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江面的薄雾里。
那妇人还在旁边啧啧叹道:“瞧见没有?那才是真正的名门贵女呢。宝芳郡主的诗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听说这次只请了京中十几家的闺秀,沈家的娘子能受邀,那可是天大的体面。”
她说着,又看了许娇娇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姑娘这次进京,是去投亲?还是……”
许娇娇收回目光,淡淡道:“寻亲。”
“寻亲?”妇人眼睛一亮,“寻什么亲?姑娘家里有人在京里做官?还是做生意?
许娇娇没有接话,只是望着江面。
那妇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些京城的规矩、贵人们的喜好,什么进京要先去哪里落脚,什么人家门前不可久站,什么京城的骗子专骗外地来的姑娘家。许娇娇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问。
妇人说了半天,见她没什么反应,又觉着这姑娘虽和善,却也不热络,便觉无趣,借口要去看看丫鬟们收拾得如何,转身回了船舱。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许娇娇站在甲板上,望着沈家大船消失的方向,出了好一会儿神。
江风吹起她的衣角,也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没有伸手去拢,只是静静地站着。
沈淑宁也进京了。
她忽然想起静心说过的话:“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来,就是有点那个。”
那个是哪个,静心说不清楚。可许娇娇心里明白。
那是世家贵女看市井女子的眼神。客气,礼貌,却清清楚楚地隔着一层。
就像方才那艘大船从她们船边驶过,带起的浪让她们的船晃了晃,而船上的人,连多看一眼都懒怠。
这就是差距。
许娇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去落溪村前新做的藕荷色春衫,料子寻常,针脚却是她自己缝的,齐整细密。她觉得自己穿得挺体面,可在那妇人眼里,在沈淑宁眼里,在那些世家贵女眼里,她这身衣裳,大概连她们丫鬟的都不如。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玉佩。
玉佩温温的,贴着她的心口。
那个人,他的郑国公府,比沈家还要显赫吧?他府上的人,看她的目光,会不会也和沈淑宁一样?
客气,礼貌,却清清楚楚地隔着一层?
也许吧!许娇娇暗暗苦笑一声。
往后的路也许很难走呢!她想。
不过,无所谓,她来京,是要去查阿爹阿娘的事,她要见的人,是素未谋面的伯父,还有那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未婚夫。
陆昭。
她想起那本薄册上阿爹的话:“割玉为誓,约为婚姻。”
又想起后面那句:“若日后杏儿进京,陆家愿意相认则罢。若不愿相认,也不必强求。”
阿爹是怕她受委屈。
怕陆家嫌弃她这个哑巴孤女,怕她巴巴地贴上去被人看不起,怕她受伤害。
许娇娇把玉佩握紧了些。
阿爹,您放心。女儿不会贴上去的。陆家素未谋面,不知人品如何,就算有婚约,她也是要想法退掉的。
她忽然又想起那个人,想起他站在牢房门口说,“本官在外头守着”的样子,想起他把玉佩塞进她手里说,“给你就收着”的样子,想起他在城门口拥着她,说“我把我的往后都给了你”的样子。
那个人,不会用那种目光看她。
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是暖的。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人,沈淑宁也好,那些世家贵女们爱怎么看就怎么看。她是市井医女也好,是孤女也罢,她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有什么好怕的?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江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却也带着前方未知的气息。
那艘大船早已看不见了,江面又恢复了平静。夕阳渐渐西沉,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
“娇杏!”静心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师姐醒了,你快来看看!”
许娇娇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船舱。
身后,夕阳沉入江面,夜幕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