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菰城的春雨总算是停了。
日头从云层后头探出来,虽不算烈,却也把连日阴湿的街道晒得暖烘烘的。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渐渐干了,只留下深色的水渍。街边屋檐往下滴水,嘀嗒嘀嗒,声音越来越稀疏。
张记生药铺门口,从辰时初就排起了队。
队伍比往日长了一倍不止,一直延伸到隔壁绸缎庄的檐下。有咳嗽的老汉,有抱着啼哭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人人手里攥着号牌,眼巴巴望着铺子门楣上那块“张记生药”的木匾。
“都别挤,排好队!”张记生药铺的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额上冒了汗,“李真人、廖大夫、万大夫都在里头,一个个来!”
自打医药鉴别会结束,张记生药铺的生意就一天比一天红火。原本铺子里有两位坐堂大夫——廖大夫五十来岁,擅治内科杂症;万大夫四十出头,精于妇科儿科。加上四个伙计,平日里倒也够用。
可如今不行了。
来的人里,十有七八是冲着李真人的名头来的。李真人每年总会来菰城坐诊一段时日,有时在城东的济仁堂,有时在城西长春堂。今年好不容易轮到张记生药铺,张东家早就盼着李真人在他的铺子多诊些时日,可李真人时间有限,他每年在菰城最多也就待月余。且李真人坐诊分文不取,铺子只收取药材费。许多老病号排队就是为了让李真人诊脉。
如今菰城医药鉴别会上,许娇娇虽然崭露头角,但她毕竟是位女子,虽有些医术,但找她看诊的几乎没有。不过有些在医药鉴别会上听说许娇娇的药丸做的好,且又得过周行老和王太医嘉奖,抓药的时候也会顺便多问两句:“听说王太医对许小娘子配制的药丸很满意,不知铺子可有售卖?都可以治疗什么症候?一些话语。”铺子的伙计也会简单做个介绍,有几人也会买点回去说试试看效用。
而后院里,许娇娇却没顾得上前头,她正忙着炮制一批新到的柴胡。
小炭炉上坐着铜锅,锅里柴胡片在文火下慢慢翻炒,酒气蒸腾起来,带着特有的辛香。她手里握着长柄铜铲,一下一下翻动着,眼睛盯着火候,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静尘在一旁分拣药材,将炮制好的当归、白芍装进药屉。静心则蹲在墙角,用小石臼捣着薄荷叶,准备制清热散。
院子本就狭小,如今堆满了药材、器具,三个人转个身都嫌挤。更别提旺财了,这狗儿懂事,知道院里地方窄,平日就趴在门槛内,偶尔抬起头看看,又安静地趴回去。
许娇娇炒好一锅柴胡,盛出来晾着,这才直起腰,抹了把汗。她环视这间住了月余的小院,心里有了计较。
晚膳时,她向张东家和王氏提了租房的事。
“张伯,伯母,”许娇娇放下筷子,认真道,“这些日子叨扰了。如今铺子里病人多,后院又要炮制药材,实在拥挤。我和静尘师姐、静心想在外头赁处房子,也方便些。”
张东家一愣,王氏更是急道:“娇杏,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咱们是一家人!”
“伯母待我们好,我们都知道。”许娇娇温声道,“可正是为着一家人,才更该为铺子着想。如今后院堆满药材,炮制起来烟熏火燎的,也影响铺子前头的生意。更何况——”她顿了顿,“我们三个女子,长期住在铺子后院,终究不便。”
这话说得在理。张东家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家中情形,许娇娇这些日子也了解了些。张东家和王氏育有二子一女。长子在城西开了间分店,已成家立业;次子在官学读书,张东家一心想让他走科举的路子;小女儿才四五岁,平日跟着奶娘住在城西的宅院里。铺子这边,除了两个坐堂大夫和四个伙计,后院本就不住人,是专门用来炮制、储存药材的。
如今腾出两间厢房给她们住,确实挤占了炮制药材的地方。前几日廖大夫还抱怨,说后院烟大,呛得病人咳嗽。
“娇杏说得对。”张东家终于开口,“你们三个姑娘家,长期住在铺子里确是不便。既然要赁房子,我帮你们找个可靠的牙人。”
王氏虽舍不得,却也明白道理,只拉着许娇娇的手道:“那也得寻处近的,好常来常往。赁房子的钱若不够,伯母这儿有。”
许娇娇心里一暖,摇头道:“伯母放心,鉴别会上仁心堂给的酬金,加上这些日子攒的,够用了。”
第二日,张东家便托人找了个姓周的牙人。
周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留着两撇胡子,说话办事都利索。听说许娇娇要赁房子,当即拍胸脯道:“姑娘放心,这菰城大街小巷,没有我老周不熟的。不知姑娘想赁在哪儿?要多大的?”
许娇娇早已想好:“离铺子近些,走路两炷香内的最好。不必太大,两间卧房,一间堂屋,带个小院就行。价钱……每月不超过五百文。”
周牙人心里盘算一番,笑道:“这个价钱,在城东能赁到不错的。姑娘稍等,我这就去打听,明日带姑娘看房。”
果然,第三日一早,周牙人就来了,说找到了三处合适的。
第一处在城北,离张记铺子倒是近,走路一炷香就到。可房子老旧,院墙塌了一角,屋里阴暗潮湿,墙角还长着霉斑。静尘看了直皱眉,静心更是悄悄拉许娇娇的袖子:“娇杏,这儿……好像不太干净。”
许娇娇也摇头。这房子便宜是便宜,每月只要三百文,可住着怕是要生病的。
第二处在城南,房子倒是整齐,三间瓦房带个小院。可离张记铺子远,走路得小半个时辰。而且周围都是做小买卖的,白日里吵嚷得很。许娇娇想着夜里要研读医书,需要清静,便也作罢。
第三处在城东,离东瓦子不远。
周牙人引着她们穿过两条街巷,来到一条名叫“柳枝巷”的胡同。胡同不宽,青石板路却平整,两旁种着垂柳,这时节绿莹莹的十分好看。
房子在胡同中段,是个独门小院。黑漆木门,门环擦得锃亮。推门进去,是个方正的天井,青石板铺地,缝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正面三间房,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卧房。东侧还有间小厨房,西侧是间小小的柴房。
院子里有口井,井台用青石砌着,旁边放着木桶。墙角种着一丛月季,这时节还没开花,可枝叶长得茂盛,绿油油的。
许娇娇一眼就喜欢上了。
她推开堂屋的门,屋里亮堂堂的。窗户是纸糊的,可糊得厚实,不透风。地上铺着青砖,扫得干干净净。虽没有家具,可四壁白净,梁椽结实。
静尘也点头:“这房子好,敞亮。”
静心则跑到井边,趴着井沿往下看,惊喜道:“井里有水!清亮亮的!”
周牙人笑道:“这房子原是个老秀才住的,后来儿子中了举,接他去任上享福了,房子就空了下来。房主舍不得卖,只愿出租。每月五百文,不二价。”
许娇娇仔细看了看房屋结构,又试了试门窗,都结实。她心里算了一笔账:仁心堂每月给的酬金有二百文,加上自己炮制药材、帮铺子抓药也能赚些,五百文的房租虽不便宜,可也负担得起。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离张记铺子走路两炷香,不算远。离东瓦子近,买菜买米都方便。胡同清静,适合读书制药。
“就这儿吧。”许娇娇做了决定。
周牙人大喜,当即去请房主。房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姓郑,看着就是个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听说许娇娇是学医的,更是高兴:“医者仁心,好,好!这房子赁给姑娘,我放心。”
当下写了契书,一式两份。许娇娇付了三个月房租,共一千五百文,又给了周牙人五十文的佣金。郑老先生将钥匙交给她,嘱咐道:“姑娘好生住着,若有需要修葺的地方,只管跟我说。”
房子赁好了,接下来便是搬家。
张东家和王氏听说她们赁了柳枝巷的房子,都来看过。王氏连连点头:“这地方好,清静,干净。离铺子也不远,你们平日来往方便。”
搬家那日,张东家让陈伙计赶了驴车来帮忙。
其实东西不多。三人来菰城时只带了几个包袱,如今添置的也不过是些日常用具——被褥、衣裳、锅碗瓢盆。最多的还是药材和医书,装了整整两箱子。
许娇娇最宝贵的是那几样:医药书、骨针、小药锄、半块羊脂玉佩;李真人送的几卷医书;还有仁心堂的契书、沈夫人给的玉佩,都仔细收在贴身的小木匣里。
静尘和静心则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静尘针线好,这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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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三人各做了两身新衣裳;静心手巧,用碎布缝了几个荷包、帕子,还做了个小小的布老虎给旺财玩。
驴车吱吱呀呀到了柳枝巷。左邻右舍听见动静,都出来看。见是三个年轻姑娘搬家,有好奇的,有善意的,也有低声议论的。
隔壁住着的是个姓刘的寡妇,四十来岁,带着个十岁的儿子。刘寡妇是个热心肠,见她们搬来,主动上前帮忙:“姑娘们新搬来的?可需要搭把手?”
静尘忙道谢:“多谢大娘,我们自己能行。”
刘寡妇却已挽起袖子,帮着抬箱子:“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我看你们三个姑娘家,也不容易。往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许娇娇心里一暖,这菰城虽大,可人情味还是有的。
东西搬进屋,接下来便是收拾。张东家和王氏也来了,王氏帮着铺床叠被,张东家则检查房屋各处,看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
“这窗纸有些旧了,明日我让陈伙计送些新纸来糊上。”张东家道,“厨房的灶台也得收拾收拾,我认识个泥瓦匠,手艺好,价钱也公道。”
许娇娇忙道:“张伯,已经够麻烦您了。”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张东家摆手,“你们三个姑娘在外头住,总得把房子收拾妥当了。安全最要紧。”
正说着,陈伙计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东家,师娘让我从铺子里带的饭菜,还热乎着。”
王氏接过食盒,摆在堂屋桌上。里头是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菜心、蒸鸡蛋、拌豆腐,还有一盆蘑菇汤。白米饭盛得冒尖。
“都累了一上午了,快吃饭。”王氏招呼着,“刘家嫂子也一起来吃些。”
刘寡妇推辞不受,径直告辞走了。
众人于是坐定,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旺财在桌下转悠,静心悄悄夹了块肉给它,它摇着尾巴吃得欢。
饭后,王氏又帮着把厨房收拾出来,锅碗瓢盆一一归位。张东家则带着陈伙计,把院门、屋门的门闩都检查加固了,又在院墙上插了些碎瓷片——这是防贼的土法子。
“虽说菰城治安好,可小心些总没错。”张东家叮嘱道,“夜里门要闩好,听见动静莫要轻易开门。若有急事,就往铺子跑,或者喊邻里。”
许娇娇一一记下。
待到申时末,屋子总算收拾出个模样。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是张东家让陈伙计从铺子后院搬来的旧家具,虽不新,却结实。卧房里铺好了床,挂上了蚊帐。厨房里米面油盐都备齐了,水缸也挑满了水。
送走张东家一家,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天井里,把那丛月季的影子拉得老长。井台上放着的木桶里,水面映着天光,晃晃悠悠的。
静尘站在堂屋门口,望着这方小天地,眼中有些恍惚:“娇杏,这……真是咱们的家了?”
许娇娇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是咱们的家了。”
静心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沾着灰,却笑得很开心:“娇杏妹妹,师姐,我把灶台擦干净了!明日就能自己做饭了!”
旺财在天井里转圈,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最后在月季丛边找了个地方,舒舒服服地趴下,像是认定了这是它的地盘。
许娇娇环视这个小院,心中涌起一股踏实感。
从归平县山上的茅屋,到张记铺子的后院,再到这柳枝巷的小院。一路颠簸,一路逃离,如今总算有了个真正属于她们三人的安身之处。
虽然房子是租的,虽然前路依然未知,虽然水仙姑和王大官人的威胁如阴影未散——可至少此刻,她们有了一个可以关上门、点上灯、安心说话的地方。
“师姐,静心,”许娇娇轻声说,“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我继续学医制药,你们若愿意,也可以学些手艺。等攒够了钱,说不定还能开个小药铺。”
静尘眼中闪着光:“好,我都听你的。”
静心也用力点头。
夜幕渐渐降临。许娇娇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填满了堂屋。三人围桌坐下,商量着明日要添置的东西——要买些菜种,在墙角开块小菜地;要买些布料,给窗户做帘子;还要买些常用的药材,在家里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