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的春雨把太湖的水汽都蒸腾起来,湿漉漉地罩着整座城。连空气都黏答答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霉味儿。
归平县往南三十里,水月庵静静卧在半山腰的竹林深处。
庵门紧闭着,门环上积了薄灰。门前石阶缝里钻出几丛野草,嫩生生的,在雨雾里摇着。远处山道上偶尔有樵夫经过,也都是匆匆一瞥便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远了——这庵堂自打水仙姑回来,便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已是申时末,天色暗得早。一辆黑漆平顶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庵后小径的竹林边,拉车的两匹马都被套了嚼子,蹄子上裹了棉布,落地一点声响也没有。
车帘掀开,王大官人王兆贵弯腰钻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栗色绸衫,外罩一件鸦青比甲,打扮得像个寻常富户。四十来岁的年纪,体态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看人时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
“在这儿候着,莫要声张。”他低声吩咐车夫。
车夫是个精瘦汉子,闻言点头,将马车赶进竹林更深处,隐在暮色里。
王兆贵独自走到庵堂后门,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两轻一重。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水仙姑的脸露出来。她今日没穿僧袍,只着了件水红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绾着,斜插一支银簪。见是王兆贵,脸上立刻堆起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
“冤家,怎的才来。”她压着嗓子,伸手将他拉进门。
后门吱呀一声又关上了,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
禅房里早已备好酒菜。一张小圆桌上摆着四样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水晶肴肉、香菇菜心、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鸽子汤。两副碗筷,一壶温着的黄酒。
水仙姑将王兆贵按在椅上,自己便偎进他怀里,纤手端起酒盅,递到他唇边:“先喝口酒,驱驱寒气。”
王兆贵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眼睛却盯着她看。烛光下,水仙姑的脸庞依旧娇媚,虽已不似前几年那般鲜嫩,可眼角眉梢那股子风尘里练出来的撩人劲儿,反倒更勾人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在她腰际摩挲着,慢悠悠道:“这些时日,想我了没?”
“想,怎么不想?”水仙姑顺势靠在他肩上,声音又软又黏,“自打你上回走后,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庵里冷清,夜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着,眼圈竟真的红了。
王兆贵心里受用,面上却不显,只捏了捏她的脸:“少来这套。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无事献殷勤——说吧,又有什么事求我?”
水仙姑被戳破心思,也不恼,反倒坐直身子,正色道:“我今日请你来,确是有事。”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还是那个许娇杏!”
王兆贵眉心一跳,推开她,自顾自倒了杯酒:“又是她。你不是寻得黑老三了么?没成?”
“没成!”水仙姑切齿道,“那小贱人机敏得很,我让黑老三带人去堵,她竟提前跑了!后来打听到是去了菰城,投奔什么张记生药铺去了。”她说着,又凑近王兆贵,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你是不知道,如今庵里冷清成什么样!自打那扫把星搅和了那档子事,香火断了不说,连附近几个村子的妇人见了我都绕道走!我在归平县这些年攒下的名声,全毁了!”
王兆贵慢慢喝着酒,不说话。
自打上会他将水仙姑从牢里捞出,他心里其实也恼。再怎么说,他也在归平县是个人物,却没想,竟栽在一个黄毛丫头手中。
当初水月庵那桩贩卖人口的生意,是他一手搭的线。南边拐来的孤女童男,从水月庵中转,再往北边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送,这些年赚了不少银子。水仙姑虽是个蠢的,可胜在听话,又肯豁出去,用起来顺手。
想起前些日子,他得到了崔使相的嘉奖,他心中正得意,水仙姑又恰好给他送来了消息,让他来水月庵一聚,他也觉得多日不见这骚娘们,有些意动,因此才来庵中私会。没想到竟着了道,要不是他跑得快,险些被这些贱民抓到把柄。
他逃回去后,正在家中召来几个心腹商议,却收到了县衙暗线的暗示,说有人报官,水月庵水仙姑涉嫌阴司。因为是当地的一位秀才着人报的案,官府不得不出面,他情急之下,急忙派人将那些要命的账本、契据转移出来,幸亏及时,不然只怕连自己都要被拖下水。
后来他上下打点,又借着新县令周大人刚上任不熟悉案情的由头,把水仙姑捞了出来,可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只是当时他正好有事,耽搁了几日。水仙姑这蠢货,又坏了他的事。出来后不安生,竟又私自去找黑老三,想对那丫头下手!一个贱民,竟如此机敏,见机不妙,竟溜之大吉,他都没来得及阻拦水仙姑行事。他怕再闹出人命,会很麻烦。
“我早说过,让你安分些。”王兆贵放下酒杯,语气冷淡,“风头还没过,你就这般沉不住气?”
水仙姑见他脸色不好,心里一慌,连忙又贴上去,娇声道:“我这不是恨嘛!你是不知道,那日在山上,那小贱人当着官差的面,是如何羞辱我的!她拿几封信就把王进唬住了,让我颜面扫地……”她说着,眼中真的落下泪来,“我在归平县这么多年,何时受过这等气?你若不肯帮我,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她哭得梨花带雨,王兆贵看着,心里那点火气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替代。这水仙姑虽蠢,可这身段、这风情,确实是他府里那些小妾比不了的。尤其是她那些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本事,总能撩得他欲罢不能。
罢了,没闹出人命就行。
他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泪:“行了,别哭了。我这不是来了么?”
水仙姑见他语气软了,心中一喜,连忙止住哭,抬眼看他:“那你肯帮我了?”
“帮你,也得有个帮法。”王兆贵重新将她揽进怀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她的发丝,“那丫头如今在菰城,有张记生药铺护着。张记虽不是什么大字号,可毕竟在菰城经营多年,有些根基。更何况——”他顿了顿,“我听钱掌柜说,那丫头在菰城医药鉴别会上出了点风头,连周行老、李真人都夸了她几句。”
水仙姑脸色一变:“什么?她、她竟有这般本事?”
“有没有本事另说。”王兆贵冷笑,“关键是,她如今算是入了那些老家伙的眼。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难免引人怀疑。”
“那、那怎么办?”水仙姑急了,“难道就这么放过她?”
“放过她?”王兆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怎么可能。只是不能再用那些粗笨的法子。”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丫头既然想在医药行当里出头,咱们就从这上头下手。”
水仙姑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让她身败名裂。”王兆贵淡淡道,“一个乡下丫头,无根无基,想在菰城立足,靠的是什么?无非是那点医术名声。若是这名声毁了,她还有什么?”
水仙姑连连点头:“正是!可……具体该怎么做?”
王兆贵端起酒杯,慢慢啜了一口,这才道:“我让钱掌柜去查了。那丫头如今住在张记生药铺后院,平日帮着抓药、制药,偶尔也坐堂诊脉。这几日李真人在,不好下手,想要万无一失,就得从李真人走后。你先沉住气,我自有对策。”
他凑近水仙姑耳边,压低声音:“你记不记得,咱们以前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娘子,用的什么法子?”
水仙姑一怔,随即明白了,眼中闪过兴奋的光:“你是说……下药?”
“不是下毒。”王兆贵纠正,“是让她开的药、制的药,吃出问题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菰城那些大药铺,哪个没遇到过医闹?若是有人吃了她制的药,出了事,闹到铺子前头,你说会怎样?”
水仙姑越听越兴奋:“那自然是名声扫地!说不定还要吃官司!”
“正是。”王兆贵点头,“到时候,张记为了自保,必定将她推出去。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拿什么跟人斗?要么吃牢饭,要么……”
王兆贵做了一个手势。
水仙姑看的眼皮一跳,想了想,却又皱眉:“可这法子,得找合适的人去闹。寻常百姓,怕是没这个胆子,也闹不出什么声势。”
王兆贵笑了:“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在菰城经营多年,别的没有,人手还是不缺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庆和堂在城东那间铺子,掌柜的老赵,是我的人。他手下养着几个‘药托’,专做这种买卖。”
“药托?”
“就是假装吃药吃出问题,去药铺闹事的人。”王兆贵解释,“这些人是老手,知道怎么闹才能逼药铺就范。寻常小打小闹,赔点钱就了事;若是想彻底毁了一家铺子、一个人,他们也有的是法子。”
水仙姑听得心花怒放,忍不住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还是官人厉害!这法子好,既不用咱们露面,又能把那贱人往死里整!”
王兆贵受用地眯起眼,却又提醒道:“不过这事急不得。那丫头刚在鉴别会上出了风头,现在盯着她的人多。咱们得等风头过了,再动手。”
“等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王兆贵盘算着,“等她以为平安无事了,放松警惕了,再给她致命一击。”
水仙姑虽然心急,可也知道这事急不来,只得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水仙姑见王兆贵心情不错,便又提起另一桩事:“对了,庵里如今没了进项,我那些体己钱也花得差不多了……你看,咱们以前那生意,还能不能……”
“打住。”王兆贵立刻沉了脸,“那生意暂时不能做了。新来的周县令虽然收了我的银子,可这人看着不像前任那么好拿捏。他刚上任,正想做出政绩,咱们若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不是往他刀口上撞么?”
水仙姑悻悻道:“那总不能坐吃山空吧?”
王兆贵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个钱袋,扔在桌上:“这里头有五十两,你先用着。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若真想赚银子,我倒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你这水月庵,位置偏僻,环境清幽。”王兆贵环视禅房,意有所指,“若是用来招待些贵客,倒是个好地方。”
水仙姑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嗔道:“冤家,瞧你说的什么话……”
“我说正经的。”王兆贵正色道,“我在府城认识几位老爷,就好这一口——寻个清静地方,找几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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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美的姑子陪着,吃吃斋、念念佛,私下里……你懂的。”他拍了拍水仙姑的手,“这生意,比拐卖人口安全多了,赚得也不少。你若愿意,我可以牵线。”
水仙姑心中一动。这法子,她年轻时在汴梁的翠玉楼就见惯了。那些达官贵人,表面上道貌岸然,私下里什么龌龊事做不出来?若是能把水月庵做成这样的清修之所,确实是一条财路。
“可……哪来的姑子?”她迟疑道,“除了两个老尼姑,其余都卖掉了,静尘静心跟着那个贱人跑了,如今庵里就慧□□净两个,年纪小,又不懂事……”
“人还不好找?”王兆贵嗤笑,“南边逃荒来的,家里养不起的,花点银子买来就是。你好好调教调教,不出半年,保准能上手。”
水仙姑思忖片刻,一咬牙:“好,我干!”
王兆贵满意地点头:“这才对。等这事成了,你还愁没银子花?”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到窗外天色彻底黑透,王兆贵才起身告辞。
水仙姑送他到后门,临别时又拉住他袖子,低声道:“那许娇杏的事,你可要快些办。我是一天都等不了了。”
“放心。”王兆贵拍拍她的手,“钱掌柜已经在安排了。等时机一到,定叫她好看。”
送走王兆贵,水仙姑独自站在后门边,望着黑沉沉的夜色,脸上慢慢浮起一抹狠毒的笑。
许娇杏,你等着。
我要让你知道,得罪我水仙姑的下场!
......
菰城东街,庆和堂后院书房。
钱掌柜正对着烛火看一份信笺。信是王大官人下午派人送来的,上头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眉头紧锁。
“伺机而动,毁其名声……这倒不难。”他低声自语,“可那丫头如今风头正盛,连王太医都当众夸过她,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手,会不会太显眼了?”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伙计的声音:“掌柜的,赵掌柜来了。”
“请他进来。”
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留着两撇鼠须的瘦高男子走进来,正是庆和堂城东分号的赵掌柜。他拱手笑道:“钱兄,这么晚叫我来,有何要事?”
钱掌柜将信笺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赵掌柜接过,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大官人的意思?”
“嗯。”钱掌柜点头,“要对付张记那个小丫头,许娇杏。”
赵掌柜沉吟道:“这丫头我听说过。前几日在鉴别会上出了风头,制药手艺得了周行老和李真人的夸赞,听说王太医还当众勉励了她几句。”他顿了顿,“如今她在医药行当里,也算有点小名气了。这时候动手,怕是不妥吧?”
“我也这么想。”钱掌柜叹气,“可大官人催得急,说水仙姑那边等不了了。”
赵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水仙姑和王大官人的关系,他们这些心腹多少知道些。那女人虽是个蠢的,可架不住大官人喜欢,这些年没少给她擦屁股。
“既是这样,那就得想个周全的法子。”赵掌柜捋着鼠须,眼珠转了转,“不能明着来,得暗着来。”
“怎么说?”
“我手底下养着几个药托,都是老手。”赵掌柜压低声音,“让他们假装去张记看病抓药,回头就说吃了药出了问题,去铺子前头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惊动官府。”
钱掌柜皱眉:“这法子会不会太老套?张记若是抵死不认,或是请行会出面调解,只怕闹不大。”
“那就看怎么闹了。”赵掌柜阴恻恻一笑,“若是寻常头疼脑热,自然闹不大。可若是……闹出人命呢?”
钱掌柜一惊:“人命?这、这会不会太过了?”
“又不是真闹出人命。”赵掌柜摆手,“我手下有个叫刘三的,最擅演这种戏。让他假装吃了张记的药,中毒昏迷,口吐白沫,抬到铺子前头去。再找几个苦主哭天抢地,说要报官。到时候,张记为了息事宁人,必定会推那丫头出来顶罪。”
钱掌柜听得心动,却又犹豫:“可那刘三……演得像么?万一被识破了……”
“放心。”赵掌柜自信道,“刘三干这行十几年了,从没失过手。他吃的‘毒药’,是我特意配的,服下去后症状跟真中毒一模一样,连大夫都难辨真伪。而且药性温和,服了解药半个时辰就能醒,绝不会真出事。”
钱掌柜思忖良久,终于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时机要选好。那丫头刚出名,现在动手太显眼。等过个十天半月,风头稍过,再动手不迟。”
“正是。”赵掌柜笑道,“我也得让刘三他们准备准备,把戏演足了。”
两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直到亥时末,赵掌柜才告辞离去。
钱掌柜独自坐在书房里,望着跳动的烛火,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那丫头……真的那么好对付么?他想起前日在清风楼外,许娇娇那双清亮沉静的眼睛。那样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面对他的威胁,竟能不卑不亢,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有所倚仗。
他但愿是前者。
窗外,春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菰城的夜,被雨雾笼罩着,看不清远山,也看不清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