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一,菰城的天终于放晴了。
接连两日的阴雨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晨光斜斜地照过来,石缝里积着的水洼映出湛蓝的天色。街边的药材摊子早已支棱起来,各色药材在晨光里泛着油润的光——川黄连的苦辛气、肉桂的温香气、薄荷的清凉气,混杂在一起,氤氲成一片独特的药市味道。
张记生药铺的摊位在北瓦子西北角,偏僻,不大显眼。许娇娇帮着伙计将药材一一摆开,老山参、川贝母这些贵细药材放在最里侧,柴胡、当归等常用的摆在中间,最外头是些金银花、薄荷之类的寻常草药。那些成药——清热丸、金疮药、安神散,用小瓷瓶装了,贴着红纸标签,整整齐齐码在摊子一角。
“今日咱们不图卖多少,能识得几个正经药商便是好的。”张东家一边整理药材,一边低声嘱咐药铺的两个伙计,“北瓦子交易会五年一回,江南道有头脸的药商都来了。咱们这样的铺子,能混个脸熟,日后进货出货都方便些。”
许娇娇也点头,认同张东家的话,将最后一瓶金疮药摆正。她心里清楚,张记生药铺在菰城只算中等,跟仁心堂、济世堂那样的大字号比不得。这几日她在鉴评会上露了脸,已惹了些议论,今日更要低调些才好。
辰时三刻,交易会正式开市。
药商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摊位前渐渐聚拢了人。仁心堂的摊位在东头最显眼处,几个伙计正热情地向客人介绍着新制的丸药;济世堂的药材堆成小山,掌柜的亲自坐镇,与熟客寒暄;其余州府来的药商,也各显神通,有的摆出稀罕药材吸引眼球,有的降价促销招揽生意。
张东家的摊位前冷冷清清。偶尔有人路过,瞥一眼便走开了——这位置太偏,摊子又小,实在不起眼。
许娇娇也不急,静静守着摊子。她将那些药材又整理了一遍,将有些受潮的柴胡翻出来重新晾晒,又将标签有些模糊的药瓶换上新签。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人过来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靛蓝直裰,背着手在各摊位前转悠,看模样像是个走街串巷的药材贩子。他在张东家摊前停下,拿起一支柴胡看了看:“这柴胡……炮制得倒讲究。”
张东家忙道:“客官好眼力,这是用古法炮制的,保其药性。”
中年人又看了看当归、川贝母,点点头:“品相不错。”他目光落在那些成药上,“这些是……”
“是铺子里自制的成药。”许娇娇上前,拿起一瓶清热丸,“治风热感冒、咽喉肿痛的。”
中年人接过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丸药……气味清正,配伍该是讲究的。”他看向许娇娇,“小娘子,这药是你制的?”
许娇娇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是我帮着炮制药材,东家配的方。”
她留了个心眼,没将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这几日风头已经够盛,再让人知道这些成药都是她一手炮制,怕是更要惹眼。
中年人将瓷瓶放回,又问了问价钱,最后买了些柴胡、当归,付了钱便走了。
张东家看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道:“看模样像是个懂行的。娇杏,你方才不该说是老夫配的方,那清热丸分明是你的方子……”
“张伯,”许娇娇轻声打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年纪小,又是个女子,太出风头不是好事。”
张东家愣了愣,随即叹道:“你说得对……是老夫想岔了。”他顿了顿,“只是委屈了你。”
“不委屈。”许娇娇摇头,“我来参会,本就是为了长见识、学本事。能得周行老、李真人指点,已是天大的福分。那些虚名,不要也罢。”
正说着,摊前又来了人。
这回是几个山民打扮的汉子,背着竹篓,篓里装着新鲜的草药。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操着浓重的乡音:“掌柜的,收鲜药不?”
张东家看了看竹篓里的药材——金银花还带着露水,薄荷叶子嫩绿,车前草根上沾着泥土,确是今早新采的。
“老伯要卖什么价?”张东家问。
老汉搓着手,小心翼翼道:“金银花二十文一斤,薄荷十五文,车前草十文……掌柜看可行?”
这价钱比市价低了两成。张东家看了看许娇娇,许娇娇轻轻点头。
“成。”张东家道,“就按老伯说的价。”
老汉大喜,连忙将竹篓里的药材倒出来过秤。许娇娇帮着称重、算钱,最后数了铜钱递过去。老汉接过钱,手有些抖,连声道谢。
“老伯采药不易,该得的。”许娇娇轻声道。
老汉眼眶微红:“姑娘厚道……实不相瞒,俺们前头问了几家,都压价压得厉害。有的说俺们的金银花不够干,有的说薄荷叶子太小……姑娘是头一个不挑刺、不压价的。”
说罢,千恩万谢地走了。
张东家看着他们的背影,叹道:“这些山民确实不易。青牛山离城三十里,山路难走,他们天不亮就得起身采药,再赶进城卖。一趟下来,也就赚个辛苦钱。”
许娇娇默默点头。她想起前世爷爷说的:药材是天地精华,采药人风里来雨里去,最是辛苦。做药材生意的,不能只图利,也得讲良心。
这时,摊前忽然热闹起来。
几个药商模样的人围了过来,指着摊上的药材议论纷纷:
“这就是前几日制六味地黄丸加芝麻油的那个小娘子?”
“看着年纪真小……听说才十二三岁?”
“周行老都夸她炮制得法,李真人也说她有仁心……”
“她制的成药呢?我瞧瞧。”
许娇娇心头一紧。这几日她在鉴评会上确实露了脸,可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连这些不相干的药商都知道了。
张东家忙上前招呼:“诸位客官,想看什么药材?”
一个胖药商拿起一瓶金疮药,拔开塞子闻了闻,点头:“药气纯正,确是上品。”他看向许娇娇,“小娘子,这金疮药的方子,可能卖?”
许娇娇摇头:“这是家传方子,不卖的。”
“价钱好商量。”胖药商不死心,“五十两?八十两?”
周围响起一片吸气声。八十两,够在菰城买处小院子了。
许娇娇还是摇头:“对不住,真的不卖。”
胖药商脸上有些挂不住,哼了一声,放下药瓶走了。其余几个药商也陆续散去,临走时还低声议论:
“年纪不大,架子倒不小……”
“八十两都不卖,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张东家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娇杏,你方才……是不是太直接了?那些人都是江南道有头脸的药商,得罪了他们,怕是不好。”
许娇娇却平静道:“张伯,卖方子不是小事。这些人连药都没试过,只听了个名声就出高价买方,未必是真心想做药救人。若是将方子卖给他们,他们转头抬高价售卖,或是偷工减料,岂不是害人?”
谁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买方子的人,会不会是——水仙姑和有关?看那个胖药商,一直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许娇娇心底泛起一丝惊觉。
张东家一怔,细细一想,确实如此。
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许姑娘说得对。”
转头看去,竟是仁心堂的赵药师。他不知何时来的,正站在摊前,含笑看着许娇娇。
“赵前辈。”许娇娇忙行礼。
赵药师摆摆手,拿起那瓶金疮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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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看了看,点头:“药粉细腻,色泽均匀,炮制得法。”他看向许娇娇,“老夫那日说的,许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许娇娇知道他说的是买方子的事,轻声道:“我还是那句话——方子不卖。但若前辈真觉得这药好,我愿将制法教给仁心堂的药师,只求一事。”
“何事?”
“这药制成后,定价不可过高,要让寻常百姓也用得起。”许娇娇认真道,“且仁心堂需承诺,绝不偷工减料,绝不虚假宣传。”
赵药师愣了愣,随即抚掌笑道:“好!好一个让寻常百姓也用得起!”他正色道,“许姑娘放心,仁心堂立堂百年,最重的便是仁心二字。这药若真制成,定价必从公道,质量必保上乘。”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契书:“这是老夫拟的契书,许姑娘看看。仁心堂以每瓶成药售价的一成,作为酬谢付给姑娘。姑娘只需每月来堂里指点两日,教药师们制法便可。”
许娇娇接过契书,仔细看了。契书写得清楚明白,条件公道,并无欺瞒之处。她想了想,点头:“我愿签。”
赵药师大喜,当即取出印泥,两人各自按了手印。契书一式两份,各执其一。
“后日行会庆祝,许姑娘定要来。”赵药师收起契书,笑道,“届时仁心堂会当众宣布此事,也算为姑娘正名——这药方不是卖的,是姑娘仁义,愿传授于众。”
许娇娇心中一动。赵药师此举,不仅给了她实惠,更为她挡去了许多是非,这样以来,水仙姑她们再想迫害自己也要掂量一下。还有一点,药方不是卖给他们的,是传授的,那些想买方子的人便也无话可说。
“多谢前辈周全。”
赵药师摆摆手,又看了看摊上的药材,买了几样常用的,这才告辞离去。
张东家直到赵药师走远,才长舒一口气:“娇杏,你方才……真是让老夫捏把汗。”他顿了顿,“不过赵药师这般安排,确实周全。既得了实惠,又不至招人嫉恨。”
许娇娇点头。她将契书仔细收好,心里踏实了许多。有了这份契书,日后每月便有一笔固定进项,开药铺的本钱也能攒得快些。
午时过后,交易会达到高潮。
各摊位前人声鼎沸,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仁心堂、济世堂这样的大字号生意最好,摊前排起了长队。中小药商也各显神通,有的降价促销,有的送些茶饮招揽客人。
张东家的摊位虽偏,可因着药材品相好,价钱公道,也陆陆续续卖出去不少。到申时初,带来的药材已卖了大半。
远远的李真人度步过来,张东家和许娇娇急忙上前见礼。
“不必多礼,”李真人温声道:“明日行会庆祝,你也要来。虽不会当众褒奖于你,可行内几位有分量的前辈都会到场,你混个脸熟,日后行事也方便。
许娇娇诚恳应答。
从茶肆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将北瓦子的飞檐染成一片橘红,摊贩们开始收拾,街市上渐渐安静下来。
回到生药铺,张东家和王氏已听说了契书的事。王氏喜道:“每月固定进项,这可是大好事!娇杏,你这回真是给咱们铺子立了大功!”
静尘和静心急忙上前兴高采烈的帮着张罗饭食,张东家特意让王氏多做了两个菜,又开了坛黄酒。许娇娇以茶代酒,敬了张东家和王氏一杯:“这些日子,多谢张伯和伯母照拂。娇杏能有今日,离不开您二位的帮扶。”
张东家含笑道:“说这些做什么……你是好孩子,该有这般造化。”他顿了顿,“只是明日行会庆祝,你切记要低调。行内人多眼杂,小心应对。”
“好。”
饭罢,许娇娇她们各自回房,窗外,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在青石板地上,像是铺了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