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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29章 医药鉴别会(二)

作者:田晓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今日,菰城的晨雾比昨日更浓些。


    天光还未透亮,雾气便从太湖那边漫过来,湿漉漉地罩住了整座城。青石板路上凝着薄薄的水珠,踩上去悄没声息。街巷两侧的屋檐往下滴水,嘀嗒嘀嗒,像是谁在暗处拨着算盘。


    北瓦子今日的布置与昨日不同。


    中心广场那三座木台还在,可台上铺的靛蓝粗布换成了素白棉布——这是防着药材染色,好教评判看得真切。台前木牌也换了字:“丸剂”“散剂”“膏剂”“丹剂”,朱漆在晨雾里润着暗红的光。


    凉棚下多摆了几张长桌,桌上陈列着铜臼、石碾、药筛、蜜钵、炭炉等一应制药器具。几个青衣学徒正在擦拭,铜器碰撞声清脆,在寂静的晨雾里传得老远。


    许娇娇跟着张东家到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比昨日少些,可气氛却更凝重。


    昨日晋级的三十家药商、医馆,今日都要派代表参加“验熟药”比试。有的带了自家老药师,须发皆白,眼神锐利;有的带了年轻学徒,手脚麻利,神色紧张;还有几家大药行,竟是掌柜亲自上阵。


    张东家将许娇娇送到丙字台前,低声嘱咐:“莫慌,按咱们昨夜准备的来。火候把握最关键,宁可慢些,莫要心急。”


    许娇娇点头,将蓝布包袱放在台边的条凳上。包袱里是她昨夜赶制的几样成药:清热丸、金疮药、安神散,还有一小罐特制的柴胡舒肝散。


    辰时初刻,太医署的王太医和行老都到了。


    太医署的太医坐定点头,表示开始。


    周行老今日换了身深青直裰,腰系丝绦,步履沉稳。李真人和关大夫、孙大夫跟在后头,四人径直走向评判席。落座后,周行老环视台下,缓缓开口:“医药之道,生药为基,熟药为用。丸、散、膏、丹,皆需炮制得法、火候得当,方能尽其药效。”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今日比试,考的是诸位制备熟药的真功夫。每一道工序,都在我等眼中。望诸位谨记——药是救人的,半点马虎不得。”


    话音落下,司仪上前,展开手中名册:


    “丸剂比试,第一组:丙字十七号张记生药铺、甲字三号仁心堂、乙字八号保和堂!”


    许娇娇心头一跳,深吸一口气,走向丸剂台。


    台上已经站了两人。仁心堂的是位五十来岁的老药师,姓赵,面皮白净,手指修长,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保和堂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姓刘,虎口有厚茧,一看便是常年捣药的。


    三人互相拱手见礼,便在各自的制药桌前站定。


    司仪宣布考题:“丸剂比试,制‘六味地黄丸’。限时一个时辰,以成丸色泽、大小均匀、药性保全为评判标准。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赵药师便动了起来。


    他从带来的药箱里取出六味药材:熟地黄、山茱萸、山药、泽泻、牡丹皮、茯苓,一一称量,分毫不差。而后取铜臼,将熟地黄放入,用铜杵细细捣碎。那手法极稳,每一下力道均匀,碎屑飞溅得极少。


    刘师傅则是另一番做派。他将六味药材一股脑倒入石碾,双手握住碾轮,嘿的一声,碾轮滚动起来,发出轰隆隆的闷响。药材在碾槽里碎裂、研磨,不多时便成了粗粉。


    许娇娇看着两人,定了定神,也开始了。


    她先将熟地黄单独取出——这是主药,需先炮制。用小刀将熟地黄切成薄片,放入铜锅中,加少许黄酒,文火慢炒。酒气蒸腾起来,带着熟地黄特有的甜香。炒至微焦时取出,晾在一旁。


    而后处理其余五味药材。山茱萸去核,山药切片,泽泻、牡丹皮、茯苓各自捣碎。她做得不快,可每一步都极仔细,药材处理得干净利落。


    台下,张东家紧张得手心冒汗。张东家的浑家王氏也来了,站在他身边,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评判席上,四位行老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移动。


    李真人拈须低语:“赵药师手法老道,不愧是仁心堂三十年的老药师。刘师傅力大势沉,碾药效率高,可未免粗糙了些。”


    孙大夫点头,目光落在许娇娇身上:“那小娘子倒是特别——熟地黄单独酒炒,是为增强滋补之效。这法子医书上有载,可实际操作的却少。火候把握得也准,未炒过火。”


    周行老不语,只静静看着。


    半个时辰过去,三人都进入了合药阶段。


    赵药师将六味药粉过细筛,按比例混合,加入炼蜜,在蜜钵中反复揉搓。那蜜是他自家特制的枣花蜜,色泽金黄,香气浓郁。揉好的药坨软硬适中,他取出一块,在掌心搓成长条,再用刀切成均匀的小段,搓成丸。


    刘师傅则简单粗暴得多。药粉混合后直接加蜜,揉成团便开搓。丸药大小不一,有的如黄豆,有的如蚕豆,在案板上滚来滚去。


    许娇娇的工序最繁。她将酒炒过的熟地黄单独研磨成粉,过筛三次,确保细腻;其余五味药粉也分别过筛,这才混合。蜜用的是寻常槐花蜜,可她在蜜中加了少许芝麻油——这是前世爷爷教的法子,能让丸药更润泽,不易干裂。


    揉药时,她双手蘸了少许清水,这样不沾手,丸药也更光滑。搓丸时,她不用刀切,而是将药坨搓成细长条,用拇指和食指掐断,每段分量几乎一致。搓成的丸药梧桐子大小,圆润均匀,在素白棉布上排成整齐的队列。


    一个时辰将尽时,司仪高喊:“停手!”


    三人同时停下。赵药师面前摆着三排丸药,每排十粒,粒粒浑圆,色泽黑亮。刘师傅的丸药大小不一,散乱地堆在案上。许娇娇的丸药则小巧均匀,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周行老起身,走到台前。他先看赵药师的丸药,取一粒掰开,断面细腻,药香醇厚。又取一粒放入口中,细品片刻,点头:“蜜炼得恰到好处,药性保全完好。丸药大小均匀,色泽光亮。可评甲上。”


    赵药师躬身行礼,神色平静,似是意料之中。


    轮到刘师傅时,周行老眉头微皱。他随意取了几粒,大小不一,有的还沾着药粉。掰开一粒,断面粗糙,蜜未完全融入。放入口中,眉头皱得更紧:“蜜炼老了,有焦苦味。丸药大小不一,药粉未完全融合。评丙中。”


    刘师傅脸色一白,垂首退到一旁。


    最后是许娇娇的丸药。周行老仔细看了看丸药的色泽、大小,又取一粒掰开——断面细腻均匀,药粉与蜜完全融合,无颗粒感。放入口中,先是蜜的甜润,而后药味缓缓化开,熟地黄的酒香隐约可辨。


    他沉默片刻,问:“你在蜜中加了何物?”


    “回行老,加了一钱芝麻油。”许娇娇恭敬答道,“芝麻油性润,能让丸药更滋润,久存不干裂。”


    周行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向李真人:“真人以为如何?”


    李真人上前,也取一粒品尝,缓缓道:“熟地黄酒炒得法,去其腻性,增其滋补。芝麻油加得巧妙——六味地黄丸本为滋阴之剂,加芝麻油助其润燥,确有益处。”他顿了顿,“丸药大小均匀,色泽温润,药性保全完好。可评甲中。”


    周行老点头,在名册上记下:“丙字十七号,六味地黄丸,制法新颖,药性保全,评甲中。”


    台下响起一片低语。张东家和王氏喜笑颜开,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张记能品评甲中,张东家觉得自己果然慧眼识珠。


    丸剂比试结束,许娇娇暂列第二,仅次于仁心堂的赵药师。


    接下来的散剂比试,许娇娇抽到的是“玉屏风散”。


    这是益气固表的方子,只有三味药:黄芪、白术、防风。药材简单,可要制好却不易——三味药性不同,需分别炮制,再按比例混合研磨,过筛需极细。


    这回与许娇娇同台的是两家小药铺的学徒,年纪都比她大些,可手法生疏,紧张得手都在抖。


    许娇娇沉心静气,先将黄芪、白术分别用麦麸炒过——麦麸炒能增强健脾益气之效。炒至微黄时取出,晾凉。防风则用清水稍浸,润透后切片,阴干。


    三味药分别研磨成粉。她用的是小石臼,一下一下,力道均匀。研磨好的药粉过细筛,筛了三遍,直到粉末细腻如尘,这才混合。


    混合时也有讲究。她将药粉倒在素白棉布上,提起布角,轻轻抖动,让药粉自然混合均匀。而后再过一次筛,确保无结块。


    制好的玉屏风散,色泽淡黄,粉末细腻,嗅之有淡淡的药香。


    评判时,周行老取少许药粉放在掌心,用指尖捻开,又凑近闻了闻,点头:“黄芪、白术麦麸炒得恰到好处,未过火。防风处理得法,未损其祛风之效。药粉细腻,混合均匀。评甲下。”


    另两位学徒,一个炒焦了白术,药粉发苦;一个研磨不细,药粉粗糙,都只得了丙等。


    两轮比试下来,许娇娇的成绩竟排进了前十。消息传开,在场众人议论纷纷,有对她刮目相看的、有暗自嘀咕的、有那老学究不忿,暗道一个女流之辈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反正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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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都有。当中有些女医,还有官媒认定的产婆,心里却十分羡慕。从没有女子在医药鉴别会上如此行事,原来女子也可以展示自己所学啊!


    昨日还有些人议论她是沾了张记的光,今日却都闭了嘴。真本事摆在眼前,做不得假。


    午时休憩,许娇娇坐在凉棚下喝水。王氏让丫鬟急忙买了几个肉包子回来:“娇杏,快吃些!下午还有的忙呢!”


    “正是,下午膏剂、丹剂的比试,可得攒足力气!”张东家兴致颇高的道。


    下午的膏剂比试,许娇娇抽到的是“金黄膏”,这是外用消肿止痛的膏药。需用黄柏、大黄、黄芩等十余味药材,煎取浓汁,再加蜂蜡、香油熬制成膏。


    这比丸剂、散剂难得多——火候稍过,膏药便焦苦;火候不足,又难以成膏。且需不停搅拌,是个费力的活儿。


    与许娇娇同台的,是仁心堂的赵药师和另一家大药行的老药师。三人各自站在炭炉前,炉上坐着铜锅,锅里药汁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


    赵药师手法娴熟,一手持铜勺缓缓搅动,一手控制炭火大小。药汁在他锅中渐渐浓稠,色泽金黄透亮,香气醇厚。


    另一老药师也不逊色,虽年岁大些,可臂力仍足,搅拌得均匀有力。


    许娇娇个子小,站在炉前需踮着脚。她将药汁煎至适当浓度后,加入蜂蜡。蜂蜡需慢慢融化,不能急,急了易起烟,膏药会有焦味。她一手持勺搅拌,一手用湿布垫着锅耳,不时调整炭火。


    汗水从额角滑落,她也顾不上擦。膏药渐渐成型,色泽金黄,质地细腻。她取少许涂在手背上,凉意透肤,药香清雅——成了。


    评判时,周行老将三人的膏药分别涂在素白棉布上,对着日光细看。赵药师的膏药色泽最亮,质地均匀;老药师的稍暗些,但也合格;许娇娇的膏药色泽温润,质地细腻,虽不如赵药师的亮,可药香更纯。


    “三人皆成膏,药性保全。”周行老缓缓道,“赵药师火候把握最准,膏药色泽光亮,评甲上。许娇娇膏药质地细腻,药香纯正,评甲中。王药师膏药稍暗,评甲下。”


    许娇娇松了口气——甲中,已是极好的成绩。


    最后是丹剂比试。丹剂最难,需用金石类药物,炼制过程复杂,稍有差池便会失败。许娇娇从未学过,便如实向司仪说明,自愿放弃这一项。


    司仪报给周行老,周行老点点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放弃也是明智。”


    丹剂比试只有七八人参加,最终成丹的不过三人。仁心堂的赵药师炼出了一炉“紫雪丹”,丹色紫黑,隐有光泽,得了甲上,成为今日当之无愧的头名。


    申时末,所有比试结束。


    司仪当众宣读成绩:“丸剂、散剂、膏剂三场综合,前十名如下:第一名,甲字三号仁心堂赵药师;第二名,丙字十七号张记生药铺许娇娇;第三名,乙字五号济世堂……”


    许娇娇排在第二,成功晋级明日的“议医理”比试。


    张东家大喜,拉着许娇娇的手直抖:“第二!第二啊娇杏!咱们铺子从未有过这般成绩!”


    许娇娇却异常平静。她看向评判席,周行老正与李真人低声交谈,不时朝她这边看上一眼。李真人含笑点头,似是嘉许。


    今日的比试,让她看清了自己的斤两。制药她有些天赋,可医药之道博大精深,她要学的还太多。


    从北瓦子出来,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街市上人来人往,喧闹如常,可许娇娇却觉得心里格外安静。


    回到生药铺,王氏已让人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饭。张东家特意开了坛珍藏的黄酒,给许娇娇也倒了一小杯:“今日值得庆贺,你也喝一口!”


    许娇娇推辞不过,抿了一小口。酒液辛辣,呛得她直咳嗽,张东家和王氏都笑起来。静尘和静心在一旁陪坐,静心一脸崇拜看着许娇娇,静尘则安静些。


    饭罢,许娇娇回到后院。静心打了水让许娇娇洗漱,静尘拿了针线活在灯下缝补,许娇娇坐在桌前翻看医书。


    她看得入神,直到静尘喊她,她才惊觉夜深。


    合上册子,她望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地上,映出一片清辉。


    明日是“议医理”,考的是诊断开方的真本事。这是她最弱的一环,可也是医者最根本的一环。


    她不怕。


    医药之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可只要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到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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