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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6章 张记生药铺

作者:田晓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张记生药铺门宽阔,三开间的铺面。一进门,便有伙计迎上来,热络问道:“客官是瞧病还是抓药?瞧病右边请,抓药前边柜台。”


    孙二根将肩上麻袋卸下搁在一旁,朝伙计行了一礼:“劳烦小哥,小人是落溪村来的,这儿有些草药,不知贵店可收?”


    那伙计听了,上下打量二人几眼,语气明显怠慢了几分:“收自然是收的,不过得让咱们东家过过眼。”


    说着上前掀开麻袋,一边翻拣里头的草药,一边讶然道:“哟!还真不少!黄精、石斛……这是……断肠草?断肠草可有剧毒!这也能拿来卖?”话音未落,他声音已变了调,吓得将手中草药一扔,连退几步。


    孙二根上前一步,满脸困惑:“不能罢?这草药是我亲眼看着装的,您说的那不是野水芹么?咱们庄户人家常用它治毒虫咬伤,捣烂敷在伤处,灵验得很。”


    许娇娇忙点头附和,又走上前,从麻袋中拣出那株被唤作“断肠草”的草药,举到伙计眼前,脆生生笑道:“孙大叔说得不错,这草药名目甚多,‘断肠草’只是其一,另有个名字叫黄堇。它非但能治毒虫叮咬,还可疗多种疾患。譬如治疮毒肿痛:取鲜黄堇全草五钱,煎汤内服,再以鲜叶捣汁外敷患处。再如治肺病咳血:取鲜黄堇全草一至二两,捣烂取汁服下……”


    那伙计一愣,皱眉打量许娇娇:“你一个小娃娃,懂得什么!”


    许娇娇见他不信,反有轻视之意,知他嫌自己年幼,便转向孙二根道:“孙大叔,咱们还是等东家出来问问罢。”又扭头对那伙计道:“烦请东家出来瞧瞧,我所说是否属实。”


    伙计瞪她一眼:“东家正在会客,你们候着罢!”


    “多谢小哥告知,我们在此等等便是。”孙二根是个实诚人,听伙计说那是断肠草,心中也打起鼓来。这野水芹确不可食用,误食非死即伤,但疗治毒虫咬伤却是庄户人熟知的。他见娇杏采了不少,心想不论能否卖钱,带上总无坏处,或能被东家看上。不想被伙计几句话说得忐忑不安,却不忍让许娇娇失望,暗忖:待见了东家,若此药当真无用,还有其他几样可询。


    二人被伙计引至一旁等候。


    许娇娇四下打量,见药铺内里颇深。右边靠墙设一桌两椅,桌上置有脉枕、针砭并几卷医书。地上搁着一具铁药碾,那伙计此时正弯身忙活。正无聊间,忽听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药铺门口蓦地涌进一群人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身高七尺有余,体壮如塔,往门口一站,竟将铺内光线遮去大半。只见他肩扛一根碗口粗的木棒,“咚”一声杵在地上,声如洪钟喝道:“张家匹夫何在?速速出来受死!”


    这一声好比惊雷炸响,惊得许娇娇险些从凳上跌下。她抚了抚心口,定睛望去,但见门口已立着七八条彪形大汉,将原本宽敞的药铺挤得满满当当。先前招呼孙二根的那伙计一见来人,脸色骤变,悄然后退至百眼柜后,一闪身溜去后院寻人了。


    黑脸大汉环顾四周,未见要找之人,却瞥见孙二根与许娇娇,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声震屋瓦:“张家匹夫呢?你是何人?”他见许娇娇不过是个孩童,目光掠过她,直盯着孙二根。


    孙二根神色略显紧张,从凳上起身,声音微颤却仍镇定:“小人是来寻博士卖草药的。”


    大汉见是与药铺无干之人,便道:“今日此店不做生意,你们速速离去,免得一会儿伤及无辜。”


    “什么?”许娇娇心头一紧——好不容易采来的药材,还指望卖了贴补生计呢!哪能说不收便不收?


    孙二根也觉可惜,但见这阵势,带着娇杏确不安全。这些壮汉稍有不慎,恐生事端。罢了,下个集日再来试试。便对许娇娇道:“娇杏,咱们回罢。下回集日我再带你来。”


    “鲁大当家息怒!”二人说话间,百眼柜后响起一道急切的声音。随声走出一位三十余岁、蓄着短须的先生。


    “大当家息怒,有话好说,有话好说。请先入内用杯茶,消消气。”


    “呸!”黑脸大汉见来人,双目瞪得更圆,一张黑脸涨得发红,啐道,“谁耐烦吃你的鸟茶!你们这些庸医,老子的娘吃了你们开的药,这几日眼看不行了!你们这些庸医,还我娘命来!”


    “鲁大当家息怒。不知令堂如今是何证候?在下记得,老太太是风寒痹症所致肢体关节疼痛、畏寒。风寒之邪侵入体内,滞留经脉关节,致使气血不畅,方有疼痛畏寒之症。老朽所开乃疏风散寒、活血通络、祛除风湿的方子。纵不能令老太太痊愈,也该有所缓解,断不会加重病情。还请大当家明察。”


    “休得狡辩!管你开的什么方子,我娘就是吃了你们的药才加重的!”


    “分明是你们医术不精!”


    “就是,狗屁的医术!”


    “砸了他这医馆,看他安敢害人!”


    黑脸大汉身后几人七嘴八舌鼓噪起来。这片刻功夫,门外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个个伸颈探头,指指点点。短须先生脸色一沉,却仍强笑着试图辩明原委。


    许娇娇趁他们争执,从门缝中悄然溜出。一抬眼,便见右侧停着一辆牛车,拉车的老黄牛正闲适地甩动缰绳。车上青花棉被微微隆起,似躺着个人。


    她上前轻轻掀起被角一瞧——果如所料,鲁大当家将老母亲带来了。老妇人约莫六十上下,花白头发凌乱地贴在枕上,棉被蒙住大半张脸。车旁空无一人,想是全进铺里助威去了。


    许娇娇环顾四周,见无人留意,便迅速执起老妇人的手腕诊脉。片刻后,又查看她双手,端详面容,再轻按双腿——因牛车颇高,她费力踏上车轴,勉力做了番检视。一旁看热闹的人瞧见,只当是老人孙女,并未在意。


    待她想察看舌苔时,老妇人双目紧闭,她便凑近嗅了嗅气息,心中已有计较。刚舒一口气,却见老妇人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唇间喃喃。许娇娇侧耳细听,依稀辨出是在唤:“狗儿……狗儿……”


    她替老妇人掖好被角,略一思忖,挤到门口,从门缝里扬声喊道:“狗儿!谁叫狗儿?老人家醒了,正唤人呢!”一道清亮悦耳的童音响起。


    霎时间,铺内喧哗戛然而止。


    鲁大当家猛地转身,急奔而出:“阿娘!阿娘!儿在此!您老怎么样?可是要吃茶?”


    许娇娇暗暗松了口气。


    她见孙二根正四下张望,忙上前道:“孙大叔,你在寻我么?”


    孙二根见她,明显松了口气:“娇杏,你去了何处?万万不可乱跑,若走丢了可怎生了的!”


    “孙大叔,我没事,方才我去瞧了瞧鲁大当家的老娘,就在门口,她不妨事,只要换一味药吃,过两日便能好转。”


    “可不能乱说!张大夫都治不好的病,娇杏,莫要妄言。”


    “真的,孙大叔。我见过我爹曾治过和那位老妇人一样的病人,比这老妇人还重些,三四日便见起色了。”


    “你这小儿,休要信口雌黄!她的病岂是三四日便能好转的?”那伙计原本站在短须先生身后,此时出声斥问,语气不善。


    “我没说痊愈,我说有起色!”许娇娇提高嗓音反驳。她仗着现下是孩童模样,也不怕人笑她不懂事。这伙计着实讨厌,分明一知半解,偏要逞强。


    她声音清亮稚嫩,又特意扬声,铺内众人皆听得清清楚楚。


    许娇娇瞪了那伙计一眼:“我没有胡说。鲁大当家的老娘就在门外,我刚瞧过了,她的病症与我爹曾治过的一模一样。”


    哦?”短须先生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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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许娇娇。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头戴尼帽,身穿半旧袄子,虽是农家打扮,却生的着实好看,一双眼睛清亮亮的,瞧着很是伶俐。只是这般年纪,能懂什么医术?怕是跟着父亲耳濡目染,记得几句药名罢了。


    他温声问道:“小娘子,你父亲当真治过这样的病?”


    许娇娇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细声细气地说:“我记得,有一年冬天,有位阿翁腿疼得下不了床,手指头肿得像萝卜。我阿爹给他瞧过……说是寒湿入了筋骨。”


    她刻意说得含糊,只提寒湿这个最浅显的判断。怕说的太明白,反而引人怀疑。


    “那你父亲都用了什么药?”短须先生追问。


    许娇娇摇摇头,声音更小了:“我那时还小,就记得……记得阿爹说过不能只散寒。


    那短须先生听到不能只散寒,心中陡然一震。这几日他正为此辗转反侧,隐隐感觉老太太面色暗红、呼吸声粗重,与他方中偏于温燥之药相冲,却又不敢骤改前法。此刻被一个孩子点破,他强自镇定,追问道:“小娘子,你……你还记得你父亲可说过,若不止散寒,当如何?


    铺内喧哗不知何时静了下来,连鲁大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盯着许娇娇。


    许娇娇感受到众人视线,手心微微冒汗,但心底那点对药理的笃定却压过了紧张。她抬起头,目光清澈,不再闪躲:“我阿爹……还说过,痹症不解,要内外分看。”


    “内外分看?”短须先生眉头紧蹙,咀嚼着这四个字。


    “嗯。”许娇娇点头,声音虽稚嫩,却条理清晰起来,“就是外头还是怕冷、关节疼,那是寒湿还在皮肉筋骨;可身体里头,也许已经……已经有了郁热。像、像……”她装出一副似乎在努力回想父亲说话的样子,“像捂严实的炭盆,外头摸着不热,里头火星子已经烧起来了。所以光往盆外头加柴不行,得……得把里头的火气透出来,再添新柴。”


    她这番用炭盆比喻外寒内热的话一出,满堂皆惊。这绝非一个七八岁女娃能凭空编造的道理!


    短须先生脸上血色褪尽,又骤然涨红。他猛地想起自己诊脉时,指下那被沉紧脉象掩盖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滑数,又忆起老妇人虽喊冷,手心却微有潮热——这不正是炭盆之象?他先前竟完全忽略了这些细微之兆!


    鲁大虽听不大懂,但见这短须郎君神色剧变,便知这女娃所言绝非儿戏。他急问道:“你这女娃,那你说,该怎么治?!”


    “娇杏,不可妄言。”孙二根忙打断鲁大的话,一脸焦急与担忧。又转头抱拳对着鲁大陪笑:“这位老兄,她一个小娘子家家,只是跟着她爹学过几日,作不得数,你还是让张博士诊治为好。我们这就告辞。”说完扛起麻袋,拉着娇杏就要往外走。


    “站住。”鲁大一声大喝:“拦住他们,让这女娃把话说清楚。”


    许娇娇抿了抿唇,挣脱了被孙二根拉着的手臂,给孙二根使了个眼色,小声道:“孙大叔,放心,我无事。”


    孙二根见已经无法走脱,只好停下来,将肩上的麻袋又放了下来,看着许娇娇一脸担忧。


    许娇娇上前两步,站在短须先生面前,她思索片刻,谨慎开口:“我爹好像……用过桂枝和白芍一起,说是能调和营卫,开腠理,让外邪有路出去;再用知母和石膏……清内里郁热。别的……我就记不大清了。”她刻意隐去了完整的方剂配伍,只提了最具代表性的四味药,且强调是记不清,既显早慧,又不至惊世骇俗。


    “桂枝、白芍、知母、石膏……”短须先生喃喃重复,眼神越来越亮。这四味药的组合,正暗合了解表清里的至理!他先前用药,独缺了这清泄内热的一环。这孩子寥寥数语,竟为他拨开了眼前的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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