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上了一条青石条砌就的路,原先的颠簸减轻了许多,孙二根将独轮车停在一艘渡轮前,热情地和船夫们打着招呼,船夫们有的肩膀上搭着一个汗巾子,有的则光着个膀子,有两个年纪小的伙计扶着跳板。
“娇杏,坐稳了。”孙二根对娇杏说了句,然后顺着跳板将独轮车推上了船,许娇娇吓了一跳。不过孙二根推着车子十分稳当,他将车停稳,嘱咐许娇娇坐好。转身又帮着三郎将李婆子坐的车子推了上来。
“……我也许久没上集市,这一晃快一年了,”李婆子感慨地和一位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说话,“你这生意如今看着比往年要好。”她还坐在独轮车上,一边捶着腿,一边笑着和那人寒暄。听话音中年男子似乎是船老大。
“凑合。”船老大也笑了,黝黑的脸上泛出一丝红光,“也就能混口饭吃。”
看起来孙二根他们姐弟和船老大十分熟念。孙二根不善言辞,他上来后就从怀中掏出十几枚铜钱交给船夫会了账。就蹲在独轮车前听着李婆子和中年男子闲聊。许娇娇边听他们说话,边四下观看。
船上已经有了不少和他们一样推着独轮车的人,对他们的上船似乎司空见惯,只是看了一眼便各自闲聊,等着开船。
船夫们将独轮车归置在一处,李婆子在三郎的搀扶下下了独轮车,用手捶着腰嘴里念叨着年纪大了,坐久了腰酸背痛的。
“乖囡要不要下来走动走动,总坐着也不得劲。”李婆子又转头问她。
许娇娇其实也想下去的,只是没好意思说。
见问,忙点点头。
孙二根就上前将她抱了下来。许娇娇已经习以为常了。她下了独轮车走动了两步,便站在船边的栏杆处向远处张望。
李婆子又紧着提醒她注意不要掉下去的话。她一边点头一边望向另外一边。
只见视线极处是一个很大的码头,有大大小小的船只挨挨挤挤,桅杆林立。最近处是几艘乌篷船,船身黝黑,篷顶的竹篾席泛着经年的灰白,船娘正蹲在船头,就着河水淘洗一把菜蔬。
在河水深处,吃水颇深的漕船笨重地靠着木制栈桥,赤裸上身的脚夫正喊着号子,沿着颤巍巍的跳板,将一袋袋粮米或一卷卷布匹扛上扛下。汗水顺着他们古铜色的脊沟淌下,滴落在潮湿的木板上,瞬间没了踪迹。
竟然是一处漕运码头?许娇娇诧异,这里似乎还没到菰城。不过应该距离不远了。
阳光洒在水面上,渡船开始顺流而下,船行过处的水面上。那些金色的光斑被打散,又聚合,匆匆向后退去。这河水,载着满船人的生计,许娇娇看着两岸倒退的绿树人家,渐渐累了,今日和风舒畅,她有些昏昏欲睡。
“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船舱顿时沸腾了,各人拿着各自的物件,闹哄哄的挤到船头,船老大大声呵斥:“都小心些,别挤了,掉下去没人会捞。”
日头升高时,一行人终抵菰城门外。
许娇娇打起精神举目望去,但见城门楼巍峨高耸,灰墙厚重恢弘。门额上两个斗大篆字——“菰城”。城楼之上,守城兵卒持戈肃立,一派森严气象。
“前头过了护城河便进城了。阿姐可乏了?”孙二根随着人流缓步前行,侧首问李婆子。
“你们推车的都不言乏,我坐车的怎敢说乏?”李婆子笑嗔一句,又感慨道,“三郎真是长大了,这一路推着我这老婆子,稳稳当当的。老话说‘好男儿不吃十年闲饭’,果然多生几个儿郎才是正理。”
“阿姐说得是。”孙二根深以为然,顺着话头道,“张万生家的浑家再过几日怕要生了,听大夫说,八成又是个儿郎。她这一胎如平安落生,那便是第十一个,他家大郎媳妇上月才得了个儿子,这十一叔还没落地,侄儿到先面世了。”
“可不是!那张万生前世不知积了多少德,这辈子儿女双全,人丁兴旺。”李婆子说得兴起,又转问孙二根,“说来四囡都八岁了,金桂身子也无大碍,怎的这些年来再没动静?”
孙二根低咳一声:“阿姐又不是不知,这事哪是想要便有的?她也吃了不少补药偏方,这些年却一直没信儿,怕是不会再有了。”
李婆子听了,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许娇娇在一旁暗暗咋舌:古人可真能生养!听这意思,孙二根已有四个孩子,竟还觉不足?
说话间,队伍又向前挪了几步。许娇娇探身望去,只见前方人头攒动,车马簇拥,城门口聚了许多百姓,却不见有人进城。她正纳闷,忽听旁边两人低声碎语:
“……嘿,开国侯府上这排场,真够瞧的!瞧这阵仗,没半个时辰怕是进不了城喽。”
“贵妃娘娘的外家,那排场能小了去?听说是府上老太君做寿,宫里特地赏了东西下来,侯爷亲自出城迎呢,闲杂人等都清道了。”
“啧,吴大头,这话我可真不吹牛——那侯府里的小娘子,是真真的神仙人物!”
“孙四儿,你又做白日梦了!侯府里的金贵娘子,是你这卖炊饼的能见着的?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嘿!你还别不信!我真真儿瞧见了,就在得意斋门前——得意斋你知道吧?咱菰城头一号的酒楼!嚯,要是这辈子能在得意斋吃上一顿,点上几个拿手菜:东坡肉、赛蟹羹,再烫一壶绍兴老花雕……乖乖,立时死了都值!”
“谁问你这个了?尽扯吃的!我是问你真瞧见了?”
“那还能有假?从一辆明晃晃打着侯府徽记的马车上下来。先下来一位小娘子,穿着葱绿衫子、白绫裙,裙上绣着细细的花儿,那腰身束得……啧,系着条水粉的绦带,发间插着金簪步摇——那张小脸,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嘴唇一点朱红,走起路来,那真是风吹柳枝,袅袅婷婷。翠玉楼的头牌在她跟前,怕也只算得上个烧火的丫头!”
“后头又下来两位,虽戴着帷帽,纱帘遮着脸,可那身段气度……啧啧,梦里都不敢这么想!”
“咄!你个猢狲儿,还不醒醒!前头那位分明是个丫鬟,侯府娘子岂会抛头露面?后头戴帷帽的才是真佛!你也不掂量掂量,那是贵妃娘娘的外家,天也似的门第,是你这双招子能乱瞧的?真真儿是癞蛤蟆梦日头!”
“我怎不省得?可你想想,哪有丫鬟生得比小娘子还齐整?丫鬟都这般,那小娘子还不得是天仙化人?”
“咦?倒也有理……真个那般好?”
“谁哄你谁是驴!”
“快闭了你那鸟嘴!贵人也敢嚼舌?仔细祸从口出,衙门的杀威棒可不认得你!”
二人正说得口沫横飞,旁边忽横插进一道泼辣的女声。紧接着便听那孙四儿哎哟一声,气虚地嚷:“松、松手……耳朵要掉了!你这恶婆娘!我、我找耆老做主去!”
四周顿时爆起一阵哄笑。
娇娇不禁莞尔——古人八卦起来,倒与今人无异。只是这时代等级森严,平民妄议贵族,确易招祸。听那二人所言,开国侯府上有位贵妃外甥女。贵妃……那可是皇帝身边的人物,遥不可及。从前只在戏文里听过,不想此生竟能身临这般世道,想想也觉玄妙。
众人又候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队伍终于缓缓流动——想来贵人仪仗已过,城门复开。
“乖囡,咱们这就进城了。”李婆子从前头扭过身来,“瞧见城门上那俩大字没?村里的赵秀才说过,那便是‘菰城’二字。赵秀才是咱们村唯一的读书人,学问好着哩!唉……”说到这里,她忽地叹了口气,转回头似自言自语般低喃,“我娘家祖上原也是耕读传家,出过秀才的,可如今……”
“阿姐,”孙二根打断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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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快进城了,你坐稳当。三郎,仔细脚下!”后一句是对那少年说的。
李婆子被打断了话头,也不恼,只咂咂嘴,又转向许娇娇叮嘱道:“娇杏儿,今儿人多,城门口还排着队。进了城到了地儿,你可不能乱跑,要紧跟着我,当心被歹人用药迷了去!”她板起脸,肃然道,“乖囡生得跟个白胖胖的水萝卜似的,若被歹人拐去卖了,那可了不得!”
“知道啦,阿婆。”许娇娇面上微窘——自己哪有那么胖?分明是瘦伶伶的水萝卜嘛!不过她也知李婆子并非危言耸听,这人生地不熟之处,自己又是个孩童,确该万分小心。过了护城河,一行人进了城,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官道缓缓前行。路旁是成片的青瓦白墙房舍,沿街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式货摊琳琅满目。许娇娇只觉自己仿佛一步踏入了《清明上河图》的画卷,周遭人物鲜活,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途中,许娇娇与李婆子下了独轮车。孙二根的儿子三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推着车先行离开去看他兄长了。许娇娇便跟着李婆子、孙二根往东门瓦子的集市走去。
沿着青石板路缓缓东行,越往前走,声浪便愈发鼎沸。待转过一个街口,眼前骤然开阔——东门瓦子到了。
此处每逢集市,便如一口煮沸的巨锅,蒸腾着整个城市的烟火气。只见各色布棚、席摊密密匝匝,几乎看不见地面,卖时新果蔬的、贩南北杂货的、售竹木器具的……摊主们的吆喝与买主的讨价还价声混作一团,声浪直冲耳膜。空气中飘散着熟食的油气、瓜果的清香、药材的苦味,还隐约混杂着牲口的气味,种种气息交织,形成一种独属于集市的、生机勃勃的复杂味道。
瓦子深处,几座用竹木席棚搭起的勾栏格外醒目,里头隐约传来说书人的醒木声、杂耍艺人的喝彩,引得人群一阵阵往里涌。更有那卖膏药的、耍猴戏的、算命卜卦的,各自圈出一块地,便是舞台,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挑着担的货郎吆喝着借过,灵活地在人缝中穿梭;身着绸衫的商贾与短褐的百姓挤在一处问价;甚至有孩童举着糖人,嬉笑着从许娇娇身边跑过。她只觉目眩神迷,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沸腾的海洋,每一步踏出去,都踩在实实在在的、滚烫的生活脉搏上。
孙二根熟门熟路,领着她们在喧嚣中穿行,最终在一处靠近路口、人流不息却又不算最拥挤的地方停下,利落地铺开草席,摆开山货。他拍了拍手,对李婆子道:“阿姐,你先在此照看着摊子,我带娇杏去西头张记生药铺瞧瞧。”说着他从怀中掏出十文钱递给李婆子,“若是有闲汉来问抽成,就说还没有生意,若是来人不依,就给他三五文,多的没有。”
李婆子点头,又叹息:“哎。这一路行来,真真是难,车船费、入城费、官地钱、闲汉抽成,这山货还没卖出,到先掏了不少钱与人。”
“可不是,”旁边一人听了李婆子的话,也发出感叹:“如今这世道,处处要钱,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呐!”
“这位老哥,你这是卖的甚?”李婆子见有人搭腔,便和那人热切聊了起来。
孙二根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插话:“阿姐,你照看着,我先和娇杏去了。记得年头里,孙三郎在山上挖着老大一株何首乌,就是被那家铺子收去的,得了五贯钱哩!昨晚我帮娇杏搬药草时,瞧见里头有好几样不常见的草药。这丫头年纪虽小,从前又不言语,心里头却明白得很。许大郎原就是位难得的好大夫,娇杏能有这天分,也算是承了衣钵。”
李婆子点头称是,又催促他们:“仔细着点,人多,照看好娇杏,”又细细叮嘱了许娇娇几句。
许娇娇正思量着如何寻药铺,不想孙二根这般周到,连忙向李婆子道了谢,跟着扛起药袋的孙二根往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