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不熟,她不敢深入,只沿着一条踩出的小径缓行,边走边留意两旁植被。道旁毛竹挺拔青翠,溪水声自不远处隐隐传来。虽是冬季,草木多枯,竹林却依旧茂盛。她以镰刀轻掘,便能辨出根茎是否可作药材。这般边走边采,沿溪而上,不过一个半时辰,篮中竟已有了五六种药草。
看着将满的篮子,娇杏抹了抹额间薄汗,直起身子。从林隙透下的日光判断,已近正午。她放下镰刀,在溪边洗净手上泥土。溪水清冽,映出一张戴灰尼帽的小脸——淡眉秀目,鼻梁小巧,唇色浅粉,肤色白皙。她蹙眉,水中影亦蹙眉;她伸手搅乱水面,倒影霎时破碎。
这张脸与自己前世相差甚远,或许因年岁尚幼,总透着一股怯生生的不安。
娇杏轻叹一声,起身在衣上擦了擦手,提篮沿原路返回茅屋。
将草药与野菜分开摊在干净地面上——野菜午间煮粥,药材洗净晾晒。她虽懂得炮制之法,如今却无力施行:年纪小,气力弱,工具药材俱缺,只得从简。
她对这世界一无所知:不知何朝何代,不明身在何方,亦不晓此间的医术发展到何境地。
日头正盛时,她热了早上剩下的野菜粥,只放了一丁点盐。缺油少盐,饭食寡淡,人也没力气。这时代盐价似乎不菲,上回李婆子用纸包捎来一小撮,颗粒粗大,仅婴儿拳头大小。
正午阳光暖融融地照着,娇杏坐在院中石墩上,托腮望天,怔怔出神。
篱笆门“吱呀”一声轻响。
娇杏抬头望去,见一袭灰袍的尼姑跨进门来——正是静尘。她年约十二三岁,眼形细长,面色略显苍白。
娇杏忙起身相迎。
“小施主可安好?”静尘露出恬静笑意,抬手比划着,“贫尼这几日下山化缘,未得空来看你。身子可大好了?”说着将手中一个粗布包袱搁在一旁,低头端详娇杏。
娇杏任她端详片刻,佯作怯生生地轻唤:“静尘姐姐。”
静尘倏然瞪大双眼,话音微颤:“你——你会说话?不,小施主不是……”
娇杏知她惊诧,轻轻摇头,又点点头。
“从前不能,后来做了个梦……”将那套“白胡子老爷爷”的说辞又述了一遍。
静尘怔了怔,旋即了然颔首:“原是如此。阿弥陀佛,小施主果真有造化。”她顿了顿,低声道,“只是小施主年纪虽幼,容貌本已出众,若让水仙姑知你病愈如常,只怕要生事端。”
“小施主来。”静尘牵起娇杏的手,引她在石墩坐下,“你会说话之事,暂且莫让旁人知晓,尤其是庵中他人,可记住了?”
“为何呢?”娇杏故作懵懂。
“是为小施主好。”静尘怜惜地抚了抚她的发顶,“你尚年幼,往后自会明白。”转而温声问,“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妥当?”
“我好多了,多谢静尘姐姐牵挂。”
静尘微微一笑,指向那包袱:“这是我化缘得来的些须吃食,你收着慢慢用。天寒,能放些时日。”
娇杏望向那鼓囊囊的包袱:“里头是什么?”
“不过是几个炊饼、包子,还有一小袋稻米。”
静尘拉过娇杏的手握在掌心,又轻触她衣袖:“手这样凉,可还冷?我那儿有件旧袍,稍显宽大,明日改小了给你送来。过几日下山,再替你化些布料,做两身换洗衣裳——你非出家之人,总穿尼袍不妥。”
娇杏任她握着手,心中滋味复杂。自己一个年近三十的魂灵,被这半大少女如幼妹般关怀,又是别扭,又是暖意暗生。抬头望见静尘平和的面容,只觉那眉眼格外温柔可亲,眼眶竟有些发热。她忙低下头,细细应着静尘的叮嘱。
“……你还小,若是……若有机会,还是远远离开此地为好。”静尘欲言又止。
“静尘姐姐放心,”娇杏仰脸,睁着明澈双眸,“我不会扰庵主清静,也不必倚靠庵里。我能上山采野菜野果,不会饿着自己。”
静尘静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此处,终究非久留之地啊!”
小施主毕竟年幼,那些腌臜事,不提也罢。待她再大些,便替她寻个良善人家安顿。一切,且看造化吧。我佛慈悲,阿弥陀佛。
娇杏暗想:七岁身躯装着三十岁的灵魂,学孩童说话倒不算难事。静尘临行那番话,她一时未解深意,却也未多思量。
本就不打算在此久居,待药材攒足,便寻机进城看看吧!或许另有出路。
静尘离去后,娇杏急急解开包袱,里头除一小袋糙米,还有十来个拳头大小的包子馒头。虽已凉透,仍松软可口。她拿起一个咬下,是白菜馅的,清香素净。一连吃了两个,才想起静尘是尼姑,化缘所得自是素食。
有这样一个姐姐,真好。日后若得机缘,定不能忘了这些曾予她温暖之人。
接下来的日子,许娇娇除了每日上山采药、挖野菜,还趁着空闲,用镰刀将院中杂草一一砍去。幸得此处早先有人居住,留下几样农具,这几日天气晴好,未遇雨水,倒也方便。她年纪小,力气弱,每日忙得汗流浃背,夜里烧水略作擦洗,倒头便睡,连梦也不做一个,一觉直睡到天明。
接连忙了一个来月,院子总算有了几分模样。
这一日,静尘又来了,带来些粗布、一件旧袍并鞋袜,还有两身崭新的粗蓝花布麻絮袄,另有些许吃食与一包盐。许娇娇早已习惯与她亲近——左右这身子还是孩童,便再装一回嫩罢。
她欢喜地蹭在静尘臂边,像只依人的小猫。静尘心下一片柔软,含笑道:“小施主,且试试这棉袍可合身。上回带的吃食可都用完了?今回我又捎了些来。”
“静尘姐姐真好。”许娇娇仰脸望着她,满目敬慕,“我昨儿才吃完,今儿姐姐就来了。莫非姐姐会掐算?好生厉害。还有,姐姐别唤我小施主了,往后我便认你做姐姐,嫡亲嫡亲的姐姐——你叫我娇杏罢!”
“这如何使得!”静尘连忙摆手,“不可不可。贫尼乃出家之人,四大皆空、六根清净,小施主切莫妄言。”
“这样啊……”许娇娇见她非但不应,反倒着急,心头一阵失望。原来出家人是不能有亲朋的么?
“静尘姐姐,”她轻声问,“那你还有家人么?他们为何让你出家?”
“贫尼……不知。”
静尘听她问起家人,怔了怔,神色有些茫然。自己应当是有家人的罢?是人,总该有家人的。可他们又在何处?似乎自记事起,她便一直在庵中生活。出家人讲求四大皆空,每日除随师父打坐、诵经,便是下山化缘,倒真不曾思量过家人之事。
不过,有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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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又有何干系?自师父圆寂,她便孤身一人……可叹好端端一座庵堂,如今却被那贼人占据。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贫尼自记事起便在庵中,从未有家人来寻。”
“那姐姐是自幼出家了?”许娇娇同情地望着她。
“许是吧......”静尘语气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和不确定。“自从师父----离世,庵中便由庵主主持。庵主她……也由不得我们多言。”她说着,欲言又止,终是转了话头,“罢了。小施主可还有事?若无他事,贫尼便先告辞,改日再来看你。”
许娇娇听出她话中似有隐情,却也不便深问。如今水月庵的住持水仙姑,并非静尘的师父。
——若真是她师父,那般心肠,只怕更不堪想。只是她总觉蹊跷:出家人不该以慈悲为怀么?
“静尘姐姐且等等。”见静尘起身要走,许娇娇忙唤住她。她还有好些事未问明白,今日既得机会,总要问个清楚,免得日后两眼一抹黑。
“姐姐也知,我从前又聋又哑……”说着,她低下头,脚尖轻轻蹭着地面,状似伤感。
“小施主莫要伤怀。”静尘见状,温声劝慰,“佛经有云:我佛有三不度——无缘者不度,无信者不度,无愿者不度。我佛慈悲,小施主能通七窍,正是与佛有缘,亦是小施主的大造化。切莫自哀,阿弥陀佛。”
“嗯,我听姐姐的——哦,是听佛祖的。”许娇娇对什么“度不度”的并不十分在意,她只想从静尘口中探听些此间世情。
“自从开了七窍,知晓了人间七情六欲,我便常想:我如今究竟在何处?此地是何地界?现下又是哪朝哪代?静尘姐姐可能告诉我么?”
静尘垂眸望着眼前的小人儿——单薄的身子裹在改小的衣袍里,一双明眸怯生生仰望着自己,不由心生怜意:“小施主既问,贫尼便说与你听。贫尼在这山中十三载,此山名唤南山,属菰城辖地。如今是大越十二年冬月。”
“菰城?大越?”许娇娇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大越”是何朝何代,“那……皇帝是谁呢?”
“小施主慎言!”静尘神色一肃,“天子的名讳,岂是我等可直呼的?不过……”她压低声音,“贫尼悄悄告知你:我大越国姓乃姬。”
言罢,她起身道:“你年岁尚小,知道这些也无甚用处。只是小施主切记——你开窍之事,万不可让庵中他人知晓,以免招惹祸端。贫尼告辞,小施主多多保重。”说完,她便转身离去。
许娇娇目送她走远,这才拧眉苦思。想来想去,只知“姬”姓似是先秦王族之姓,其余一概不明。唉,知道了反倒更添困惑。不过静尘最后那番叮嘱,她倒是听进去了——眼下自己势单力薄,确该谨言慎行。
此后天气愈发寒冷。期间李婆子又来过两回。第一回带了吃食、一小罐猪油,还有许娇娇从前的衣裳被褥。她说自己厚着脸皮,去那已被人占去的许家旧屋,将她昔日的衣物讨了回来。
许娇娇自是感激不尽。
李婆子临走时,许娇娇央她寻只小狗作伴。第二回来时,李婆子果真抱来一只小黑狗,才断奶不久,圆滚滚的极是可爱。许娇娇爱不释手,将它搂在怀中。那小狗似也知她心意,乖乖蜷着,喉间发出舒服的呼噜声,逗得她笑逐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