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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2章 开口说话

作者:田晓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婆子自从送娇杏来水月庵后,第二回来给她带了床被褥,知道娇杏和几个小尼姑住在后院。如今她走到水月庵前,却见庵门大开,门前有两个婆子正往里搬东西,水仙姑站在边上,一脸严肃地说着什么。李婆子心里一惊,急忙闪身躲到庵前一棵大树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前张望,见水仙姑说了几句话便转身进去了。


    李婆子抹了抹额头的汗。不知为何,她一见水仙姑就觉得心慌,不敢与她直面。眼下见水仙姑进了庵,李婆子便寻思找个人打听打听,看看是怎么回事。


    今日怎地门前聚了这许多人?娇杏又在哪儿?


    她正要从树后出来,就见庵里又走出一个小尼姑。李婆子定睛一看,心中顿时一喜,忙上前笑道:”静尘小师父。”


    原来这叫静尘的尼姑,李婆子是认得的。她本是前任庵主的弟子,前任庵主与李婆子还沾着表亲。那尼姑见是上回送娇杏来的李婆子,先是一惊,四下张望一番,赶忙将李婆子拉到一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李婆子听得又惊又气。


    这水仙姑真不是个东西!观音殿走了水,怎能怪到娇杏头上?


    谢过静尘,李婆子便依着她的指点,绕过水月庵,往后山那间小茅屋走去。山路僻静,平日里少有人行,幸得李婆子土生土长,对山上路径十分熟悉。


    顺着小路七拐八弯来到茅屋前,只见篱笆门虚掩着。李婆子上前轻轻一推,门便开了,里头没上拴。


    走进小院,李婆子环顾四周,只见荒草丛生,墙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她看着心里发酸:没娘的孩子,可怜呐!自己也不能常来看她,这回还是偷偷来的。若让村里人知道她这般行事,只怕也脱不了干系。唉,也只能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当家的,娇杏她爹曾救过你的命,我这也算是报了恩。就是死了,也有脸去见你了……”李婆子心里默默念叨着,朝屋里喊了一声:“娇杏儿,阿婆来看你了!”


    她明知娇杏听不见,心里却忍不住盼着:哪怕有朝一日,这孩子能应她一声,该多好。


    李婆子走到屋前,见屋门半掩,便推门又唤道:“娇杏儿,阿婆来了。”


    话音刚落,便见门缝里探出一张小脸,戴着顶灰色比丘尼帽,脸色紧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的,怯生生地望着她,小嘴抿得紧紧的。


    李婆子一见这张小脸,眼角皱纹不由得挤到一起,露出笑意:“乖囡,瞧阿婆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有年糕,还有烤笋,快过来。”她一边招手,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叶包,展开来朝娇杏示意。


    “快过来吃,这笋还热乎呢!阿婆晓得你喜欢。”


    见娇杏仍扒着门框不动,李婆子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凄然:老天爷也真是不公!


    她走过去,将娇杏拉到床边坐下,把荷叶包放在屋里唯一那张破竹凳上,抬手轻抚娇杏的头发:“乖囡啊,你是不是怨阿婆了?怨阿婆这么久没来看你?可阿婆也是不得已,唉……”


    李婆子长长叹了口气,半晌没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抚着娇杏的头。


    “快吃吧。”她拿起竹凳上的烤笋递给娇杏。


    娇杏迟疑片刻,才伸手接过。


    李婆子欣慰地笑了笑,替娇杏扶正有些歪斜的帽子。见娇杏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李婆子柔声道:“你这小乖囡,眼睛生得跟你娘一模一样。你娘刚来村里时我还记得,穿着绸缎衣裳,那张脸就跟细白瓷似的,简直像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咱十里八村的小娘子,没一个及得上她。你爹也生得英武不凡,那时节,村里的小姑娘们不知多羡慕你娘,都说她好福气。可这福气不福气的,也得看人往后的造化。娇杏啊,你们老许家就剩你一条根了。你娘走得急,许多事来不及交代,只托我照看你。阿婆应下了,可阿婆却没做到你娘嘱托的那样——不是阿婆不愿,是阿婆身不由己。你爹娘都是好人啊,可好人不长命……”


    说着说着,李婆子眼眶就红了。她把娇杏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又忍不住自言自语:“娇杏又听不见我说话……你说你个老货,唠叨这些干啥?娇杏还小呢。上回送来的吃食也不知吃完没有。本想着庵里总能照顾一二,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那水仙姑真不是个好的,既是伺候菩萨的人,原该有几分菩萨心肠,谁想竟这般歹毒。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把她送去三娘家?不妥,三娘那婆婆心眼小,又爱动歪心思,送过去怕是还不如这儿,好歹有个容身之处。唉,难呐!”


    李婆子自顾自琢磨了半晌,正拿不定主意,忽觉怀里那瘦小的身子轻轻挣了挣。她回过神来,忙松开娇杏,笑道:“乖囡,怎么还不吃?快吃吧,看这都凉了。天冷,阿婆怕凉着一路揣在怀里,连二郎都没让多吃……”


    “阿婆。”


    “哎。”


    李婆子正催着,忽听一道细微稚嫩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即猛地一愣,慌忙四下张望——刚才……是有人喊她?


    许娇娇见老婆婆伸着脖子往门口张望,神色惊疑,忙又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阿婆。”


    李婆子这回真真切切听清了,惊得从床边猛地站起,瞪大一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直直盯着许娇娇,嘴唇哆嗦着:“娇、娇杏儿?乖囡,你……你能喊阿婆了?你、你听得见了?”


    “嗯。”许娇娇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斟酌着开口,“阿婆,您别急,先坐下,听娇杏慢慢说。”


    李婆子颤巍巍跌坐回床头,又是激动又是心酸,老泪止不住往下淌。她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盯着眼前的小人儿,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这是一场梦。


    “娇杏儿,你、你掐阿婆一下,阿婆这不是在做梦吧?咱的乖囡真能开口说话了?”


    许娇娇望着眼前老人,心底一阵悸动,眼眶蓦地发热。这两日担惊受怕、万念俱灰,强撑的那股劲儿,在这一刻倏然瓦解——原来这世上,终究还有人真心关切着她。


    穿越这事,谁又想呢?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来这荒山野岭遭罪?可事已至此,至少……她还活着。


    许娇娇冰封的心,悄然裂开一丝暖意。她踮脚爬上床,挨着李婆子坐下,仰脸露出一个甜软的笑:“阿婆,娇杏前几日染了风寒,病得昏沉时做了个梦。梦里有一位白胡子老爷爷,他说我前世修行不足,今生投胎时只开了五窍。如今机缘巧合来到水月庵,沾了菩萨的灵光,剩下两窍便也通了。老爷爷还说,让我暂且住在这儿,待哪日修行圆满,他自会再来托梦告诉我。他还嘱咐……我能开口说话的事,眼下万不能叫旁人知道。”


    “竟有这等事!”李婆子闻言大吃一惊,再细看眼前的小娘子——原先那聋哑木讷的模样全然不见了,此刻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眼神清亮,小脸透着灵气,俨然有了孩童该有的鲜活气儿。


    人常说圣人有七窍,一窍不通便是呆木,何况这孩子原先聋哑两窍闭塞,难怪总如木雕泥塑般。如此想来,娇杏所言不虚,定是神仙点化。


    李婆子想通了这一节,暗自点头,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喃喃道:“真是神仙显灵,乖囡有造化,竟能逢凶化吉。你梦里那位老爷爷,怕是哪位仙家特来点化你的。这可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听了这话,许娇娇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看来古人果真信鬼神之说,李婆子并未起疑。只是自己病愈之事,确不能张扬。落溪村那些人本就对她心存偏见,若知晓她忽然能言能听,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


    前身残留的记忆碎片里,似乎家里原是有房有地的,只不知如今还在不在……


    “阿婆,”她试探着问,“梦里老爷爷让我住这儿,那……村里我家的房子怎么办?”


    李婆子一愣,神色微僵,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神仙既让你住这里,你便好生听神仙的话,莫淘气。自你爹娘过世,村里那几间房因无人居住,已分给别家了。如今那都是别人的屋子。你一个小囡囡,便是回了村,也守不住那些田产房屋。”


    “这样啊……”许娇娇听了,心头一阵憋闷——这也太欺负人了!可转念一想,自己眼下这般模样,真回了村,恐怕连性命都难保。幸得还有李婆子照应,她暗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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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激,发誓往后定要报答这份恩情。


    李婆子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又絮絮叮嘱了许多,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许娇娇一直将李婆子送到门外,目送她的身影隐入竹林深处,才转身进屋,轻轻闩上门。山里天黑得早。不远处溪水潺潺,伴着几声鸟鸣;偶有山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天气依旧寒冷,阴湿刺骨。


    难怪原主没能熬过去,倒让她捡了这个身子。记忆中,水月庵的小尼姑静尘曾送了两件改小的旧尼袍,如今她身上穿的便是其中之一。若非有这麻絮袍蔽体,在这寒夜里,怕真要冻得穿回去了。


    对许娇娇而言,生火做饭并非难事,难的是无米下炊。李婆子当初送娇杏来水月庵时,几乎什么也没带,只道庵主既是修行之人,总不至见死不救。可她料错了——并非所有诵经礼佛之人都怀慈悲心肠。那水仙姑虽收留了娇杏,却未存半分善念,只把这七八岁的孩子当作劳役,病了便丢到庵外任其自生自灭。这般铁石心肠,实非常理可度。


    后来李婆子偷偷来过一次,带了吃食与麻絮被褥,又帮着收拾了屋子,连旁边那间石头垒的小厨房也拾掇了一番,还手把手教娇杏生火做饭。


    这小厨房紧挨着主屋,里头竟有锅灶。灶台上搁着一只破瓦罐、两只豁口的粗碗,想来从前曾有猎人或是农户在此落脚。幸得这些旧物,否则许娇娇真要喝西北风了。


    这两日,她也勉强做了两顿饭。光是点火便费尽周折——打火石擦了大半个时辰,几乎要效仿古人钻木取火。就在她几乎放弃时,火星终于燃起。第一顿是野菜汤,第二顿热了剩汤,里头好歹撒了把糙米,也算是一碗薄粥。那糙米还是上回李婆子带来的,约莫还剩四五斤。


    好在今晚有李婆子新送来的一个烤笋、三块硬邦邦的年糕。年糕省着吃,还能对付三两日。


    唉,真是艰难。这小小身板能做什么呢?孤零零一个人,无亲无友,连只猫狗相伴也无。在这寂静深山里,长久无人说话,怕是人也要痴了。若这般过下去,几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变得如原主那般沉默如木?


    徐娇娇站在院中,双手叉腰,仰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革命方才开始,同志尚需努力。许娇娇,振作些,最绝望的日子已经过去了,这两日还没接受现实么?


    夜晚躺在四面透风的茅屋里,许娇娇裹紧被子,又冷又怕。黑暗有时也是一种庇护——至少在被褥包裹的这一刻,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溪流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其间夹杂一两声不知是野兽还是山鸟的啼鸣。


    许娇娇在暗夜的包围中不自觉流出了眼泪,将有些干硬的枕头都哭湿了。


    可穿越这种事玄之又玄,不是人力能参透的。她轻叹,罢了,明日事明日再想罢,今夜先睡个好觉。这里实在太孤清了,还是养条狗吧,好歹有个活物作伴。在迷迷糊糊间她睡去。次日清晨,许娇娇去不远处的溪边掬水洗了脸,回到石灶厨房,踩在两块垒起的石头上,煮了来这里后最像样的一顿早饭——野菜汤就年糕。


    吃饱喝足,她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在院里转悠。原主这身子底子不差,刚穿来时还头晕体虚,这几日未用药,风寒竟也好了大半。只要不是弱不禁风,能自力更生便是最好。


    她在西墙角找到一把生锈的镰刀和一只竹编篮子。昨夜思忖半宿,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填饱肚子。余粮所剩无几,总不能日日指望李婆子接济。看李婆子言行衣着,也非宽裕人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终究得靠自己。


    从此,她便是娇杏了。既然占了这可怜女孩的身子,便替她好好活下去罢。


    出了篱笆门,娇杏挎着篮子、提着镰刀往山里去。前世她是一名中医师,她出身中医世家——祖父是研究院教授,父亲任中医院院长,母亲亦是主治医师。自幼耳濡目染,认药草、背《汤头歌》、读《黄帝内经》便是她童年的全部。同龄女孩学琴跳舞时,她在读医书;旁人恋爱成家时,她还在读医书。好容易事业有成,一场山体滑坡,却将她送到这里。


    这大约便是她前世恢弘人生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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