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加急,马蹄如雷。
官道两侧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残影。
八百骑兵,每人三马,交替换乘,马力不歇,人的意志也未曾松懈。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横亘天地的黑线。
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高。
那是一座雄关。
虎牢关。
神都洛阳东面的最后一道门户。
关隘建在两山之间,城墙高耸,如同一头趴伏的巨兽,将去路死死咬住。
城门紧闭。
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拉起。
城楼之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城的军士,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安的队伍没有减速。
马蹄的轰鸣声,仿佛在向那座雄关发起冲锋。
距离城墙还有一里地时,城楼上响起了一声号角。
一个身披重甲的将领,走到了城墙垛口前。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兵,一人举着一面“赵”字将旗。
那是二皇子赵构的姓氏。
将领先是看了一眼下方卷起的烟尘,又看了看那支势不可挡的骑兵。
他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卷黄色的卷轴,猛地展开。
他清了清嗓子,运足了气,声音顺着风传了过来。
“圣旨在此!”
“冠军侯沈安,拥兵自重,意图谋反,着即刻卸甲,就地受缚,听候发落!”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沈安的骑队依旧没有减速。
那名守将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连装模作样地停一下都没有。
“放箭准备!”他厉声下令。
城墙上,弓箭手们齐刷刷地张开了弓,箭头对准了下方冲来的骑队。
气氛瞬间凝固。
沈安身后的赵铁山,已经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铁柱趴在马背上,脸色苍白,眼神却依旧凶悍,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
沈安抬起左手,向后压了压。
他依旧看着前方,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
他的右手,伸向了马鞍旁挂着的一个麻布口袋。
那口袋鼓鼓囊囊,还在向下渗着已经发黑的血水。
守城将领看着沈安的动作,以为他要取什么兵器。
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准备随时下令放箭。
沈安从口袋里掏出的,不是兵器。
他抓着一团纠结的头发,将那个东西提了出来。
高高举起。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属于蛮族男人的头颅,头顶扎着狼尾小辫,脸上刺着图腾,即便经过了粗糙的防腐处理,面容依旧狰狞。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城楼的方向。
蛮族可汗。
困扰了大魏北境百年的梦魇。
让无数魏国百姓夜不能寐的恶鬼。
此刻,他的头颅,就被沈安单手提在空中,像是在展示一件微不足道的战利品。
城楼上,瞬间安静了。
弓箭手们拉满的弓弦,开始微微颤抖。
他们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颗人头之上。
他们中许多人都是从内地调防过来的,从未上过真正的战场。
他们听过蛮族人的凶残,听过可汗的暴虐。
那些故事,都来自于说书人的口,来自于军中流传的传说。
可现在,传说的源头,那个活在恐惧中的名字,变成了一颗可以被提在手里的东西。
巨大的冲击,让这些士兵的脑子一片空白。
守城将领也愣住了。
他认得那颗头。
前些日子,蛮族使团进京时,他还远远见过这位草原的王者。
那种睥睨一切的气势,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可现在……
沈安的马,终于在护城河前停了下来。
他身后的八百骑兵,也齐刷刷地勒住缰绳,整支队伍如同一人。
八百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城楼。
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在尸山血海里反复浸泡后留下的麻木和冰冷。
沈安举着那颗人头,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声。
“乃公刚灭了蛮族。”
他用下巴指了指城楼上的守将。
“你也想试试?”
平淡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守将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感觉自己被一头刚刚饱餐过后的猛虎盯上了。
他想说些什么场面话,喉咙却一阵发干。
就在这时,沈安身后的八百神机营士兵,同时举起了手中的兵器。
他们用刀背,用力地敲击着自己的胸甲。
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咚!咚!咚!”
如同死神的脚步。
然后,八百个声音汇成一个声音,冲天而起。
“挡我者死!”
“挡我者死!”
“挡我者死!”
吼声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煞气,扑面而来。
城楼上的守军士兵,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有的人手一软,弓箭掉在了地上。
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八百个人,而是八百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守城将领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想起了二皇子的许诺。
他猛地拔出佩剑,指着下方。
“放……放箭!”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然而,没有一支箭射出。
他身旁的弓箭手们,看着下方那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队伍,看着那颗在风中摇晃的人头,手臂僵硬得如同石头。
他们不敢。
这股气势,彻底压垮了他们身为军人的意志。
“我让你们放箭!违令者斩!”守将嘶吼着,挥剑砍向身边一个发呆的弓箭手。
剑锋还未落下。
一道更快的光,从他身后亮起。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
守将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半截刀尖。
刀尖上,还在滴着血。
他艰难地转过头。
他看到了自己的副将。
那个平日里对他言听计从,一脸谄媚的副将,此刻正满脸狰狞地握着刀柄。
“将军,对不住了。”
副将的声音很冷。
“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不想给你陪葬。”
他说完,猛地抽出长刀。
守将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从城墙上摔了下去,落进护城河,溅起一小片水花。
副将一脚踢开守将的尸体,他提着还在滴血的刀,冲到城墙边,对着下方嘶声大喊。
“开城门!”
“迎冠军侯入关!”
城墙上的士兵们如梦初醒,乱糟糟地跑去执行命令。
沉重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高高拉起的吊桥,开始缓缓落下。
“轰!”
吊桥重重地砸在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厚重的城门,也被人从里面奋力推开。
一条通往神都的笔直道路,就此敞开。
沈安看了一眼城楼上那个满脸是血的副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可汗头颅,随手扔进了护城河。
他双腿一夹马腹。
“走!”
战马再次启动,第一个冲上了吊桥。
八百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呼啸着穿过了城门洞。
队伍没有片刻停留。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城门洞里回荡。
“算你识相。”
副将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骑兵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他腿一软,瘫坐在地。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过了虎牢关,前方再无天险。
三百里官道,一马平川。
可沈安的心,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真正的厮杀,不在路上。
而在皇城脚下。